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猎,易水寒》 第1章 北风骤起 醉来长袖舞鸡鸣,短歌行,壮心惊。西北神州依旧一新亭。三十六峰长剑在,星斗气,郁峥嵘。

古来豪侠数幽并,鬓星星,竟何成?他日封侯编简为谁青?一掬钓鱼坛上泪,风浩浩,雨溟溟。

......

自唐末以来兵祸连结,藩镇拥兵自重,武将反叛,百姓起义,皇帝轮流做如家常便饭。只是苦了这中原百姓,饿殍遍野,浮尸满地。

自晋高祖起兵反唐(此唐非彼唐)后,以开封为都,作为京畿属县的封丘自是过上了几年安稳日子。

柳杨村虽是个小村,但不远便是渡口,南来北往的商客络绎不绝,有点本钱的在村头开了家酒肆,专供南来北往的客商们歇脚。

后来两位少年侠士一男一女携手而来,接手了这家酒肆,更名为寒香酒肆。

此时已是年末,寒冬腊月的节气,黄河也早已结上了冰,酒肆小二温好一壶酒给几桌客人端了上去。

“客官慢用!”

那些客人道了声谢后,那店小二便退了下去,只是觉得奇怪,不住的往那几桌客人看去,但也瞧不出什么古怪的。

这时后院门帘掀开,一女子捧着肚子走了进来,店小二与她撞上,吓了一跳。

但见这女子年芳不过二十岁不足,神色冷清,大眼睛,长睫毛,皮肤如雪,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玉簪子束起,纵然身上裹着棉袄,挺着五六个月大的肚子,但也没能遮住她的身形苗条。

这正是寒香酒肆的老板沈月寒。

沈月寒黛眉紧蹙,责问道:“给客人的酒上了没?若是迟了,瞧我怎么罚你!”

店小二凑到沈月寒耳边低语说道:“我听这几个客人都是南方口音,刚听他们谈论要去北边的路。我琢磨,如今北边打仗打得不可开交,北边的人都巴不得爹娘多生几条腿抓紧往南边跑,怎么还有南边的人往北边跑呢?”

沈月寒狐疑,吩咐店小二下去做事,自己抓了一把瓜子坐在前台听那桌客人谈论。

前台距离那桌有个十来步的距离,六七个人围坐着一张八仙桌,交头接耳,低声交谈。若非沈月寒以内力汇于双耳,否则还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赵延寿请求内附,本以为可以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州,可谁知道竟是诈降,几十万官军一路退到滹沱河才站住脚跟。”只听那八仙桌前,一个体型较胖的男子低声说道。

“我也听说了,如今官家把大内最后的几百禁军都交到了杜重威手上,天下兵马都在他的手中,焉有不胜之理?”

“杜重威?他哪儿会打仗啊,不是全靠手下的几个节度使么?”

“啊?他不会打仗,那官家何故还将天下兵马都交到他手上?”

“他是皇帝的姑父,皇帝当然信任他。再者,太原的刘知远手握大军十万,又不受他节制,何来天下兵马尽在他手中之说?”

说到这时只听一人叹了口气,说道:“太原去汴梁甚远,不如滹沱河来得近,如若滹沱河有变,可就大事不妙了。”

“滹沱河能有什么变?几十万大军收复不了幽云十六州,难道还守不住滹沱河?”

众人再问他时,那人却不答了,只一味饮酒,桌上的酒喝完,沈月寒眼疾手快的又上了一壶温酒,笑盈盈的说道:“几位客官从哪里来呀?”

几人上下打量了沈月寒一眼,见她宛若那画中的仙子,不禁咽了口唾沫,只是她挺着个肚子,心中也生不出什么歹意,只是含糊其辞的说道:“我们从襄州过来!”

沈月寒不善与人言辞,点了点头便准备转身离去,只听刚才那胖子突然问道:“老板娘,你怀着身孕还在店里忙前忙后,怎不见老板出来待客?”

提到老板沈月寒不禁鼻子有些发酸,两人来此隐居两年多,本以为再不会受江湖中人的打扰,不曾想在数月前的一天晚上发生了变故。

那日夜里,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酒肆正要打烊时,却走进来一位戴着斗笠、一袭黑衣的男子,小二正要上前问话,那人掏出一锭银子,朗声说道:“我要见陈千秋!”

陈千秋正是她男人的名讳,这人好生无礼,竟张口直呼名讳,她躲在门缝里,观察这人的一举一动。

见那小二踌躇不前,那男子不再顾他,朗声念道:“侠气留千古。但关心、匈奴未灭,功名不著......”

“这两年来,我不再过问江湖中事,此番心意已决,你又何必再来找我?”只见二楼走出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一脸英气,右眼下有颗痣,他正是陈千秋。

那斗笠男子抬头与他对视了半晌,然后才说道:“值此大厦将倾之际,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没了幽云依凭,契丹人随时会来,你又如何过得安生?”

陈千秋不语,他想若是契丹人打来那他就带着沈月寒继续往南,或者继续找一个更偏僻的地方,总不会受契丹人的打扰吧?

但那斗笠男子似乎看清了他的心中所想,他转头与躲在门缝中的沈月寒对视,眼神如鹰眼般犀利,令人不敢直视。

沈月寒赶紧把眼睛挪开,不禁惊诧,此人竟能悄无声息的发现自己在注视他,好敏锐的洞察。

斗笠男子收回目光,说道:“血手团昔日血堂堂主,竟为了你叛出宗门,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血手团杀手的追杀。盟主于你有养育之恩,盟主说了,做完这次,燕北盟护你周全,今夜子时我在村北小亭中等你。来与不来,自己抉择。”

说罢,那斗笠男子便转身离去。

确定他走远以后,沈月寒这才敢从屋里出来,她看了一眼陈千秋,忧心忡忡,她说道:“非去不可么?他是什么人?”

陈千秋没有说话,走下楼来,拍了拍她肩膀,将她拥入怀中,以示安慰:“立冬时节我一定回来!”

他还是决定要去,两年前他们相守的约定现在看来不过一句空话,沈月寒紧咬朱唇,见他从房中拿出一柄剑,径自朝外走去。

沈月寒忍着泪水,带着哭腔幽怨的说道:“你不是说你是孤儿么?你还有个义父,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一直都在骗我......”

陈千秋立怔了一下,立在店门前久久不语,最后说道:“我义父所行之事在前朝是诛九族的重罪!”

“前朝是重罪现在就不是了么?你怎敢去找他?”

“前朝高祖皇帝以幽云十六州为筹码,借契丹兵灭唐,才有了如今的基业,又怎敢行忤逆契丹之事。如今圣上英明,志在恢复幽云。”

不等沈月寒再问,陈千秋施展轻功早已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沈月寒低头捧着小腹,泪水终于在此刻崩出,这个惊喜,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第2章 风雪惊变(1) 往日的点点滴滴在她的脑海里一一呈现。

她本是江淮血手团血堂堂主,亦是宗主沈玉风之女,学武天份甚高,在众兄弟姊妹中脱颖而出,深得沈玉风的欢喜。

她十二岁开始杀人,在血手团的宗旨里只为雇主杀人,无正无邪,不分善恶,自南北朝以来五百多年一向如此。

血手团里犹以她最为冷酷无情,所以有了‘蝮蛇’的绰号,她的右肩上有一条蛇形纹身。

直到四年前,奉雇主委托,血洗洛阳钱家满门,但不曾想那钱家早有准备,勾结官府和江湖中人暗中设下埋伏,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失手。

幸而她被路过的陈千秋救下,两人虽是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她平时冷若冰霜,与人交谈从不肯多说一个字,却和他能有个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的话。

两人结伴而行,心中渐渐生起情愫,后来她为了他叛出血手团,为了父亲派出的杀手的追杀,两人隐姓埋名退隐江湖。

只是想到半年前的那晚,她不知该不该后悔,只是心中念道:“是他负了我,又不是我负了他。”

......

那桌客人怔怔的望着出神的沈月寒,那胖子轻轻喊了一句:“老板娘?”

沈月寒这才回过神来,强忍住泪意,头也不回的说道:“他死了!”

那桌客人一脸错愕,本想上前赔个不是,毕竟说到了人家伤心事,但转眼间沈月寒已在前台忙活去了。

那几人中一个儒生打扮的挥手示意那胖子坐下:“先坐下,等会儿结账时多给她些银子赔罪便是,不必挂在心上!”

沈月寒一心二用,一边在前台算账,一边以内力灌注双耳偷听几人谈话,那几人所谈论的内容与半年前陈千秋和那斗笠男子的只言片语似乎有些关系,也不知能不能得到些有用的线索。

“烧毁粮草,劫杀斥候使臣,暗杀大将这事我们做得,若要我们冲锋陷阵,可绝非我等所长!”

“唉!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契丹看起来势大,但其实不堪一击,前两次大举南犯,不也被打得灰溜溜的回去了么?我想盟主此次召我等回去,是想借此机会,配合官军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州了,如果我所料不错,幽州的兄弟。。。。。。”

这些人是襄州一带的口音,沈月寒注意到,这人刚要继续往下说时便被那儒生狠狠瞪了一眼,想来是什么重要秘密,见不得光。

沈月寒若有所思:“难不成他们口中的盟主就是半年前那斗笠男子口中的燕北盟盟主?是了,且听他们如何说。”

后面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沈月寒也没了兴致,她提起裙子,咚咚咚爬上二楼,打开二楼窗户,望向北边,一望无际的原野被冰雪覆盖,本无什么事物,她却看得格外出神。

不知看了多久,从满心期待逐渐眼神失落,她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喃喃自语:“希望他说到做到吧,这已经入冬了。”

正当她转身之际,忽而一声凄厉的长鸣从天上传来,回头仰望,正是一黑一白两只雕在天空中盘旋。

沈月寒心中惴惴不安,眼皮狂跳,这雕不是塞北大漠才有的飞禽么?怎么会到这中原来?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下楼时,那桌客人已是酒足饭饱,结了帐后便欲提着行李包裹向北而去。

小二去到马厩,把他们的马一一牵了出来,这时却听得马蹄声碎,由北边而来,由远及近,约莫有个二三十骑。

沈月寒心念动处,莫不官军骑兵?不知道能带来什么消息,她倚在门边探头望去只见来人已到村口,个个手握月牙弯刀,身着黑色的宽大斗篷,面部也被黑色面罩遮了起来。

这是什么劳什子官军?官军怎生如此装束打扮?

这些人一看绝非善类,但是这里地处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怎么会有不长眼的马贼流寇跑到这里来打劫呢?

那店小二是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主,以为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笑脸相迎将上去:“几位客官需要些什么?打尖还是。。。。。。”

未及他把话说完,只见寒光闪烁,一股热流从店小二身上喷溅而出,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洒出了一朵朵血花。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一声,脑袋便咕噜噜的从脖颈滚落到地上,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沈月寒的神色从担忧变成震惊最后再变成愤怒,眼见这些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附近的村民和酒肆里的食客们被吓得四散而逃。

“吩咐下去,不留活口!”领头的骑士咕咕哝哝说了句,沈月寒全然没听懂,想来定不是中土人士,对方人多,自己又有孕在身,为小二报仇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契丹人。。。。。。是莫昆家奴,快走!”

不及沈月寒反应过来,那数十名骑兵举起月牙弯刀驰马冲入村中,手起刀落,见人就砍,也不知他们修炼的是什么功夫,他们杀人只需一刀,刀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眨眼之间,村头白皑皑的路上已被鲜血染红大片,寒香酒肆的店门前已然站着七八个没有脑袋的尸体。

“如此这般,只能和他们拼了!”如是想着沈月寒正要从腰间掏出暗器打将上去,却见自己右手被人拉了一把拽进店中。

拉她的人正是方才偷听的那桌客人中的一人,此人一袭青袍,一副儒生打扮,但却能施巧劲将沈月寒拉回店中,想来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定是有武艺傍身。

沈月寒惊愕的看着他,没等她开口,却见那儒生跟同伴一齐将店门关上,找来桌椅板凳给顶上,刚才那一幕店里的伙计都看在了眼里,也纷纷上来帮忙。

“你们认识这些人?他们是什么人?”沈月寒问道。

那儒生没功夫回沈月寒的话,七手八脚的刚把店门堵上,却又感到地动山摇,众人差点站立不稳,紧接着便听见更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猜不出外面多少人马,或是成百或是上千。

沈月寒心中疑惑,这次总是官军来了吧?只有官军骑兵才有如此整齐的步伐节奏,不过刚刚案发官军哪儿会来这么快? 第3章 风雪惊变(2) “契丹人来了。。。快跑啊。。。”

“求求你不要杀我。。。”

外面传来大声叫喊的声音,有村民的惨叫声、哭喊声,还有一些叽里咕噜沈月寒听不懂的鸟语。

“哇!!!”孩童惊恐的哭声让沈月寒心烦意乱。

“砰!砰!砰!”门外传来巨力,外面的契丹兵在撞击店门。

契丹兵人多,堵在门边的桌椅板凳也随着那一声声吆喝声不住的晃动。

众人被吓得面露惊色,一旦契丹人冲进来他们万无生存的可能,那七个客人各自握好手中的刀剑,三个伙计也找来趁手的工具,扁担、菜单横在胸前。

其实酒肆中尚有一处隐秘的所在,沈月寒踌躇半晌,不知该不该领他们去,以暂时躲避契丹人。这处只有她和陈千秋知晓,这个地方本是他们用于躲避血手团的追杀。

沈月寒看了一眼这七人,心想这七人多半是与她男人的什么燕北盟有关,这番救下他们,指不定能从他们口中问出关于陈千秋的下落。

“随我来!”情急之下,沈月寒带着众人穿过大堂,来到后厨院中的一口井边。

众人朝井里看去,除了水和井壁什么也没看出来,总不至于跳进井里躲避契丹兵吧?众人心想:就算不死在契丹兵的刀下,也得在井水中活活冻死。

不曾想,沈月寒纵身向井中跳下,众人来不及出手阻止或叫喊,只见她快近水面时,突然双腿呈一字卡在井壁间。

左腿脚尖滑动到一块略有凸起的砖头上,只见那砖头被她脚尖抵了进去,随后听到“轰隆隆”的一声响,只见井壁向两旁分开,露出黑黝黝的一个洞来。

沈月寒喝了一声,收腿,一个空翻跳进洞里,她从洞外向上张望,喊道:“你们也下来吧!”

店里的伙计是没想到井下居然还有这么个所在,而那七个客人面面相觑,心想:“这老板娘轻功不错,井下还有如此隐秘的地方,这莫不是一家黑店?”

回头望了一眼大堂,堵在门边的桌椅板凳被契丹兵震得四散开来,木门也是摇摇欲坠,契丹兵随时会冲进来。

青衣儒生说道:“我等七个堂堂七尺男儿还能怕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不成?”

于是一咬牙,让另外五人先行下到井壁的洞里,店里的三名伙计不会武功,他和另外一个胖子用水桶载着他们,一一送进洞里,而后两人才施展轻功跃进洞中。

沈月寒按了洞中机关,那门缓缓关上,失去光源洞里顿时陷入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沈月寒掏出火折,一一点燃了洞壁上的油灯,洞中这才恢复光明。

只见这洞中前后不过五十步,左右六七十步,其实是个密室,众人仔细看去,也找不到其它出路,看来只能暂且在密室中待一阵,等契丹人都去了再出来不迟。

这密室本是酒肆的上一任老板所建,那老板伙同原先的伙计专门骗流亡的流民进来,然后下药迷晕,再转运至密室中宰杀,又把他们的肉割下来,做成人肉包子卖给食客。后来沈月寒与陈千秋来到此处,破了这家黑店,才有了如今的寒香酒肆。

如今这乱世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这事不是近四五十年的事情,得从唐明皇时期爆发的安史之乱说起,后来安史之乱虽被平定,但朝廷也失去了对各地藩镇的控制。藩镇之间相互攻伐,百姓流离失所成为流民已持续快两百年了。

到了朱温篡唐建立大梁,十六年后李存勖以复唐为名推翻大梁建立了大唐,可是他跟正统的李唐皇室血脉根本没有一点八竿子打得着的关系,只是他想名正言顺的做皇帝罢了。没过十三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为借契丹兵反唐,将幽云十六州尽数赠予契丹,并称臣称儿,是为晋高祖。

石敬瑭死后,新帝又不甘向契丹称臣,又欲恢复幽云十六州,遂与契丹连年大战。

由是这个世道,最不值钱的当数人命,其次是皇帝,最后是忠孝礼义。

“掌柜的,要不我们报官吧。。。。。。”

店里一众伙计忧心忡忡的看着沈月寒,生怕那些人会杀将进来。

沈月寒也觉得这是个办法,她的武功路数为父亲沈玉风亲传,血手团正宗,这些年她一直在躲避血手团的追踪,能不施展武功最好。

刚打定主意,却听得一声冷笑传来,只见那青衣儒生摇头笑道:“没用的,这个村子估摸已经被包围了,就算冲出重围,也跑不过契丹的快马,莫昆家奴不是等闲之辈,个个武艺高强、刀法精湛、骑术更是一流。”

“莫昆家奴。。。契丹兵。。。朝廷几十万官军尚在滹沱河,契丹兵如何就杀到了黄河北岸?即使败了,怎不见一支溃兵南来。。。”

众人沉默,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沈月寒却说:“京师汴梁近在咫尺,黄河结冰,过河便是,他们在这里屠村却是做什么?”

那青衣儒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们找的是我们!”

沈月寒惊骇,那数十名黑衣骑士和上千契丹兵如此孤军深入晋朝腹地,就是为了找寻这七个从襄州而来,平平无奇的江湖中人?

青衣儒生不语,众人相持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头凝视着沈月寒,说道:“姑娘,我能信得过你么?”

沈月寒被问得莫名其妙,但她平生最厌倦别人信不过她,昔日在血手团时,若有雇主对她产生质疑,那她会直接杀掉雇主。

由是江湖上提到血手团的蝮蛇,莫不惊恐万状。

只是这几年与陈千秋在一起,她的性情变了许多,她冷冷的说道:“你是我什么人?我又何必取信于你?”

青衣儒生点头,若是沈月寒肯定的回答他,那也不必有将来发生的事情。他说道:“我这里有一份名单,事关恢复幽云大计,这次莫昆家奴和契丹兵屠村想必就是为了这份名单。若此番我等能生还则罢。若是我等活不下来,望姑娘一定把名单亲手送到奉国军指挥使王清王大人手中!” 第4章 风雪惊变(3) 沈月寒想来可笑,往时雇主请她只为杀人,这倒是头一次有人请她护送名单的。

但她并不是什么热心之人,家国存亡又与她何干?于是抱起手跟那儒生推辞起来:“呵,你们想死我可不拦着,名单在我手里,犹如烫手的山芋,那什么莫昆家奴还不得拼了命的追杀我?我又如何安生?罢了,且在这里好生歇息,那契丹人找寻不到你们便会自己退去。”

儒生叹了口气,那契丹人哪儿会自己退去?莫昆家奴每次出现,不达目的绝不可能罢休,他们能找到这里说明行踪已经暴露。

沈月寒坐在一旁撇了一眼那儒生,心想:自己早已叛出血手团,不可能再用蝮蛇的名号行事,那接单的筹码自然也就不能像从前那般索要。再者,若放在以前,这七个江湖人也拿不出让她出手的价码。不如就顺水推舟,问他们关于陈千秋和燕北盟的事情,不就护送一份名单么?若非自己有孕在身,怎会怕那些劳什子莫昆家奴?

于是沈月寒黛眉一挑,问道:“只肖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帮你们送去。”

那儒生眼前一亮,站起身来,神情激动的说道:“姑娘请问,莫说几个问题,就是几十个几百个我一定知无不言。”

见他如此爽快,沈月寒也不再拐弯抹角,她问道:“你们是燕北盟的人吧?你可认得陈千秋?”

“陈千秋?”儒生一愣,随后一脸茫然,而后转头望向另外六人,那六人也是茫然的摇头。儒生回答道:“事情既已到此地步,实不相瞒,我等正是燕北盟襄州分舵的人,至于姑娘问的这个人,我等从未听说过,不知他是姑娘什么人?”

听到儒生亲口承认自己是燕北盟的人,沈月寒顿时呼吸急促,他们不知道陈千秋这个名字或许也正常,因为像血手团这种秘密的江湖组织里,相互之间只知绰号,鲜有人知道名字的。燕北盟估计也是如此,倒也正常。

于是沈月寒把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此人是燕北盟盟主的义子,也是我官人,半年前说是你们盟主有召,便去了,从此音讯全无,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儒生仔细回想了一下,点点头,说道:“盟主有两个义子,一个是江枫,但另一人从未露过面,盟主也不跟我们详说,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可能姑娘所指之人便是他了。半年前。。。这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姑娘可知我要你送的是什么名单?”

见沈月寒摇头,那儒生郑重又严肃的看着她,继续说道:“是阴文册,自老贼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以来,凡有识之士无不扼腕落泪。失去了幽云十六州的屏障,契丹铁骑可以随时踏破中原,五百年前南北朝的那一幕又要重演,无数豪杰欲想收复幽云。无奈那老贼在时,时刻对我们打压。好不容易新帝即为,也欲恢复幽云,于是无数人不惜抛妻弃子,背井离乡,以割皮换脸之术改头换面,潜入幽州,只等朝廷北伐大军一到,里应外合恢复幽州,这份名单上记录的就是他们的名字。契丹人无时无刻不想得到这份名单,以彻底铲除幽州的内应。”

“至于半年前,说与你听也无妨,朝廷官军前番两次契丹交手均获大胜,盟主认为北伐恢复幽云的时机已然到来,于是再次策划以换脸之术取代契丹平卢节度使赵延寿,这样收复幽云的把握就更大了。但我想,这次行动应该失败了,赵延寿诈降是契丹将计就计,致使官军一路退到滹沱河。我想,盟主召令君回去,应该是为了这次行动。”

听儒生说完,沈月寒只感觉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那是在契丹的地界做这等事,一旦失败岂有活命之理?

但她仍不甘心,或许那盟主只是让他去做别的事情,为了验证心中想法,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那份阴文册,上面究竟有没有陈千秋三个字。

她颤颤巍巍的说道:“阴文册在哪里?我帮你们送到王大人手中!”

“不知此处是否有笔墨纸砚?”儒生问道。

这个密室只是为了躲避血手团的杀手,怎会有这些东西,见沈月寒摇头,儒生叹了口气,对另外六人点头。

只见他们背对着沈月寒站成一排,褪去上身衣物,露出古铜色的后背肌肤,那儒生拿出一个药瓶递给一个伙计:“烦请小哥将药水均匀涂抹在我等后背上。”

那伙计依言行事,片刻后七人后背便涂抹完毕,又等片刻,药水融入肌肤,只见七人后背上密密麻麻的显出字来,那字如蝇头大小。

沈月寒凑上前看去,好不失望,因为那根本不是汉字,也不知是哪国哪域的文字。

“事关几百弟兄的身家性命,事关恢复山河故土,自然不能以汉字呈现,所以才叫阴文册。需有阳文册对照解密,才能把这些字符解密出来。”那儒生解释道。

沈月寒感觉甚是莫名其妙,阴文册就算是被契丹人夺了去也无用处,只要保证阳文册不失不就行了么?

而后,见那七人中走出一人,从他们的行囊翻出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陈列各种精巧刀具,沈月寒从未见过,只见那人一把小刀,小刀形状怪异,似刀更似锥子。

沈月寒惊诧,江湖中各门虽然武学不同,所用兵器也不尽相同,奇形怪状的也不少见,但长这样的她却是头一次见,忽而恍然大悟,说道:“为潜入幽州的人施展换脸之术的人是你们!”

那儒生点了头不语,那人拿着小刀在油灯上用火烤了一下,然后走到儒生背后,顺着那些字符刻画起来。

沈月寒心想:若是问他阳文册在哪儿他未必肯说,且先拿了这阴文册去找那个王大人,再想其它法子从他口中探出阳文册的下落,如此便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人手法纯属,刀刻在儒生后背,只是让血水渗出却不至于向下滴流,儒生忍着疼痛,待刻完时,后背上已经密布了一层汗珠。

“烦请姑娘的三位伙计,撕下衣上一块布帛,将我等后背上的血字拓下!”儒生说道。

见沈月寒点头,那三名伙计撕下布帛盖在儒生背上,拓下血字后交到沈月寒手中。

而后如法炮制,不知过去多久,沈月寒手中已经有了七张拓满血字的布帛,随后那七人又相互用小刀在背上胡乱刻画,旨在把阴文册上的字毁去。

全部做完这七人几近虚脱,伙计照顾他们穿好衣服,休息了一阵,心想这时候契丹兵找寻他们不到,便应该都已经散去,毕竟这里是大晋腹地,官军随时会来,不适宜契丹人久留。

再者,这里不通风,又无食物饮水,在此久留也已感到呼吸不畅,腹中饥渴。

于是,沈月寒走到密室出口,为了以防万一,旋儿又走回密室,在一个未引人注目的阴暗角落里却有一口箱子,她打开箱子,拿出一柄墨色剑鞘的长剑。

这是她在血手团成名时,父亲沈玉风赠予她的,剑身由玄铁打造,又附了其它材料,以至于剑身锋利无比,又极富韧劲,不能折断,故名九里剑。

她手中握剑,转身折返回密室出口准备按下机关出去查看。

手刚触碰到机关,还未按下去时却被人牢牢抓住,转身看去,是那儒生。 第5章 风雪惊变(4) 儒生眼神炯炯,凝视着沈月寒,郑重其事的说道:“姑娘,还是我来开吧,我们七人先行出去,若有契丹人我们先把他们引开,我们掩护你,你夺一匹快马逃出去。一定要把阴文册送到王大人手中!”

说罢,不由分说的按下了机关。沈月寒愕然,心想:这群人难不成是疯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们看得比命还重要?

她生性冷漠,除了陈千秋任何人的生命在她眼里与臭虫蚂蚁无甚区别。在血手团时,杀过的每一个人无不对自己生命珍视得不得了,她以为贪生畏死是人的本能,那为何又有人甘愿赴死呢?

随着轰隆隆声响,井壁的门打开,七人先行走出密道,这时那儒生回过头来向沈月寒咧嘴一笑:“此去当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没人会记得我们,我们是襄州七鬼。”

说罢,那七人各自施展轻功跳将上去,沈月寒呆在原地,喃喃自语,襄州七鬼好似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七人跳上地面后迟迟未传来动静,沈月寒心想上面大抵是安全了,但仍不放心,对尚在密室的三个伙计说道:“我先上去,叫你们出来再出来。”

沈月寒额命令他们违抗,纷纷点头应诺,说罢,沈月寒助跑冲出密道,用脚在井壁借力,再接着一个空翻跃到了地面上。

黑夜中火光冲天,加上地面积雪的反射,近乎将周围映成白昼,是了,这是契丹人在村子里杀了人又放火,如此大的动静势必惊动官府,他们必不敢再次逗留。

如是想着,沈月寒疾步穿过大堂,却见那襄州七鬼矗立在店门口,神色怒然。

沈月寒环顾四周,顿时骇然,只见村里街道上满地的无头尸体,无论男女老幼,而他们的头颅都被挂在每家每户的门楣上。

乱世之际,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的生命如蚂蚁臭虫,尸横遍野的场景她见过不少,可如今这个场面却让她心中有一股无名状的火。汉人内部自相残杀,互相倾轧也就罢了,受外族如此欺辱,纵使她再冷漠也无法保持心中平静。

忽而有些理解这七人和燕北盟所行之事,是为舍生取义,只有收复幽云十六州,契丹铁骑才不至于在中原腹地来去自如。想到这里她不禁心中敬佩。

又忽然想到陈千秋,他也是燕北盟的人,所行之事应该也如这般,于是对他半年前的突然离开也就没有那么怨恨了。只是想到燕北盟半年前的那次行动,希望他不要事败被杀。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中的话仿似也在说给腹中的胎儿听:“无论怎样,我一定寻到他。”

沈月寒提剑随着七人行去,按儒生的说法,契丹人既然已能深入到黄河北岸,那说明黄河以北已不再安全,先回汴梁再做打算。

她觉得儒生说得对,若在平时遇上歹人她倒不怕,只是她现在怀有六甲,很多武功难以施展,还是等孩子先生下来再去北边找陈千秋吧。

如此盘算着,沈月寒又折回店中,取了些银两带在身上,刚与襄州七鬼会和,却听一声凄厉的哀鸣响彻于天际。

抬头只见一黑一白两只雕在低空盘旋,这不正是沈月寒白天所见的那两只么?现在又出现预示着什么?忽而明白,这八成是莫昆家奴带来的,雕寻到目标时便会鸣声示警。

沈月寒暗叫不好,这是中了契丹人的引蛇出洞之计,他们根本没有走,定是隐匿在黑夜中,让雕去放哨。

果不然,只听得马蹄声从街的两头传来,不多时那手持月牙弯刀的莫昆家奴骑着马将他们堵住。

左右屋顶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身着棉盔棉甲的契丹兵,手持弓箭对准他们。

两头的莫昆家奴离他们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月牙弯刀的寒光在火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在他们身后该不停有马蹄声和脚步声传来,不知有多少契丹兵。

如此包围宛若铁桶,沈月寒心想:这下糟了,当真是插翅难逃了。

“姑娘莫怕,我们护着你杀出去!”襄州七鬼中的胖子悄声对沈月寒说道。说罢,那七人拿出各自武器,摆开阵仗。

沈月寒无奈,又不是常山赵子龙,真能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

“只留一个活口,其他人杀掉!”为首的黑衣骑士说道,只见他一挥弯刀,那屋顶上的契丹弓箭手把弦拉满。

他再一挥刀,只听得“嗖嗖嗖”的声音,飞矢如雨般向沈月寒和襄州七鬼射去。

沈月寒以右手拿剑鞘在身前舞出剑花格开了右边迎面朝她射来的几只羽箭,左手指间抓住从左边射来的羽箭,借势将这几只羽箭朝右面打去,右边房顶上两名契丹当场中箭摔下房顶。

几人或是用身法辗转腾挪规避羽箭,或是用手中兵刃将其反弹格开,但如此一来体力消耗甚大,沈月寒虽用手里箭毙杀数人,但架不住契丹人多势众。只待他们力竭,那莫昆家奴便以逸待劳将他们全部格杀。

沈月寒望了一眼房顶,急中生智,说道:“我们杀将上去和他们战成一团,他们骑马上不了房,另一侧的弓箭手也投鼠忌器!”

说罢,沈月寒便借力跳上左侧的屋顶,九里剑出鞘,寒光乍现,她低身横扫,三名弓箭手被砍翻从屋顶掉落。

于弓箭手而言,如此近战弓箭根本发挥不了优势,于是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与沈月寒战在一起。

契丹兵精于战阵,长于马战骑射,但在巷战中就显得十分无力,尤其是在屋顶这种环境下,只要重心平衡把握不好,变回直接摔将下去。

村落房屋多为茅屋,房顶没多少承重的横梁,有的契丹兵一脚踩空直接从屋顶踩落下去。

沈月寒身轻如燕,在屋顶上辗转腾挪,契丹兵一边保持平衡一边要与她交手,自是顾及不暇纷纷落败。

对面的弓箭手也是投鼠忌器,害怕杀伤自己人,不敢朝沈月寒这边射来于是又继续保持朝襄州七鬼射箭。

见沈月寒在左侧屋顶得手,襄州七鬼抓起从屋顶掉落的契丹兵当作盾牌,一面跃上左侧屋顶。

而那儒生却心想:“如若左侧契丹人均被杀完,那右侧之敌便再无顾忌,若是莫昆家奴下马上房,我等又要陷入重围。”

思前想后,他拉着胖子顶着右侧的箭雨跃上右侧房顶,一柄环首刀向前探出,直接贯穿当面弓箭手的前胸。

胖子虽胖,但是脚步轻盈,跃上屋顶抓起两名弓箭手直接扔向莫昆家奴。 第6章 风雪惊变(5) “契丹狗贼!让你尝尝韩爷爷的厉害!”那胖子举起一个弓箭手狠狠砸向莫昆家奴,却没想到用力过大,砸到后面的契丹步骑,顿时人仰马翻,遍地哀嚎。

儒生手持环首刀横劈直砍,当面的弓箭手抵挡不住竟自己跳下房去。

襄州七鬼只在换脸术上师承一门,武学技艺却五花八门,刀枪斧棍皆有。

不知不觉间,两侧屋顶的弓箭手已被杀伤大半,沈月寒招数灵动,变幻巧妙,使的是血手团宗主沈玉风亲传的梅花剑法,加之腾挪轻盈,纵使有孕在身,屋顶上的弓箭手竟近不得她身,身上的血渍全是敌人的。

本以为仅凭弓箭手便能将这几人当场射杀,再不济也可以让他们力竭,但这八人跳上两侧屋顶与弓箭手短兵相接却是那契丹首领没有想到的。

只见他一挥手,三十几名莫昆家奴分两队从马背跃上两侧屋顶,月牙弯刀破风劈开,胖子不及闪避后背被劈中一刀。莫昆家奴绝非等闲之辈,出手快速很辣,未及他转身,另一刀接踵而至从他后心插入。

一口鲜血从胖子嘴中喷出,他强忍剧痛,转身探出双手捏住身后两人喉咙,只听咔擦声响,那两人喉管竟被他生生捏断,而后抱着两人从屋顶跃下,同归于尽。

另一侧的襄州五鬼也不好过,月牙弯刀刀光起处,已有两人中刀,从屋顶跌下,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襄州七鬼已折损三人。

与此同时,契丹首领让剩余的契丹骑兵绕到两侧房屋的后面去,以重新对剩余五人分割包围。

儒生与十几名莫昆家奴斗在一起已是险象环生,手臂后背连中数刀,在砍杀一名莫昆家奴后已几近力竭,已难成守势,落败身亡只是时间问题。

“此时不走,更待几时?我们支撑不住了,你快走!”这一声是冲沈月寒喊的,刚喊完腰间便被刺了一刀,血流如注。

沈月寒此时已是杀红了眼,回身望去,襄州四鬼正为她死死拖住莫昆家奴,败局已定。如今还有莫昆家奴的头领未曾出手,手下都如此厉害,更别说首领了,若是被他缠上,定是讨不了好的。

此时,绕道他们背后的骑兵才刚刚赶到,阵型稀散,易于下手,此时正是突围的最佳良机。

沈月寒毫不犹豫的将当面的弓箭手一脚踹翻下去,而后纵身一跃朝当先赶来的一骑兵头上劈去。

沈月寒夺了他的马,用剑鞘使劲抽打战马臀部,战马吃疼,疯似的向前跑去。沈月寒紧握缰绳,御马朝南边疾奔。

“有人跑了,快追!”

沈月寒回头望去,但见屋顶上襄州七鬼最后一人胸前血花绽放,身中数刀,从屋顶上跌落下来。

莫昆家奴发现了她,夺了契丹骑兵的战马,朝着她疾奔而来。

“驾!”沈月寒心急,双腿猛的一下踹在战马肚子上,那马吃疼,又疯了似的拼命朝前奔驰。

“嗖嗖嗖!”只听身后劲风甚急,无数羽箭从她身后朝她后心射来,沈月寒立即低身伏在马背上,羽箭贴着她后背朝前射去。

沈月寒迅速抓住两只向前疾飞的羽箭,右手一甩向后打去,便听见“啊哟”两声惨叫从身后传来。

想来可笑,昔日作为血手团第一杀手的蝮蛇只有她追杀别人的份,何曾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受人追杀。

那莫昆家奴单拿出一人,她是不惧的,坏就坏在对方人多,还有大队契丹兵助战,即使自己全盛时期没有身孕,遇上这等事恐怕多半也只能退避三舍。

契丹骑兵和莫昆家奴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不知道咕噜怪叫些什么,如此近的距离想使用金蝉脱壳之计脱身已然并不现实。现下唯一念头便是跑到汴梁,汴梁是大晋京师,就他们这点人总不至于敢去汴梁闹事吧?

此去汴梁有二十多里,快马加鞭半个时辰也用不到。

然而契丹人是马背民族,从小生长在马背上,因此骑术精良绝非沈月寒这个江南女子能比。追兵仅在她身后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照如此下去等不到汴梁城便会被他们追上。

“射人先射马,没有马她跑不了多远!”忽而纵马疾奔的契丹首领大喊。

又是“嗖嗖嗖”几声,羽箭朝马屁股射来,沈月寒苦恼,这真是鞭长莫及就,她能使自己规避羽箭的杀伤,但骑术不良,不能让马儿也规避羽箭。

只听马儿发出一声嘶鸣,三支羽箭没入马儿的臀部,但这马儿不知是什么体质,身中三箭居然没有倒下,反而吃疼更加拼命的向前疾奔,与身后的追兵又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沈月寒险些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但马儿再如何快又怎能快得过羽箭,又是几只羽箭射来,不仅射中马儿的臀部,还贯穿了马腿。

一声长嘶,马儿早已没有了力气,连同沈月寒,一起重重侧摔在草地上。

“抓活的!”

沈月寒自是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鸟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九里剑出鞘,顿时寒光闪烁,迎面而来的两名契丹骑兵,马儿胸腹中剑,摔在地上,沈月寒迅速上前补剑。

莫昆家奴呼啸而至,绕着沈月寒委身劈砍,周如旋风,密不透风。

这是莫昆家奴的常用战法,数骑绕着一人团团围住,全凭外功以精湛刀法将人血肉剔去,只留下一副骷髅。

沈月寒亦虽等闲之流,然九里剑毕竟是短兵,与骑兵交战,只好疲于应对,只有招架之力,而无还手之法。

莫昆家奴之锋锐不在于单打独斗,还是配合马上战术,七八人骑马绕着沈月寒挥砍,刀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这七八人的刀法宛若刃墙,一波退去,一波又至。

沈月寒后背、肩膀已身中数刀,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心想:如此轮番进攻,自己虽能守住要害,但人力终有穷尽,一旦露出破绽,吾命休矣。

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恰此关键之时,沈月寒忽觉小腹疼痛,想来是腹中胎儿的胎动所致,分神之计肩上又中一刀。 第7章 国破家亡(1) 莫昆家奴见旋风阵型奈她不得,于是变幻阵型,呈两列纵队向前冲去,冲出去十来步又掉转马头朝他冲开。

两列骑兵刀锋虎啸盘旋,连在一起,宛若绞肉机,躲过前面的后面的接踵而至,沈月寒不敢正面硬抗,于是一个侧翻避开。

莫昆家奴精于骑术,胯下战马能做到如臂指使,不等沈月寒喘口气,刀锋旋转形成的刃墙又再次扑面而来。

沈月寒怀有身孕,如此频繁往复的翻滚实在是吃不消,只能硬拼,大不了一死,一尸两命,陈千秋估计已经死在幽州了,正好可以一家三口下去团聚。

“嗖嗖嗖”忽而听到身后传来箭矢的破空声响,沈月寒赶紧闪避,莫昆家奴因为专心对付沈月寒根本没有想到会突如其来的有箭矢射来,根本来不及躲避或出招格挡,只见两支箭矢当场贯穿当前的两名莫昆家奴的眉心。

紧接着又是几支箭矢射来,后面的莫昆家奴已有防备,纷纷整齐划一的伏在马背侧面。

这些箭矢劲力奇大,飞行速度极快,末端没有羽毛,想来应该是弩箭。

死里逃生,沈月寒不禁大喜,惯用弩箭的应该是官军到了,于是夺了一匹战马朝南边奔去。

见沈月寒纵马南逃,莫昆家奴重新调整队形,一边挥刀格挡射来的箭矢,一边疯狂追逐。

而紧接着,后续的契丹大队骑兵也已赶到,弩箭虽利,但可惜数量太少每次只有四支箭矢齐射过来,这种方法奇袭有效,但对抗大队骑兵却无太多效果。

但好在为沈月寒争取到了一些逃跑的时间,这一奔驰出去,一下子和莫昆家奴拉开了二十来步的距离。

沈月寒心想:“若是官军为何只有区区四支弩箭,且应该早早与他们接战才是。”

前方是一片树林,在树林中莫昆家奴的骑术发挥不出优势。沈月寒心下大喜,更加紧扬剑策马朝树林奔去。

战马一跃进入林中,莫昆家奴也紧随而至,她又一次低估了莫昆家奴的骑术。

之前说道,莫昆家奴骑术精湛,在树林中更有体现,即使有树木障碍,但依然能做到在平地上那般疾驰,反观沈月寒,骑术不良,在树林中处处掣肘,一时间又缩短了她和莫昆家奴的距离。

树木障碍唯一的用处就是能够阻挡身后契丹骑兵射来的羽箭,且契丹骑兵骑术稍次,刚进入林中便被莫昆家奴拉开了距离。

好不容易争取到逃生的机会,她哪儿能轻易放过?一边回头望一边策马往前。

也不知深入了林中多远,锲而不舍的莫昆家奴已经追上了她,只听身后刀锋破空,沈月寒赶忙把脑袋低下,从袖间摸出两根飞针向后打去,只听“啊哟”一声,一名莫昆家奴跌下马来。

后续的两名莫昆家奴一跃而起,借力树干,从左右两边腾空照着沈月寒面门挥刀砍下。

沈月寒大惊,赶忙身形后仰,后背贴在马背上,一刀贴着她的面庞而过,另一刀则砍向了马脖子。

那马儿还来不及发出嘶鸣,脑袋便已经滚落在了地上,失去脑袋以后身体依然保持前冲的状态,沈月寒直接从马背上向前跌落出去。

后面的莫昆家奴见此机会,借战马向前疾冲之势,纷纷从马背上一跃腾空,挥刀朝沈月寒劈来,沈月寒避无可避。

“看来还是难逃一死。”绝望之下沈月寒闭上了眼睛,不再抵抗。

“砰砰!”就在月牙弯刀劈在她身上时,却听见金属交织的碰撞声,沈月寒睁开眼,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四名蒙面的黑衣人,手握雁翎刀,各自背上背着一把弩。

“姑娘快走!我们给你殿后!”其中一人转头说道。

“多谢!”沈月寒用九里剑拄着地面艰难的爬起,而后跌跌撞撞的继续朝前跑去,心想:刚才射箭救我的多半就是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何人。

这时沈月寒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这人说话分明是江宁口音,江宁府为大唐京师,位于长江南岸边。

大唐与大晋划淮河而治,相比于晋,唐相对比较稳定安宁,如今晋已经乱成这样了,怎么还有江南之人跑到这边来?跑到这边来又做什么?

脚步不停,思绪也不停,但沈月寒却觉得现在要她命的是契丹人,先跑到汴梁再说。

不多时她已跑出树林来到黄河岸边,此时黄河已经结冰,她毫不犹豫跑到了冰面上,回头望去哪儿还有什么契丹人?

是了,这里靠近汴梁城,契丹人多半是不敢来的,于是小心翼翼的走在冰面上。到了黄河南岸边时,天已经擦亮。

死里逃生让她不禁喜极而泣,朝着汴梁城的方向走了没多久,突然小腹疼痛,一口黑血从她口中呕出,双腿软绵无力直接晕倒在了雪地上。

沈月寒是被腹中的疼痛弄醒的,此时天已经是漆黑一片,身上也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心想:自己一日一夜未进食,腹中胎儿兴许是饿了。

只是这茫茫黑夜应该上何处去找吃食?沈月寒砍来一根树枝,用树枝拄着继续朝汴梁城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了个把时辰,才看到前方城楼的轮廓,再走近时却见城门紧闭,是了,夜间宵禁不让百姓四处走动,城门自然是要关上的。

沈月寒在附近找了一处草垛堆,钻进草垛堆里御寒,另一方面也是怕巡逻的官军把她当作大唐的细作抓起来。

她出生在江北扬州,长在扬州,与地处江南的大唐京师江宁府隔江而望,是以她说话的口音与江南口音也无甚太多区别,在河南地界显得格外突兀。

让沈月寒感到奇怪的是,她在草垛堆里望着汴梁城,待了一个多时辰却不见一个巡逻的官军,甚至城楼上也看不到人影攒动。

“莫不是官兵怕冷,早早的回了营房?”忽而想起,襄州七鬼的那个胖子说过皇帝把大内最后的几百禁军都调到滹沱河去了,现在连个守城门的都没有。

于是她大起胆子,亦步亦趋的朝城楼的方向走去,走到成楼下更是一筹莫展,抬头仰望这四丈高的城墙,她该如何爬得上去? 第8章 国破家亡(2) 自唐亡以后,梁、唐、晋皆以汴梁为都,但各代存续不过十数年,宗社更迭频繁,汴梁一下变成了四战之地,虽是京师城垣却残破不堪。

沈月寒扶着城墙走了没多久便发现一处缺口,于是爬进缺口进入城中,想来可笑,城墙缺口不去修补,紧闭城门又有何意义?

因为宵禁存在,汴梁宛若死城,如此天寒地冻就连打更人也不愿出来,沈月寒一时苦恼,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找吃的。

总不能打家劫舍去抢些食粮吧?此前她虽是冷漠无情的杀手,但打家劫舍这等事她还是做不出来。

在城中游了一阵,看到一家牛棚便钻了进去,顿感恶臭扑鼻几近眩晕,她是真不想动了,虽远不及寒香酒肆或是扬州家中闺房那般舒适,但好歹能够遮挡风雪。

她找来一捧稻草盖在身上,倚在柱子上便沉沉睡去。

“啊。。。老头子,你快来看,咱们家死人啦!”

沈月寒正在梦中与陈千秋相会,却被一妇人的尖叫声惊醒,不禁有些烦躁。

睁开眼却一四十来岁的妇人指着她惊恐万状。

起初那妇人准备给牛换点草,却见牛棚里躺着一人,浑身是血,肤色惨白,一动不动,与死人何异?不惊恐才怪。

那妇人的丈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见浑家叫喊便从房里冲了出来,不过两人见沈月寒扶着柱子站起,才打消了心中恐惧,不然家里多了个死人,少不得要被官府捉去问话。

官字两张口,官府要说是他俩谋财害命,他俩年老体弱又何以说得清楚?

沈月寒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踉踉跄跄的走到老两口面前,将银子塞入妇人手中:“昨晚赶夜路时,遇见盗贼,拼死才捡了一条命,可以给我一口吃的么?”

妇人本来是不想管这闲事的,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摸不准她也是个女盗匪,只是突然瞥见她小腹微微隆起,已然怀了身孕,想来也做不成什么盗匪。

又想到自己从军在外的儿子,不禁心生怜悯,便扶着她走进屋中。那老头是见钱眼开,谁成想大早上的会见到银子?收了沈月寒的银子,便去做饭去了。

“这是俺家老大的屋,娘子若不嫌弃,将就在这儿住吧,俺去给你打些热水来!”说罢,妇人转头离去。

沈月寒自嘲一笑,相比于牛棚和荒郊野外这里可是舒服多了。

妇人端来一盆炭火放进屋中,寒冷一下子便被驱除出去,紧接着她又端来一盆热水,用帕子蘸了热水,帮沈月寒擦拭脸上的血渍。

“这年头兵荒马乱,盗贼四起,娘子怎么大晚上还赶夜路呢?”妇人一边擦拭一边问道。

为什么会赶夜路?还不都是因为燕北盟陈千秋么?若非这等事情她何至于如此,想到这里她不禁鼻尖发酸,只是在外人面前她不轻易弹泪。

“我来找我相公!”

妇人看了看她肚子,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令君在汴梁么?等你休息两天俺便带你去寻他去!”

沈月寒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只是要找到那个王大人,才有可能知道燕北盟盟主的下落,找到了燕北盟的盟主才能知道陈千秋在哪儿。

“有如此美貌痴情的娘子,还将她弃之不顾,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生想的?”妇人不禁发起牢骚,为沈月寒打抱不平。

这时老头端了一碗稀粥跟半张饼子进来,放在屋中桌上:“娘子慢吃,不够我再去煮!”

妇人简单帮她擦拭了一下,便先让她去把粥饼吃了。

一边吃,沈月寒问道:“我住令郎的屋,那他回来住哪儿?”

提到这,妇人神色暗淡:“老大前年便投军了,前两个月还回来一趟,说是朝廷要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到那时契丹人就不敢来了,就不用打仗了。老二死的时候领了不少银钱,俺盘算着攒点钱,等老大回来,给他盘个铺子,就别去当什么劳什子的兵了。”

“老二死了?”沈月寒惊诧,一时忘记了进食。

此时已说到妇人伤心处,她抹了抹眼泪,说道:“现在这世道什么营生都不好做,老三还幼小,老大和老二是一起投军的,吃点皇粮还能补贴点家用。但是谁曾想去年三月死在了阳城百团卫村,连尸骨都没有找着。”

说到这时妇人已呜呜呜的掩面哭了起来,在遇到陈千秋时,对于世间冷暖,她感受甚少,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妇人。

将最后一点粥吃尽,沈月寒费尽脑筋才说道:“不是还有老三么?别让老三去投军不就是了!”

“老三是闺女,若是老大回不来了,那家中就再也没有男丁了。。。。。。”

沈月寒一时语塞,想来爹爹有女三人,自己排行老二,也不见他会对此有什么烦恼,难道男子真就比女子多个三头六臂不成?

又和妇人聊了一会儿,她找来自己的粗布衣裳给沈月寒换上,虽是有些丑了,但自己那身衣服满是血渍,又破了不少,已不成穿了,只好将就些,等休息两天再去置办衣裳。

后面沈月寒又掏出一点碎银交给妇人,让她去帮忙买些止血散、金创药和纱布回来。

妇人将一应物事买回,知是她身上受了伤,要帮她敷衍包扎却被沈月寒拒绝了,她身上大小刀伤十几处,衣服脱将下来怕是要将妇人吓晕过去。

妇人退去时把房门给带上,在门口守着,沈月寒将里外衣服脱了下来,先是拿热毛巾把伤口擦拭干净,再将药粉混合涂抹在伤口上,而后再以纱布包扎。

此前还没什么感觉,碰上热水知觉恢复,把沈月寒疼得冷汗直冒,将身上伤口处理完,眼前的一盆热水俨然变成了一盆血水。

妇人看到这一幕时差点晕了过去,还是她丈夫帮忙把热水端去倒了,弄完之后沈月寒感觉疲惫已极,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了两个时辰,沈月寒又被人吵醒,也不知是哪家孩童“嫂嫂”叫个不停。

睁开眼却见一个梳着双麻花辫的八九岁的小姑娘伏在床边,她睁着滴溜溜乌黑的大眼睛盯着沈月寒,不住的喊着“嫂嫂”。 第9章 国破家亡(3) “谁是你嫂嫂?”沈月寒心烦,正要脱口而出时,却想何必与一孩童置气,于是不理会她,转头继续睡去。

“你不是俺嫂嫂,那你怎么睡在俺哥床上?”

沈月寒愣了一下,心想这不是那妇人的小女儿么,想来自己跟她哥哥差不多大年纪,自己又睡在她哥哥床上,所以才将自己方程嫂嫂。

“小娥,快出来,别吵姐姐休息!”只听那妇人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姐姐?娘,她不是俺嫂嫂吗?不是俺嫂嫂,又怎睡在俺哥哥床上?”小娥瞪着大眼睛对妇人说道。

妇人没理会她,不由分说的拉着她的手便出门去了。

此时再无人扰她清梦,她又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下午时分,可能是现在的环境比较安逸,腹中的胎儿竟没有动。

穿上衣服出门,却见妇人已准备好了下午的菜食,一眼望去,饭桌上摆着四碗糙米饭和一盘不知名状的清水煮菜,估计是野菜,还有一张饼。

那妇人一脸愧疚的看着她,说道:“娘子莫要嫌弃,俺家穷,吃不起那些好的,你就将就对付一口吧。。。”

沈月寒皱眉,心想早上不是给了她家一锭银子么?那一锭是五两,够他们买十石米了,怎么还吃这些糟糠。

但念在她细心照料自己也就没有刻意去计较,随便对付一口吧。

小娥年纪小,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响,于是忍耐不住去抓了那饼子,却被那妇人一掌拍在手上:“恁爹还没回来呢,客人都还没吃呢,你咋先吃上了?”

小娥眼泪巴巴的看着沈月寒,沈月寒无语,就这种菜还讲究这些礼数做什么,于是说道:“她兴许饿了,让她吃吧。”

见沈月寒点头,那妇人也就不再拦着小娥。

这时却见一个老头风尘仆仆、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回来,这不是妇人的丈夫还有谁?

只见他匆匆忙忙的赶紧把门窗关好,门闩挂上,妇人一头雾水,上前细问,却听那老头说道:“契丹人打到汴梁了,城里没有官兵,官家带着那些当官的出城投降了,契丹人要来屠城了!”

沈月寒惊骇,皇帝率百官出城投降,大晋亡了?怎么一觉醒来,国亡了?她甚至怀疑现在是不是还在做梦。

妇人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抓着老头的衣袖问道:“朝廷不是发大军北伐了吗?契丹人怎还会打来?那俺的老大呢?”

老头摇头,皇帝和百官都投降了,谁还去管那些当兵的死活?只听他继续说道:“是官军领着契丹人来的,不知道老大在不在里面。”

听到这话沈月寒脑袋里更是一团浆糊,官军怎么会领着外敌来京师呢?将帅再如何无能,防线也不至于如此快便崩溃吧?

沈月寒暗叫不好,百官都投降了,那王大人呢?她上哪儿去找王大人去?

正思索间,只听得屋外街道上乱作一团,人人都在高喊:“快跑啊!契丹人来了。。。。。。”

这时沈月寒被妇人推了一把,那妇人说道:“娘子,你长得美貌,要是被那契丹人看到了你少不得要受一番欺辱,你快进屋藏起来!”

沈月寒被妇人推进老大的房间,让她钻到衣柜里躲起来。

因为怀着身孕,沈月寒也只好听她的,一两个契丹兵她杀了也就杀了,可是进城的怕是有几万十几万,她哪里对付得了?再把莫昆家奴招来,可没有人能救得了她了,只是不知道要在这里藏到几时,还好现在离天黑不远,等天黑再趁夜逃出城去。

不多时,只听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紧接着两个身着棉甲棉盔的契丹兵提着弯刀、长枪踏步进来。

一进门便是不由分说的翻箱倒柜,汉人听不懂他们说话,他们也听不懂汉人说什么,所以也就没有沟通的必要。

桌上的几碗糙米和野菜被他们掀翻在地,那张饼子被他们揣入怀中。

这番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把小娥吓得扑在妇人怀里哇哇直哭。

客厅里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翻到,于是他们分头行动,提着弯刀的家伙踹门进入老大的房间,妇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根本不敢作声。

老大屋内陈设简单,仅一副桌椅、一张床与一个衣柜,那契丹兵径直走向衣柜,妇人差点叫出声,不过被老头死死捂住了嘴巴。

“砰”

柜门拉开,只见柜子里放了几件粗布衣服再无其它东西,那契丹兵甚是没趣,扒拉了一下,却是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物事。

妇人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不过她想不太明白,沈月寒明明就在衣柜里,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这是俺哥的,你不能拿走。。。”二人惊诧之际,却听见小娥的哭喊声从另一个屋子传来。

她二人转头看去,只见另一名契丹兵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打满补丁的包裹,小娥哭喊着死死抓着她的裤腿。

两人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这是老大和老二投军两年攒下来的饷银,老二更是为此死在了边镇,二人省吃俭用。本来打算等老大回来,给他盘个铺子,就不用再去当什么劳什子的兵了。谁能想到契丹人会杀进汴梁,把他们家也抄了。

老头一生怯懦,此时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冲上前去抢夺那个包裹,和那契丹兵扭打在一起。

方才进入老大屋子的契丹兵见屋外争吵,见状不由分说的拔出弯刀,径直捅向了老头后心。

弯刀拔出,血花四溅,老头倒在血泊中不停抽搐。

“爹!”

“老头!”

妇人跟小娥哭喊着扑向老头,见老头已经没了气息,妇人睚眦欲裂:“俺跟你们拼了!”

说罢便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叫喊着朝契丹兵身上扑去。

一个妇人又怎会是久经战阵的契丹兵的对手?未及她近身,当前的契丹兵一脚狠狠踹向她小腹,将她踹翻在地,而后双手握住弯刀举过头顶,照着妇人的脑袋便劈了下去。 第10章 国破家亡(4) 那弯刀即将扎向妇人胸膛时,却听“嗖”的一声,但见一根飞针从老大屋中的房梁上射出,那针力道奇大,把那契丹兵左右手掌包括刀柄一并贯穿。契丹兵吃疼,大叫一声侧翻过去。

沈月寒本欲是想刺入他的太阳穴让他立即毙命,但那弯刀已悬在妇人头顶,她唯恐契丹兵立即毙命,那弯刀顺势扎到妇人。

另一人听见同伴惨叫,提刀回身望去,但见前方一女子从里屋房梁上跳下,一个滑步疾冲,而后回旋转身,剑锋精准划破那人咽喉,收势时才见那人咽喉血喷如注,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此招名为风雷惊雁,在血手团梅花剑法中起到突袭致命之效。

沈月寒击杀一人之后,将妇人扶起,望着那捧着手奋力向门外匍匐的契丹兵,把剑递给她,说道:“他是杀你丈夫的凶手,这个仇你自己报吧!”

妇人颤颤巍巍的接过剑,始终不敢过去,杀鸡杀鹅她敢,杀人她是从来没有过,纵使杀夫之仇就在眼前,她也不敢动。

“你若不杀他,等他出去报信,死的可就是你全家!”

沈月寒话刚说完,却见小娥从地上捡起菜刀冲过去骑在那契丹兵的身上,挥舞菜刀往他脖子上砍。

沈月寒不禁骇然,小孩子哪懂什么善恶,回想自己十二岁开始杀人的时候不也是这般么?

小娥毕竟年纪小,没多少力气,那契丹兵口中尚能叽里咕噜的大喊,随着小娥砍了十几刀下去,那契丹兵才最终咽气。

看到丈夫惨死,女儿亲手杀人,妇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道:“俺们杀了契丹人,若是事发,我们孤儿寡母该如何活命啊?”

沈月寒对此却嗤之以鼻,她说道:“死了两个马前卒谁会在乎?”她指了指屋后的牛棚:“在那里挖个坑,把他俩埋了就没人知道是你们做的。”

为了能够活命,妇人也是依言照做,她从小干过庄稼农活,有的是把子力气,不多时便在牛棚里挖出一个坑,好在她家在汴梁城中较为偏僻的位置,契丹人屠城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这里。

沈月寒从一具尸体上扒下衣甲,给自己换上,汴梁城已不是久留之地,契丹人突然进城把她的盘算全部打乱,为今之计还是要找到朝廷那些当官的,向他们问清楚王大人的下落。

只是当官的都随着皇帝投降契丹了,这一干人等怕是在城外契丹大营中,深入契丹大营,若在遇上莫昆家奴那该如何脱身?

一时苦思无果,此时小娥与妇人已将两名契丹兵的尸首抬进了牛棚的坑中,而后填好土又拿稻草铺上。

做完这些,妇人准备收拾行李带上小娥外逃,沈月寒阻止了他们:“契丹兵估计已经和叛军把汴梁围得铁通一般,你们出不去的,唯今之法你给令君换身衣服,尸体就摆在家中,在他脸上画些斑点,契丹人一来以为是染了瘟疫,必不敢再进你家里来!”

按照沈月寒的吩咐,那妇人依言照做,一切做完只是搂着小娥不住的抹着眼泪,沈月寒劝他们不用担心,一般屠城只是屠杀城中的青壮年男子,抢劫粮食钱财,必不会为难老弱妇孺。

沈月寒只想等到深夜从汴梁城门随出城的契丹兵混出城去,为何不从城墙缺口偷偷溜出去?那是担心此番行径被巡逻的契丹兵抓到,将她当作逃兵,那可就作茧自缚了。

“娘子,你有如此大的本事?你究竟是什么人?”见沈月寒与刚见她时判若两人,妇人不禁起疑又好奇。

沈月寒叹了口气,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于是便闭口不答。

妇人知道沈月寒装扮成这副模样定是要出城,于是从厨房里拿出两张饼子塞给沈月寒:“娘子,俺家里也没啥可吃的,这两张饼子你就拿在路上吃吧。”

沈月寒愕然,这年头寻常百姓家存粮不多,这两张饼子或许是她家仅存的口粮,她和她不过是萍水相逢,因为感念她的好意收留和悉心照料所以方才才会出手救她一家。

而如今她又把她家仅存的口粮给了自己,纵使内心若冰石般坚硬,也应该被融化了,这种感觉只有和陈千秋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

她接过两张饼子,从身上又掏出一锭五两银子塞给妇人,妇人推迟不要,沈月寒却说:“风兵灾过去,多给小娥买些吃的,她太瘦了。”

妇人看了一眼小娥,这才把那锭银子收下。

临别时,沈月寒蹲下身来掐了一把小娥冻的通红的小脸,笑道:“姊姊有要事去办,等我忙完回来教你武功可好?”

小娥还沉浸在刚才杀人的后悔中,沈月寒的话她完全没听进去,只是下意识的抱紧装有哥哥们饷银的包裹。

临出门时,沈月寒被妇人叫住:“娘子,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沈月寒愕然,在这待了快一天,她也不知道主人家叫什么名字,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叫韩月。”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一方面是要躲避莫昆家奴,莫昆家奴自然是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另一方面是要躲避血手团杀手的追杀,还是不宜以真名示人为好。

“好!俺相公姓郭,你叫俺郭氏就好了,俺闺女叫郭小娥。娘子若寻到官人,记得带他过来玩啊。”

沈月寒点了点头,将九里剑束在腰间,提上契丹兵的长枪便低着头大摇大摆的走上街去。

走到街上,但见整个汴梁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上九霄,城中百姓的哭喊声和契丹兵、叛军的嬉笑声透过双耳充斥在她的脑海中。

汴梁城随处可见的尸体,无数颗被集中悬挂于柱子上的头颅,让沈月寒频频皱眉。

她低估了草原民族的破坏力,契丹兵追逐年轻漂亮的女子,甚至连五六十岁的老妪也不放过,有的被扛进屋里,有的则当街大庭广众之下十几个契丹兵对着一个妇人轮番行事。

更有甚者,将平民捉来,褪去衣服,让他们在雪地里打滚,待那些平民冻得麻木,又将他们捆在高柴垛上活活烧死。

那些契丹兵觉得不够,又将一批平民捉来,砍去一节趾骨,待那人惨叫声停歇后又砍第二节,如此反复,砍趾骨、手指、挖眼、割耳、剜鼻,直到那人活活疼死,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们以听人的惨叫声为乐。 第11章 国破家亡(5) 触目惊心的一幕幕纵使她是杀人如麻的杀手也感到生理不适,她不敢再看,低下头来,她第一次经历屠城,绝望、无助和哭喊让沈月寒觉得,这汴梁城和那幽冥地狱还有什么区别?

她以前的身份只是杀手,并非侠士,这些事情本来与她毫无干系,可她的心里却憋满了愤怒。

握着剑柄的手,指骨嘎吱作响,她最终还是忍耐下去了,若是普通盗匪她兴许还有法子,可是这是数十万契丹大军,她一人又如何抗衡?救得下一人,救得下所有人么?

她埋着头继续往前行了一会儿,这时已不见棉盔棉甲的契丹兵,取而代之的是铁甲红衣的军兵。

这是朝廷官兵才会如此装束,沈月寒心中清楚,他们便是叛军。

虽然是换了人,但他们做的事情却与那些契丹兵别无二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不过那些叛军见她身着契丹兵的装束,纷纷躲得远远的,实在躲不开也只好抱拳行礼,她则以点头回礼。

“听说了么?皇帝带着一干文武都投降了,那个殿前司指挥使王大人不知犯了什么病,就是不降,你说他这是图个什么呢?寒天腊月的被扒光了衣服绑在城西校场,真是可怜呐!”

沈月寒走在路上听到叛军交头接耳的谈论,突然眼前一亮,心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听那襄州七鬼说,那王大人正是什么劳什子指挥使,跟燕北盟扯上关系必是忠义之人,如今皇帝出降,他却不降,这不是忠义之举么?所托之人必是他了,我还费那个劲跑去契丹大营做什么?

这般想着,她便调转方向朝城西走去,不过她却盘算着如今满城都是契丹人和叛军,他们总不能屠城屠到半夜吧,等到半夜时分,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将王大人救下来,那时他必当感念自己的救命之恩,自己再从他口中套取陈千秋的去向。

自唐末以来,旧都长安、洛阳多为战火波及,隋唐两代以来万间宫阙早已作土,是以后来的朝廷才把京师迁往汴梁,汴梁虽也饱经战火,但经梁、唐、晋三朝的扩建,尽管残破却也是中原王朝最为繁盛的都会。

只是如今,契丹屠城,往日繁华尽化作了修罗地狱。

沈月寒刻意避开那些人多地方,专挑小巷子穿往城西校场。

到了城西校场,却已是午夜子时,隔远远的却见那校场火把林立,沈月寒不敢贸然直闯,找了一个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跃上跃上房顶,趴在瓦片上俯瞰校场。

但见校场上站满了百十来名手拿弯刀、长枪的契丹兵,在校场中央有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缚着一人,脑袋斜向一边,上衣已被褪去,胸前是十几条血淋淋的狰狞可怖的伤口,也不知是什么鞭子抽出来的。

想来这便是那王大人,沈月寒暗叫不好,这百十名契丹人应该是看守他的,如果自己要把王大人救出少不得要和这帮契丹人酣战一场。

就算自己能把人救下,到时候契丹援军继至,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什么人!?”

沈月寒正苦思良计,却被校场上一契丹小校的喝声惊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契丹小校握着弯刀朝北边的路口走去。

那路口在深夜中什么也看不清,那小校走到火光与黑暗泾渭分明之地,只听“嗤”的一声,一杆银枪自黑暗中探出从那小校的后心刺出。

紧接着,一名都戴凤翅兜鍪、一身银甲青衣的约莫三十来岁的将军从黑暗中走出。

守卫在校场的契丹兵见突入一汉家将军,自己官长又被杀,除留十几个人守着那王大人,其余人举刀挺枪向那将军杀来。

将军单手持枪,转身形似旋风,八方惊雷,首先迎上来的十几名契丹兵莫不敢当,纷纷被扫落在地。

后续的契丹兵前仆后继,将军送枪往前,刺穿当先一人心脏,枪往回收时顿时血花飞舞,但谁知拿枪并不往回收去,二是左右横打,直打得两名契丹兵脑浆迸裂。

一杆丈八长枪在他手中宛若游龙,或突、或刺、或挡、或弹,枪尖点处必有一契丹兵送命,转眼间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下了十几名契丹兵。沈月寒暗叫了声“好”,心想:若是当时有这等长枪在手,何至于让莫昆家奴追得如此狼狈?不过话说回来,她只会用刀用剑用暗器,哪儿会用什么长枪?何况这枪百十来斤。

将军在众敌军中犹如天神下凡,霸王再世,见地上倒下了十几名同伴的尸体,那些契丹兵再也不敢上前,只是堪堪将他围住,将军提着枪一步一步朝着王大人走去,如入无人之境。

沈月寒心想:是了,想来必是和那王大人一般,不愿随皇帝出降的将军了,只是可惜了,他一人来能顶什么用,怎么不多带点兵来?此人若非有天大的本领,那必是莽夫。

这时那群契丹兵见势不妙,跑出去一个人报信,沈月寒从袖中掷出银针直射那契丹兵咽喉。

见报信的一人被暗器中伤在地,又跑出几名契丹兵,交叉掩护,利用黑夜和遮蔽物规避沈月寒的暗器,沈月寒虽又毙杀两人,但终究是让一人逃脱了出去。

沈月寒不禁心中着急,若让这将军将王大人救走自己又如何从他口中探出陈千秋的下落?难道就把阴文册交给他?若是隔岸观火等双方斗个两败俱伤,可那时契丹援军继至,想要把王大人救出那是难上加难了。

一众契丹兵退到校场,便不再退,大喊着朝那将军冲了过去,反正死在那汉家将军手中是死,等他把王大人救走,他们的官长必会把他们全部处死,倒还不如放手一搏。

于是沈月寒不再迟疑,一咬牙从屋顶跳下,绕到正和将军交战的契丹兵身后,径直向王大人那边走去。

因为沈月寒穿着的是契丹兵装束,那些契丹兵误以为她是自己人,守在王大人身边的契丹兵对她又喊又喝,沈月寒自是听不懂他们讲的什么话,估计是让她回到战团。 第12章 国破家亡(6) 看守王大人的契丹兵共十人,呈半圆形挡在王大人身前。其中一军官见沈月寒依旧往前走,于是走上前来拔刀出鞘,大声喝止。

却不曾想沈月寒拔剑速度更快,仅有寒光在那军官眼前忽闪,人却不见踪影,他暗叫不好,回过头来只见有寒光伴着残影在这十名契丹兵中穿梭,如此快的速度究竟是人是鬼?

不待他反应过来,只觉喉间传来刺痛,一股热流从刺痛的位置喷涌而出,其余的九名契丹兵亦如是。血水喷涌停止后十人便无力的栽倒在地上。

此招为梅花剑法的另外一技,名为飞燕逐月,因为对单一目标施展此招时,从外人的角度看去,像是数个残影对同一目标发起向心攻击,且招式形如燕雀,故名飞燕逐月。

此招对身法、洞察要求极高,要旨为快速在敌间穿梭,若非沈月寒从小天份奇高,否则以她如今的年纪,尚练不成此招。

那王大人早已从打斗中惊醒过来,一脸惊恐的看着沈月寒:她既然杀契丹兵想来必不是契丹人,那她来此做甚?莫不是杀我吧?

见沈月寒挥剑朝他砍来,嘴里念叨:吾命休矣,却闭上眼睛等待剑锋落下。

沈月寒杀掉那些契丹兵,准备挥剑将束缚在王大人身上的麻绳斩去,可剑落半空却听“当”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脚步迅疾向后撤去。

那将军不知何时已挣脱围困他的契丹兵出现在了她面前,刚刚她那一剑正是被他出枪拦下。

沈月寒不禁惊诧:莫非他不是来救王大人的?是了,定是王大人身上有什么机密,定是与燕北盟阴文册有关,否则契丹人为何将他留着受这百般酷刑?这将军怕他将机密说出去,故此前来行刺,是以没带兵马前来。

“韩将军救我!”王大人以为捡得一条命,便冲那将军大喊,沈月寒却在心中冷笑:是谁救你谁要杀你都不分,燕北盟岂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于你?

王大人一语话毕,韩将军便不由分说的朝沈月寒攻来,长枪势大力沉,有破竹之势,竟将他周围丈余之地舞得密不透风。

沈月寒身法巧妙,身随枪走,招数灵动,剑法更是变化莫测,但古来兵器就有一寸长一寸强之说,是以沈月寒难以近身攻其要害。

忽而,那长枪枪尖抖动,迅如疾风,宛若十几根长枪朝沈月寒面门刺来,此招名为疾风抢,沈月寒不敢硬接,右脚一跺地面而后跃起,左脚踩上枪尖,借势腾空跃起一剑向韩将军头顶劈来。

韩将军不敢托大,此时收枪反刺沈月寒已是来不及了,于是他迅速收枪托在背上,而后转身低头。

“砰!”霎时火花四射,沈月寒一剑竟劈在了长枪身上,韩将军上身一震竟将沈月寒震开,沈月寒连撤几步,有一个后翻滚才卸掉其势。

战斗已成胶着之势,两人连拆四五十招竟不能分出胜负,若是那将军换作短兵,或许此时沈月寒早已取其项上人头,只是短兵对长兵颇是无奈,此时契丹兵已将二人围在中间,只是不敢上前交战。

两人心中暗自焦灼,若在此继续斗下去,等契丹援兵一到,他们谁也逃不走。可手中招式却一刻也不停下。

“呜~~~”

忽然身后突然传来长鸣的号角声,想来是契丹援军已到,这二人现下更加着急,但谁也不肯饶过谁。

这时沈月寒卖了一个破绽,韩将军手中长枪扫中她后背,将她扫飞,韩将军见一击得手,收回长枪大喊一声,猛的向沈月寒刺去。

但沈月寒并未着地,而是借势向前翻滚,而后向前滑步,一招回风惊雁,剑锋直逼韩将军喉头。

那韩将军反应也是极快的,迅速收枪斜立在身前,任凭沈月寒洞察如何精准这一剑也必不可能刺中他。

但谁料这只是沈月寒的虚招,她就是要逼韩将军收枪回防,在此近距离下,长枪的优势荡然无存。

由于之前吃过亏,她深知这韩将军不仅外家功夫了得,内功也不弱,于是在剑锋将要命中枪杆之时,忽而改刺变划,一剑划向其小腹划去。

韩将军大惊,立即收起小腹向后退去,沈月寒紧逼上前,一旦拉开距离她的剑法终是难敌长枪的。

只见沈月寒挥舞手九里剑,劈、砍、刺、划,实中有虚,虚中带实,韩将军频频出枪格挡,徒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这时后方已能听见密集的马蹄声,周围的契丹兵见援军将至,顿时士气高涨,个个奋勇异常,挥舞弯刀长枪朝这二人攻来。

沈月寒这时不得不暂时放弃对韩将军的攻势,转头再次施展飞燕逐月逼退那些契丹兵。

那韩将军也无暇再顾忌沈月寒,长枪以横扫六合之势将靠近的契丹兵纷纷掀飞。

当先快步增援的一队契丹兵已经越过骑兵加入了战团,于是校场上的契丹兵人数又翻增了一倍。

二人此时虽无交流,但默契式的竟将王大人护在中间。

“还愣着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我也能战!与其在这受这窝囊罪,倒不如战死来得痛快!”那王大人突然急忙大喊。

朝廷指挥使本是禁军中的沙场宿将,为皇帝平藩镇,御契丹可谓是战勋卓著,会些功夫倒是没让沈月寒稀奇。

倒是让沈月寒惊讶的是,那韩将军竟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将王大人身上的绳子割开,王大人活动了一番手脚,接过弯刀。

“你不是来刺杀他的?”沈月寒惊诧的问道。

此言把韩将军问得一愣,他觉得甚是莫名其妙:“刺杀王大人的不是你么?”

“哎呀!来不及说这些没甚鸟用的了,快随我杀将出去!”王大人大喊一声便跳入契丹军中,挥刀乱砍,如砍瓜切菜似的,将几个契丹兵砍得人仰马翻。

这二人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王大人,自然不能见他独自一人闯阵,于是也跟着跳将进去。

于是韩将军挥舞长枪在前开路,沈月寒殿后,竟在契丹军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第13章 国破家亡(7) 三人夺路向大梁门方向逃去,大梁门为汴梁西门,契丹大军扎营于汴梁城东,由此出城西逃自可远离契丹大军。

而那群契丹兵则在三人后面紧追不舍,却也不敢离得太近,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倒霉蛋上去送命。

正当三人来到大梁门城下时,原本漆黑一片的城楼上忽然竖起无数火把,旌旗摇动,无数支羽箭从城楼上射将下来,三人疲于格挡。

这时王大人突然从身后抓来两名跑得最快的追兵,与韩将军二人将这两名追兵举在头顶当作肉盾抵挡羽箭。

那两名追兵惨叫连连,无数支羽箭竟将他二人彻底射成刺猬,三人举着肉盾一步步靠近城门洞。

这时只见瓮城立着一骑,定睛看去,那马上之人虎背熊腰,留着一脸的络腮胡须,手握两把板斧,定睛看去是一契丹牙将,在他身后排列着一队骑兵,那契丹牙将右手提着板斧指着三人喝道:“小贼,休得猖狂!某家来也!”

说罢,那牙将便纵马朝三人冲了过来,手中板斧挥舞如旋风,这一斧砸将下来,脑袋也得劈成两半。

沈月寒下意识的想要闪开,却见韩将军不退反进,他扔掉头顶的契丹兵,提着长枪一个翻滚钻进城门洞中,而后单膝跪地将长枪斜立起来,枪头直指马胸。

那马儿冲到近前,即将撞向枪头,察觉到危险扬蹄嘶鸣,韩将军挺出长枪刺向马胸。

那牙将发现韩将军图谋,但是想要掉转马头也来不及了,双板斧短小且笨重,根本无法格挡韩将军的挺刺,于是在长枪刺入马胸时当即翻身下马,挥舞着板斧朝韩将军砸开。

长枪属于长兵刃,被那牙将欺身近前,只能用枪格挡,反击却难以有效。

“儿郎们,还看着做甚?还不上前与某家擒拿反贼!”牙将大喝一声,瓮城里的数十骑便齐齐拥向城门洞。

若是等骑兵到了,他们三人不是葬身在马蹄下便是被乱箭射死,于是沈月寒施展身法,趁那牙将全神贯注与韩将军拆招之时,悄无声息靠近他身后,而后一指点住那牙将的风池穴。

那牙将登时感觉四肢无力,动弹不得,沈月寒剑锋抵住牙将喉咙,对那冲来的契丹骑兵喝道:“向前一步,我杀了他!”

契丹骑兵投鼠忌器,不敢再向前,纷纷怒道:“放开我们将军!”

沈月寒却只轻声对牙将说道:“让他们退开!”

那牙将被剑锋抵住喉咙,性命攸关之际,焉有不从之理?于是又喝又骂,那队骑兵才不情不愿的让出一条道来。

“这些兵不是契丹人,是赵延寿麾下的汉军,如此我们跑不了多远,待正宗契丹骑兵一到,他们才不会在乎汉军牙将的死活,到那时我们就跑不掉了!”韩将军对沈月寒说道,此时他和赵大人已紧跟在沈月寒身后。

“那该如何做?”沈月寒问道。

“叫他们留下三匹马!”韩将军说道。

于是沈月寒的剑锋抵得更紧了些,牙将喉间刺痛,隐隐有血迹流了出来,于是哭喊着让那队骑兵把马留下。

骑兵依言照做,于是三人架着牙将翻身上马,纵马向城外驰去,瓮城上的弓箭手自是投鼠忌器不敢射箭,唯有骑兵害怕牙将受害紧跟在三人后面百余步。

他们本是赵延寿带来的降兵,自不会拼死为契丹卖命,但苦于军中有连坐法,一旦牙将受害,他们作为亲兵也要被上官连同斩首。

想明白这一点,跑出城外以后到了一处密林外,沈月寒便将那牙将扔在地上,三人驰马朝林中奔去。

那队骑兵救下牙将之后,便不再追赶,拥着牙将回城去了。

在林中驰了一阵,见无追兵追来,三人才找了个地方歇脚,沈月寒倚在松树前思索如何将事情与那王大人和盘托出,这等机密当着韩将军怕不太好说,何况自己又有私心。

忽而,身侧寒芒闪烁,沈月寒还未来得及拔剑出鞘却见韩将军挺着长枪顶住了她的喉管,韩将军说道:“说吧,你究竟是何人?行刺王大人是何居心?”

王大人背着手走了过来,他不知从哪儿扒开一名契丹兵的衣甲套在身上,正背着手一脸正色的看着沈月寒。

现下人为刀俎,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枪头便会毫不犹豫的刺穿她的喉咙,想来襄州七鬼与燕北盟之事有什么关系?恢不恢复幽云十六州对她又有什么影响?何必如此犯傻为此送掉性命?她只关心陈千秋的死活。

于是她便把一切事情和盘托出了,只是关于陈千秋与燕北盟的关系她并没有说出来,她不想陈千秋为此惹上更多麻烦。

沈月寒话音刚落,王大人和韩将军便是面面相觑,异口同声惊诧的问道:“你是女的?”

只见沈月寒把头顶棉盔摘了下来,甩了甩头,秀发如流水织云般卷动,他这二人才信以为真。

韩将军把枪收起,王大人叹了口气说道:“娘子,我想你是找错人了,你自己也说了,你要找的王大人是叫王清,可我不叫王清,我叫王彦升!他是奉国军指挥使,我是殿前指挥使。”

“不过嘛,娘子好手段,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位是我麾下骑军虞侯,名叫韩通,娘子若不嫌弃我们结伴而行,一并去河东投奔刘节帅。”

节度使统领一方兵马故称节帅,那刘节帅便是指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但沈月寒哪儿有心思听他这些?她只想找到陈千秋。

想到此她顿时苦恼:自己一晚上这么折腾,原来全是白费,也不知这朝廷设那么多指挥使做甚,如此多名号怕皇帝自己都记不住。

不过转念间又燃起希望:既然两人同在禁军供职,说不定这王彦升知道王清的下落,倒也不枉自己苦折腾这么一场。

于是沈月寒接着相问,但见两人神色落寞,半晌不语,好一会儿王彦升才开口说道:“你可知这契丹兵为何会突然攻破京师汴梁?”

军国大事沈月寒哪里会知道,她摇了摇头,而且这和她关心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第14章 国破家亡(8) 只待王彦升说道:“今年九月朝廷挥师北伐,以杜重威为帅,李守贞为监军,尽出天下藩镇之兵和京师禁军,以图收复幽云十六州,我和韩通也在其中。但谁知杜重威稍微遇败,便率军南逃,一路退至滹沱河南岸与契丹军隔河相峙,只是大军此前虽有败绩,但并未伤及主力,仍有与契丹一战之力,尚且滹沱河北岸的桓州诸镇尚在我军手中,南北夹击,一举击破契丹军也并非难事。只是那杜重威一面严令大军各部不得出战,一面又向朝廷告急,乞求援军,可是朝廷哪儿还有兵可派?河东刘节帅的兵马又不能动,于是官家把大内禁军也全都发往滹沱河南岸,是以契丹大军兵临汴梁,官家只能率百官投降了。”

此番话沈月寒越听越是疑惑,她插嘴问道:“既然兵无损伤又为何求援?这跟王清王大人又有何关系?”

王彦升没着急回答她,继续说道:“你想几十万大军集结在滹沱河南岸,每日的吃喝都是耗资甚巨,契丹犹以骑兵擅长,契丹兵切断大军粮道,若再不出战不等契丹大军攻来,我军就得全部饿死在滹沱河。后来,奉国军指挥使王清主动请缨,由他率部抢夺滹沱河上的中渡桥,杀进契丹大营,而后杜重威率大军跟进,桓州诸镇兵马出城决战便可大破契丹。此计杜重威是同意了,王清便率两千精兵一举夺下中渡桥杀进了契丹大营,但杜重威违背了一开始的约定,隔岸观火,按兵不动,王清所部在滹沱河北岸与契丹大军血战,终因寡不敌众,王清身中六十余箭,全军覆没。后来我们才知道杜重威和监军李守贞早就勾结了契丹人,他们想效仿本朝高祖皇帝的故事,让契丹皇帝封他做中原皇帝,是以他屡次向朝廷求援,尽竭中原之兵就是为了今日。而后,他又召集我等各军将领,说是帐前议事,谁知我们刚到帅帐,等候我等的确是刀斧手,杜重威逼迫我等在降书上签字。摄于刀斧手,我当时只好在降书上签字,后来回营时我便和韩通计较,我率本部兵马单独出营南下回援汴梁,并通知朝廷让他们做好准备,韩通连夜去往太原,通知刘节帅进京勤王。可我刚率军出营便被探子发现,叛军和契丹轻骑紧追不舍,我麾下几千弟兄全死在了路上。我只身赶到汴梁时,已经为时已晚,叛军和契丹大军已经攻破黄河岸边的澶州城,渡河直奔汴梁,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对了,韩通,为何只有你只身前来?刘节帅的大军呢?”

韩通低下头,把枪扔在地上,长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他说他的大军要守雁门关,没有兵力分兵南下,我求援不得,只能只身一人前来寻你了。”

王彦升一拍大腿,骂道:“直娘贼的,京师都被攻破了,他还守什么雁门关啊?如今这世道,看来他也想做这中原皇帝了。”

这也解释了为何韩通会独身一人去救王彦升,原来是无兵可用。

三人各怀心事在林中待了一宿,王彦升和韩通做了一夜的思想工作,虽然晋亡了,但只要不去杜重威手下做事,不当契丹人的狗,投奔河东节帅刘知远也并非不可。

沈月寒却是怅然无措,王清战死在中渡桥,那她又上何处去寻阳文册?又向何人去打听陈千秋的下落?天下茫茫,寻一人又与大海捞针何异?不住的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背对着那二人竟低声啜泣起来。

不多时天空中竟飘起鹅毛般的雪花,次日一早三人醒来时身上已经挂满了白毛,韩通和王彦升二人相视一笑。

牵了马儿,王彦升再邀沈月寒一同前往河东太原,但沈月寒却心想,去了河东离陈千秋岂非更远?甚至连燕北盟的蛛丝马迹都寻不到,去了也无益。

王彦升见她不肯只好作罢,临别前拱手说道:“娘子的救命之恩我王彦升永远记得,若娘子在中原无处投奔,可来太原找我。”

沈月寒“嗯”了一声便纵马向南驰去,望着沈月寒的背影,王彦升不住的摇头叹气。随即,二人也策马扬鞭朝西北而去。

契丹大军攻破汴梁,进入中原,是属武周朝李尽忠崛起契丹以来头一次,契丹兵如那脱缰的野马在中原之地纵兵劫掠,无数城镇化作焦土。

沈月寒不敢再穿着契丹兵的装束,趁着天色漆黑,进了朱仙镇本想费点银钱换身衣服,却发现镇中早已被契丹兵劫掠一空,镇中十室九空。

在镇中寻了一圈,在镇西发现一大户人家,抬头望向门匾,却写着“江宅”两个大字,想来是这主人家姓江。

走进一进院落,却发现地上躺着各种尸体,不过奇怪的是全是男尸。

进了二进院落,虽是比较杂乱,但终究没有见到尸体,想来是这家男丁是被集体带到一进院落处决了,女眷应是被带走充当营妓。

沈月寒寻到西厢房的位置,这处向来是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小姐的居所,在她扬州家中,自己也住这处屋中。

进得屋中,沈月寒打燃火折,点亮房中油灯,便开始在屋中翻箱倒柜的寻找起来。终是在一处衣柜中寻到自己喜欢的衣物。

正待换上衣物时,却突然觉得小腹疼痛难忍,再也支持不住,便伏倒在地,头上冷汗直冒,本以为是胎动,却未料这疼痛一直持续,不多时便痛得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朦胧之际却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从胯下传来,手向下摸去,软软的似有一物,顿时不禁喜极而泣,未曾想竟在这颠沛流离之间将胎儿生了下来。

十月怀胎,现还不足七月,这早产也太早了些吧。

她手拄着地面坐起,发现那胎儿竟是男孩儿,用剑割断脐带,将婴儿紧紧抱在怀中,随后挣扎站起从屋中找来避寒的衣物给婴儿裹上。

细细看去,这孩子竟有一些陈千秋的模样,只是她现在力气全无,连出门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卧在榻边哺育孩子。

过了片刻,却听见“砰”的一声响,沈月寒紧张的将衣服撩下,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握着剑藏在一处僻暗的角落里。 第15章 国破家亡(9) “三妹!三妹!”

只听得门边传来一男人急切的叫喊,沈月寒听这声音好生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人冲将进来四处翻找些什么,一时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悄悄偏出一个脑袋去,待看清那人时,只感觉呼吸心跳似乎戛然而止,但见那人一袭黑衣,戴着一顶斗笠,她这才想起,这不正是半年前找陈千秋的那人吗?

只是此时那人怀中却用包裹挂着什么物事,定睛看去却是婴儿。

半年前陈千秋跟随此人去了幽州,自此音讯全无,心念所起顿时恨意骤起。

她握紧手中的九里剑,一个回风惊雁欺身上前,但她刚生了孩子,已然全无力气,这个动作是慢得出奇,那人也迅疾反应过来,转身出左掌拍掉了她手中的剑,右手挥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是你!?”那人看清沈月寒面容并不是她口中的三妹,脸色顿时变得黯淡无光,他接着说道:“你知道我全家女眷去了哪里么?”

沈月寒生性清冷孤傲,就算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也是宁折不屈,她说道:“这话该是我问你,陈千秋在何处?”

听到“陈千秋”这个名字,那人先是一怔,仔细瞧沈月寒的面庞,这不正是那血手团血堂堂主蝮蛇沈月寒么?半年前他追踪陈千秋时,曾在暗中见过她,她的模样自不会忘记。

但见她此时怀中抱着一婴儿,这莫不是她和陈千秋的孩子,半年前也未见她有身孕的迹象。

念及于此,想到陈千秋又同自己是过命的兄弟,于是便把刀收了起来,他说道:“我不知道。。。”

沈月寒惊诧,更是不信,半年前就是他把陈千秋带走,如今他回来了,却不见陈千秋的踪迹,他竟说他不知道陈千秋去了哪里。

方才气力用尽,沈月寒已是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那人将她扶到她三妹的榻上,想到这半年来的苦苦等待、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最终却等不到陈千秋去了哪里。

她的心理防线到底还是崩溃了,她也顾不得有人在便独自掩面哭了起来,她怀中婴儿感应到母亲的伤心处,也开始放声啼哭起来。

看到此景,那人心中自是愧疚不已,三缄其口,终于是开口解释道:“半年前,他奉义父之命前赴幽州执行一场行动,而我则被义父留在身边,后来行动失败,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他并未回来找我义父,也或许他来过,只是我未见过,至于他的下落,义父从未跟我提及。”

那人口中的那场行动,她此前听襄州七鬼提起一二,是要以换脸术取契丹幽州守将赵延寿而代之,从而方便官军收复幽云,不过听他一直提起他义父,沈月寒似乎又抓到了一丝希望,她收起眼泪,问道:“那你义父现在何处?”

谁知此话刚一出口,那人神色更加落寞,他望了一眼自己怀中婴儿,然后才说道:“不久前,死在中渡桥了。”

沈月寒心下震惊,转念一想,他义父莫不是王清?王清也是燕北盟盟主?此前听襄州七鬼说过,燕北盟盟主有两个义子,一个不知姓名,她且认为是陈千秋,另一个叫江枫,这里又是江宅,想必他便是江枫了。只是她困惑的是,为何江枫有家室,陈千秋除了义父和她便什么也没有。于是沈月寒便开口问了起来。

“正是,我是自幼被父亲送往义父那里学艺,他不许我叫他师父,所以便叫义父了。”江枫开口证实了她的猜测,只是令他疑惑的是,这些事情向来除燕北盟的人以外几乎少有人知晓,她又是如何得知?

沈月寒只好找了番说辞,说是陈千秋提过一些,她不想把襄州七鬼的事情说出来,一旦襄州七鬼的事情说出来,那江枫一定会关心阴文册的所在,那是她找寻陈千秋唯一的线索了。

而如今,既然襄州七鬼所托之人已经战死,那这阴文册自然而然也就归她所有了,如今国破家亡,燕北盟又受到如此重大打击,想来拿这阴文册也是无甚用处了。

不过她却盘算,该往何处去寻阳文册的下落?

“想来我家中女眷已是遇到不测了。。。。。。”江枫一边红着眼睛一边将胸前挂着的婴儿解下放在沈月寒身边,他说道:“你且在此歇息,还烦请你帮忙照看一下,我去将我家中之人安葬。”

沈月寒黛眉紧蹙,却是有些不太情愿,她只想哺育自己孩子,别人的孩子与她又有何干系,于是问道:“这是谁的孩子?”

“受忠良托孤,本想连同他家眷一起救走,谁知契丹人那么快便攻破汴梁,只能将他幼子带走。本想将他暂时安顿在我家中,却没想到。。。。。。”江枫说到此便不再说下去了,转身离开并把门给带上。

沈月寒瞧那孩子从始至终不哭不闹,脸色萎靡,若就如此怕是活不了多长,于心不忍,于是解下衣带也为这孩子哺育了一阵,那孩子脸色才逐渐好转,只是依旧不哭不闹,后来她倦意上涌,将两个孩子并排放在榻上,她则靠在榻边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江枫才从外面回来,家中父老的尸骨被他安葬在了不远处,此时兵荒马乱也讲究不了那么多,只是苦涩他家中女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为沈月寒做了些吃食、炭火他也回房中歇息去了。腹中紧了些食物,又休息了一阵,沈月寒才感觉身体气力逐渐恢复。只是女子产后身体多有不便,其能力自然暂时不能恢复到怀孕之前。

到得夜间,沈月寒却想不能一直寄居于此,既然陈千秋是去了幽州之后没了音讯,那么自己便上幽州去寻他去。

而后他抱起那孩子,打算交给江枫,而后辞别,这时却听见外面天上传来雕儿的鸣叫声。

沈月寒心下大惊,出门抬头望去,果然见到一黑一白双雕在天上盘旋,这是莫昆家奴出现的前兆,或者说那双雕本是为莫昆家奴起到探查目标的作用。

只是她惊诧,莫昆家奴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第16章 恶战家奴 那江枫听到雕儿的叫声也从自己房中疾奔而出,一脸凝重、忧心忡忡的望着天空。

随即一个箭步冲进西厢房,让沈月寒把油灯吹灭。

“那莫昆家奴是你引来的?”沈月寒冷声问道。

江枫说道:“呵,你也知道莫昆家奴。确实如此,是我连累你了,自幽州事败以后,契丹皇帝便知道了燕北盟的存在和图谋,于是启用莫昆家奴打算将燕北盟彻底消灭。后面收买了盟里的叛徒,以我义父的名义唤襄州七鬼去滹沱河,襄州七鬼藏有燕北盟重要文书“阴文册”,也不知襄州七鬼和阴文册是否落入了他们手中。”

江枫话语刚毕,忽而见到东边房顶上出现了十几道人影,站成一排,弯刀在月光下散发凛冽寒光。

紧接着那十几人从房顶翻滚跳下,西边、南边和北边的房顶也有人跳下,而后三两人为一组,踹开各个房间的房门,破门而入。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榻上熟睡的婴儿,婴儿便开始放声啼哭,两人心中一提暗叫不好,只见所有黑衣人都从房间冲出,直奔西厢房而来。

二人不约而同的来到榻边,各自将孩子抱起,而后破窗逃去,那数十名黑衣人则在身后紧追不舍。

不过好在二人轻功都属上乘,契丹人精于骑射、力量和外家功夫,对于内功和轻功所猎不多,所以很快二人便把那群黑衣人远远甩开。

二人跑到一处河边,早已不见了那群黑衣人的踪影,正当二人暗自庆幸时,不远处出现一骑,一身黑袍,带着斗篷和面具,手握弯刀,策马信步朝他们走来。

那人赫然便是莫昆家奴的首领,莫昆家奴都是集体行动,唯独他单独在此候着他二人,似是不把这二人放在眼里,二人心里清楚纵使轻功再强也是断然跑不过马儿的,于是各自握紧手中的兵刃。

“交出阴文册,饶尔等全尸,否则让尔等受尽诸般酷刑,生不如死!”那人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沈月寒哑然,原来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莫昆家奴四处搜捕燕北盟的人就是为了阴文册,她的行踪并未被莫昆家奴察觉,应是他们以为阴文册落在了江枫身上。

江枫深知如此,自然并未怀疑那阴文册就在沈月寒身上,想起自己惨死的家眷和为国捐躯的义父,顿时气血上涌、怒发冲冠,他说道:“契丹狗贼,坏我宗社,杀我家人,今日纵使粉身碎骨也不为瓦全。”

说罢,江枫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握刀朝那首领冲去,冲到近前忽而右脚蹬地腾空跃起,挥刀直下朝那首领面门劈去。

“不知死活!”只见那首领只轻轻挥刀上扬,看不出任何功夫技巧,只听“当”的一声,空中火花四射,竟将江枫这一刀给格了开去,江枫后空翻落地,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握刀的右手虎口竟被震开了一个口子,血流如注。

沈月寒心中暗暗叫苦,心想:这厮怎生如此鲁莽,我二人只需分头跑便是,他一人难不成还会分身之术能同时抓到我二人?

江枫再次挥刀而上,那首领的驭马之术相比莫昆家奴更是精湛无双,马儿四条腿仿佛就长在他身上一般,是以他能借助马儿的冲击之势而毫不费力,江枫一边要规避马儿的冲击,一边还要与他交手,可谓是应接不暇。

江枫每次想斩马腿,谁料那马儿竟能事先扬蹄朝他踢来。

江枫与他拆了三十余招,那人游刃有余,江枫则是险象环生,江枫落败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江枫落败,那自己独自面对这人万般不能有胜算。

如此想罢,沈月寒便提剑朝那首领冲去,趁他全神贯注与江枫交手,她一个疾冲施展回风惊雁,但目标并不是马上之人,而是马的后腿。

猝不及防之下只听得马儿一声长嘶,一只后腿便被沈月寒齐齐斩下,侧翻在地,那首领惊恐之下踩着马鞍后空翻落地,江枫抓住机会欺身上前,一刀横劈,那人迅疾后退,但右腿还是被刀劈中。

不待那人有喘息的功夫,沈月寒以极快的身法施展飞燕逐月朝那首领攻去,只是沈月寒手中抱着孩子,加上刚刚生产完,元气并未恢复多少,是以身法、洞察要弱很多。

那首领的刀法也是奇快无比,虽不知沈月寒施展的是什么路数武功,但他反手握刀,竟在周身舞出一个旋风刃墙,可谓密不透风,只见他周身火花激射,竟生生将残影的每一剑给格反开去。

但沈月寒练就此招也不是一日两日,早已是炉火纯青,纵是如此也有一剑透穿那首领小腹,只是可惜没有命中要害,那人一掀身上大袍迅速向后退去。

此番一战当真是让他心有余悸,与二人相持不敢轻举妄动。

“此人出刀奇快,身法也强,我等受孩子掣肘,功力施展不出来,也恐他刀伤及孩子,不如先把孩子放在一旁,从速将其解决,否则等莫昆家奴追上来我们谁也跑不了。”江枫悄声对沈月寒说道。

沈月寒一听甚觉有理,便把孩子给江枫,而后自己独自一人上前牵制那首领。

江枫抱着两个孩子置于身后的大槐树下,而后捧来枯叶覆在孩子身上,随后便提刀冲上前去。

沈月寒与那人交手是边打边退,距离大槐树十步时便不再退,孩子是她对陈千秋思念的寄托,她不容孩子不在自己眼前。

两人没了孩子掣肘,加之那首领方才已受过伤,速度与力量自然少下来不少,现在与那首领交手便迅速占据了上风,江枫出刀又狠又快、刀刀带风,沈月寒出剑奇快、剑走偏锋、往往在那首领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剑。

几个回合下来,那首领胸前、后背和手臂已中数刀数剑,但均非致命。

恰在此时,但见前方人头攒动,似有数十人朝这边走来,想来是莫昆家奴到了,二人暗叫不好,准备再次出手,要迅速解决了这首领赶快溜之大吉。

二人正要出手,却听见那人影中有人喊道:“江枫,你好好看看这是谁?” 第17章 青城九绝 只见过来数十名黑衣人,装束与那首领一般无二,是莫昆家奴大队人马已到。在那人群中间,十几个女人被刀架在脖子上,神色萎靡,衣衫不整,是江枫苦寻不到的家眷,想来已受到凌辱。

“娘亲,大姐,三妹。。。。。。”看到亲眷这般模样,江枫一时无错,急火攻心,近乎晕厥。

那首领自知不敌江枫二人,遂推至人群中,一把刀架在了那四十来岁女人脖子上,那女人正是江枫母亲江氏。

“江枫,速把阴文册交出来,否则我让你女眷一个个死在你面前!”那首领喝道。

沈月寒看到目前形势,心中一悸,手不自觉摸向胸怀,那阴文册是被她贴身放置,现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来。只是这莫昆家奴向来嗜杀成性,无信义可言,即便交出阴文册众人也断无活命机会。她死不死无所谓,只是遗憾未再能见陈千秋一面,而且孩子总不能刚出声就死在他们手中。

江枫自知阴文册不在自己身上,无论怎样都是个死,但若要卑躬屈膝向那首领道明原委,如何对得起在中渡桥捐躯的义父?又如何对得起易水河畔慨然赴死的燕北盟兄弟?又如何对得起被契丹人杀害的家人?更对不起自己恢复幽云荡平塞北的初心。

“孩儿不必为难,先贤有云人生自古谁能不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焉能因小家而舍家国大义,勿忘汝父如何教导于你,为娘先行去也!”说罢只见江氏双手抓握首领的弯刀朝自己脖子上狠狠抹去,霎时血花从她喉间喷涌而出,洒满在了白皑皑的雪地上。

江氏一死,人群中顿时骚乱,看到家母就义,想起此前所受欺辱,顿时气上心头,纷纷与那一众莫昆家奴撕打在一起,但妇人终无缚鸡之力,仅眨眼睛纷纷倒在弯刀之下,滚烫的血水竟将那地面积雪融化,水汽蒸腾而起。

江枫望得睚眦欲裂,女眷皆死,他再无顾忌,对沈月寒说道:“你带着孩子先走,如若寻到陈千秋,告诉他勿忘先父遗志。”

说罢,江枫大喊一声,提刀便朝人群冲去。

沈月寒并非矫情之人,她深知此时纵使再多一人也无益于事,与其白白送死,倒不如走为上计,于是跑到大槐树下不加分辨抱起孩子便走。

莫昆家奴分出数人来追,但沈月寒施展轻功向东南遁去,那几人又岂能追得手,这轻功为血手团独门绝技,能过雪地而不留足迹,名曰踏雪无痕,是以作为杀手行刺后,官府找不到痕迹,无从对其抓捕。

江枫悍不畏死夺众家奴之气,那首领受伤莫敢与之争锋,遂命家奴结阵将其困在中间。

彼时塞北草原上时有豺狼虎豹出没,莫昆家奴仿照群狼围攻虎豹手段创处此阵,专门用来对付武难缠之人,名曰牧兽阵。

江枫与当前数人拆得数招,俨然有将这几人逼退,将阵型突破一个缺口之势,忽而感到背后有疾风劲气袭来,江枫格开当面之敌而后低身扫堂腿,将袭来之敌扫倒在地。

接着一个翻身从一人身上翻过,刀锋顺势在那人喉间划开,那人便呜咽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国仇家恨充斥于心,是以江枫招招尽是必杀技,片刻功夫已有三名家奴倒在血泊中。

但一众家奴仍不畏怯,依旧团团围住江枫,个个跃跃欲试其实尽为虚招,就是让江枫应接不暇,诱其出击,后面的人看准破绽,以凌厉刀法击之。

江枫武功绝非等闲平庸之辈,是以众家奴一击难以奏效,但江枫身上已中数刀,体温伴随血液流失,即便一众家奴不能将其毙杀,他也终将力竭而亡。

拆得百余招,砍得累了,江枫的手段益加笨拙迟缓,只凭本能在战斗,脚下已经躺下十来具家奴尸体,江枫一身黑红,也不知是家奴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他砍不动了,踉踉跄跄单膝跪地,用刀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想:“此番也算为我家中之人报下血海深仇了。。。去得阴世再随义父杀尽胡虏罢,义父遗志唯赖千秋义兄了。”

剩余家奴见他力竭,纷纷小心翼翼朝他合拢,见他再无抵抗的力气,各自举起弯刀朝他砍下。

“番邦贼寇,敢在我中原腹地肆意妄为,岂笑我华夏无人?”

众家奴的刀锋将落之时,忽有一声音从远处传来,声音中蕴含深厚内力,让一众家奴不免为之一颤。

江枫抬头循声望去只见西面并排走来九人,个个身着道袍,扎着道髻,手捧拂尘,斜背长剑,也不知是哪座庙宇的贼道跑来多管闲事。

他皱了一下眉头,心想:“九个道人?莫非是青城九绝?青城九绝又如何来了中原?莫非剑南蜀国听闻中原国破亦发兵来攻,想要分一杯羹?不过蜀人占据中原也比契丹人来得强,看来是义父在天有灵佑我不死,以全恢复幽云大业。”

一时间江枫便晕厥过去伏倒在地。

那首领听那声音知道这几人内力充盈,一路走来踏雪无痕,轻功必属上乘,想来绝非易与之辈,功夫绝不在江枫之下,如今带来的手下家奴已被江枫杀了一半,自己又有伤在身,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先走为上,阴文册之事来日再做计较。

如此想罢,首领喝令剩余家奴迎将上去,自己则向东北遁去。

那一众家奴此前与江枫交手如今已是疲态尽显,面对那青城九绝已然摆不出任何阵势,只见青城九绝将后背长剑拔出,一齐迎将上去。

莫昆家奴的凌厉在于刀法速度、互相配合以及精湛马术,如今三者俱无,青城九绝一人只面对一或两名家奴,仅仅半柱香的功夫,那剩余家奴便全部躺在了地上。

九人围到江枫身前,一道人试了一下鼻息,不禁喜道:“师兄,此人尚还有救!”

只见为首的道人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他捏了一把下颔长须,说道:“这群番邦人来历并不简单,此人受他们围攻,也不知是何情由,且先将他带走,莫教野狗分食才好。”

忽而只听得婴儿的啼哭声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传来,众人心喜,跑将过去,果然见大槐树下躺着一婴儿。 第18章 阴差阳错 沈月寒自朱仙镇逃出,见莫昆家奴没再追上来便抱着孩子在一座破庙中歇息,虽有宁宿荒坟,不进败庙之言,但她心想:纵是自己累些不打紧,好在荒庙能遮风雪,莫让孩子受冻了才好。

好在孩子不哭也不闹,解下衣带喂他吃食,又脱下外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运起内力抵挡寒气侵蚀。

她本想好好看看孩子模样,只是黑灯瞎火,她怕引来莫昆家奴,是以不敢打燃火折,于是轻轻搂着孩子,在荒庙角落中睡去。

夜间几次惊醒,或梦到契丹兵、莫昆家奴来抢夺她孩子,血手团杀手当着她的面将孩子头颅斩下,于是一晚上惊疑不已,风声鹤唳。

一直捱到天明,给孩子喂了些奶便抱着他匆匆上路,途中遇到巡游的契丹游骑,沈月寒夺了马便扬鞭向东行去。

有了马儿自是省了不少力,只是这一路上压抑得紧,契丹荼毒中原,汴梁左近遍地尽是荒村,当真是十门九室无儿郎,家家户户挂白绫,心中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她心想:等孩子大些,便受他武艺,值此乱世,也有自保的余地。

这般想来便又忍不住朝那孩子细细看去,但这孩子越看越觉得奇怪,再也看不出一丝陈千秋的模样,但见这孩子襁褓中似有一物,她扯将出来,却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雄捷军都指挥使张玉廷逸子张宴。

那襁褓中还有一柄短剑,抽开来看,上面刻着“张玉廷”三字。

“这不是我的儿子。。。”沈月寒忽然想到,昨晚出逃时未加分辨就将孩子抱起,如今抱错了孩子,这可如何是好?顿时心下大急,悔之不已,顿时晕厥过去从马背上翻落下去。

醒来时发觉马儿还在身边,于是把孩子扔在路边,自己翻身上马准备回朱仙镇去寻自己孩子。

马儿刚出几步,婴儿的啼哭声又从身后传来,沈月寒心想:若将孩子扔在荒郊野外,莫说野兽会将其分食,人也会将他分食,既是忠良后代,江枫又为我力敌家奴,万不能行此不义之举。倘若江枫生还,要我拿这孩子换回我的孩子,我又如何拿得出?

于是勒了缰绳,掉转马头,又把那孩子给抱上,这孩子一路上啼哭不已,想来应该是饿了,但沈月寒已不太愿意将其哺育。

后来那孩子啼哭声愈发增大,沈月寒本来就心烦,于是冲着那孩子喝道:“再哭!再哭便将你扔了,任野狗分食!”

话是如此说,但她总不至于眼睁睁看他饿死,于是找了个僻静处给他喂了点奶,但也只是让他不至于饿死,终是不愿将他喂饱。

沈月寒沿着来时的路终是在日落西山之际赶到朱仙镇,找到那颗大槐树,在树下找了一圈,也未发现婴儿的痕迹。

策马走遍全镇又哪儿见到一个活人的影子?时隔一日再来寻找又与大海捞针何异?心想他的孩子莫不是让野狗给叼了去?

心中气氛,在镇中见到几只野狗正分食尸体,心中不禁悲愤:我儿莫不是进了这野狗腹中,于是悄然跟随野狗寻到野狗窝,将那野狗及其幼崽一同杀尽。

又回到那棵大槐树下,忽而发现不远处林林总总躺着几十具家奴的尸体,唯独不见江枫的尸体,想来是江枫杀了家奴,把孩子给抱走了。

于是又回到槐树之下,且在这里等他,愿他发现孩子抱错了能及时回到此处。

沈月寒在树下坐了一天一夜,肚子饿了,便将那些野狗掏腹剥皮,直接烤来吃了。

她在这槐树之下守了一日,别说见到江枫了,连路过的活人都不曾见过,正有些不耐烦时,忽听得马蹄声密集而急促,似有大队人马前来,于是抱起那孩子藏到了一处败墙之后。

只见北边忽而来了大队契丹骑兵,她想既然苦等江枫不到,此处也不宜久留,于是牵了马便纵马向东驰去。

那队契丹兵发现了她的踪迹,于是分兵来追,又哪里追她得上?

且说江枫自昏迷后醒来已是两天后的事情,见自己身处榻上,却不知身在何处,周围徒有破壁,再无其他物事。

那夜血战莫昆家奴就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却不知道。于是强忍身上剧痛,从榻上挣扎着爬起,滚落在地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只见一留着长须的道人走进来将他扶回榻上:“施主终于醒了,你负有重伤,不宜妄动!”

看到道人,他忽而想起那晚自己命悬一线似是青城派的九个道士所救。

“不知是青城派哪位道长?多谢道长仗义相助!”江枫蠕动着嘴唇发出蚊蝇般的声音。

但那道人却听得清楚,他回答道:“福寿无量天尊,乱世之中济世救民分内之事不足挂齿。贫道王周,道号青阳子。”

“原来是青城派掌门东瀛子杜光庭真人坐下大弟子,久仰久仰!敢问这是何处?”

王周回答道:“这里是郑州乡下一处民房,不必担心,契丹人找不到此处的。”

“道长那日可见朱仙镇外大槐树下被树叶覆着一个孩子么?”江枫并不在意契丹人是否会杀来,而是在意那孩子是否有恙。

只见王周朝着外边唤了一声“师弟”,片刻后只见一道人抱着一孩子走了进来,看到江枫醒了,只听他说道:“师兄,他醒了?”

王周点了点头,接过孩子放到江枫身旁,说道:“这是我三师弟,长青子卢奉一。”

卢奉一向江枫行了一礼,江枫现在动弹不得,只能点头回礼,而后便迫不及待的朝那孩子看去,只见那孩子处于熟睡之中,只不过有些奇怪,这孩子怎么跟自己义兄陈千秋有些神似。

忽而想到:不好,定是那沈月寒匆忙之中抱错了孩子,沈月寒其人冷血异常,倘若她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定会将其遗弃,我受忠良托孤,其子竟丧于我手,教我如何有面目去九泉之下面见于他?

念及于此,江枫不禁悲从中来,竟失声恸哭起来,那道士二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第19章 兄弟相残 哭了一阵,便打定主意,等伤好之后去寻沈月寒,倘若那孩子真在她手中遭遇不测,那他拼着跟陈千秋割袍断义也要拿了沈月寒的项上人头,以慰忠良在天之灵。

两道人见他情绪悲恸,连番喊他几声却无反应,最后是王周轻轻拍了他肩膀,说道:“天下大乱自安史以来凡二百岁矣,能在乱兵之中捡条性命已属上苍庇佑,施主何必如此伤怀?”

青城九绝虽然事蜀,不奉中原朝廷,但终归是侠肝义胆、嫉恶如仇,于是便把事情的原委细细说来,只是这九人并未见过见过沈月寒,又让他们怎生去寻?

“那孩子既是忠良之后,想必是王清大人的后人,王大人率区区两千兵马在中渡桥力敌契丹十万大军,我等实属敬佩。莫非是王大人的后人?”王周问道。

江枫摇了摇头,解释道:“王清是我义父,义父在中渡桥殉国以后,主帅杜重威便以刀斧手要挟各军将领随他一同投降契丹。但终归是有人不愿做这等背弃祖宗、出卖国家之事,其中便有雄捷军指挥使张玉廷,在签完降书以后,便趁夜率军围攻杜重威的帅帐,谁知事败被杀,事发之前曾将其子张宴托孤于我。不曾想,那孩子竟在我手中遗失。”

那二道听完唏嘘不已,卢奉一说道:“天下之事总有人开先河,十年之前晋高祖石敬瑭便是勾结契丹举兵反唐,谁料十年之后竟有人效仿他的故事夺了他的江山。”

家国伤怀之事三人闭口也不再谈,江枫有些疑惑的问道:“那日夜里我见有九位道长,为何不见另外七位?”

王周“哦”了一声说道:“月前师父夜观天象发现中原必有大祸,于是命我等出山济世救民。我等力量微博能活一人便活一人罢,家国兴亡又岂是我辈所能左右?另外七个师弟妹已去了其他地方。”

“尊师学贯古今,才识渊博,在下佩服!”

几人又说了几句,两道人便抱着孩子离去,后面喂了江枫和孩子一些吃食,便将孩子放在江枫身边。

望着那孩子,江枫又想到那忠良之后,心里恨之不已,只恨这伤势恢复太慢,还不能下地走动,也不知何时才能去寻沈月寒。

夜晚大雪飞舞,北风狂啸,竟将屋外的木门吹得“嘎吱”作响。

江枫在思考些什么事情,却也没在意这些东西,忽而感到眼前突然一黑,江枫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屋中的油灯竟毫无缘由的灭了,风力再狂也不至于登堂入室,且自己也未感受到冷风侵袭。

莫不是人为?江枫心中警觉,难道是那几个道士?不可能,若是道士想对自己下手,何必等到现在?难道是莫昆家奴追来了?他心想这也不可能,莫昆家奴本是塞外契丹莫昆部的强盗,刀法虽然凌厉,却不会这悄无声息的功夫,再者,那两个道人怎生没有动静?

江枫准备开口喊人,忽而眼前又变亮起来,只见那油灯之前立着一人,一身白袍,背对着他,待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江枫不觉大吃一惊,那人眼下有一颗痣,不是那沈月寒苦苦寻找的陈千秋又是何人?

“义弟,半年未见,别来无恙否?”陈千秋率先开口说道。

江枫心中顿时激动不已,说道:“你。。。竟然还活着!幽州事败之后你去了哪里?”

陈千秋没着急回答他,走到榻前,将那婴儿抱起,放在,江枫也不觉得不妥,这本身就是他和沈月寒的孩子:“这是你和沈月寒的孩子,她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何必你说?”陈千秋说道。

“你知道?”江枫愣神,于是急不可耐的说道:“你既然知道何不早点现身去见她?把她手中的孩子换回来,那是忠良之后,莫要陷我于不义!”

本以为陈千秋会答应,谁料他却冷哼一声,说道:“哼!寻她做甚?她只想让我和她长相厮守,又受血手团杀手团杀手的追杀,江淮以南根本去不得,男儿大丈夫岂能整日莺莺燕燕,为情所累?是我对她不住,待我得了天下,我再去寻她,封她做后宫之主。”

江枫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一脸惊疑的看着他,问道:“天下之主?你怎生做得这天下之主?”

“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告诉我阴文册和王清手中的尊字令在何处?”陈千秋问道。

尊字令是燕北盟重要信物,以此可以号令中原武林豪杰,半年前王清就凭尊字令号召河北、河东义士同聚幽州,共赴国难。

江枫自不知陈千秋要这二物有何用处,况且他也确实不知,于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陈千秋此番已经失去了耐心,见他确实不知,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剑,呵呵笑道:“义弟,念在你我曾共患难过,在你归天之前说与你听也算为兄对你得住了!这天下本是我家的天下,我为何做不得天下之主?”

说到这只见陈千秋虚眯着眼,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但道:“什么朱温、李存勖、石敬瑭皆是乱臣贼子,我的第一步计划,自然是要消灭这群乱臣贼子,只待中原无主,我才能复我祖宗基业!”

朱温在白马之变后杀尽李唐宗室血脉,而后篡唐称帝,改国号为梁,朱温死后,河东节度使李存勖灭梁,以李唐皇室后裔自居,而后称帝,并沿用大唐国号,实则与李唐宗室并无血缘关系,李存勖死后,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以割让幽云十六州为条件,借契丹兵南下灭唐,改国号为晋。

想到这些,江枫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他说道:“你不是义父一手养大的么?怎会是李唐宗室?幽州行动筹划如此机密,最终事败,难道是你将事情泄露给了契丹人?义父是被你害死的?”

陈千秋不再回答他的问题,冷笑一声,一剑刺透江枫心脏,顿时血水沿着剑身喷涌而出,洒在那婴儿脸上,血腥味刺得婴儿啼哭连连。

陈千秋笑着抚摸婴儿:“乖,待过些时日你便是皇太子了,有什么好哭的?”

说罢便抱着孩子翻窗离去。 第20章 金陵鬼捕 陈千秋离去未多久,只见两道人急色匆匆赶到江枫屋中,看到消失的孩子和倒在血泊中的江枫,王周急得跺脚:“哎呀!中了金龙会的调虎离山之计!”

“金龙会?师兄,怎会是金龙会?”卢奉一木然的问道。

王周急忙走到江枫身边,见他胸前血如泉涌,立马点了他胸前几处穴道血才止住,又从床上撕下一块布,给他包扎伤口。

卢奉一上前见那伤口位于心脏正上方,说道:“师兄,他不成啦,伤及心脏焉有活命的道理?”

王周给江枫把了把脉,见脉搏仍有跳动,心中甚是奇怪:心脏被刺了对穿怎还会有脉搏?

但二人终不管这许多,又找来几根布条给江枫胸前裹上,而后背上江枫一路,施展轻功,一路向西,寻求名医为他治伤。

且说沈月寒又自朱仙镇逃出以后,在周围兜兜转转,终是未能寻到江枫的踪影,于是便改道朝东南方向行去。

她本想将那孩子扔向路边,任他自生自灭,但几次轻轻放在路边,自己准备策马离去之时,那孩子便会放声啼哭,沈月寒刚生产完,心中母爱泛滥,终是不忍,于是决定还是带上孩子赶路。

她心想:只愿那江枫能好好待我孩儿,待我寻到陈千秋,再去找他岂不是更容易多了。再者他与江枫为义兄弟,自没有道理于我孩儿不利。

沈月寒策马行了一日便来到宋州地界,契丹灭晋,为祸中原,也旨在烧杀劫掠,并未有组织的攻城掠地,宋州刺史为求保境遂组织衙役、乡兵坚壁清野,契丹兵在此捞不到好处,自然而然便不愿再来。

进到宋州城内,见到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片秩序井然的模样,沈月寒才感觉回到了人间,只是奈何她从含香酒肆带来的银钱只余五两不足,也不敢再大手大脚胡乱花钱。

于是决定先找点吃的,再找家客店歇息一晚,再寻去处。于是便在城北寻到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将就果腹。

那孩子这几日被她喂了点奶脸色好转了不少,被她抱在怀中,不哭不闹,有时挥舞小手冲她笑,心中烦闷也减去不少,见这孩子也无那么厌烦了。

店家把面端了上来,沈月寒迫不及待的嗦了几口,有热食下腹,顿觉周身暖和不少。

面吃到一半时,忽见店门前来了四人,身着褐色长袍,黑色腰带束在腰间,腰间挎着雁翎刀,头上顶着四方帽,虽是统一装束却也不像是公门中人。

“店家,来四碗阳春面!”当先一人踏步进入店中,在店里扫视一圈后便坐到沈月寒对面,笑吟吟的说道:“娘子一个人么?不如行个方便,我们五人坐一桌吃罢了。”

沈月寒心中一凛,这人是江宁府口音,又用雁翎刀,忽而想起从柳杨村那晚出逃,在林中救她之人,莫非就是这群人?

倘若这人是其他地方口音沈月寒倒也觉得无妨,只是这江宁府位于江淮之南,她担心会与血手团有什么联系,而且这店中这么多空座,为何非要与我挤在一起?心中不免警觉起来,于是说道:“不了,多谢好意,我相公稍后便来!如此,多有不便。”

只见那人长笑了一声,也不再纠缠,领着另外四人坐到沈月寒旁边的座位上去了。

沈月寒急忙把剩下的面吃完,而后付了银钱,牵了马,七拐八绕,不时回头,确定没人跟踪后,才在城东悦来客栈落脚。

入夜时分,拿了些银钱让客店小二帮忙买了些治疗外伤和恶露的草药,并让他打了桶热水上来。

连日奔波恶战,血水和汗渍黏在身上恶臭不堪,她早已忍受不住,清洗完身子和伤口,从包裹里翻出干净衣裳换上才觉得神清气爽。

处理好伤口后,又去跟店家要了一碗糖水喂那孩子吃下,才熄灯和衣躺在床上,准备睡去。

但连日来,沈月寒的睡眠不是很好,稍有异动便会惊醒。

约莫夜深时分,屋顶和屋外楼梯传来响动,虽是轻微异常,却让沈月寒惊醒,手下意识的摸向枕边的剑,她心想:夜深时分,如此鬼祟,若非贼盗必有他谋。

剑锋出鞘,她轻轻从床上坐起,那响动不一会儿也消失了,她心中明白这是对方已经准备就绪。

连番恶战,她好不容易松口气,她实在不想与人捉迷藏了,于是以内力注于喉间,说道:“出来吧,这么多人对付我一个女子还要躲躲藏藏?”

“哈哈哈哈!你自不是普通女子。你是威震江淮的血手团第一杀手蝮蛇沈月寒!”外面的人见行踪暴露,也不再躲藏,忽而眼前变得通明一片,房中的油灯竟在悄无声息之下被人点燃。

一头顶四方帽,褐色长袍,腰间挎着雁翎刀的男子正坐在桌前,接着只听“砰砰”几声,又有三人分别破门、破窗而入,一个翻滚而后站在那人身旁。

这四人统一装束,正是白日里在面馆见过的那四个人。

沈月寒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是血手团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们?要不报个名号吧?”

“我等身为公门中人自不像你们血手团,我等光明磊落说给你听又有何妨?”坐在桌前那人弹了弹身上的灰尘,接着说道:“既入鬼捕便再无姓名,我叫开龙,我左边这位叫休蛇,左边第二位叫生虎,右边这位叫伤豹。”

“金陵鬼捕?”沈月寒心中惊诧,此前还在血手团时,就曾听父亲沈玉风提起过,江宁府尹麾下有一神捕叫封无意,武功独步天下盖世无双,封无意手下更有八大鬼捕,个个武艺高强,封无意仅率八大鬼捕便破了太湖上的盗贼,将江洋大盗洪开山擒拿归案而天下闻名。

沈玉风曾告诫过她,如在刺杀时遇到金陵鬼捕须立刻放弃行动,足见父亲对鬼捕的忌惮,她当时还不以为意,没想到今日却碰上了,只是不知这金陵鬼捕找她所为何事?毕竟自己已有多年不曾踏足江南。 第21章 恶战鬼捕 沈月寒心想:自己这几日连连恶战,伤病在身,实力早已大不如前,与这金陵鬼捕动手未必讨得了便宜,能不动手最好,且先试试他们要做什么?

于是沈月寒开口说道:“不知小女子所犯何罪,要烦几位大人千里来寻,若我没记错的话,我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踏足唐国境内。”

“呵,既然沈小姐如此说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那鬼捕开龙站起身来说道:“我等此来只为一物,阴文册,你速将它交出来,我们便相安无事。这番就算你逃得出去,我也会把你的行踪公布给血手团。到那时,只怕天下之大再无你的容身之所!”

沈月寒有些哑然:他怎会知阴文册在我身上?我还要凭此阴文册去寻陈千秋,只是这血手团着实有些麻烦。

沈月寒否认道:“我不知大人所说的什么阴文册也好,阳武册也罢,小女子不知,更不曾见过此物!”

那开龙还未开口,但见他身旁的休蛇指着她说道:“胡说!我等跟踪襄州七鬼多日,早知阴文册便在他们身上,只是无从下手。如今襄州七鬼既已身死,阴文册不在他们身上,那日从柳杨村逃出的仅你一人,定是他们将阴文册交给了你!”

听完这番话,一些困扰在心中多时的疑惑顿时解开了,她说道:“哦?原来通知契丹人襄州七鬼行踪的人是你们,那日救我的人也是你们!”

只是沈月寒不明白,契丹人要这阴文册尚还说得通,唐国官府的人要这阴文册做甚?阴文册里记载的是在幽州潜伏的燕北盟被施以换脸之术人的名单,幽州去唐国还隔了一个河南河北。

沈月寒心中愤恨,若不是这四个厮,她何至于如此颠沛流离?自己孩儿也不至于遗失,念及于此便更不愿意将阴文册交出。

鬼捕四人也失去了耐心,自知若不将沈月寒制服,她是不会交出阴文册的。

霎时间沈月寒眼前顿时寒光四射,那鬼捕四人齐齐拔出雁翎刀,朝她攻来,沈月寒却早已做好这四人突然发难的准备,只见她上身后仰,躲开了横扫而来的一刀,又向左侧翻滚躲过了劈下来的一刀,接着她左手抱起床上的孩子,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右手反手握剑顺势朝那四人腹部横扫而去。

四人见刚刚一刀扑空,准备再行进攻,忽见一剑朝自身腹部扫来,此时换招格挡已来不及,于是纷纷后侧就地翻滚躲开这一击。

沈月寒并未就此罢休,打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施展回风惊雁朝鬼捕开龙攻去。

鬼捕武艺精湛,绝非泛泛之辈,在江湖上闻名遐迩更在于诸人之间的默契与配合。

鬼捕开龙知道回风惊雁的厉害,此时格反一旦沈月寒还有后招那他会更加被动,于是挥刀上扬,作势将剑挑飞。与此同时,另外三人也从三个不同方向挥刀朝沈月寒劈来。

但哪知沈月寒这招竟是虚招,只见鬼捕开龙的刀锋将与她剑碰撞之际,她舞了一个剑花,快速收剑,剑身紧贴于臂,而后抬臂上扬的同时急速向右撤去。

只听“嗤”的一声,右侧的鬼捕伤豹喉间血水喷涌,嘴里鲜血狂流不止,他捂着喉咙,一脸难以置信的跪倒在地上。

此招名为风雷一剑,趁敌不备之时反手用剑,肩与臂齐平,与敌擦肩而过,剑锋顺势割向敌人要害,主要考验用剑者的身法。

那三人的刀扑了个空,见鬼捕伤豹惨死,顿时怒上心头,鬼捕开龙却说道:“都小心了,蝮蛇血手团第一杀手可不是浪得虚名,小心被她偷袭!”

话刚说完,只见沈月寒一脚蹬地跃起,而后右脚一踩右侧墙壁,剑锋前指,直逼鬼捕休蛇面门而来。

鬼捕休蛇见状即刻低身下腰后仰,待沈月寒突过去时,立即起身一跃,身形在空中旋转,雁翎刀也借势旋转向沈月寒劈下。

这一刀沈月寒不敢硬接,连忙翻身避开,这时鬼捕开龙和生虎的刀锋已至,沈月寒用剑格开一人,而后抬腿用脚后跟踢向鬼捕生虎的下巴,竟将那鬼捕生虎踢飞起来。

此时,鬼捕休蛇也已杀到,他知道沈月寒身法了得,一刀下去她必然又能悄然避开,于是低身一个扫堂腿将沈月寒扫翻在地,而后起身与鬼捕开龙一起齐齐朝她劈来。

沈月寒手中抱着孩子,自不能贴地翻滚,于是右脚抬起踢中鬼捕休蛇的胳膊,休蛇滚向一边,将桌椅直接撞碎。

而后沈月寒挥剑格挡开龙劈来的一刀,而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岂知开龙这一刀竟是虚招,沈月寒那一剑扑空,起来之后差点站立不稳,忽感背后劲风袭来,便立即撤身规避,但终究是晚了一步,开龙那一刀直接劈到了沈月寒抱着孩子的左臂上,还好只是刀锋余势,否则这一刀能将她胳膊给劈下来。

此时鬼捕生虎摇晃了一下脑袋,爬起身来重新加入战团,这三人誓要为伤豹报仇,更要躲得阴文册。

刚才几个回合下来,沈月寒虽然依靠突袭杀了伤豹一人,现在三人已经有了警觉,再次突袭未必能够得手,几番交手已是险象环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打下去自己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当即格开了开龙的一刀,而后迅速向后撤步,来到刚才呗破开的窗前,一个翻身从窗户跳将下去。

沈月寒再次施展独门轻功踏雪无痕向东疾去,那三人自不会让她轻易逃走,鬼捕追捕犯人,擅长追踪之术,轻功自然了得,于是跑了一阵沈月寒竟发现无法将他们甩开,当下心中不免焦急不已。

继续跑了一阵,忽见街头转角处突然多出两列排列整齐的火把,正向这边迎面行来。

是了,夜间宵禁,更是值此危难之时定有官军巡防,摆脱鬼捕便计上心来,于是加速朝那队官军跑去。

那队官军自然也是发现了他,官军中有人大喝:“站住!什么人?”

到近处时沈月寒发现,领头的是个黑袍小将,那小将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与自己差不多,却生得扁平圆脸,一对细长眼,胯下一匹红棕色马,手握一根齐眉棍。 第22章 英雄救美 那小将见沈月寒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身后又有三个人持刀追她,寻思:怕不是哪家娘子受不了夫家的气才连夜跑出,是以她夫家连夜遣人来拿,只肖好生解决这其中误会便可,倒也不必将其拿问。

于是喝止住了准备上前来拿沈月寒的军兵,只见沈月寒跑到马前,一番话着实令他瞠目结舌,只听沈月寒说道:“军爷救命!军爷救命!那三人是唐国江宁府的捕快,见小女子貌美,想要将我捉去献给他们府尹大人,可小女子刚失了夫婿,只可怜夫婿尸骨未寒,我焉能随他们去江宁?”

金陵鬼捕本是江南唐国的捕快,跑到中原地界拿人,又碰到中原官军竟还敢直冲上来是令她没有想到的。于是谎言了一道说辞,又想起陈千秋和遗失的孩子,于是假戏真做,掩面哭了起来。

那小将看到沈月寒失声恸哭,情感交集不似演的,抱着个孩子实属可怜。而那三人轻功之快绝非普通人家家丁,普通衙门的捕快也未必跑得过他们,只怕是江湖杀手。于是命手下官兵将沈月寒掩在身后。

那三人见到巡防官军还敢如此放肆,确实大出小将所料,于是齐眉棍向前一挺,大声喝道:“来者何人?见到官军还不放下武器,宵禁之夜何故上街还不从实招来!小心教你皮开肉绽!”

那三人这才停下脚步,但这三人全然不把官军放在眼里,只见开龙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大唐天子钦赐金陵鬼捕前来缉拿嫌犯,无关人等速速退开!”

一股无名火涌上那小将心头,江南唐国捕快行事如此猖狂,竟不把他这地头蛇放在眼里,于是挺棍骂道:“你江南国主也敢妄称天子?来我地界上拿人有没有碟文通知我官府?”

“黄口小儿,牙长齐了吗?如今你们朝廷都没了,哪儿来的什么官府?识相的我劝你将此贼拿下交与我们,归顺大唐。否则待我大唐天兵一到,定教尔等玉石俱焚!”

“来人,将这等贼子给我拿下!”鬼捕三人如此猖狂,小将身边的副官早已忍耐不住,一声令下一众官军挺枪而出,将这三人团团包围。

鬼捕三人见这旧晋官兵难说得通,也不再废话,与那官兵战在一起,倒不是他们鲁莽,既已锁定沈月寒的行踪,在白天时早已飞鸽传书通知了另外四名鬼捕和血手团,如今这世上总不能有人能逃脱鬼捕和血手团的联手追杀吧?

鬼捕三人呈品字形排列,互相背与背相望,与那官军战了几个回合,几名官军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反观那三人是毫发无伤。

那小将眉头紧锁,喝令官军退开,挥舞一根齐眉棍从马上跃到三人面前:“贼捕好手段,让我赵元朗来会会尔等!”

“区区贼捕何捞少将军出手?我等上前便是!”那副官见鬼捕颇有些手段,害怕赵元朗出事,于是上前阻止,但为时已晚,那赵元朗已经扬起齐眉棍照着鬼捕开龙的面门砸了下去。

沈月寒心下愕然:这小将原来是叫赵元朗,江湖上也未听说过有这等人物,庙堂中也未听说哪个官衔叫少将军的,想来必是哪个将帅的公子。

那赵元朗自幼争勇斗狠,好打抱不平,为学武艺四处拜访名师,其中犹以这根齐眉棍最为擅长,齐眉棍虽不及官军枪矛凌厉,但或劈、或桶、或扫、或砸每一招式都带着风声,其中蕴含着强大力量。

赵元朗双手持握齐眉棍,专攻开龙下盘,开龙不得不后退避让,哪儿知赵元朗出棍奇快,每一棍都紧随开龙后撤的脚步,棍棒戳在地面上,那地砖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若是被这一棍戳中,脚骨必然粉碎。

退了几步,开龙一脚踩在棍头,赵元朗将棍上扬,开龙借势跃起,而后一个后空翻,雁翎刀从赵元朗身后直直劈下。

赵元朗感到身后劲风甚急,而后向前翻滚一步,突然转身挺棍,棍头直戳开龙胸口,开龙来不及格挡,立马在空中旋转一圈落地。

赵元朗抓住时机,一个跃起,双手持棍一头,另一头朝开龙后背砸下。

开龙惊慌不已,连忙翻滚闪避,那一棍直砸得地面乱石激射。赵元朗见开龙闪避,径直向右侧身,右手滑到棍子的另一头,只见他棍头舞出一个棍花朝着开龙迎面戳去。

鬼捕休蛇、生虎见开龙应战这赵元朗甚是吃力,于是绕到赵元朗身后,齐齐挥刀朝他攻去。

赵元朗攻开龙一击并未得手,另外二人已朝他攻来,于是转身低腰朝身后扫去,那二人赶忙避让,赵元朗这一扫空并不气馁,而是借这一势转身朝身后的开龙戳去。

那开龙本来是想借此机会,从背后偷袭,哪料想他刀还未来得及挥下,赵元朗这一棍已然戳中他胸腹,开龙吃疼倒飞出去砸在墙上,喉中一甜,一口鲜血吐出。

休蛇与生虎二人见状不敢恋战,一个翻滚躲开赵元朗的扫击来到开龙身边,说道:“开龙,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跑不了多远,如今身在敌国,没必要把性命丢在这里!”

见开龙点头,休蛇与生虎扶着他跳上屋顶,施展轻功在黑夜中遁去。

赵元朗虽是棍法凌厉,但轻功却不如何,见这三人逃走只能望洋兴叹,命令手下官军去追,但是哪里又追得着?

“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沈月寒抱着孩子向赵元朗行了一个万福礼。

那赵元朗本是豁达之人,摆了摆手,笑咧咧的说道:“哪里哪里!娘子莫要谦礼,保境安民行侠仗义本是我等本份,不必挂在心上!”

再道了一声谢后沈月寒便抱着孩子离去,望着沈月寒的背影,赵元朗颔首说道:“娘子,你这是要去哪里?现在宵禁一无客店容你投宿,二来你也出不得城去,城中可有亲戚?”

沈月寒回头摇了摇脑袋,见状赵元朗说道:“娘子若不嫌弃,不如先随我回衙门将就一夜,明日一早我便送你出城!”

沈月寒心想:宋州城虽然四门紧闭,但也难不倒她出城,只是那鬼捕的嗅觉跟狗鼻子一样灵敏,出城再遇上可就麻烦了。

于是便答应了赵元朗的请求。

那队官军连连喝“好”,不禁对赵元朗竖起大拇指,说他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但赵元朗已有妻室,只是生性爱打抱不平,行侠仗义,为人豁达,虽有武艺却不踏足江湖,一心只为求功名。 第23章 侠之大者 随官军一路走到城南,只见一座府邸巍然而立,走得近时只见那府邸牌匾上赫然写着“宋州刺史府”五个大字,想来这赵元朗的父亲定是宋州刺史吧。

在刺史府旁边,却有一座庙,也不知是供奉的谁,但见香火鼎盛,想来是庙中的菩萨比较灵验,沈月寒驻足良久,想要前去为陈千秋和她儿子祈求平安。

“娘子,怎么不走了?”赵元朗问道。

沈月寒支支吾吾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赵元朗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转而变得一脸惊愕:“你要去那里祈福?你可知里面供奉的是谁?”

“是哪位菩萨么?”

赵元朗无语,他身旁的副官却来解释道:“娘子,那供奉的可不是什么菩萨。里面供奉的是张肃愍公!”

“张肃愍公?”沈月寒一脸茫然,赵元朗解释道:“就是张巡!”

说张肃愍公沈月寒不知,但说张巡她便明白了,她虽是自小家境良好、知书达理,但心思总不用于诗书而是武功,张巡的名字还是听说过的。

唐至德二年,安史叛军欲取睢阳(即宋州)而下江南,本是文臣的张巡率七千兵马合全城百姓之力抗击十余万叛军达十个月,寒月孤城,击鼓之声日夜不停,粮草食尽就食城中老弱妇孺,终因孤城无援以身殉城。张巡的坚守却为唐军收复故都长安、洛阳创造时间,也使得江南财赋源源不断送往大唐朝廷,为唐军平息安史之乱创造物质基础。简而言之,此战延续了李唐国祚。

而今,契丹大军自幽燕而来荼毒中原,与当年情形多少相似,是以城中百姓希望张肃愍公在天显灵保佑宋州不被攻破惨遭屠城之祸。

沈月寒抱着孩子朝着那庙鞠躬行了一礼,她虽不会行这等大义之举,却也敬佩这类忠义之人。

走进衙门,却见一身着朱色官袍、年方五十岁左右的官员迎面走出,申请肃然,却与赵元朗颇有些神似,他看到赵元朗一行人,不等赵元朗开口,他先说道:“听说你遇到了江南唐国的刺客,还把人给放跑了?”

赵元朗搔了搔后脑勺掩饰尴尬,那官员旋即又把目光投向沈月寒,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抱着孩子,姿容俊美,不禁面露怒色,一点也不给赵元朗面子,他对赵元朗说道:“你净给我惹些麻烦,你既已娶贺氏为妻,又从哪儿带回一个女子,还带个孩子!”

沈月寒知道这官员误会了,但人家既已这么说,她也不便继续逗留,于是躬身行了一礼:“赵大哥,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告辞!”

说罢便转身朝府衙外面走去,赵元朗连忙拉住了她,又跑到那官员身前解释道:“爹爹,你听我说。。。”

经赵元朗一番解释又有一众官军作证,那官员的火气才消了下去,让赵元朗自行安排之后便拂袖离去。

赵元朗将沈月寒安排在一间厢房后,见沈月寒臂上有伤,便命人找来药粉、纱布交给沈月寒便离去了。

给自己敷好药后,伤口的疼痛让她迟迟难以入睡,于是细细去想日后的打算,想来这金陵鬼捕八人被她杀了一人,那神捕封无意和剩余七个鬼捕必不能放过她,恼羞成怒之下他们必然会通知血手团的杀手来追杀她,再往南必是去不得了,甚至中原之地也无法久待。

自己身死倒也无妨,只是想再见陈千秋和自己孩子一面,是以现在她还不想死,陈千秋最后的音讯是消失在幽州,不如北上幽州,深入契丹境内,金陵鬼捕和血手团便是鞭长莫及,而且莫昆家奴必然想不到她敢进入契丹,玩一着灯下黑。

这一夜与鬼捕斗战甚久,纵使伤口疼痛,她也不知不觉的沉睡过去,直至次日赵元朗前来敲门时她才方醒。

赵元朗叫她去用饭,但她却觉得在此多留一刻便多有一刻的危险,不如趁早北上的好。于是婉言谢绝了赵元朗。

“娘子这要走啊?现在中原到处都是契丹兵,风尘甚恶,不如在此多待一段时间,等时局宁定再走不迟啊!”赵元朗想要挽留,但是沈月寒已然抱着孩子出了刺史府,赵元朗又哪儿知区区几个契丹兵又怎会难得倒这个血手团昔日的杀手?

见沈月寒不愿在此多留,赵元朗牵了匹马便跟了上去:“娘子,我听你口音似是江南那边的口音,你朝北门去岂不是南辕北辙了?”

“我去寻我相公!”沈月寒淡淡回答道。

“也罢,我们也算相识一场,我且送你一程吧!”赵元朗毕竟昨夜救过自己一命,沈月寒也不便再过多推辞,于是任由他跟在自己身旁。

但谁料那赵元朗竟是个话唠,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惹得沈月寒好不厌烦。

“娘子!想必你也是江湖中人吧?我看你手中之剑必非凡品,昨夜你的轻功如此巧妙我才有次推测,也不知我说对了没有。”

“算是吧!”

两人行至城外,赵元朗叹了口气,说道:“那你是侠客吗?当个游侠多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又可以行侠仗义,专打那些恶人!”

“你功夫这么厉害,你怎不去?”沈月寒冷不丁的问道。

“当游侠只救得一人或数人,说不定你救下的那人又会去害别的人,然后你杀掉的恶人总有亲族师门吧?他们又来向你寻仇,那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那如何做才有意义?”

“这乱世之下数不尽的悲欢离合,杀不尽的恶贼强盗,你却道是为何?那是因为藩镇大将掌握兵权,他们有了兵权便会野心膨胀,去夺皇权。然后你杀我,我攻你,谁又会在乎黎庶苍生的死活?是以这天下何时安得太平?”赵元朗没来由的叹了一声,向一个陌生女子吐露了心中所想。

在城外又行得二里地,赵元朗把马绳递给沈月寒,又将身上的包裹取下来给她,说道:“经此一番咱俩也算朋友,路途艰险,娘子珍重,这包裹里有些银钱当做你路上的盘缠吧。”

沈月寒接过马绳,但那银钱她却是不想要的,但赵元朗已经强行塞到了她手里,沈月寒不禁悄然,向赵元朗行了一礼:“公子大德没齿难忘,待我寻到夫君再来宋州谢过!”

赵元朗哈哈大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我爹爹见不惯我整日游手好闲,又怕我给他惹事,我准备去河东投奔刘节帅了,你寻到夫君来河东找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