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响诗篇》 第一章 少年 朔风夹杂着沙砾吹打在城墙上,陈安之将后脑勺重重的抵着箭垛,感受着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眯起眼睛看向远处落下的夕阳。

残阳如血,染着戈壁滩上层层叠叠战死的尸体泛起诡异的暗红。

“第七次了…”

自昨日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开始,敌军便如嗅到腐肉的秃鹫一般,一波接一波的扑向这座边陲小城。

陈安之无意识的摩挲着指尖,粗麻手套下传来异样的触感,军医说的没错,他的指纹就像是被烫过的丝绸一般,连最细微的沟壑都不曾留下。

号角声忽的从尸山彼端传来,带着某种非人非兽的嘶吼。

那是敌军的收兵信号,不知怎的,陈安之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雪夜,老什长周大有的喉咙被流箭穿透时,也发出过类似的声音。

彼时他正机械地跟着老兵们搬运尸体,正准备将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还带着血液的羊皮袄交给收养他的老什长周大有时。

突然听到破空声,身体却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指尖擦过箭羽的瞬间,他竟能分辨出翎毛上每根纤维的震颤。

可还是晚了一步,那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黑箭精准无误的插在周大有的脖颈上。

“好小子!“周大有捂着喷血的脖颈栽倒时,浑浊的眼睛却亮得骇人,“你这身手...咳咳...该去长安...当个游侠儿...“

“敌袭!!”

突兀的,不知谁喊的。

同行的几人慌乱的,将手中搬运的尸体丢在一旁,四处寻找着可以躲避的掩体。

一旁的中年汉子见陈安之没反应,还是木楞的立在原地。急忙一把将他拉了过来。

陈安之手一松,手中的羊皮袄直直的落在周大有的身躯上。

好运的是那人似是势单力薄,也似怕他们的报复,只是在胡乱的朝他们射了几枚冷箭后便再无动静。

不知是离去,还是依旧躲在阴暗处。

只是带血的羊皮袄终究没能传到他手里。当众人冷静下来后,陈安之从尸堆刨出老什长时,那件总泛着膻味的皮袄已经被血浸透成黑褐色,像块僵硬的铁板扣在老人胸口。

带队的百夫长踢了踢周大有的尸体,随手把沾血的木质令牌抛过来:“从今天起,你便临时先管上那四个新抓的壮丁……“

“咳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声打断了陈安之回忆的思绪,那是赵文启的咳嗽声。

陈安之寻声望去。

不远处,倚靠在箭楼边上的书生正在给死尸登记名册,冻裂的手指握不住毛笔,墨汁在黄麻纸上晕成血滴状。

每提笔写一段,便会传来一阵咳嗽声。

“王二狗,并州人士,左耳缺半......“他每写一个字都要呵口热气,竹简边缘凝结的冰晶泛着淡红。在一次敌军夜袭中,这书生硬是用砚台砸碎数个了个敌兵的喉骨。

也是自那天起,他们这些人便再也没有人笑话他是个从京城来的白面书生。

陈安之迅速的猫着腰摸着城墙边上朝着赵文启走去。

来到他边上递过系在腰间皮囊,里面是化开的雪水。

示意赵文启喝点润润嗓子。

赵文启看着陈安之递过来的皮囊轻轻的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短短的两个字。

“不渴。”

听到赵文启的拒绝,陈安之也没感意外,这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白面书生一向如此,有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傲。

就像他现在所做的事般,每人让他这样做,但他却坚持要给每一个死者编写名册,哪怕有些躯体已经残缺到分不清谁是谁了,但他就以另一种方式记着。

“第七十三具……左腿胫骨有旧箭伤…”

这是先前他从战场上记下的,队里不让他干打扫战场的活,因此他只能大致的看一眼,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来抄写。

陈安之开始也觉得不大喜欢眼前这个少年,可随着相处的时间久了后,也就渐渐想开了,可能读过几年圣贤书的人都是这么个调调,也就没再去在意。

他们这些终日在这戈壁滩上与敌军厮杀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书生为何会从繁华的仿佛仙宫一般的京城到他们的军营里来。

仙宫般的京城,这好像还是老什长活着的时候跟自己描述的,他年纪大,游历过的地方多,见过的世面大,所以陈安之一向是不疑有他的。

想到这,陈安之心中不免的再浮现出几抹忧伤,但很快便将这种情绪抛之脑后。

自己早在这种环境下早就已经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了。

“上次说到你翻墙给崔小姐送诗稿...“陈安之故意拖长语调,指节叩了叩书生正在书写的竹简,“结果被太学博士逮个正着?“

陈安之有些揶揄的较为大声的说道。

赵文启手中的写动毛笔,在听到陈安之的言语后立刻停了下来。

一双早已被这刺骨寒风吹的粗糙的脸颊霎时间像远方快落下的夕阳那般红。

紧接着就是快速的站起身四处张望着,看看周围是否有相熟的同伴听到自己这有些不太靠谱的伍长的话。

环视了一圈,见到其余都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有精力来关注自己后,才缓缓的松了口气,缓缓的背靠着城墙滑落下来。

“你不是说好会小声点吗。”

赵文启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嘶哑的说道。

陈安之看着自己的捉弄得逞,也是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自己独自一人靠在边上,自顾自的笑着。

这是他在面对赵文启时独有的消遣方式。

在一向古板,不苟言笑的赵书生面前,能有如此反应,也是足以让陈安之开心好一会。

苦中作乐,是他们这些边军一贯都会的技能,否则在这压抑的氛围下,别说上阵杀敌了,早不知何时就疯了去了。

赵文启似已是见怪不怪,见陈安之不理他就继续进行着手中的撰写。

陈安之笑了好一会,也是没脸没皮的继续凑了过去,一点也没理会赵文启那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

“诶诶,讲讲吗,上次讲一半,对面就有动作了…”陈安之停了停,看着赵文启手上撰写名称越来越快的速度继续说道。

“万一哪天,我是说万一啊,你一个不小心死在了敌军的手上,我该去哪找这么一个合我脾气的人解闷。”

“当然啊,我作为你们的伍长是肯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我会亲手砍下杀你的人的头颅放到你的坟前祭拜你的。”

讲着讲着,陈安之似是又跑偏了,不过陈安之也确实是会这么做的。

那日雪夜,陈安之便没管其他人的劝阻,提着一把制式军刀,拔过一旁插在树上的冷箭,便沿着踪迹追寻了过去。

而最终也没让陈安之失望,终于远远的,在快接近到敌军军营时,发现了那人的踪迹。

那人感受到身后追来的陈安之,转过身,用着一双有些丑陋的脸庞朝着他笑了笑。似是笑他又能将自己如何。

随后表情便彻底凝固了下来,胸口处赫然被一只利箭所贯穿,那是陈安之所掷出的。

然后便来不及思考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就那样,就那样的在离己方军营不远处,因自己的大意丢了性命。

那支复仇的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敌兵倒地时腰牌坠入雪堆,雕着狼首的青铜牌在月光下咧开带血的獠牙。

当陈安之带着青铜牌回来的时候,众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都不明白眼前这个平凡的失忆少年是如何做到的。

但那一切都不重要,陈安之用独属于他的方式替自己的师傅或是长辈完成了他的复仇。

而也是从那时起,他的临时伍长的临时也被去掉,成了一名真正的伍长。

第二章 黄昏 看着越讲越偏的陈安之,赵文启终于是忍无可忍,往旁边挪了一段距离。

还在那靠在赵文启身旁自顾自讲述着的陈安之一个没注意便重重的倒在了地砖之上。

“扑通。”

可见这一下摔的不轻。连带着之前造成的伤势,一瞬间疼的陈安之有些龇牙咧嘴的。

“没事吧。”

虽然自己这个伍长说话总是有些不着调,但毕竟是自己的伍长,也只有他是最照护自己的。

因此也是装了装样子,口头询问了一下。

陈安之举起手摆了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那就好。”

赵文启也不疑有他,又重新抱着竹简坐了下来。用手指在上面摸索着,想着自己刚刚撰写到哪儿来了。

陈安之趴在地上见状也只能无奈的笑笑。

这书生一向将自己在京城发生的事看的紧,无论他们这些人如何套话,他始终都是牙关紧闭,愣是没透露出半点口风。

自己上次好不容易旁敲侧击的问出关于他的一些事儿,可还没等他讲完,那该死的贼人就又打了过来。

现在看来一时半会这书生是不愿意继续开口了。

想到这陈安之又叹了口气。

可这时,赵文启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却是缓缓传来。

“那事发生很久了,有些记不清了,不过你既然想听,我也不是不能讲……”

正当陈安之准备听着属于赵文启的八卦时,陈大眼那魁梧的身躯很不合时宜的闯了过来。

一张口就是那大汉独有的嗡嗡声,要是再靠近些都能震的人耳朵发麻。

“头儿,红枣糕。”

一双布满刀痕的粗粝的手掌抓着两块还微微冒着点热气的枣糕递到陈安之的面前。

这个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汉子总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吃食,哪怕是从死人怀中掏出的半块发霉的干粮。

用他的话来说,哪管死人活人的,只要是能吃的那就是好东西。

有一次,陈安之带着他们巡逻,被夜晚的暴雪困在了城外,陈大眼饿极了,甚至想将地上那些还未被各种收回的尸体给剁了吃了。

陈安之好说歹说,又是什么这些都是己方的士兵,吃了对不起他们就这般战死在沙场,又说些都这么老了,一看就不好吃之类的。

反正是好说歹说才将他给劝了下来。

陈安之看着面前这个汉子给他递来的红枣糕,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当初陈安之刚刚当上伍长,带着手下这四个刚被征调来的壮丁。

照例问起他们是如何来到这最苦最累的边境的军营里头来的。

这算是老什长周大有留给他的传统,当初自己失忆后被带入军营也是这般被他询问的。

陈安之见这汉子憨厚老实便让他第一个发言,好让这五个天南地北的家伙互相熟悉熟悉。

可谁知第一个便差点让他下不来台。

陈大眼在听到陈安之的问题后,眼红的像是被驱逐出狮群的雄狮,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陈安之,看了许久,直到将陈安之看的后背发毛,才缓缓的低下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萎靡了下去。

正当陈安之准备放弃询问的时候。

便听到他那粗犷的嗓音在他们几个耳边响起。

“我原本是苇塘村的猎户,成亲那晚,被对面那帮狗日的骑兵冲散了喜宴…”

讲到这陈大眼停顿了下,似是想到了些不好的回忆,整个人显得有些痛苦。

紧接着又接着说道。“我拼命的阻拦,但很快我就被不知哪来的一马蹄给蹬晕了过去,待到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现场早已经是一片狼藉…”

“我当时像似发了疯般的满院子的在那寻找着我那刚成亲的妻子。只是,等我找到时,她早已失去了性命,就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野地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般,还穿着那红彤彤的喜服,手中还攥着半块他最爱吃的红枣糕。”

“她很爱我哩!她很爱我哩!”

陈大眼讲到这突然神情激动起来,脱下身上的皮甲,非要拉着大伙看他那胸口的伤痕。

“看到了吗!看到这儿了吗,她咬的哩,她说要给我留个记号,这样下辈子也好寻,也好和我继续做夫妻……”

讲到这,陈大眼那个魁梧的像座小山一样的汉子,竟哭的像个孩子一般无助。

“从那刻起……我就决定这…辈子唯一的事就是杀光那群…狗日的……”

陈大眼哭的有些喘不过气来,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的。

……

正当陈安之陷入回忆的时候,陈大眼那双如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瓮声瓮气的说道。“头,发什么呆呢,再不吃就冷了。”

说着又转头看向赵文启。

“喏,书生,你也有你俩一人一个。”

赵文启则是很诧异的看向陈大眼,以往军粮紧张的时候,这陈大眼一向是只把吃的留给伍长的,说些什么有吃的要先留给头儿,哪有想到自己的份。

随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开口说道“有援军了?”

听到赵文启的话,陈大眼的面庞也是有些诧异。

“书生,谁跟你讲的,我还是刚刚从相熟的一个伙夫那听来的,正准备讲给头儿听,你倒好比我还先讲了出来。”

陈安之此刻也回过了神,当然他没讲他为什么发呆,否则,让眼前这个汉子知道后还得了,定会像个娘们唧唧一样,靠在一边哭个没完。

天知道这么一个壮汉哪来的这么多的眼泪。

每当陈安之问他的时候,他却摆出一副前辈的姿态,摆摆手说等他成家结婚后就明白了。

陈安之听到自然是摸不着头脑,索性也就不问。

“什么援军。”

陈安之脑海中想了一大堆,但在外人看来却是一瞬,而且他也很关键的抓住了他们之间聊天的关键。

经过陈安之这么一发问,陈大眼也是将自己所了解的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出来。

“我是在去伙房给你们咂摸吃的的时候远远听见的,好像是从后方来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陈大眼口中的咂摸,说好听点就是将食物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保存,说难听点就是小偷小摸。

但没陈大眼这小偷小摸,他们这五人怕是会过的比现在还要艰难。

军中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将他们每人每天的伙食减半了。

“你看,我这红枣糕也是从那里摸出来的,以往我们哪能吃到这么好的,能有小半张炊饼吃,都可以做饭前祷告了,去赞美神了。”

说着,陈大眼将手中两大块红枣糕不由分说的塞到他们的手中。

“你们放心,哑巴那儿跟三儿那我都送了过去,尤其是哑巴那,饿不着他们。”

陈安之听着渐渐跑远的话题,也是毫不客气的接过狠狠的咬了一口。

“说正事。”

嘴上说着,心中却不由得觉得这红枣糕确实是好吃,第一次吃便喜欢上了,难怪陈大眼他媳妇会喜欢。

“哦对对,差点忘了。”

陈大眼见两人都吃了,也不再站着,将手在身上破烂的皮甲上胡乱的抹了抹,坐下来靠在他们两人之间说着。

“听那群伙夫说,那个从后方来的家伙,多半就是带着朝廷的命令来的。”

“听说,那不就是八字还没一撇吗。”

陈安之听着便插了一嘴,说了一句自己的看法。

陈大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头,确实是他说的那样他只是听说而已。

“我倒是不那么认为。”赵文启咬了两口红枣糕说道。

“朝廷很少派人来我们这儿,但这些年每一次来都或多或少的带着朝廷的命令来的,想来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尤其是在面对敌军日益激进的进攻,看来朝廷应该对我们的去处决定好了,如果要留下坚守的话,肯定是会有援军来的……”

讲到这,赵文启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讲,而是吃的太着急一时间给噎到了。

“咳咳…水…”

赵文启向陈安之伸手。

第三章 黑夜 陈安之自然是急忙将皮囊递了过去。

书生自然是书生,想问题比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想的全面。

书生接过时指尖微颤,清瘦的手腕在褪色青衫下显得格外嶙峋。

他仰头痛饮的姿态却带着文人不该有的狠劲,混着陈大眼蒲扇般的巴掌拍在后背的闷响,硬生生将噎住的糕团冲下喉管。

“咳咳...谢了。“赵文启哑着嗓子将水囊抛回。

残存的水珠沿着他凹陷的颧骨滑落。陈安之盯着那滴水没入夜色,忽然被某种粘稠的不安攫住呼吸。戍楼角檐挑着的风灯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撕扯成狰狞形状投在城墙垛口,仿佛暗处蛰伏的巨兽正伺机而动。

赵文启将喝了一半的皮囊还给陈安之后,见陈安之心思不在他们的话题之上,便没再继续聊下去。继续专心对付手里还剩小半个的红枣糕。

对于他来说,这些也并不是他们几个大头兵该操心的。

“见鬼的天气。“陈大眼搓着生满冻疮的手往箭垛上啐了一口。寒雾正从护城河面漫上来,铁甲内衬的棉絮早已板结如石,每片甲叶都凝着细密霜花。远处敌营的火光在浓雾中晕染成血色光晕,像是悬在天地交界处的一只独眼。

陈安之没有理会陈大眼的抱怨,将皮囊重新系回腰间,抱着军中统一发放的制式军刀自顾自的闭目歇息着。

不知怎的,他心中总感觉不对,可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在这战场上厮杀太多,变得疑神疑鬼的。

“胡三儿。”

没等陈安之过多休息,陈大眼独有的嗡嗡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陈安之睁眼看了过去,远远的,胡三儿踩着月光从阴影里浮出,腰间缀满从尸体上割下的铜扣,走起路来宛如移动的坟场。他身后跟着的哑巴少年却干净得反常,洗得发白的衣襟别着朵干枯的野花——那是他每月省下半块口粮,跟游商换给妹妹的礼物。

为首的油滑老兵似是心情不错,一路上都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旁的少年则紧紧的抓着一个小破布袋子。

陈安之见着那少年走来,心中的不安也渐渐少了几分,对于那兵油子胡三儿他自然是不在乎。

他担心的还是胡三儿身旁的少年,哑巴阿竹。

胡三儿年纪大,在这边城中当兵的年月也比自己要久,起初并不归自己这个小小的伍长官管,可原本的那个少年在被押来军营的路上,他那伙人便遭到了敌军的袭击,一伙人都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

恰好胡三儿那伍人在前几次的厮杀中死伤的只剩他一人,队正为了好管辖索性便将他塞了过来。

用队正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你们这几个谁死在战场上都有可能,但唯独这胡三儿不可能。

而陈安之起初也是不以为意,但这两年见识到胡三儿的油滑后,也是不再管他,任由着他去。

只是陈安之不知道阿竹什么时候跟他混到了一块去。

少年耳后新添的淤青刺痛了陈安之的眼,他明白那是胡三儿“教导“搜尸技巧时留下的印记。

陈安之正想着,两人已是走到了他们面前。

“头儿,看看,刚摸出来的。”

胡三儿将阿竹手中紧握着的布袋拿过丢到陈安之的怀中。

粗麻布袋在陈安之掌心沉甸甸地坠着,隔着布料能摸到钱币边缘的齿痕。这些带着血污的银钱曾贴着某个阵亡者的胸口,或许还残留着最后的体温。

陈安之掂量了一下,分量不小,叮叮当当的冒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而胡三儿听到却是急忙一把夺了回来。

“小点声。”说着,还四处望了望,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但索性大家都已经被战事弄得精疲力尽,没人关心这边的响声。

陈安之有些轻蔑一笑,他自是知道为何,胡三儿平生最大的一个兴趣爱好就是在一次厮杀结束后,打着打扫战场的由头,去那些尸体上翻翻是否有带在身上的银币。

对于这些东西,他一向是没有什么忌讳,最开始陈安之出于好奇也会经常跟着他一起去…,用胡三儿的话讲就是淘金。

但直到一次看到胡三儿为了一个死尸口中的金牙,不惜用刀把将其头颅砸的跟碎一地的西瓜一般,红的白的流一地。

便再也没有跟去见识过,对于其摸回的银币,陈安之也没多管,让他自行处理。

胡三儿见状,知道陈安之是看不起他,却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当着他们几人的面说,不管他们要不要,反正他是按照每人的份额平分,等哪天他们回心转意了,一句话他胡三儿立马双手奉上。

对于这些陈安之没有理他,赵文启在平日也是一心专研他的圣贤书,对于这些东西自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而陈大眼一心都是替自己娘子报仇,要么就死在这打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战场上,要么就在报仇后自杀,到另一个世界陪他的娘子去,对于这些他只当是身外之物。

只是一向沉闷的哑巴倒是不知什么时候跟这胡三儿搅和到了一块去,这让他有些意外。

“给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管过你这些。”

陈安之没什么好脸色给胡三儿,尽管他知道在这战场上不少人都是这样干,有些甚至更过分连他们的皮甲横刀都要,相比之下胡三儿还算是安分守己的。

他忽然想起老什长曾经不止一次的跟自己说过,战场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暗箭,而是人心在血污里泡得太久,连自己都嗅不到腐烂的味道。

胡三儿听闻陈安之的话,对于他的态度早已习惯,伸手揽着阿竹的肩膀。

“这些不全是我的,这次他也帮了我些忙,诶,你还别说,别看我们阿竹平日里安安稳稳的,但在这事上,他可能就是书生口中说的…说的什么天才吧。”

讲着胡三儿高兴的拍了拍阿竹的肩膀,神色中颇有些终于找到传人的感觉。

同时也有些得意,颇有些走火入魔的老祖看在名门正派中有个说什么都要跟他学习魔道的天才弟子一般。

陈安之看着阿竹,虽没说什么,但眼中的关心也是慢慢淡去,一抹冷意悄然浮上。

“诶诶诶,先别生气啊,我们阿竹是有原因的…”胡三儿说着将装着银币的布袋从陈安之手中拿了过来,小心的塞到自己的怀中接着说。

“他家那个小妹你知道的吧,前几个月我们休假还出去看过,她要出嫁了,不知道吧。”

“当初还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丫头如今也要出嫁了,不过那男的条件还好,听说跟咱们书生是一样的也读过书,还准备考秀才呢。”

胡三儿一讲起这些就像是找到了什么可以跟他们共同谈论的话题,讲起来滔滔不绝。

对于这些陈安之不得不承认胡三儿记得比他要好,书生赵文启现在看的不少书都是他不知道什么渠道弄来的。

“出嫁…也没听你跟我们提起啊。”

听到关键的话题陈安之也不再懒洋洋的靠在城墙上,坐起身目光如炬看着阿竹说道。

听闻陈安之的话,阿竹挥手比划着什么,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与陈安之几人交流只能通过比划,但即使是比划也能很明显的从他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到他的高兴。

索性他们之间相处了这么久,早已经有了默契,对于阿竹的这些肢体语言也是很容易就明白。

大致就是说他也是前些天回家照护小妹时才知道的,还说他小妹现在也不小了也有十六了,还说他很满意那个男方,长的白白静静的,一看就读过很多书,跟赵文启一样,将来一定会有大成就。

阿竹的手势在月光里翻飞如蝶,指缝间漏下的银辉勾勒出小妹待嫁的模样。当他比到“读书人“时,指尖突然触到赵文启竹简上的刻痕,书生袖口的墨香让他想起妹妹信里夹着的干桂花——那个未来妹夫总在信笺角落画小小的月牙………

虽说平时比较沉闷,但一旦说起这些便犹如开了匝的水一样讲起来滔滔不绝,而陈安之也是极有耐心的看着,同时也在心中为他欢喜着。

在这几个人中他最担心的就是阿竹这个哑巴,担心哪天自己在战场上一个不小心死在那儿了,阿竹没了靠山会在军中被其他人欺负。

至于胡三儿,估计会趁早将他全身摸个干净,美名其曰肥水不流外人田。

阿竹比划飞快的双手突兀的定格成捧月的姿势。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敌营传来狼嚎般的号角。

第四章 敌袭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陈安之本能地拽住阿竹的后领,将这个还未反应过来的少年硬生生按倒在箭垛后。青砖缝隙里的沙砾摩擦着脸颊,土腥味混着未散的血气直冲鼻腔。

胡三儿早已贴地匍匐,那双夜枭般的眼睛正从箭孔里窥视敌营。在生死这方面他比任何人反应都要快。

黑暗中,远处连绵的火把像鬼火般明灭,隐约可见人影攒动。“这群疯狼崽子!“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前脚刚折了三百先锋,后脚又要来送死?他们的军粮怕不是掺了狼心豹子胆!“

胡三儿看着远处的动静,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

胡三儿是名弓箭手,而弓箭手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而他们几人之中也只有他一人能在黑暗中视物,陈安之虽说也会弓箭,但眼神这方面就跟胡三儿完全不可比了,在夜色中他也只能看个大概。

陈安之攥紧刀柄的指节泛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响。掌心里那道刀疤正突突跳动——那是三年前替老什长挡刀留下的。此刻同样的刺痛感沿着脊椎爬上来,竟比城头呼啸的北风还要凛冽。

“收拾收拾,准备一下,对面这次可能是要有大动作。”

陈安之向着其余两人吩咐着。

不知为何,即使知道敌军将要继续作战,但他心中的那份不安却依旧没有消退,反而像是颗小火苗一般,在他心中越发的壮大。

这是平常所没有过的感觉。

而此刻,原先还躺落一地的兵士在听到那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角声也是纷纷进入状态,整座小城犹如紧绷的弓弦。

传令兵以及各自的队正也相互游走在各个士兵之间通知吩咐着什么。

“别担心,这次估计又跟往常是一样,我们只要抗过前面几次进攻他们自然会自己退去。”

老队正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陈安之的身后,压低着嗓音跟他们这一伍说道。

老什长周大有跟他是同乡出来的好友,因此在周大有死后也一直对陈安之这个年轻人照护有加。

同时他也挺欣赏这个这个敢豁出去为他师傅报仇的性子。

这些当兵的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就信奉一句话那就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很明显陈安之是做到了的。

“叔,心里有数。”

陈安之似是宽慰般拍了拍队正的手。

“知道就好,就先不跟你们说了,还有其他几个小队要我过去通知一下。”

那队正说完,拍了拍陈安之的肩膀,便猫着腰向远处离去。

戍楼阴影里,赵文启正往弩机上抹着桐油,他不善舞刀弄枪,也拉不开那数石的重弓,但他却是对弩机有则格外的天赋,基本上一箭射出就能为他取回一条性命回来。

陈大眼则把碎石块码成齐腰的掩体。阿竹忽然扯住陈安之的皮甲下摆,少年青白的面庞在月光下泛着釉色,双手比划出拉弓的姿势,又重重拍打自己单薄的胸膛。

由于阿竹是他们五人之中最小的,刚进入军营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再加上一直营养不良,那就显得更加瘦弱了,看起来还跟个娃娃似的。还有他不像他们几个都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阿竹家中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需要他照护。

因此在遇到敌袭的时候都是安排他干些后勤之类的杂活,例如给他们递递弓箭之类的活。

即便要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是让他干些背装备的杂活。

向来是不肯他冒一点风险的。

但现在看着阿竹急切的比划,陈安之知道是时候让他参与到这场没有尽头的厮杀中了。

“想清楚了?“陈安之解下腰间佩刀。刀鞘与护手摩擦的金属声刺破寂静,惊飞了城墙缝里的寒鸦。阿竹伸手来接的瞬间,沉重的军刀“当啷“坠地,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少年慌忙扑跪在地,十指死死抠住刀柄纹路,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哈哈,好样的,咱们这一伍中就没有怯懦的孬种。”

胡三儿用手狠狠的摸着阿竹的脑袋,将他原本还算整齐的发型揉的凌乱不堪。

赵文启与陈大眼也都是微微一笑。

“准备好就好,反正迟早也是要面对的。”

“现在时间比较紧迫,来不及给你要一把新的,等明日有空了,我说什么也要给你要一把好刀来,这没把好刀哪行,要是在与人对砍中一下被对面给砍断了,那不冤死了吗。”

陈安之说完,也不再理会众人,冒着腰走向一旁不远的戍楼,从中取出一把保养良好的重弓。

这是老什长的物件,他走后这把弓也就自然而然的归陈安之所有。

只不过平时还是用刀的时候更多,也因此就很少拿出来使用,不过日常的保养陈安之可是一刻也没干拉下。

即便许久没用,但当他拿起的那一刻也依旧能感受到从中传来的杀伤力。

“呜…”

对面那狼嚎般的号角再度想起,只是这次还伴随着是如雨般落下的箭矢。

陈安之紧紧的依靠着箭垛,如雨般的箭落下让他很难有机会朝着对方射击,他得一边防御天上落下的箭矢一边找机会朝着对方射出几箭。

因此,他们这方的反击显得稀稀拉拉的。

不过他们守城主要也不是靠弓箭来反击,等到对方登城时对方的箭自然要停下来,那时,才是两军真正厮杀的时候。

“见鬼,以往他们这群狼崽子攻城时也没这大阵仗,不过了,跟不要钱一样的射。”

陈大眼面对对方无休止的攻击弄得有些郁闷,密集的箭雨让他有些狼狈,有好几箭都险之又险的擦过他的皮甲滑落。

“安稳等着,大不了等对面攻城时你多砍几个。”

“嘿嘿,必须的。”

陈大眼说完便没了动静,但他们几人都能感受到那魁梧身躯下储藏的怒火。

戍楼方向传来窸窣响动,老队正猫着腰闪到垛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霜花。“玄铁箭,每人三支。“他将箭囊甩进胡三儿怀里,压低的嗓音里裹着砂砾,“上头有消息透露,这次怕是不同往常了,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当陈安之看着队正塞给他的三支黝黑的利箭时,不由得愣了一刹那。

玄铁箭。

对于他们来说是极品中的极品,箭杆通体用一种他不知道的灵木打造,寻常刀剑甚至无法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

箭头则更加不同寻常,乃是使用产量极少的玄铁打造,别说射出去了,即使只是轻轻的划过,他身上的皮甲都犹如纸糊的一般起不到丝毫的防护作用。

可以说只要角度找好了,一箭射穿六七人也不是不可能。

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战事中他也只摸过一次。

而那一次的惨烈即使让他现在想起也是心有余悸。

“叔,真得有这么严重吗。”

陈安之见状担忧的向队正询问。

而胡三儿则是早就将那玄铁箭接了过来,对于他这个专门用箭的人来说,对这家伙的喜爱比陈安之还要更甚,哪管其他,早就抽出一只放在手上细细端详了。

“可能还要更严重…”

话音被破空声撕裂,第一波箭雨裹挟着冤魂呜咽般的尖啸降临。陈安之蜷身将阿竹压进砖缝,少年后颈的冷汗渗进他皮甲缝隙——十七岁少年独有的汗味,混着家乡苜蓿草的清香。

第五章 厮杀 忽的。

胡三儿突然暴起,弓弦震响的瞬间,七十步外的火把应声而灭。玄铁箭穿透皮盾的裂帛声清晰可闻,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第一个!“他獠牙般的犬齿咬住箭尾,搭箭的姿势宛如捕猎的豹子。

月光在他的皮甲上凝成流动的水银。

陈安之的拇指抚过重弓牛角弭,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老什长临终时跟他说的话。

“长安游侠…”

他自嘲一笑,长安…那是何处,我连这小城都未离开过,又怎么想得到长安的模样。

当第七支火箭在云梯旁炸开时,他嗅到了熟悉的腥甜——那是玄铁箭特有的血腥气,混着淬火时用的马血,在寒夜里蒸腾成白雾。

他忽然意识到脚下黏稠的触感不是血——不知何时漫上城头的薄霜正啃噬着甲胄,将每个人的呼吸都凝成白茫茫的雾刃。

“来了。”

陈安之喃喃到。

他已经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震动,成千上万人在借着雾气的隐埋下犹如洪流一样向着这座边陲小城冲来。

“云梯!”

陈安之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呼喊声,一座座云梯像变戏法一样从城墙下面拔地而起,蛮横的扣在这座并不高的城墙上。

远处敌方的箭雨已然停歇,陈安之现在并没有用那三支玄铁箭。

那是好东西,好东西要留到最后用。

张弓,拉弦。

“咻!”

伴随着一阵破空声,利箭快的如同索命的鬼魂,一箭便将城墙下的一名敌军射倒。

他感受着心中的那抹跳动火焰,一种愉悦的感觉油然而生。

挽弓,射箭,取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箭的射出都表明敌军有一人倒下。

“滚木!快!运滚木过来。”

“金汁!我这金汁不够了,该死,后勤队那帮家伙死哪去了。”

“上来了,他们快上来了!”

“该死,他们是不需要休息吗!”

“举盾!”

“………”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叫骂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

陈安之却是完全不管这些,他宛若精灵一般游走在城墙之上,看准之后便是一箭过去。

他将杀戮这项工作作成了舞台上的艺术一般,此刻纷乱的城墙就是他表现的舞台。

“嗯?”

依旧是熟练的摸向身后的箭袋,却发觉箭袋中的二十余支箭早已射光,如今只剩下腰间的三支玄铁箭。

“这些可是好东西,给你们这群狼崽子用那可是天大的浪费。”

陈安之说着,将背后的箭袋卸下扔到一旁,用力的将镶嵌在墙砖之间,先前由对方射来的箭拔出。

准头有点差。

这是陈安之对这些箭的评价。

赵文启此刻早已杀红了眼,一双红彤彤的双眼紧紧的盯着即将爬上来的敌军,只要看到对方快摸上来便是毫不犹豫的一箭射出。

夜晚的雾气,四处纷飞的血液飘荡在他的身旁,赵文启随手将其在脸上胡乱一抹。

冰冷冷的感觉却让他是更加的沸腾。

此刻他哪还有半点书生的模样,活脱脱的像个地狱爬出的恶鬼。

陈大眼则一手举着盾牌另一手挥舞着军刀,蛮横的与每一个冲上来的敌军厮杀着。

劈刀,格挡,恰到好处的转身,找到机会便像是手术刀般精准无误的割开敌军的喉咙。

“死!”

陈大眼突然暴喝。猛的扯下身上的皮甲,露出心口的齿痕在月光下泛着幽蓝,亡妻留下的印记随肌肉贲张起伏,仿佛某种古老部族的战纹。每当斩落敌首,他便将热腾腾的血抹在齿痕上,让滚烫的液体在胸膛上流淌。在他看来,这是对于亡妻最好的慰藉。

胡三儿则依旧保持着他兵油子的本事,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的挽弓射向敌军。

同时眼神还时不时的关注着哑巴阿竹,留意着他的动作,每当有敌军快要砍到他时,便会毫不犹豫的一箭射出,往往都能精准无误的钉在那人的后心窝上。

这个不会说话的少年并未向他想象中的那样因第一次接触到杀戮的慌乱,尽管依旧身躯有些颤抖,但手中的军刀却是握的愈发的稳。

“好样的,我们伍中就没有孬种。”

胡三儿笑着,手中拉弓的速度却是更加的快上几分。

整个局面就这样一时之间僵持住,小小的边城,并不宽广的四面城墙却将对方这些数倍余他们的敌人给拖住。

若是就这样僵持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胜利必然属于他们一方。

“他们还没有动作吗。”

箭楼飞檐上的冰凌突然齐根断裂。紫衣女子轻点足尖避开坠冰,腰间的玉铃铛却无风自鸣。她指尖缠绕着丝线般的雾气。

箭楼中,则是密密麻麻的围满数十人。

数十人都统一穿着一身白皙的长衫,胸前用金线绣着一座流转着异样光辉的古鼎。

由此可见里边的这些人物身份并不一般。

“还没,到现在还没使用些出格的手段,怕是还是没那个胆量干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不敢,呵。”

那女子像是听到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不屑的轻声笑了起来。

“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干的事情,真当北境十三镇是如何沦陷的,现在的战火早已不止我们一处了。”

“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来确定最后的一些事情,北境毕竟太远了,有些事还是要亲眼看到才好。”

“你是说……”这座小城的军事长官感觉有些不可置信,瞳孔微缩。

“没错,那群疯子已经疯了,他们凌驾在我们之上太久,早已经忘了当初的诺言。”

“他们就不怕得罪书院吗!”那名男子有些惊恐的说道,这种足以改变整座大陆格局的荒唐事尽然就这么发生了,自己还在这第一现场。

“书院,那帮老家伙的顽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是只顾着自己,哪里会过问这些王朝之间的争斗。”

“而且,怕只怕已经管不了了,前段时间星陨如雨,你就真当只是他们所说的那般简单?”

“那天机阁呢,那些圣地呢他们也不管吗。”

“天机阁?”

那名女子似是对此更加不屑。

“他们,一帮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的情报贩子罢了,他们宁愿越乱越好。而且说不定他们做出这种事情背后也离不开天机阁的助力。”

“至于其余圣地,呵,一群冢中枯骨罢了。”

言语中满是将那些被修士奉若神明的圣地不屑一顾。

“那“神”呢?他会保佑我们这群虔诚的信徒吗。”

“他们,他们或许会出面……算了,他们那些事你是不明白的。”

女子仅仅只是一番言语便将他心中的希冀打的七零八落。

但他却是无可反驳的,他是明白眼前这位女子那通天的身份以及对于修行的天赋的。

“只能希望他们还能有所收敛,别真闹出什么天大的动静。”

那名男子一脸担忧的看向城墙上杀伐的人群,他是最了解对面那个王朝恐怖的实力以及疯癫。

“收敛,太初王朝重来不知道什么是收敛。”

紫衣女子与他身旁背负剑匣的青年看着远处的敌营。

那四人全都浮空而立。

不假外物浮空,是大修士的象征之一。

第六章 杀伐 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底蕴。

铁锈关只是这漫长边境线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小关,无论是在地理位置上,还是王朝内部的行政等级上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家族中派她前来这儿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现阶段由于对方的强势,以及王朝内部的争斗。

可以说是全面陷入下风,现在急需一个好消息来鼓舞振奋人心。

是踏入阴阳了,还是更高点的通幽。

要是是通幽的话,家族中那些老家伙口中所说的“镀金”,如今倒成了将她架在火上烤的熔炉

看着远处的四个悬空身影衣?纷飞,灵气威压如渊似海。压的她丹田气海几欲冻结。

毕竟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了,在很多手段上还是比不上这些修真界的老前辈。

感受着青铜古钟在气海中发出清越鸣响,钟身饕餮纹泛起幽蓝微光。李昭阳咬破舌尖,铁锈味混着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强行驱散侵入体内的威压。

这尊至宝此刻倒悬于气海之上,钟口吞吐着混沌气息,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幸好自己在来之前不顾家族中有些长老的反对将它带了过来。

有这物件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迫防御等待后方的援军。

同时她心中也保留着一丝希冀,希望那四名大修士还会有所顾忌不出手。

即便这种可能性约等于零。

……

“杂碎!”

陈安之抽出系于腰间的玄铁箭将他狠狠的插进敌军的胸腔之中,在面临对方的临死反扑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心中的不安的确是没错,敌军这次是要来真的了。

此刻的城墙上已然是乱作一团,有好几处城墙的缺口已经被敌军所攻下,他们的人马正在源源不断的从这些缺口加入到战场之中。

先前他们守城的优势正在逐渐丧失。

四周的护城河早已被烈焰所吞没,滚烫的热浪席卷而上让陈安之感到些呼吸困难。

“叮。”

坚硬的玄铁箭尖在与地面的城砖接触的那刻,发出清脆的响声。

支撑住陈安之倒地的趋势。

敌军在垂死挣扎的胡乱攻击了片刻后,因伤势过重而倒了下去。

陈安之迅速将深嵌在其胸腔中的玄铁箭拔出,狼狈的一个翻滚,险之又险的躲过另一人的一刀。

虽然很狼狈,但他心中的那团火焰却是更加的壮大。

眼中的血红色更甚。

……

胡三儿能清晰听见自己臼齿摩擦的咯吱声。

左肩的箭伤随着每次呼吸都在撕扯筋肉,但他仍死死扣着阿竹的后颈,把这抖如筛糠的少年按在箭垛夹角处。

三面包抄而来的敌军军靴踏着血水泥浆,脚步声在燃烧的城墙间形成诡异的回响。

“低头!“他突然暴喝,染血的手指闪电般探入箭囊。最后一支玄铁箭箭离弦的瞬间,最前方的重甲兵应声倒地,箭簇穿透青铜面甲直贯眉心。

另外两人却已突进五步之内,弯刀卷起的罡风削断了阿竹几缕鬓发。

少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沾满血污的手比划着复杂手势——那是他们私下约定的暗语。

胡三儿心头一颤,他读懂了:阿竹要他别管自己逃生。这个自小与妹妹一同长大的哑巴,此刻眼中竟闪着让他动容的决绝。

“放你娘的屁!“

“我答应伍长的,说什么也要护你周全。”胡三儿一口咬断箭尾翎羽,用带血的断箭卡住劈来的刀刃。

虎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在长白山下独斗黑熊时折断的猎叉。钢刀擦着耳畔划过,削落半片带血的耳朵,他却就势滚入敌人怀中,反手将半截箭杆插进对方咽喉。

“更何况,你还没参加过你阿妹的婚礼呢,我要是就这么把你给抛下独自一人跑了,你阿妹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贪生怕死把你哥给丢下了吗…我胡三儿是混蛋,但也干不出这么混蛋的事儿!”

温热的血雾中,他瞥见阿竹正用牙齿撕扯敌军尸体的护腕。

少年青白的脸颊沾着脑浆,却固执地将扒下的护甲往他怀里塞。这个动作让胡三儿眼眶发烫——数月前他教阿竹穿戴护甲时,少年曾因触碰尸体吐得昏天黑地。

胡三儿踉跄着撞在滚烫的城垛上,后背烙铁般的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阿竹突然死死抓住他的腕甲,少年青筋暴起的手指向东南角——三架云梯正架在燃烧的城楼缺口,披着犀牛皮甲的敌方锐士如蚁群攀附而上。

“陈安之!你丫的人呢!“胡三儿扯着嗓子嘶吼,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

飞溅的火星里,胡三儿看见赵文启的白衫在三十步外忽隐忽现。

赵文启一向不喜欢穿着跟他们一样的皮甲。

胡三儿突然挺佩服自己的,到现在自己还有心思想些有的没得。

这个总爱缩在箭楼角落读书的书生,此刻竟逆着溃退的人潮奔袭而来。他手中断枪挑飞两名正在登城的敌军,却也被斜刺里劈来的弯刀削去半幅衣袖,臂膀顿时绽开森白骨茬。

“书生!护住阿竹!“胡三儿将少年猛地推向那个染血的身影,自己却扑向云梯方向。

赵文启接住阿竹的瞬间,少年脖颈间的狼牙项链突然崩断。

染血的兽齿坠入血泊,倒映出三柄高举的弯刀。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他看见阿竹破损的衣襟里露出半截竹笛——那是前夜少年比划着要送他防身的礼物。

赵文启能感受到竹简在怀中发出悲鸣。

敌军三道刀光劈面而来时,他竟嗅到了松烟墨的清香。怀中的竹简突然变得滚烫,那些亲手誊抄的“天地有正气“篆字正在竹简上流淌金辉。

刀光划破胸前的白衫,竹简落地的脆响让他心中出现了刹那寂静。赵文启看着掌心被敌军刀光划出的血痕,突然想起离京那日恩师的叹息:“文启啊文启,你可切记要收起你那脾性,这个世界不是书中的那般单纯。“

恍惚间又见紫袍老者立于学宫的杏树下,枯枝般的手指拂过自己眉心:“记住,浩然气不是杀伐术。“

但阿竹濒死的呜咽刺破了所有桎梏。赵文启突然放声长笑,束缚竹简的麻绳砰然炸裂。

“希望师尊能原谅我……”

竹简凌空悬浮,每片简牍都映出他当年在藏书阁彻夜苦读的残影。鎏金文字挣脱丝绳束缚,在虚空交织成八丈长的《正气歌》长卷。

“天地有正气!”

清朗喝声震动四野,三千竹简骤然崩解,化作漫天金色雷霆。那三个敌方精锐尚未来得及举盾,便在这煌煌天威中化为齑粉。浩然正气直冲霄汉,竟将云层撕开道道金痕。

“杂然赋流形!“

随着箴言出口,某个沉睡的意志在文字中苏醒。首字“天“化作金甲神将虚影,抬脚便将左侧敌军踏成肉泥;“地“字崩解为地刺突阵,贯穿十余具躯体;当“日“字升空时,战场上空竟真的浮现出三轮烈日,焚尽方圆百丈的阴晦之气。

赵文启七窍都在渗血,却依然保持着双手结印的姿势。那些贯穿他身体的刀伤,此刻正随着金字流转缓慢愈合

第七章 戒律 铁锈关的晨雾里混杂着焦糊的血腥气。李昭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看着半空中尚未消散的鎏金文字——那是《正气歌》残篇在云层烙下的灼痕。

赵文启踉跄着扶住箭垛,白衫早被浩然正气灼成飞灰。

他脊背上浮动的金色经脉如活过来的书简,每当夜风掠过,便发出竹片相击的脆响。少年书生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金纹的手掌,喉结滚动着咽下惊疑。

李昭阳霍然转身,鬓间玉簪应声而断。她看着那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稷下学宫的浩然正气?”

李昭阳突然想起来之前那位白须夫子意味深长的笑:“文脉不绝,终有薪火相传之时。“

再结合数年前京城中发生的那件奇事,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猜想。

但还未等他多想,身边便传来一声巨喝。

“昭阳,看西南角!”青梧的剑匣突然震颤,七柄形制各异的古剑铿然出鞘半寸。李昭阳转身时,瞥见其眼中的瞳孔已化作阴阳双鱼,在眼窝中缓缓轮转。

这是他独有的秘术。

这位家族中派来守护他的青年此刻已做好作战的准备。

四名玄黑法袍上绣着冥河纹的修士踏空而来,其中一人手中托着的青铜灯盏,正飘出缕缕碧绿磷火。

李昭阳的心瞬间跌落谷底,她能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独属于通幽的气息。

它们这边除却刚踏入通幽不久的青梧之外,自己才刚刚通晓阴阳。

除却动用体内那件至宝除此之外,绝无可能多抵挡一些时间。

“青梧,带领他们结阵!”

“结三垣二十八宿阵!“

她甩出袖中十二枚五铢钱,铜钱尚未落地便被青梧的卦签钉在空中。青铜签文与星辉碰撞的刹那,整座铁锈关的地基突然浮现出先天八卦的纹路——这是他们现阶段能施展的保命阵法,需以十年阳寿为引。

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下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铁锈关在边境的作用可有可无,加上和平的年月太久了,久到足以抹去一切,因此这座小城中并没有那些边关重镇的手段。

加上这次前来原本只是当做“镀金”,也因此并未带来什么强有力的大修士。

在面对对方四人的出手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只能结阵,争取能多拖延一些时间。

她早已传音给家族坐镇在后方的长老。

想来只要拖上几个时辰,家族中的援军便会赶来。

云层被灵力涡流撕开缺口,月光泼洒在四人玄色法袍的银线星纹上。

居中的修士十三轻抚腰间「天煞盘」,青铜罗盘边缘的二十八宿刻痕正泛着幽光。他忽然按住盘中跳动的天枢星玉。

下方赵文启脊背透出的金纹竟在夜色里勾连出半卷《河图》虚影。

“河图…”

十三的眼中浮现过一抹贪婪。

“不知是摹本,还是只是一道虚影……”

至于真本,那他是万万不敢想的,那不是他这个阶段的修士能接触的。

“太学宫的浩然天罡纹。“

四人中为首那人的玉扳指叩在空中,发出清越声响。身后传来双戟摩擦的细响,背负双戟的虬髯修士凑近半步,豹首环眼。

“奶奶的,书院的那群酸儒最会碰瓷,去年天工坊的任务折了老子三具傀儡,等会城破老子定要抽了他的脊骨,将其练成我的傀儡……”

为等他说完,另一人便打断了他的言语。

“北境昨夜陨落了两位天人境大修士。“

左侧传来阴柔嗓音,面覆鲛绡的女修指尖缠绕着命魂丝,丝线另一端没入云层深处。

“听雨楼楼主被钉在镇龙碑上,脊骨抽出来时有七节闪着金光……”

她忽然吃吃笑起来,命魂丝剧烈颤动,云中隐约传来哀嚎。

“只是戒律有规定我们这等境界的修士不得对凡人出手…”

一位双眼被黑布所笼罩的黑袍男子又出言打断道。

“十九,你也学那些书院的人一样看书看傻了不成。”

“戒律,数月前南诏十万生民活祭灵蛊时,他那天机阁的戒律又在何处”

“三百人活祭才喂饱他的本命蛊。你们说那些城里的人算不算凡人?“

“但…”

“够了。“

为首者玉扳指叩在虚空,涟漪震碎了血腥幻象。他法袍下摆的银线星纹突然倒流,竟是从二十八宿逆行成浑天仪图案。

“数月前,天机阁已经召集各方势力商量重订《星坠律》。“

双手摩挲着指尖的扳指,目光闪动的看着下方的城池。

他在王朝内的地位更高,所知道的内幕更多。

有消息透露,那条自上古时代传下的戒律要更改了。

正当他暗自思忖着。

九霄云外突然传来玉碎之声。

天机阁的宣告就这么措不及防的倒映在天幕之中。

「天机重典——星坠改易……

——天机阁主笔,各派共鉴。」

同一时间。

为首者摘下玉扳指随意的抛向战场,指环在空中化作燃烧的陨石。

“动手。“

陨石轰击在金色光幕的刹那,整个光幕泛起巨大的涟漪。

为首者每往前走一步,脚下便浮现流转着大道的戒律篇章。

“...不得妄动干戈...不得擅改天命...不得……“

最后的“不得“二字尚未成型,旧时代最后的戒律就这样被他踩成流散的星辉。

女修妖艳的舔着唇角,命魂丝突然刺入自己心口。她痛苦又愉悦地颤抖着,从胸腔扯出半截闪烁星芒的脊骨。

她舌尖舔过剑锋的刹那,千里焦土突然绽开血色曼陀罗。

“早该如此!这所谓的戒律早就该遗弃了…“

九霄之上的玉碎声裹挟着血雨倾盆而下。李昭阳怔怔望着天幕中燃烧的戒律残章,那些传承千年的“不得妄动干戈“正在字字崩解。

她突然想起离京那日,祖父摩挲饕餮纹佩说的那句:“昭阳,这世道要变了。”

青梧的七柄古剑终于完全出鞘,剑鸣声里隐约响起《易传》诵唱。李昭阳咬破舌尖,以精血在虚空画出一道星轨。

她能清晰感受到寿元正从指尖流逝,如同沙漏倒悬。

“李家的人?”

为首那人目光内敛,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第八章 破阵 扳指化作的陨石在撞击在光幕之上化作九片,每片上面都浮现出玄奥难以名状的符文。

当这九枚碎片再度撞击在三垣二十八星宿阵的瞬间,整座铁锈关的地脉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青梧钉在空中的青铜卦文上的爻词正在快速消退。

整片星空都被撕裂成青白两色。

到底是通幽的手段。

“坎位地气溃散!”

李昭阳的紫衣已渗出斑斑血迹,她咬破舌尖喷出的精血悬在半空,凝结成五枚血色铜钱。铜钱表面的篆文突然活过来般游走重组,在阵眼处凝聚出玄龟虚影,龟甲上流转的卦象正与那些金色符文此消彼长。

“看不出来,这小小的边城里面到还是有些高手,让姐姐来会会你。”

面覆鲛绡的女修轻笑着扯动命魂丝,千里外的云层里坠下七具修士的干尸。

每具尸体身上都浮现出阴阳境的气息。

那些修士遗体撞在阵幕上时,腐肉里钻出无数蛊虫,啃噬光幕的沙沙声令人牙酸。

“从南诏那边学来的一些手段,倒还挺好用的。”

看着气势逐渐弱下去的阵法,女宿修随之便是魂丝轻动,再度坠下七具干尸。

在这等攻势下,原本重新巩固的阵法此刻又变得岌岌可危。

下方维持阵形的,从本家带来的修士有不少口吐鲜血晕倒在地。

到底是实力上的绝对差距,他们这些人应付起来还是太过勉强了。

“青梧,快开七星剑匣!”

还未等李昭阳话音落下,青梧并指抹过眉心,阴阳双鱼从瞳孔游入奇经八脉。七柄古剑同时长吟:

含光剑化作月华笼罩天门,剑光中浮现二十八宿的星官。

承影剑分出九道虚影镇守地户。

龙渊剑引动城下水脉,太阿剑唤起夯土中的庚金之气;

宵练剑划出北斗轨迹,却邪剑绽放出克制阴邪的日曜之光。

背负双戟的虬髯修士见状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李家的青梧,早就听闻过你的名号了,什么天元王朝年轻一辈的最强剑修…狗屁!老子早就像会会你了…”

虬髯修士的双戟突然合二为一,狠狠朝阵法攻去,戟刃劈在城墙的刹那,一股浩荡的波动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而原先正在攻城的士兵有怎能插手这等修士之间的战斗,他们纷纷沿着波动化作一团团齑粉飘荡在空中。

至于陈安之等人,则是得益于阵法的保护,除却感受到些许振动外,便再无其他感受。

而城墙内残余的太初王朝的士兵在失去了后方源源不断的援军后,形式立刻一边倒。

只是片刻便被屠杀殆尽,对于这些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他们可没什么兴趣留下俘虏之类的。

而赵文启此刻则是靠在墙边上喘息着。

他能感受到体内的禁锢断了,此刻全身上下都在受到那道禁锢的反噬之中。虚弱无比动弹不得。

“师傅,到底是违背当初在京城的诺言了,”

这道禁锢是从京城离去时师傅亲手给他立上的,想必现在师傅那边已经有所察觉。

“好家伙,看不出来啊。”

胡三儿用手中的玄铁箭解决他那最后一个敌军,接受着陈大眼的搀扶,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的朝着赵文启走来。

“老子就说读书人花花肠子多。”胡三儿咧着嘴摔坐在箭垛旁,玄铁箭镞当啷落地,“等撑过这遭,非得灌你三坛烧刀子...“

哑巴阿竹也是手足无措的靠在赵文启的边上,一脸担忧的看着赵文启。

赵文启没有言语,只是深深的打量着这些来到军营之后接触到的朋友。

在出了这档子事后,自己必定是要重新回到学宫之中的,这几年的军营生活也足够学宫向朝廷有个交代。

说不定自己那个古板的师傅此刻已经派人前来了。

自己到时候怕是与这几个朋友再无交集了。

想到此,赵文启的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说到底他还是个较为重感情的人。

“呼。”

陈安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旁,倚着墙坐了下来。

“他娘的,差点让那些狼崽子们砍死。”

赵文启寻声看去,能让陈安之说出如此粗鄙言语,可见其所经历的凶险。

陈安之知道这书生可能有些来头,原本以为是哪个被贬官员的子嗣,但也没想到他还会这些手段。

他对这些奇异的手段知晓的不多,大多都是从周大有那儿听来的。

周大有活的时间长,年轻时游历的地方多,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手段知晓的也多。

他还活着的时候就经常跟自己讲,说你这家伙,这么好的身手不去当个修士,来这当个大头兵真是白瞎了。

往往这时候陈安之都会回他,你这么了解,那你给我指条明路啊。

往往这时候周大有都会打个哈哈给将话题给转移走。

但却也让他知晓了这些玄之又玄的事儿,有时自己在夜里也会望着天空想,这修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真有那么神奇……

想远了,陈安之一把将思绪拉回,靠着女墙,抬着头看着天空之中的战斗。

此刻含光剑化作的月华里,星官虚影正被蛊虫啃噬得残缺不全;

承影剑镇守的地户处,九道剑影已折断其六;

龙渊太阿引动的水脉与庚金之气,在虬髯修士的双戟劈砍下逆流成血雾。

“年轻一辈最强?“虬髯修士的狂笑响彻云霄,合二为一的再度戟刃劈下时,整片光幕掀起剧烈的波动。

盘踞在阵法各处的弟子已七七八八的被掀翻在地。

当第七具干尸撞碎西北阵角时,陈安之突然看清了修士战斗的本质——那些移山倒海的神通掠过处,凡人的血肉不过是扬尘的注脚。

便随着那空中四人最后一人的出手,这座岌岌可危的大阵终究是再度坚持不住。

三垣二十八星宿阵——阵破。

当最后一缕阵纹熄灭时,陈安之嗅到了风里裹挟的焦土气息。这不是他熟悉的战场腥气,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来自大地脏腑的腐朽味道。断矛在他掌心烙下血印,某种炽热的东西正在骨髓深处苏醒——像当年第一次斩下敌军头颅时,刀刃饮血的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