《黄泉档案录》 第1章 千里戈壁鬼门道 古道,西风。

黄沙,漫天。

铜铃串串声轻叩。

日轮中天,蜃气氤氲。

戈壁滩铺展,没有尽头。

远处,一只灰扑扑的小毛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悠悠然地自那古老而又沧桑的古道走来。

驴背上的少女,身姿轻盈洒脱。

身着一袭对襟短袄,春日繁花凝于方寸锦缎之上。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雪貂毛,柔软细腻,衬得人脖颈修长,皓腕如雪。

一条马面裙,裙身五彩丝线绣满灵纹,腰间束着一条宽幅锦带,其上镶嵌圆润珍珠剔透翡翠。

随着小毛驴的步子,轻轻晃动,发出悦耳清脆碰撞声。

驼铃阵阵,一支商队缓缓行进。

“古道黄沙,被遗忘的禁区,居然有活人,还真是稀奇。”

少女目光穿过沙幕,落在一处影绰,微微歪着脑袋,眨巴眼睛。

驼队在戈壁滩并不稀奇,说来更是最常见。

少女一双秀致的眉挑了挑,旋即望向驼队后方。

青布长衫,肩挑竹竿。

“青衫竹杖踏阴阳,黄符铜铃渡亡魂。难怪这生死一线竟有活人,叮儿噹,你好奇那送的是谁不?”

驴子不语,从鼻孔中哼哧出几声。

少女目光狡黠,想要往前再走几步,这样便看得更清楚了。

“当真不好奇?”

驴子耳朵动了动,却只是甩了甩尾巴,连头都不肯转一下。

“你倒是听话,他不让你凑热闹,你还真就只顾闷头赶路。”

“老家伙也是个脾气怪的,将我赶到这里来。黄泉路,阴都死城,这都走了月余了。”

自来到这个世界,百般苦寻,寻不到回去的路后,她就在山门中躺平。

没了现世牛马精神,整日游荡在山门,闲来无事修修心养养性,提前感受到了退休后的生活,好不快哉,果然陶大诗人给每个牛马都种下了一颗归隐田园的心,是真的。

少女嘟囔了两句,有些悻悻然。

一顶宽大尸笠,笠檐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尸笠下,阴影中,面容模糊不清。

微抬下颌,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穿透沙幕,望向少女的方向。

只一眼,他便又低垂着头,跟在驼队的后面,悄然前行。

此戈壁滩有一黄沙古道,或许更早之前的名字才有趣——鬼门道。

戈壁滩地表多为碎石、沙丘、沟壑,行走困难,某些区域可能存在流沙,一旦陷入,九死险生。且是许多毒蛇和蝎子的栖息地,地形单调,极易迷失方向。古有路旁栽树,意为指示大道。干涸的戈壁滩除了漫天黄沙和呼啸西风,没有虫鸣,没有鸟语。虞凉年间,司祭为通禁区,修建了这条古道。

这一条古道上千年,它既是当世历史,也会成为后世之人的历史。

“快些走嘞,前方过所残壁断垣,挡不住黄沙暴,今夜必须过栈道。”

驼队为首的那人狠狠地吞咽了一下,面罩下舔了舔干裂的唇,朝着队伍后方大声喊道。

正值秋末冬出,黄沙古道的正午蒸腾着蜃气,液态黄沙在石英岩上淌成金河。

少女眯着眼勾唇,复又收回目光,往前看去。

朽坏的驿站在岔口投下锯齿状阴影,残破土墙上果然还留着“过所”文书的朱砂印痕。

少女拍了拍小毛驴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轻快与洒脱。

“叮儿噹,走得快些,前面到歇脚的地方,待寻个好地儿,我给你寻些鲜嫩草料,管饱!”

驴子耳朵忽扇着,抖落几粒粘在上面的沙。

转过一道风蚀岩柱,眼前豁然开朗。

横断丘余脉褶皱,赭红色崖壁如被巨斧辟开。

栈道左侧,千仞绝壁。

赭红色岩层间嵌着贝壳,珠光隐现,日曜生辉。

右侧深渊,黄沙涌动。

风掠过岩柱,发出陨声般呜咽。

驴子忽然停下脚步,鼻翼翕动。

少女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站到拐角处一株骆驼刺,灰绿刺球在风中摇曳。

右腿轻轻一摆,靴尖虚点在驴腹处,“叮儿噹,大着胆子走嘛,趁着日影正午,若时候晚些了,缚域一关,那些鲜嫩草料可就便宜了驼群咧。”

驴子在栈道前钉住了蹄子,少女并不拽缰绳。

驴子倔。

耳朵紧贴着脑袋,鼻孔一张一翕,喷出粗重的气息。

驴子继续犟。

少女摸索着腰间的荷包,眼尾上扬,眸光微亮,得意又俏皮地摸出一根胡萝卜,在驴子眼前晃了晃。

驴子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随着胡萝卜左右转动,舌头不自觉地舔着嘴唇。

“走吧,到了地儿,可有比这胡萝卜更美味的吃食。”

驴子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松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驴子不敢了。

四条腿微微发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蹄铁与木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它的眼死死盯着少女手中的胡萝卜,却又忍不住瞟向右侧万丈深渊。

一阵风掠过,它猛地停下,后腿打滑,几粒碎石滚落深渊,许久才传来回响。

“叮儿噹,这儿可不容回马哟。”

少女将胡萝卜往前递了递,驴子咽了口唾沫,继续迈开蹄子。

暮色四合,天色将沉。

“你们看,这儿,前方怎么会有个小丫头,骑着一头毛驴?”

“慎言!”

领队人猛然转过头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怒道。

千里黄沙,生死之间,一线之隔。

这条界限内,他们这支商队十年间未曾见过有人至此,不由惊呼。

可若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丫头,又怎会只身一人。

无形无相,一念之间,可幻化众生。

谁知道前方的小丫头,皮囊之下,是否是千百年的老妖婆。

少女闻声未应,只是优哉游哉的在前头走着,并不打算搭理。

若她知道,此刻的她俨然被当成了个老妖婆,她定会……勒住缰绳,在这栈道中央呆上个三五六七八日。

栈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驼铃响声清脆,在空旷的戈壁滩格外清晰。

少女任由身后数道目光打量着她,她却只是晃悠着手中的胡萝卜,想着尽快过了横断丘,再往前,过了这险峻,便能看到缚域了,也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崖壁之上,衣袂猎猎作响。

少女的目光越过沟壑,投向远处。

指如兰花,两指相扣,掐出一道古老而繁复的诀印,眉心处一点金光。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灵台清明,万象皆现。开!”

符文如龙蛇盘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城池牢牢锁住。

千里戈壁,符链锁城,酆都阴司。

“老大,到了到了,终于捱到了,这一趟又能赚不少银钱,嘿嘿。”

“到了城中,再松了这口气,眼下,还要小心。”

“这条道,哥几个也都走了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 第2章 久无香火城隍庙 远处天际线最后一抹暗红吞噬。

戈壁滩上温度骤降,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风沙在白日的狂躁之后,逐渐平息。

沙石白日里吸收了大量热量,待日沉西垂,大漠骤变,热量迅速消散,沙石表面温度急剧下降,甚至可能会结出一层薄霜。

商队为首之人,瞧着天色欲晚,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行去。

“城域已关,只能待到天明。”

夜色戈壁,阒寂悚人。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驼铃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行至几里,驼队在一间庙前停下,卸去了骆驼背上的行囊。

再往前,便不能走了。

夜间因视野受限,脚下沙路绵软难行,稍不留意,便会陷入流沙之中,此为其一。

大漠月光虽亮,却被沙尘遮蔽,难辨南北,此为其二。

寒意越发浓重,众人手脚渐觉麻木,即便强行前行,可域门一关,若非有通关玉牌,门卒也并不会理会。一旦麻烦到了门卒,只怕输城门之赋时,这一趟,必然是血本无归。

好在,这条古道上,有一间庙。

暮色中,庙宇墙垣斑驳,越发显得凄凉萧索。

“阳间做事,摸摸良心,别以为没人瞧见。

阴间算账,点点手指,迟早都得账还清。”

“‘别想赖账’!字,倒是正气凛然。”

亞生走近了看,庙门半掩,门上漆早已剥落,露出朽木本色。

一间破败的城隍庙,庙里应是许久没有香火,只有几尊残破的神像,静静伫立,面目模糊。

“阴司地界,香火却已断绝。”

亞生走到供桌前,看着空空如也的桌案,陈旧香炉里只有些许香灰,上面覆着一层蛛网,显然已久无香火。

“嗞。”

香火袅袅升起,青烟缓缓盘旋,缠绕神像周围。

亞生双手合十,闭目低眉,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

“看来您也是个‘没背景’的主儿啊,被打发到这茫茫大漠的城隍当差,瞧瞧这庙,墙皮都快掉光了,屋顶还漏风,连个香火都没有,真是寒酸得让人心疼。您这城隍老爷当得,怕是连小鬼都不愿意来串门吧?”

亞生环视一周,堂内积满一层灰尘,墙角结满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不过话说回来,您老也别太难过,这若是往后世了瞧去,那年头,香火断了更不稀奇。毕竟那会儿的人都忙着刷手机、点外卖,谁还顾得上给您上香啊?再说了,您这儿虽说冷清,但生在清净不是,没人打扰,正好可偷个懒,打个盹,反正阴司的KPI也没人催,对吧?”

小毛驴侧卧在堂内的石柱旁,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亞生。

它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角落里,有一堆木柴,不知是谁放置的。

赶了许久路,终是有些疲乏了。

“叮儿噹,等我哪天发达了,一定也给你塑像立庙,再给你供上香火,让你食香火,开神道,好不?”

她偎在小毛驴的肚子上,眼皮似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哈欠,几滴泪珠从眼角挤出。

“我好累啊……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委屈。

小毛驴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懂了她梦语,轻轻地蹭了蹭她。

呼吸渐渐平稳,嘴里却依旧断断续续说着胡话,“城隍老爷……您可得保佑我……哪天我发达了……一定……给你重修庙宇……还有……叮儿噹……”

声音愈发低了,最后只剩呢喃。

狂风鼓鼓鸣,声声偏入梦。

“篷。”

木柴燃起红焰,长风直入,忽明忽暗,映照在庙内的神像上。

亞生蜷缩一旁,小毛驴难得乖巧,轻轻挪了挪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可睡梦中的人,却十分不安稳。

亞生紧攥手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突然,身体猛地一震,眼睛倏地睁开。

她望着面前烧得旺的柴火堆,有些愣怔出神。

靠近火源的部位,一股温热袭来,不消片刻,炽热如细密的针,被炙烤的酥麻感,蔓延至全身。

“又是梦……”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

甚至鲜少会想起从前。

只是,有些画面不受控,偏生入梦来。

另一个世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闪烁的霓虹灯和喧嚣的人群。

那些画面如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不真切,也摸不着。

那些日子,于她而言,更像是别人的故事,与她无关。

火堆中的干柴,发出“呲啦”声响。

“叮儿噹,若是我寻不到回去的路,我便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是吧?”

小毛驴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后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嘴角方挂着笑意,忽感腰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拱。

小毛驴正用它湿漉漉的鼻子使劲蹭荷包,眼底满是期待。

“哼!贪吃的贼玩意儿。”

一间破败城隍庙,一人一驴自异乡而来。

漫漫长夜,困意不再。

不多时,一阵清脆驼铃声从远处传来。

庙外驼铃声愈发清晰,伴着人声低语和骆驼的响鼻声,是之前的那支商队。

月色清冷,黄风啸啸。

几头高大的骆驼缓缓前行,驼背上驮着沉重货物,商队的人影在沙地上拉得老长。

黄沙戈壁,骆驼素有“沙漠之舟”之称,不仅仅于作为交通工具,更是连接绿洲、城镇和商路的纽带。它们的身体构造完美适应沙漠极端环境,宽大脚掌能在松软的沙地上稳稳行走,厚重眼皮和长长睫毛能抵挡风沙侵袭,而驼峰中储存的脂肪更是让它们在缺水环境中,依旧能长途跋涉数日乃至更久。

“老大,终是赶到了,好歹能够在庙里落脚休整。”

“弟兄们,今晚借宿城隍爷庙。”

“里头有火光!”

商队的人顿住了脚步,犹豫不决。

青衣布衫客从商队后走了出来,身形瘦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端各挂着一具用草席包裹的尸体。

青衫布衣,头戴斗笠,铜铃符咒,竟是赶尸人。

“欸,你……”

“老大,他,就这么独自进去?”

“挑尸体的,都是胆子大的!”

这漫漫长夜,还远未结束。 第3章 三炷香断引祸起 庙门推开,火光映照。

青衫布衣客站定面前,双手缓缓抬起,手上幡铃声响。

双手合于胸前,微微躬身,口中喃喃,紧接着,双手握住招魂幡,将其竖在身前,低头,额间轻轻触碰幡杆,片刻停顿。继而神情平静,甚至是淡漠,迈步走了进来,身影消失在火光中。

商队的人见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亞生坐在那里,瞧着一行人走进。

“黄沙道那丫头!”

商队话最密的那大汉,一进门,拍了拍身上尘土,循着火光,看到了一抹蕊黄。

“不可无礼!”

为首那人呵斥大汉,朝着亞生抱拳一礼,以示歉意。

“无意叨扰,我等一行过路于此,方圆数十里只此一间城隍庙,故借宿一晚。”

没了沙幕的阻碍,这支商队才瞧得真切。

一行十人,皆是中年样貌,身材健硕,步履稳健,统一着深褐色长袍,腰间雁翎,乌黑发亮,泛着冷冽寒光。

他与旁人皆做一般装扮,只是腰间多了一把短柄腰刀。

“请便。”

亞生又添了一把干柴,火焰攀附,爆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秦岳转身离去,并未停留。

千里黄沙路,早已不通商旅,他们这一支商队,倚仗缚域通行令,才能在这片禁区内安然行进。

眼前少女,既无护卫,只一只毛驴作伴,不由他谨慎恭敬一些。

“城隍老爷在上,保佑这一趟平平安安,平安归返。”

先前的大汉随后双手合十,朝着正殿城隍爷神像深深鞠了一躬。

“路过贵宝地,借宿一晚,还望老爷多多包涵。”

秦岳,往前又走了两步,从怀中掏出一把干草,随手点燃,插在香炉里。

“城隍老爷,俺没带什么好东西,这点干粮您老别嫌弃,就当是孝敬您的。”

大汉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摆在供桌上,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走到庙角,与同伴相坐。

“好你个老六,你居然还私藏了一块薄饼!”

“俺孝敬老爷的,他老人家定会多多关照俺,这一趟平平安安。”

“你这家伙,平日里饭大肚,居然能从你嘴里省出来,可不容易。”

大汉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使劲揉搓,不甚在意弟兄们的打趣。

庙宇不大,交谈声很清晰传来。

亞生握着一根树枝,凑近火堆,轻轻拨弄,火星飞溅,转瞬即逝。

听他们所说,古道黄沙路,只有他们这一支商队,九死险生的活计,他们也是谨小慎微,若非银钱给得足够多,他们又怎会将脑袋别在裤腰上。

这一行人,此番还有一赶尸人。

自他进来,亞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青衫布衣客。

身形瘦削,面容清癯。

他将尸体安置在庙内角落后,取出三炷香,香炉供奉。

李青崖并非未察觉到亞生的目光,却始终低垂眼眸。

不该管的闲事,别管,不该有的好奇,别有。

秦岳拎着一袋水囊,走近,递到亞生的面前。

亞生摇了摇头,领了好意,“大漠之中,水比命金贵。”

秦岳闻言,怔了怔,随即爽朗大笑。

“小丫头,此处乃无人禁区,凶险异常,你为何独自一人前行?”

清脆却带着坚定,应道:“我有我的路要走,禁区也好,戈壁也罢,不过是必经之地罢了。”

烛火摇曳,映照一方庙宇。

三炷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上升,诉说无声祈愿。

正在休憩的亞生,猛然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

她目光迅速扫向供桌,落在了那三炷静静燃烧的香上。

就在她睁眼的瞬间,三炷香忽然齐齐拦腰而断,香灰洒落一地。

“三炷香断,必有异变……”

扫过庙内众人,最后落在了那青衫布衣客的身上。

“赶尸人……”她低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小毛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轻轻蹭了蹭她,不安地发出一声低低呜咽。

低头看了它一眼,亞生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低声说道:“别怕,我们得去看看。”

幽僻昏暗的角落,李青崖低垂着头,无声无息,端坐一旁。

垂下的帽檐,将他的面容严严实实地遮挡住,投下一片深深阴影,窥探不到分毫。

左手紧握招魂幡,并未动摇,幡铃却发出沉闷响声。

身后尸体,步履僵硬,面容苍白,双眼空洞,只剩躯壳。

商队一行十人原本围坐小憩,忽然听到诡异幡铃声,顿时警觉起来。

大汉老六猛地站起身,手中刀已出鞘半截,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方向。

借着火光,隐约看到了同他们一行的李青崖,以及他身后那些僵硬的身影。

众人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是赶尸人……还有那些尸体!”

秦岳紧盯李青崖,低声说:“别慌,先看看情况。”

风动,幡扬。

李青崖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僵直了身子,站定。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他步伐僵硬而缓慢,幡铃随着他的动作,响得更急了。

“他……他想干什么?”

“不……不对劲!不对劲啊。”

商队众人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手中刀握得更紧,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别动。”

亞生执起一根烧得正旺的干柴,声音清冷而坚定。

“丫头,出了城隍庙,辰方见水来,走!”

秦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右手猛然一抽,腰间长刀应声出鞘,刀身狭长,刃如秋霜。

左手同时按在另一柄短刀上,出鞘瞬间,刀锋凌厉,发出嗡鸣。

“庙前行礼,禀明来意。

庙内点燃三炷香,香火不可中断,燃至天明。”

亞生手持一炷香,几缕青烟,悠悠袅袅,不疾不徐地朝商队走去。

“人间百事皆在城隍庇佑管辖内,所求可祈愿,保命护身自然不在话下。”

“丫头,这里太危险,赶紧走!”

亞生并未应答,手中香火轻轻一挥,香灰落地。

“无论发生什么,不可踏出香灰之外。”

商队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与不安。

大汉老六皱了皱眉,低声问道:“这香灰……真能保俺们平安?”

亞生轻轻拍了拍手中香火,目光扫过众人,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俏皮与狡黠,仿佛在说,“你们可要乖乖听话哟。” 第4章 路分阴阳三岔间 墨色深浓,黑压窒息。

阴恻恻的怪风平地而起。

率先发难的尸体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沉闷嘶吼,朝着亞生扑来。

亞生身形一闪,侧身避开。

黄纸覆脸,却不知何时,符纸飘落,露出一张青白如霜的面庞。

招魂幡簌簌作响,幡铃声幽幽回荡,低沉而绵长。

尸体再次朝着亞生扑来,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指甲锋利,向着咽喉抓去,所过之处,一股腐臭之气弥漫开来。

李青崖原本低垂着头,此刻微微抬起,斗笠下的阴影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的步伐僵硬而缓慢,手中长鞭拖在地上,鞭梢的铜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响声。

“铮——”

双刀一长一短,交错于胸前,秦岳的刀,出现在亞生身后,直指李青崖,“青崖!”

李青崖恍若未闻,手中长鞭猛然一挥,铜铃刺耳,鞭梢如同毒蛇,朝着秦岳脖颈卷去。

秦岳身形骤然移动,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刀锋精准地斩向鞭梢。

未过瞬息,秦岳只觉腕间脱力,险些丢了双刀。

长鞭紧锁,整个人被拖向了李青崖。

“回去!”

亞生手中捏着一根刚刚点燃的城隍香,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画出一道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符咒骤亮,直奔那两具尸体而去。

“城隍香燃,镇鬼邪!定!”

尸变动作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李青崖也同时卸去了所有的力气,双手无力垂在身侧,毫无生机,那模样,不似个活人。

“还好有城隍爷的香火加持。”

商队一行人愣怔在原地,秦岳费力的扯掉了脖颈处的鞭梢。

在对上亞生的眼眸时,想起先前亞生的警告,神色凝固,脸上一阵红白,满是尴尬和不自在。

“是我……大意了。”

秦岳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别开了眼。

“天亮之前,不可踏出香灰之外,如若不然,我可分身乏术,救不得你。”

亞生并未在意。

经此一事,倒是对秦岳此人有所认识。

“丫头,你要做甚?”

秦岳听出亞生话中有话,却不知她要做何,不免有些担心。

风沙再起,幡铃声渐渐远去,可不知为何,心头不安依旧未曾散去。

他看向李青崖,僵直伫立,脖颈似被拉扯,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如同……死寂。

“他,这是怎么了?”

“执念太深,心如困兽,入了三岔间那神鬼弃绝之地。”

“啥子野兽?这大漠黄沙的,俺们来来回回跑了十来年了,也没听说过有啥子野兽啊?”

“你个老六!”

“俺,俺又说错话了?”

“通俗点来说,就是丢魂了,得把他的魂找回来。”

黄泉之畔,路分阴阳,活人踏阳道,死人循阴途。

阴阳交错三岔间,神不愿管,鬼不敢来,生死模糊。

秦岳行商往来于外界和缚域,却从未听闻三岔间。可今夜尸变一事,已然诡异离奇,若非有丫头,恐怕他们就要埋骨于此了。

“丫头,我等能帮上什么忙吗?”

秦岳这话,问得很是谦卑。

行商二十余载,一身威严,更是凭借过人胆识与实力,独揽古道黄沙的通行商路。可今夜之事,非他之力所能掌控。

“无论发生什么,不可踏出香灰之外。天亮之后,立即离开,酆都城内,找到给你通行令牌之人,带上一句话,‘三岔间,恐生异’。”

“丫头!”

亞生站在供桌前,看着齐齐拦腰而断的香,一双灵动眸子滴溜溜地转着,再次转过身来,对上商队一行人,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俏皮的弧度。

她伸手拍拍秦岳的肩膀,“这回可莫要帮倒忙喽。”

两指捻起一点香灰,走到李青崖面前,对其眉心处一点。

“城隍老爷庇佑,上到求财求福,下到保命护身,样样都管!你求他,他帮你,稳赚不赔,绝对不吃亏!

要是城隍爷开个店,那绝对是‘人间万事通,包您满意’的五星好评商家!”

亞生又拂了一把香灰,从李青崖的口袋中翻找出三张黄符。

城隍庙前,十字路口。

“心为牢,念为锁,阴阳交错,门启三岔。”

“叮儿噹,你是不是走错了路,这大山也不知究竟有多大?”

亞生侧坐于毛驴背上,她已经在这个鬼山岭寻寻绕绕了大半个时辰,山路似望不到尽头,青石台阶一步接一步。

“方才上山时,是你选的道儿,也不见得非要爬得高,才能看得清啊。”

小毛驴从鼻腔中喷出哼哧一声,急促而有力。

[好家伙,敢情不是您老在爬。]

“漫漫黄沙路,幽幽青石阶。怎得专挑一些一眼望不到边、宽敞得没边儿的道儿。”除了自己的影子,连只鬼都碰不上,合着这路成了她一个人的“专场”了。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拾阶而上,复见清明。

“有人!叮儿噹,可是听见了。”

小毛驴发出一连串哼哧哼哧的响鼻声,尖锐而不安,显然,他们遇到鬼了!

山林深处,隐匿着一座小村庄。

“老鸦岭。”

一块石碑,矗立于村口,刻着“老鸦岭”三个大字,倒是有些年头了。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行不过一里地,又一道打更声传来。

“这时间……不对劲!”

“看来老家伙是早有预谋,三岔间是人间与黄泉的交接,生与死的模糊地带。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所以时间混乱,我们看到的,应当是那赶尸人的执念之地,由他心中囚牢所化。”

踏入村庄,石板路在驴蹄下发出沉闷回响。

街边房屋紧密排列,家家户户窗户里都透出昏黄的黄,可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声响。

明明四周灯火通明,可除了自己和叮儿噹的心跳呼吸声,再没有半点人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又行数十步,更声再次传来。

“果真是个神嫌鬼弃之地,安静的让人烦躁。”

“梆梆梆。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故人回家,行人避让。”

“来了!”

灰蒙尽头,一重重身影模糊不清,慢慢向前行来,行走时无声无息,仿佛脚不沾地。

亞生看不清他们的面庞,可也知道,此处荒芜,只怕这些都是半死不活、非人非鬼的三岔间产物,伥鬼傀儡。

离得近了些,才看得清楚,皮肤青灰,干瘪如枯木,眼眶深陷,眼珠浑浊无光,却透着一股戾气。

青石路变得狭窄而阴暗,墙壁上爬满黑色藤蔓,像无数只鬼手在蠕动。

小毛驴不安地哼哧着,响鼻声越发急躁不安。

突然,傀儡的目光齐齐锁在了亞生这边,咧着嘴硬是要把笑容扯到耳根。

一声尖锐嘶吼打破寂静,一个身影从阴影中冲出,紧接着,一重又一重身影,皆向着亞生冲来。

“跑!” 第5章 镇魂死物赶活人 整座山突然活了。

一山黑影,一山不人不鬼的伥鬼傀儡。

亞生几乎没有片刻犹疑,猛地朝叮儿噹喊叫。

前一秒小毛驴还悠哉撅着屁股,想来这三岔间会不会有口味比较特别的草料,后一秒就见漫山傀儡跟白无常撒纸钱似得扑过来。

驴尾巴唰得夹进胯下,四个蹄子各跑各的,愣是跑出了八匹马的气势。

“这地界阴气比我的年终奖还厚。”

亞生瞧见越来越近的身影,试图让小毛驴再快些,驴腹受了一脚,四个蹄子愣是在空中划拉出残影。

待往村口前头瞧,乌压压的傀儡向她压来,腹背受敌,几乎断了生路。

“叮儿噹,进屋子!”

三岔间是阴阳交界一处撕裂开来的裂缝,即便伥鬼傀儡盛行,却也不该人气如此旺。

亞生跳下驴背,推开最近的一间屋舍,反手关上门。

屋舍外,脚步杂乱震天,不消片刻,便齐齐聚在亞生躲进去的屋舍前,一堆傀儡伥鬼,正疯狂地扒拉着门窗。

扭曲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近似癫狂,亞生看着随时会坍塌的门窗,已经有撞击声传来,门窗簌簌作响。

“呼哧呼哧。”

亞生站在门前,想着如何避开这些伥鬼傀儡,顿觉衣角被极力拉扯着,一股阻力,让她险些跌了脚。

“叮儿噹,别闹!这都什么时候了!”

衣角被拉扯得更甚,“叮儿噹,别……”

亞生将将转过头来斥责小毛驴这会儿有些不懂事了,脚下一个趔趄,半天嘴里吐不出一个字来。

一屋子木人僵立如林,因着亞生的动作,像是被触发了开关,脖颈处爆出朽木开裂的脆响。

齐刷刷地盯着亞生和小毛驴,最前排的木人咧开嘴,麻绳绞合的下颚,因着绷紧的绳索突然断裂,木嘴坠到胸口,露出喉间密密麻麻的铜铃。

“喀嚓。”

最后排的木人突然向前倾倒,整屋木人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却在即将触地时违反常理地折腰立起。

小毛驴松开了咬在嘴里的衣角,默默地退到了亞生身后,不安地呼哧着响鼻声。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前有狼,后有虎,亞生就像是一块夹心饼干,等待被吃的命运。

更诡异的是,这一具具木人,靛蓝瞳仁褪成惨白,腮颊涂抹腮红,嘴角横向撕裂,裂缝中渗出胶状黑色液体,恐怖又恶心。

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亞生,哪里经得住这般场面。

即便是自来到这个世界,在老家伙的百般摧残折磨下,今夜给她的冲击,也是史无前例的。

“叮叮叮叮儿噹,它们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

叮儿噹不语,只是躲在亞生背后,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

“老家伙,这回可是被他坑惨了!”

小毛驴扯着脖子“昂儿昂儿”地嚎起来,调门又高又长。

“闭上!别嚎了。”

亞生四下环视,门窗外皆是伥鬼傀儡,门内一屋子可怖木人,想要离开,只有飞天遁地了。

余光瞥了一眼,一抹熟悉,让她不禁蹙了蹙眉头,“镇魂幡铃!这是那赶尸人的地方!”

死物赶活人。

亞生从腰间荷包摸出一物,昏黄灯光下熠熠生辉,是一座通体莹白的玲珑塔。

塔身九重,飞檐叠层,状若莲瓣。塔壁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内里浮动符文。

“叮儿噹,眼下这里走不了,镇魂幡铃以赶尸人己身滋养槐木所制,若要救他,须得将他三魂七魄找全,我需要在这百具木人身上,找到真正的镇魂幡铃。”

“我无暇顾及你,先委屈你这次,进塔。”

话音方落,一声“昂儿——”哀嚎,似生锈拉锯,把空气震得嗡嗡响。

“原本不想惊动阴都死城,看来,是时候甩个紧急呼叫按钮,让上头的人知道天选打工人也不是天生牛马命。”

“启印。”双手小指勾缠,指抵第三关节,掌心推出三寸,一道沉重青铜暮鼓声落下。

“寅时尸狗守界碑,卯刻伏矢镇门庭——

非生非死者,踏界则削三魂为灯油。”

结界成,符文暗流,门外张牙舞爪的伥鬼傀儡,原本还在撞击着门窗,试图闯进来,可下一瞬,最前面刚刚碰触到屋舍外围的傀儡,轻快化为碎渣,缕缕青灰升腾,皆是顺着一个方向飘散而去。

伥鬼傀儡并不多智,他们只会无差别攻击闯入三岔间的异类,直到将他们吞噬得一干二净,成为这里新的伥鬼傀儡。

一轮又一轮,前面的傀儡碎成了渣,后面又涌上,却都在触及结界,灰飞烟灭。

“接下来,便是你们了。”

目光落在一旁,房门柱子旁有砍木头的斧子,亞生当即拎在手中。

木人动作僵硬而缓慢,齐刷刷朝着亞生走了过来。

突然,最前面的木人猛然蹿起,直扑亞生咽喉!

“哐当。”

少女轻挥腕间,一记斜劈怼进了木人脖颈,木屑崩得四散。

喉间铜铃落地,应声碎裂。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一屋子百来具木人。

亞生将斧头往木人中一抡,紧接着摸向腰间荷包,一把铜钱撒开,钉在了木人的脖颈,随后齐齐炸裂,木人没了脑袋,身子重重倒了下去。

斧头斩在另一头的木桩上,而屋舍内的木人也只散落了十几具。

木人有些狂躁,挥舞着再度冲上来,木头碎裂声啪啪作响,亞生却有些脱力,她微微倾身,有些稳不住脚下。

“果然还得听老家伙的,不能瞎折腾,天魂缺一角,地魂少半边,这命魂跟打补丁似的。”

亞生自嘲地笑了笑,“我这魂儿,倒是有些像拼多多砍来的。”

两世为人,就不能给个轻松点的剧本?

“再来!”

少女不服气,拾起一旁的锯子,高高抡起,势大力沉地劈向木人。

虎口一震,有些发麻。

铜钱掷出,应声又倒下几具,连着铜铃落地,却始终没有找到赶尸人的镇魂幡铃。

“阎判大人,当真不出手?”

巨槐枝桠上坐着个头戴傩面的男子,阴沉木雕,左半边是怒目金刚,右半边是拈花菩萨。

月光透过树叶斑驳洒落,那面具竟在笑与怒之间变幻。

“啧,这丫头片子。”

指尖把玩着三枚铜钱,钱币在空中翻飞,“砍个木人都能砍出十八般武艺。”

“阎判大人,要不要小的去……”

“急什么。”男子屈指弹飞铜钱,钱币在空中化作三只乌鸦,“让她再闹会儿,好好的阴都死城,多了那些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