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村娃到城市码农变形之痛》 1. 就当是序了 多年以后,当谭明再次俯身探向床底时,扬起的灰尘在城中村特有的潮湿空气里跳起粘稠的舞。那个纸皮笔记本蜷缩在蟑螂药和发霉的凉席之间,封面上“好词好句摘抄记录“的铅字已褪成灰白,像极了小学老师当年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的省略号——那些未说完的叮嘱,此刻正在霉斑里缓慢发酵。

带划痕的瓷砖地板硌着他的膝盖,2025年的回南天让墙角渗出黄褐色的泪痕。当指尖触到笔记本卷边的刹那,南山出租屋走廊的日光灯突然闪烁起来——这盏在南山金华城二手市场淘来的灯管,正把2006年4月29日的晨雾投射在泛黄纸页上。

泛黄的横格纸竟浮现出双重曝光般的记忆:左侧是母亲陀螺般的身影在灶台旋转,右侧泛白的书包上还沾着去年收割晚稻时溅上的泥点。食指在页脚反复摩挲,直到触碰到那个被圆珠笔洇染的日期,如同按下生锈的复读机播放键,卡带里传出“去县城要好好念书“的嘶哑电流声。

“原来潮湿才是记忆的哈希值...“谭明对着嗡嗡作响的冰箱苦笑。将笔记本塞回床底时,楼下的肠粉店正好传来卷闸门开启的轰鸣,这些承载着农耕文明最后基因的纸质字节,继续在赛博洪流的侵蚀下等待哈希碰撞。

春夜的风穿过铁栅栏窗棂,把二十年前的稻浪声编译成二进制数据包,轻轻落在他未关闭的终端界面。光标在命令行持续跳动,像极了当年母亲用缝纫机扎出的针脚,等待缝合两个世纪的时差... 2. 写作感受:回忆如决堤的河 在写作的过程中,像是撕开了记忆的缺口,往日的点滴如决堤的河,瞬间涌来。再难被堵上,但也有好的一点,最近晚上睡得特别香!

或是因为在写作的过程中,为自己的的过往找到了解释的理由,理清了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释怀了!

因为时间跨度有将近20年,之前又没有写日记。有时候无意间触碰到一块残存的记忆,像是触发了一个锚点,再经过加工后,哪些残存的画面尽然异常清晰,也许哪些加工的成分就是往日的真相。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经常发呆,看着远处的高楼,目光像穿过时空,回到哪个快被时间撕碎的过去。有太多的悔意,但又能如何呢? 第1章 开学了 时间回到18年前……

谭明弯腰钻出稻田时,惊起一群偷食的麻雀。八月末的禾花鱼肥得流油,在他竹篓里淌出的泥水,顺着小腿渗进回力鞋开裂的胶底。山上的知了像是在为一位歌星呐喊似的,不知疲倦,没完没了的叫着。腰间诺基亚突然震动,十六和弦铃声惊飞了稻穗上的红蜻蜓,也惊醒了正在熟睡的大白。

屏幕上的“橙子”二字在暮色中跳动。这个绰号诞生于高一军训夜,当佟利诚从蛇皮袋倒出二十个脐橙分给全宿舍时,汗津津的果皮在月光下像极了某种加密信号。

“坛子!”炸雷般地吼声让手机发烫,“新宿舍楼303,我在窗边刨出个宝座,能瞅见隔壁楼晾衣杆上的碎花裙!”背景音里混着网吧暴击键盘的声音。

谭明用肩头夹住手机,就着夕阳余晖查看掌纹里的草屑:“给我占个上铺,离厕所远点的。后天才动身,老爹的稻……”

“晓得啦!浩方对战平台房间303,哥的AK压枪教学要开场了!”忙音混着《求佛》彩铃突然中断,谭明对着暗下去的屏幕摇头——这家伙永远不知道,网吧那台CRT显示器,正倒映着他们即将被代码重构的青春。

暮色吞没了最后一道稻浪,他把禾花鱼倒进盆里,加入两瓢井水,鱼贪婪的吸着活了过来。那些在铃声里惊惶逃窜的红蜻蜓,此刻正停在水塘边的荷叶上,像一个个等待编译的红色光标。

暮色中的水塘泛起细密涟漪,谭明蹲在井台边刮鳞剖鱼。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埂转回,裤脚沾着今年最后一批稻穗的芒刺。老式晒谷席铺在院中,晚风卷起几粒瘪谷,沙沙声与知了聒噪编织成潮湿的网。

“橙子又催你进城?”父亲将锄头倚在斑驳的木墙上,锈迹与晒谷席边缘的补丁同样沉默。谭明没敢抬头,剖鱼刀在夕阳下划出银线:“后天的票。”盆里的禾花鱼突然摆尾,将血水溅到父亲刚脱下的解放鞋上。这个细节让谭明想起八岁那年,他偷偷把课本垫在晒谷席下,被谷粒压出的褶皱永远凝固成《稻草人》插图里的纹路。

“高二了,收收心,好好学习,其他的你不用多想。”父亲板着脸说道。

“知道了……”

凌晨三点,谭明被木地板的咯吱声惊醒。只听到父亲打开他的衣柜翻箱倒柜的声音,还和母亲低声说着什么。月光透过瓦缝落在谷堆上,将饱满的颗粒照得如同当年军训夜橙子倒出的脐橙。那些在蛇皮袋里滚动的果实,此刻幻化成父亲鬓角的白发。

次日清晨,谭明背着双肩包,挎着编织袋踏上乡间小道。袋里除了皱巴巴的学费,还塞着母亲蒸的六个土鸡蛋。谭明不由自主的回过头,他看见父亲站在晒谷席边缘挥手,身影与席上金黄的稻谷渐渐融成混沌的色块。大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见身影……

汽车已经严重超载,在烟味与汗味混合的气息中,在颠簸的公路上如同一个患着哮喘的病人艰难的爬行着。尾气与灰尘混在一起,给路边的树糊得面目全非。路边招手的乘客看着满车的学生无奈的叹息,“这么多学生,不坐了不坐了,脚都没地方放,你们走吧”。两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了县城的城北车站,学生们一窝蜂下了车,奔向车站外的“慢慢游”三轮摩托车。

谭明根据循环播放的广播,走到通知栏。“两校合一校?这波操作是要逼我们上演《逃学威龙》续集啊!”急忙看了一眼学校扩建后的简易地图,拎着东西就往宿舍楼跑去。

“坛子,你这肤色,跟咱班的黑板是亲兄弟啊!”佟利诚扒着铁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农活晒脱皮的鼻尖在阳光下反光。

“别啰嗦,累死我了,速来护驾!”

佟某诚突然切换聋哑人模式:“啊?你说啥,风太大!”

“教导主任在食堂后墙逮了八只耗子!今晚加餐!谭明同志工地搬砖两月是该补补了。”景辰南探出头来说道。

“好,晚上我们不醉不归。”谭明笑道。

景辰南是谭明的铁哥们,是学生会成员,幽默且沉稳,睿智且大度,有领导风范,大家都视他为顶梁柱。

“保长还没来吧?”谭明边走边问道。

保长全名朱启安,这是高一下学期开学时景辰南给他取的外号,当时是看了一部说明国时期的连续剧,里面的保长和他比较像,所以有了这个外号。

“保长要晚上到,他刚给我发信息了。”景辰南说道。

谭明推开半掩的宿舍门,搪瓷脸盆正从双层床坠落。谭明举着蛇皮袋后退半步,盆底“奖给三好学生”的红字当啷砸在水泥地上。

“嚯!新型防盗系统?”上铺突然冒出颗板寸头,朱有能挂着半边耳机线,正在整理床铺。他抓着床沿翻下来,回力鞋鞋准确踩中滚动的脸盆:“欢迎303新住户!”

宿舍303的门板贴着褪色的《中学生守则》,第四条“保持卫生”被圆珠笔改成“保持呼吸,别断气”,字迹还带着圆珠笔油墨的潮气。六张双层铁架床以黑客帝国矩阵的排列挤满房间。

谭明在上铺发现自己的领地——床架焊着不知名金属片,裂缝里塞着前届学生遗落的修正带与收音机晶体管。“好家伙!03届学长留下的时空胶囊?”

傍晚,当操场路灯亮起时,保长才拖着他那个旧皮箱,背着一个斜挎包出现在校门口。路灯照在他身上,从拉长的阴影里也无法遮掩他一如既往肥胖的身形。景辰南第一个发现了他,他独特的声线呼道:“保长这边”。

保长全名朱启安,与景辰南、佟利诚、谭明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有鲜明的对比。他不善言辞,沉默寡言,说话还有一点结巴,四个人中就他戴着一副700度的高度近视眼镜,多年以后当谭明和他初中同学聊天得知得了斗鸡眼时总会想起他。

朱启安停下脚步,左手扶着斜挎包,右手手放下行李箱,扶了扶眼镜。“都……都来了啊。”

“你怎么这么晚,是遇到强盗了?没抓去做压寨夫人啊?”谭明开玩笑道。

“兄弟们正准备去营救你,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可喜可贺,快快,咱们去摆上一桌!”佟利诚边打野球边说道。

油腻的玻璃门推开时,挂着的铜铃铛惊醒了柜台后的牡丹牌电视机。佟利诚用军训练就的擒拿手抢到靠窗座位,塑料椅背随着他坐下在墙上被挤变了形。

“四……四份砂锅……”保长还没说完,谭明已经敲着掉漆的桌面对老板娘喊:“老板!要那个带鹌鹑蛋的豪华版!”墙上的菜品表里,“特惠套餐3.5元”的“3”被涂改成“4”,新贴的A4纸写着“因两校合并暂停供应烤肠”。

景辰南掏出蓝屏诺基亚放在餐巾纸上,键盘缝还卡着他做农活留下的沙粒:“同志们,看通知我们12班有三分之一的名字没见过,应该是合并过来的新同志。”

“你说有没有美女啊,我单身几十年就是等着她的出现了!”佟利诚贱兮兮的说道。

“你这话要是被李霞听到,该不高兴了,低调点,别表现那么明显嘛。”景辰南说道。

“听到就听到了,我跟她又没关系。”佟利诚说道。

景辰南和谭明同时看向窗外,景辰南说“李霞,你们这是去教室吗?”

佟利诚缩在角落里,耸耸肩,摊开双手。

朱启安回头看向窗外,外面除了一杆路灯,啥也没有。

“哈哈哈……”

佟利诚把鱼香肉丝里的木耳挑出来摆成地图:“老根据地包夜五块,新开的要六块。”他用水在桌子上画出坐标,“但机子有《穿越火线》!“

朱启安眼镜片蒙着砂锅热气,700度镜片后闪过兴奋的光芒,我们去新开的吧,我去看电影。

“我去练练打字,一个暑假不用电脑,五笔字根都快忘记了!”谭明说道。

“你包场的话,我不介意去看看!”景辰南说道。

时间在悄然消逝,它从来都不会怜悯任何人。随着新学校的开学,新同学的加入,新分的班级,新的老师,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着。 第2章 飞刀还在风中 十月中旬的校园浸泡在桂花蜜里,连粉笔灰都沾着甜味。当年轻的周老师念完谭明脱题且58分的作文时,正好上完周五最后一节晚自习课。

“明天去借书吗?”谭明坐在座位上看向第三排低头看书的朱启安。朱启安正把《陆小凤传奇》夹在英语练习册里,镜片几乎贴到泛黄的书页。

见他没反应,便随手撕下草稿纸的一角,捏成一个纸团扔过去,正好砸中他的额头。朱启安瞬间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滚圆,“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是谁的飞刀?”

同桌赵阳满脸疑惑,看了看刚走出教室门的周老师,戳了戳他:“你丫抽风啊?就个纸团!”

朱启安尴尬地挠挠头,扶了扶眼镜,那似醒非醒的眼神四处张望开来,目光在三秒后才与谭明交汇。

“明天去借飞刀吗?”谭明下意识的问道。

“刘平!快给你三叔打电话!”正在打扫卫生的朱有能大声喊道。“就说精神病院跑出来俩!”

正准备起身的林悦和宁玲玲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借书,借书,都被你带偏了。”谭明拍了拍额头笑道。

“我要去借……借两本,马……马上看……看完了。”

朱启安对古龙的作品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他常常幻想着自己能穿越进古龙构建的那个世界,与陆小凤一起四处探险,和李寻欢共赏梅花。要说谁对古龙的作品最了解,整个学校估计也就只有他了。

周六的雨在黎明前就蓄势待发。谭明被宿舍铁床的摇晃惊醒时,听见窗外晾衣绳上的搪瓷饭盆叮当作响。佟利诚正踮脚够晾在电扇上的球袜,铁架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保长又去食堂占座了?”景辰南裹着被子瓮声问。谭明摸到枕边的电子表——绿莹莹的屏幕显示6:47。2006年的秋雨带着初冬的凛冽,他套上洗得发硬的校服外套时,看见朱启安床头的《流星蝴蝶剑》扉页被牙刷上的水洇出涟漪状的水痕。

谭明站在食堂屋檐下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雨帘在路灯下织成金线。忽然肩头一沉,一股栀子香味从鼻尖钻入。

“要风度不要温度啊?”林悦开玩笑的说道。

“在宿舍不冷,没想到今天降温了。冷啊……啊……”谭明边叫边跑回宿舍。景辰南、佟利城等同宿舍6个人,一起跑回了宿舍。脚下的水花四溅。朱启安不慌不忙的在最后一步一步跟着走回了宿舍。刚进门就说道:

“东哥,我刚刚看到林悦握着伞柄转出个漂亮的剑花,水珠在伞面划出漂亮的圆弧。真像是古龙笔下走出来的侠...侠女!”。

“你小子走火入魔咯!”景辰南说道。

“你是喜欢上她了吧?”佟利城笑道。

“就是就是,她坐我前面,我怎么没看出来。”朱有能附和道。

“别……,别……别瞎说!”

天气终于在午后放晴了,这群被关了一上午的野人踏着还没干透的地板,顶着暖洋洋的阳光消失在神秘的校门外。一会就只剩下谭明和朱启安了。谭明在看《红楼梦》,这家伙不按套路出牌,犟牛一般,从第一章开始一字不漏的开始读了起来,边读边写笔记,读完一章还要写感想。一周就只读到第三回。如果按照他的速度,看完古龙全集不知道到猴年马月了。

“走吧,再不走,书店都要关门了!”朱启安半躺在床上,随意翻起来他手里的《小李飞刀》。朱启安看着外面的太阳,早就按耐不住了。

零七年的县城像块发糕在蒸笼里膨胀,老街抻着懒腰向三面摊开,硬生生扯出城北城南城西三大块。学校围墙外正上演着钢铁变形记,四处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长势比后山春日的竹林还疯。

校外新修的水泥路上,被旁边挖地基的黄泥糊得乱七八糟,还未干透的路面湿滑得不行。

朱启安把校服外套反穿当披风,踩着湿滑的路面:“看我这招踏雪无痕......哎哟!”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响。谭明回头时只看见某人一坨浓密的头发,整个人都不见了。

“靠,是谁挖的陷阱!快……快来救我!”朱启安慌忙呼叫着。

“老朱!“谭明扑到坑边,只见朱启安双手四处摸索,左眼镜片不翼而飞,右镜片糊着可疑的褐色物质。

“我的屠龙宝刀呢?”高度近视患者扒着坑壁摸索,沾满泥巴的手突然抓住谭明脚踝:“陆小凤!快用灵犀一指拉兄弟一把!“

“我是你谭大爷!”谭明拽人时差点被带进坑里。还好上午雨不是很大,只是一双刚洗过的回力鞋变成了黄色的,校服也被糊成了黄色。最绝的是这厮居然高举着半块砖头,镜片反光里透着智障的喜悦:“看!上古神兵玄铁令!”

“他哥的,也不拉个警戒线!胆敢对保长动手!这会儿好了,不仅是泥猴还是神经病!”谭明一阵无语。

当谭明和朱启安从书店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谭明买了两本笔记本,朱启安借了3本古龙的作品。他们往学校的反方向走去,经过县城有名的风雨桥,东转西逛到了老王餐馆。老王餐馆是他们每周都要去光顾的地方,这个餐馆是佟利诚村子的人开的,大家都认识了。老王餐馆的菜不仅好吃而且便宜,最关键的是还能赊账。

“阿姨,还是老样子,家常豆腐、鱼香茄子各一份。要变态辣!”一进门谭明喊道。

老板娘正在洗菜,回过头来一看:“哟,小朱你这打扮也太拉风了!”

“掉……掉坑里了。”朱启安尴尬地笑道。

“鞋子、衣服没湿吧?”玩笑后老板娘关心的问。

“鞋子衣服是小事,就是有点不正常,哈哈……”谭明说道。

“另外两个同学怎么没一起过来?”老板娘问道。

“没有,下午就不见人了!”谭明说道。

湿漉漉的青石板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朱启安把裤脚往上卷了半截。深秋的风掠过老街的霓虹灯牌,“老王餐馆“的招牌在暮色里摇晃,油锅里炸开的葱花香气混着隔壁烧烤摊的孜然味,氤氲在冷雨初歇的空气中。

“强哥,快看,独眼龙啊!”三个倚在桥边的混混,一身的酒味,矮个子光头男伸出满是纹身的手指着朱启安说道。

“倒霉到家了,怎么遇到这些家伙!”谭明心想。

“小子,快过来给刀哥看看。”满头黄发的高个子叼着一根烟,斜眼看着谭明和朱启安,不怀好意的看着。

“咦,还是金边的。”黄毛混混突然伸手去摘眼镜,朱启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不是金……金边的!”朱启安吓得哆嗦了,颤抖地说道。

“强哥,你看。”黄毛混混递给中间的寸头男。“靠,不是金边的啊。”不等说完,把眼镜丢在地上,猛的几脚把仅剩的一片镜片踩坏了。拿着啤酒瓶指着谭明和朱启安,“你们看怎么办吧?”

“你哥的,这会好了,眼镜没了,跑也跑不了了!”谭明心想。

“强哥,强哥,我们是'疯子'的朋友,你看这?”谭明想起朱有能曾经说过“疯子”是黑社会老大。

“疯子?哪个疯子?我不认识。强哥没了金边眼镜,你们赔钱吧!”矮个子混混说道。

“我……我……我们没……没钱!”朱启安说道。

“喂,你们干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就像救命稻草一般从身后响起。

“完……完了,又来一个送死的?”谭明想到。

“林悦,你快走,我们没事!”朱启安不结巴了,快速且大声的说道。

“来了一个小妞,还挺好看的。强哥,做你女朋友怎么样?”高个子混混捋了捋罩在眼镜上的头发,一脸坏笑地说道。

林悦把自行车停在路旁,走了过来。平头男借着灯光看清了林悦。另外两个混混还在调笑,平头男看了看两个混混,低声说“走!快走!”

光头男还在说“强哥,这么漂亮的小妞你都不要啊,走什么走,给我做女朋友吧。”

“要你妈个头,小心我阉了你!”平头男一巴掌拍在光头男后脑勺上,打得他差点栽了一个跟斗。

“林悦看着中间平头男,皱起眉头”,厌恶的看了一眼。转向朱启安和谭明。还好遇到了我,最近没事不要到这边瞎逛。

谭明和朱启安到现在才回过神来,心里想着“啥情况,两个彪形大汉都敢打劫。却怕林悦这个迷你版的小娃娃。什么情况?”

宿舍楼的晾衣绳上晃动着湿漉漉的校服。朱启安趴在床头给破碎的镜片缠胶布,灯管光晕里漂浮着细小尘絮。谭明翻开《红楼梦》第四回,目光却总飘向窗外的梧桐——叶片在夜风里翻卷的样子,像极了林悦骑车离去时扬起的衣角。

景辰南突然从被窝里扔出个mp3:“听不听周杰伦新歌?”佟利城裹着被子嘟囔:“我要看《奋斗》大结局。”2007年的秋夜在劣质耳机漏出的《青花瓷》旋律中渐深,朱启安的鼾声里偶尔蹦出几句“小李飞刀”,而谭明在笔记上写下的“假作真时真亦假”,不知不觉变成了“江湖夜雨十年灯”。

谭明把《红楼梦》压在枕头下,月光透过窗户在墙上上投下代码般的阴影。宿舍外老槐树的剪影在地上蜿蜒,恍惚间化作古龙笔下那柄永不出鞘的剑。

在某个午夜过后,谭明似乎还听到熟悉的呐喊:“是谁的飞刀?!” 第3章 无畏无知的青春 秋日里的天气总是让人心情舒畅,偶见天空迁徙的群鸟,对面群山阔叶树木的落叶,还有被染红的枫林,有一种“海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诗意。

谭明推着刚做完大保养的自行车站在校门口,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一瓶水和两个包子。邓中凯和周雨婷走过来,冲他扬了扬下巴:“你这车后座今天归我女朋友了,没问题吧?”谭明瞥了一眼周雨婷纤细的身形,笑着拍了拍后座垫:“载人没问题,摔了别怪我刹车太灵就行。”

十多个同学陆续到齐,13班的李刚和赵东明也在队伍里。李刚和赵东明是学校合并时转过来的,景辰男的老乡,因为景辰男牵头的跨班联谊所以他们也在队伍里。

车轮在碎石路上跳起踢踏舞,周雨婷的尖叫随着颠簸起伏:“谭明!我的尾椎骨要裂成兵马俑了!”后座女生攥着他衣摆的手,快把校服扯成露脐装。

“抓紧了!前面有惊喜!”谭明猛蹬脚踏板,车轮碾过枯叶堆时,惊起二十多只斑斓山鸡。七彩羽毛在秋阳下炸开,宛如打翻的万花筒。赵东明的山地车径直冲进鸡群,车筐里顿时落了坨温热馈赠。

“新鲜有机肥料!”李刚捏着鼻子用树枝挑起战利品,“等会烤红薯用得着!”周雨婷笑得差点从后座滑下去,谭明急刹时,她整个人撞上少年清瘦的脊背。两人同时僵住,山风忽然卷来几片枫叶,恰到好处地遮住发烫的耳尖。

半途歇脚时,佟利诚从背包里掏出几瓶山泉水,说是从瀑布源头灌的。李霞接过水却没喝,只是盯着瓶子里晃动的光斑。有人打趣:“你俩这默契,连喝水都演偶像剧呢?”佟利诚的手僵在半空,李霞突然起身说要去拍照,廉价的相机镜头却始终对准远处的山崖。

山路的坡度比想象中更陡,众人不得不蛇形绕弯,像一群笨拙的蚂蚁攀爬糖罐的边缘。周雨婷只能下车步行,这让谭明轻松不少。

一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了目的地,可笑的是大家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远处的瀑布,再也没有兴趣骑到瀑布底下了。山上没有吃饭的地方,一群人胡乱分享了一些零食,休息了半响,才开始下山。

回程的下坡路成了灾难的导火索。谭明的刹车在连续急弯中发出刺耳尖叫,配合着脚刹勉强能控制车速,后座的周雨婷吓得缩成一团。

突然一声闷响,佟利诚的车胎爆了,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灌木丛。李霞的尖叫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他手臂被荆棘划出血痕。更险的是13班另一个男生因避让不及,车轮打滑差点滚落山崖,幸亏被凸起的树根拦住。

谭明注意到李霞始终站在三米开外,指尖掐得发白,却没有去扶佟利诚。

众人来不及勘测事故现场,一时也停不下来,只在车上扯着嗓子问道“有没有事?”

“没事,不用管我,你们走吧!”

多年后的一个瞬间,突然回忆起当时回学校的场景,心里都觉得害怕。当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完全没有安全意识。但同时有很多东西,我们也忽略了过程的美,总想着结果。其实过程远比结果更美!谁的青春不无知,又有谁的青春不无畏呢?

一周后的课间,佟利诚在实验楼后的银杏树下堵住李霞。满地金黄落叶像被揉碎的阳光,他却盯着她校服第二颗纽扣:“你从去北鼎的那天就在躲我。”李霞后退半步,鞋跟碾碎一片银杏叶,“我妈说高二了……”。话未说完,佟利诚突然笑了,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吧,你是高材生,而我成绩中等?”

佟利诚从书包掏出个玻璃罐,368颗折纸星星在夕阳下流淌着银河。“每天一颗,从你教我解三棱锥那天开始。”他指尖摩挲着罐口毛边,“现在它们说...该降落了。”李霞突然夺过罐子转身狂奔,却在教学楼拐角被散落的星星绊倒。彩色纸星漫天纷飞中,他们看到对方眼里映着同样的星光。

当天下午,谭明在操场角落找到正在猛踢石头的佟利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倔强的伤疤。“她说要专心高考,”佟利诚抓起一把砂砾撒向空中,“可上个月她还替我补习立体几何。”随着砂砾扬起的灰尘,模糊了视线。

一年一度的秋季校运会终于在晴朗的周四开始了。校运会的红色横幅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作为宣传委员的谭明守着主席台边的投稿箱,钢笔尖在稿纸上洇出团团墨迹。他的鼓励语风格跨度极大:给铅球运动员写“你扔的不是铁球,是牛顿的棺材板”;替三千米长跑选手诌“跑过银杏大道时,落叶都在为你倒计时”。最绝的是给跳高场的打油诗——“纵身一跃破云霄,吓得白云变飞鸟”,被广播站学妹笑着拒收:“这要让校长听见,得扣我们班精神文明分!”

佟利诚报了4×100米接力。当他接过最后一棒时,谭明突然抓起扩音器喊:“跑快点!李霞在终点线看着呢!”原本落后的身影突然加速,像颗子弹穿透阳光。冲线刹那,看台爆发出哄笑——终点处只有掐着秒表的体育老师。佟利诚喘着粗气扑过来锁谭明脖子,两人滚在草坪上,沾了满身草屑。

校运会闭幕当天,今年刚考上一本的陈学长回校演讲。就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他不用PPT,单凭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记忆宫殿:“记虎门销烟的时间?想象林则徐站在学校小卖部门口——1839年,小卖部货架1排8层3号柜9点钟方向摆着鸦片模型!”台下笑浪翻涌时,他忽然正色,“别笑,历史不是死记硬背,是要把知识点种进生活缝隙里。”

“比如地理的季风成因怎么记?”学长突然从裤兜掏出个啃了一半的包子,“想象这是印度半岛——”他举起包子在黑板画的世界地图上移动,“夏季风就像食堂抢饭大军,从海洋(包子馅)带着水汽(肉汁)汹涌而来;冬季风就是教导主任,带着寒流(没收零食)从陆地(包子皮)呼啸而过!”

台下有人笑得把矿泉水喷成小彩虹,后排教导主任的扑克脸正在肉眼可见地开裂。

“还有物理的自由落体公式h=?gt2,”学长把粉笔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记住这个'秃头'公式——h是头发数量,g是地心引力(掉发速度),t2就是时间平方。看看咱们校长的发际线,就知道这个公式有多准!”

操场上的笑声和掌声,惊飞了附近所有的鸟。校长在掌声中摸着额头欣慰地笑着。

散场后,谭明在走廊拦住学长:“怎么记《南京条约》的条款?”学长眨眨眼:“假设你暗恋的姑娘提出五个要求——割香港岛(地理课代表座位位置),赔款2100万银元(她生日2月10日),开五口通商(五根手指),关税协商(帮她写作业的交易),领事裁判权(她有权判定你是否合格)。”谭明愣神间,学长已走远,白衬衫衣角消失在楼梯转角,像一面永不降落的帆。

暮色中的操场宛如琥珀,谭明踏着满地时光碎片漫步。远处篮筐网兜兜住半阙月亮,他突然读懂学长衬衫上那句褪色的英文——“Every scar is a medal of growth”。青春这道应用题,解题过程总是洒满荒诞的草稿,但多年后回望,那些算错的步骤,同样也是最闪耀的注解。 第4章 黑白两道的南哥 2007年开学的前一天,书店里弥漫着新书独特的气息,因开学的缘故,书店里挤满了人。谭明紧靠在墙边,搓着快要冻僵的双手。

门口走进三个略显醉态的青年。他们周身散发的酒味隔着三四米都能闻到。看了乌泱泱的一群人,情绪有些激动,猛地一拳向旁边的书架就是一拳,书架发出的巨响,把服务小妹端在手里的红烧牛肉面泼在服务台下,辣油顺着服务桌蜿蜒成暗红色溪流。

“让开,不长眼的家伙?”领头的平头男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在谭明额角蹭出灰痕。

就在这时,景辰南赶到,正好看见平头男要动手,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平头男的手。

“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景辰南身高185,身形高大,他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抓住平头男,平头男在他的压制下,显得有些狼狈。

“兄弟,你说怎么办?”景辰南看向谭明。

谭明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算了,他们喝了酒,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景辰南松开手,对平头男说:“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别再来招惹我们。”平头男看向书架背面的熟悉身影。“她怎么在这里!”虽然心有不甘,小声撂下一句狠话:“你小子等着!”然后用手指着景辰南,转身用力甩开门口的帘子走了。

景辰南特别喜欢看《古惑仔》,陈浩南是他心中的偶像,他还自学过心理学。他这次维护兄弟的举动,让谭明心里十分感动,暗自想着:“还得是我南哥!”

之后,景辰南单独找到谭明,问道:“坛子,你怎么想?”

谭明说:“忍了吧,跟这种人计较不值得。”

景辰南皱着眉头说:“你没事就好。但他们肯定不会轻易罢休,总会有麻烦找上门的,而且估计很快……先是你,然后可能还会有其他人,真是让人不省心!”

景辰南沉思片刻后,坚定地说:“行了,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谭明和景辰南感情深厚,兴趣相投。他们曾半夜翻墙出校,去10公里外的地方抓青蛙;周末在稻田里捡螺丝;英语课逃课去网吧看电影;还模仿班主任的字迹给同学批假条……

时光匆匆,当年入校时全年级前10名的谭明,成绩逐渐下滑,如今在年级里早已排不上号,景辰南也是如此。直到月考榜单上自己的名字跌出前两百,他们才意识到,那些曾经用来仿写假条的漂亮连笔字,似乎早已背离了父亲递学费时那满是龟裂的手所代表的期望。

青春的他们贪玩又叛逆,身边又有一群合得来的同学,谭明渐渐忘记了父亲的白发和母亲的叮嘱。偶尔独处时,想到自己的家境、下滑的学习成绩、高考的压力,他既想逃离现状,又渴望快点高考,好早点决定自己的未来。可年少的他们,见识有限,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决定自己的命运呢?于是,迷茫与憧憬交织在心头。

青春就像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腾,踏碎了高考倒计时牌上不断减少的数字。

高考倒计时:75天!

当大家都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中、老师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窗外经过的校花也引不起同学们的注意时,校外却暗流涌动。

最后一节英语课,夕阳的余晖染红了黑板报上的高考倒计时,那用红色粉笔写的“75”,像是被血浸过似的,此刻在谭明眼中仿佛是两道醒目的警示。“南哥,外面来了好多人!”李闯气喘吁吁地从操场跑到教室门口喊道。

“体委带大家检查消防器材,学委去通知值班老师。”他摸出手机,锁屏上是父亲在工地搬水泥的照片,“坛子,你去保安室借测温枪。大家别慌,保持冷静,先保护好自己!”

几分钟后,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两拨人迅速散去。有的跑到教室,有的跑到宿舍,各自分散。谭明瘫坐在教室里,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原本混乱的操场上,瞬间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还是留下了一些打斗的痕迹:几把椅子有点损坏,衣服碎片挂在单杠上。直到晚上,谭明才发现景辰南、邓中凯、莫健三人没回来,打电话发信息都没有回应,他心里十分担心。

第二天,李霞正在用扫帚清理地上的玻璃渣,她马尾辫上别着的小雏菊发卡,正是佟利诚之前不小心摔倒时拼命护住的那枚。

下午,景辰南、邓中凯、莫健三人才出现在教室走廊,三人跟在教导主任身后……

三天后,校门口保安室里。

景辰南、谭明、邓中凯、莫健四人,平头男,校长和教导主任,还有一个中年人。“王大强,你这是怎么回事,要不是林悦跟我说我都不知道。”话没说完王大强后脑勺就敲了一下。“翅膀硬了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才教训你几天!”

“对不起舅舅,我是失恋了嘛!”平头男王大强说道。

“别叫我舅舅!”中年人又打了一下平头男。

谭明用余光看到了中年人胸口袋子里藏蓝色证件。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实在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回头我好好教训这兔崽子。”

“林局,这件事情呢,我们同学也有不对的地方,大家都是年轻人,难免会产生矛盾。”校长开口道。

“给老师和学生们道歉!”被叫做朱局的人严厉地对着大强说道。

“对不起!”大强诚恳道歉。

“辰南,你作为学生会的主席,学生的领导。这事是万万不能发生的。你们几个回去写3000字的检讨,下午放学前交到我办公室!”

这场冲突在老师和家长们的调解下化解,毕业后几年谭明回到县城还见到过无所事事的王大强。

月光洒在窗棂上,谭明想起北鼎瀑布的山泉水,想起邓中凯女友发梢的野莓香,笔尖不自觉地在纸上画下无数个S型曲线——那是盘山公路的形状,也是人生轨迹的隐喻。

三月末,玉兰花瓣落在水泥地上,谭明蹲在操场双杠旁,指尖触到半截断裂的木棍——那是景辰南之前准备的防护工具,此刻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高三(12)班景辰南,参与冲突事件...”广播里的处分通告惊飞了桂树上的麻雀。谭明望着主席台前那排身影,忽然发现景辰南的校服拉链坏了——那是之前不小心弄坏的,豁口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湖人队T恤。

“根据校规相关规定,参与冲突事件者...”德育主任的钢笔在纸上划过,洇开的墨迹像朵乌云。谭明数着墙上处分公告的红色印章,发现景辰南的名字下方还有空白——那是为后续处理预留的位置。

当时学校只处分了景辰南、邓中凯、莫健三人。好在学校当时没有监控,又正值放学时间。保安大叔目睹了整个过程,但他理解这些学生的处境,选择了包容。再加上马上要高考了,学校综合考虑各种情况,决定从宽处理。景辰南主动承担责任。邓中凯、莫健两人在冲突中较为积极,也跟着一起接受了处分。

当最终处分公告贴出时,玉兰花已经全部凋谢。景辰南的“留校察看”处分用加粗字体标红,后面还跟着邓中凯、莫健等七人的“严重警告”。

一个月后,邓中凯、莫健两人和十三班的另外两个男生体检合格,准备去当兵。但学校的处分还在,需要撤销才能顺利入伍。

“坛子,不,谭哥!帮我们俩写写申请书呗。”邓中凯、莫健挤到谭明身后,一个捏肩一个捏手。

“去去去,我的手现在还疼呢,没力气。”谭明没好气地说道。

“好说好说,星星网吧,世纪网吧,你选!我包场了!”莫健拍拍胸脯说道。

“你呀,都快高考了,还想着去网吧,你是想害我吧!不去不去!不过听说桥头开了家新餐馆,家常豆腐很不错!”谭明看了莫健一眼。

“你小子有点出息好不好,天天就知道吃豆腐!三星级酒店我都请你去!”邓中凯双手压在谭明肩上说道。

“就吃豆腐,请不请,不请拉倒!”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当谭明在写两百字申请时,下意识地在稿纸边缘画起了S型曲线。去老桥头修理自行车的场景突然闯入脑海——刹车片要留三毫米安全余量,这是修车行的铁律。而景辰南之前在准备防护时也说过:“做事留余地,才能保平安。”

如果说命运是一条奔腾的暗河,那么你永远不知道会在哪里停泊,在哪里分流,它难以掌控,更无法左右。但是在人生的长河中,那些努力前行、坚守底线的人,他们的身影永远比命运的波澜更加清晰。

多年后谭明站在北鼎瀑布前,才惊觉当年掌心的汗早已融入命运的轨迹。飞溅的水雾中,他看见十七岁的景辰南正认真准备防护的画面,金属的光泽与山泉折射的虹彩交融成一幅独特的画面。栀子香突然穿透水声袭来,那是青春岁月里永远难忘的珍贵记忆…… 第5章 暴雨下的青春与代价 当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从一百天倒数到0天时,“高考倒计时归零”的字样烙进每个考生瞳孔深处,仿佛某种远古祭祀的咒文。高考在紧张的氛围中如约而至。

高考的早上,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天空,雨滴起初还带着试探性的轻叩,顷刻间便化作千万柄银色短剑刺向人间。三年前那个同样滂沱的中考日突然从记忆深处浮起。

就像老天给出警示!每个人终究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你选择贪玩,如果你选择游戏,那么迎接你的可能是终身的遗憾。遗憾无比痛心,虽然这种遗憾可能也是某一种难忘的记忆。它会当做一个时间锚点在未来某个瞬间浮现。

多年以后谭明对高考那几天的事情完全记不清了,就好像选择性失忆一般,除了知道当时下雨再也想不起其他任何细节。

随着高考结束铃声响起,整个12年教育算是结束了,而人生才刚刚开始。最后一个夜晚,有一大半同学已经在考完最后一科时不知所踪。

黄昏时分,谭明走过教学楼二楼的走廊。双手用力一拍,五层的教学楼感应灯全部亮起,教室里只能借着夕阳的余晖看到里面散乱的场景,地上撕碎了的,没撕碎的试卷散落一地。凳子也东倒西歪,完全没有秩序可言。

最后一节语文课上,李老师沙哑的嗓音突然哽咽起来。她颤抖着手在黑板上写下“少年不惧岁月长”,粉笔断成三截,却固执地留在“长”字的最后一捺。谭明低头时,发现自己的眼泪正洇湿了课桌边缘,晕开的痕迹恰似窗外暴雨中绽放的昙花。数学课代表抱着作业本冲进来时,班主任王建国正用袖口擦拭眼镜片上凝结的水雾,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像是煮沸的番薯。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多年以后谭明总是在某个午夜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这些青春里的记忆,会伴随着谭明的一辈子,无法忘怀!

谭明想走进教室,却又怕进去,最终还是顺着走廊走过十三班,走过老教学楼,走过实验楼,走进宿舍。

宿舍铁架床上耷拉着半截蚊帐,像被抽去脊梁的帆。下铺莫健空荡的床位上躺着半包受潮的瓜子,瓜子壳在灯光里泛着青白,像无数被蛀空的蝉蜕。还有一个没带走的闹钟还在“咔嗒”旋转。地上还有几张撕碎的试卷,被一阵风卷起,从半掩着的窗户飞向外面。

谭明看向对面李武空荡荡的床上放着一张报纸,顺手拿了起来。这是一张印成报纸样子的广告,上面“学软件来先锋,月薪过万不是梦!”的字样映入了谭明眼前。谭明拿着看了好久,把上面的每个字都看了。放在现在谭明再也不会看这种广告,但对于当时的他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他将报纸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

“坛子,明……明天走?”保长朱启安踹开半掩的门,雨伞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面炸成微型沼泽。他手里攥着揉烂的东莞电子厂招工简章,油墨字迹被雨水泡胀成扭曲的蝌蚪。

“我明天回去,家里稻子要杀虫了,老爹不在家,爷爷对药水过敏。”谭明还没从离别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说道。两人说着走出宿舍,在宿舍走廊上俯瞰着操场。

“毕业了,多看看,明天之后我们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谭明说道。谭明盯着楼下花坛里半截筷子——那是最后一次模拟考时景辰南画战术图的遗物。操场边的桂花树在狂风里撕扯着处分公告残页,三月前嵌进树干的啤酒瓶碎片此刻泛着冷蓝,像未愈合的青春创口。

“坛咂,保长,膳否?”佟利诚在实验楼下大喊一声。

“饥肠辘辘,怎么安排?”谭明大声回道。

“走,老王餐馆!明天就各奔东西了,去戳一顿啊!”佟利诚道。

“走,叫……叫上南哥!”朱启安说道。

“好,我打电话!”谭明边说边打电话。

“南哥,老王餐馆!”谭明言简意赅道。

“校门口,5分钟到!”几分钟之后之间景辰南从老师宿舍楼走下来。

“景老师给你什么建议?”谭明问道。

“我叔建议让我复读,我还不知道怎么走,明天先回家再说!”景辰南回道。“还是保长来的干脆,东莞的流水线比三角函数实在,至少拧螺丝能看见成品!”

“你先探探这条路,可以的话叫上我们兄弟三人。”佟利诚气喘吁吁的说道。

这四位难兄难弟怎么也没想到,这次聚餐后之后的20年再也没有聚在一起过。

第二天一早,四人就收拾好行李,从此各奔东西。朱启安没有回家,直接坐大巴去了东莞电子厂。

谭明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已是下午一点。屋檐水正顺着瓦楞砸向土台阶,溅起的水花浸透了他磨破的回力鞋。

父母已经出去打工半年了,家里地板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谭明打开房门,房间在连续的雨季里已经有一股霉味。木质地板在谭明脚下发出垂死的呻吟。墙上贴着四年前期末考试班级第三的奖状。他摸出那张“软件工程师”广告,发现“月薪过万”的铅字被雨水泡胀成扭曲的蚯蚓。窗外的梨树正在暴雨中抖落最后的花瓣,白色残骸粘在地上,像被揉皱的录取通知书。

查分热线占线的忙音持续到第九次,佟利诚踹翻了村委会的塑料凳。公示栏前挤满了撑伞的家长,他看见父亲佝偻着挤进人群,化肥袋改装的雨衣在风里鼓成苍白的帆。当“378分”的粉笔字出现在红榜末尾时,佟利诚突然发现这个数字恰好是自家门牌号、父亲工龄年数和姐姐出嫁时彩礼钱的总和。

回家的路上,佟利诚父亲在路边的水井边坐下,点燃自己卷的旱烟,“复读费抵得上三亩地收成。”他用井边缺了一角的杯子舀起半杯水喝下,“你姐嫁妆钱也还差......”佟利诚盯着泥地上被踩烂的烟头,突然发现那是高考前夜景辰南分给他的红塔山烟头。抽身下的烟丝在积水里舒展成褐色的血管,蜿蜒着钻进地缝。

景辰南在琴行仓库擦拭吉他时,峰哥正往他背包塞进两包芙蓉王。“东莞电子厂不缺拧螺丝的,缺能镇场子的。“峰哥的话让景辰南陷入沉思。也因为峰哥的这句话,让景辰南多年以后成为了那个能镇场子的,更能独当一面的人。

谭明站在井边打水,口袋里的诺基亚突然响起。谭明掏出手机,短信赫然显示着“坛子375,南哥380,保长356,我378。我决定复读!”

诺基亚绿光照亮井沿青苔时,谭明发现自己的倒影正在水桶里碎成涟漪。短信数字在视网膜上灼烧出焦痕,他突然想起最后一节物理课上的楞次定律——此刻命运的磁感线正穿透他们年轻的身躯,在暴雨中切割出疼痛的电流。一千公里外父亲忙碌的身影在逆光中化作剪纸般的黑影,而那些蓝色的毒雾正乘着季风,悄然漫过整个青春期的疆界。

青春由这条短信结束,之后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代价不会不来,是迟早的事,人总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尤其是对于农村的人来说更加无力招架。 第6章 走出大山的第一课 谭明的家在山上,四周除了稻田就是高高耸立的群山。半夜的青蛙和蛐蛐叫个不停,像是在安慰谭明,又像是母亲的唠叨,先是无眠但深夜之后蛙声和蛐蛐声仿佛变成催眠曲,谭明总是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直到日上三竿。

在得知成绩后的第三天,谭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我想去参加培训,学软件开发,当软件工程师!”谭明和父亲通话总是开门见山。

“考了多少分?”父亲问道。伴随着父亲的问话,也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

“375,比预计少了太多。”谭明边打电话边抠屋前的枇杷树。

“哦,上专科应该可以,或者复读?”父亲沉默了半分钟。

“不了,你们负担太重,我决定去参加培训。这样更快参加工作。”谭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培训费要多少钱?”父亲问道。

“第一期7000,第二期8200,第三期9500,培训一年半就可以出去找工作了。”谭明回道,枇杷树被谭明抠出了一块指头大的伤疤。

父亲的打火机第二次响起,谭明听到父亲那边的山风和蝉鸣,像是要替不善言辞的父亲诉说他的想法。父亲深吸一口气,吐出吸入到肺里的烟雾,伴随着咳嗽声问道:

“什么时候去?”

“我后天先去看看。”

“学费要一个月之后才能给你打过去,你去看了之后再给我打电话。”父亲说。

父亲虽然是农民,但是理解谭明的想法,也总是在默默的支持他。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谭明就是这样。很多关键的决定父母并不能给他太多建议,也没有人能够给他指明方向。所以谭明总是自己决定着自己的事情。但对于一个没有出过县城的、刚毕业的高中生来说,又能有多少见识和眼界,所以他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谭明挂了电话,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后天有没有安排?市里面去?”

“决定了?”

“对,选择不多!这个选择……可能是恰当的!”

“上刀山下火海,兄弟陪你走一遭!”

何奇和谭明是小学同学,两人兴趣相投,又同在一个村子。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感情好得很!何奇在谭明眼中可以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因为父母常年在外割松油,所以一到暑假他就去给父母帮忙,去过广东也去过江西。而谭明还没有走出过县城!

“后天你先到我家来,要借用一下你小子的牛劲!”何奇不怀好意地说道。

“好,绝对靠谱!只要你开口,房子我都给你搬去!”

南方六月底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待到了晌午,连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都耷拉着脑袋,竹筛里晾着的苦瓜片蜷成褐色的问号,连最聒噪的麻雀都躲在桂花树影里,只剩铁皮屋顶的野猫被烫得喵呜直叫。

两天后,乡镇汽车站,一个平头,一个爆炸头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汽车站。今天不是周末,车站人很少,见两个年轻人进来,像见到两个财神似的“两位帅哥,要去哪里?坐我的车,直搭县城,半路不停车!”

“多少钱?”谭明问道。

“20块,童叟无欺!上车就走!”边说边开车门。

谭明和何奇径直走向班车。

“看你们是帅哥,15块,15块就走!”

谭明和何奇头也不回

“10块,10块!”谭明任他自己砍自己。理也不理!

“不要钱都不坐你的。”谭明心想。

“生意不好做啊。”揽客的大叔和班车司机说道。

“他们又不是外地的,5块钱的车费,你说20块。你确实是童叟无欺,专欺年轻人!”班车司机说道。

十一点二十分前往市里的班车终于开动,这是谭明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谭明对陌生的列车充满好奇:“好家伙,去市里的车都不一样!真大啊!”谭明心想。谭明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额头抵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车窗。

橡胶座椅散发着发酵般的汗酸味,车载空调发出哮喘病人似的呼哧声,但这些都盖不住他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何奇早歪在邻座睡得口水横流,谭明却舍不得合眼——车窗外连绵的群山,一会上坡一会下坡,远处红砖墙上爬满爬山虎的农家小楼、农家的炊烟,不知何时换成了贴着蓝玻璃的方正建筑,像一摞摞反光的饼干盒。这就是市里吗?宽阔的马路,清晰的斑马线。比班车更大的双层公交车。摩托车,出租车井然有序的走着。还有红绿灯、路灯等等,这些谭明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景此刻正通过眼帘倒影在他脑中,如刘姥姥一般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市客运站到了!“乘务员扯着嗓子喊醒半个车厢的人。谭明慌忙去拽何奇,手指碰到对方T恤后背的汗渍,凉飕飕的像摸到雨后的青苔。车站穹顶高得能塞进三层楼,电子屏上滚动的班次信息快得让人眼花,谭明仰头时被顶灯晃得眯起眼,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被扔进万花筒的蚂蚁。

出站口的出租车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拢过来,谭明攥着报纸广告的手心沁出汗,油墨字迹在指尖洇开一团蓝。谭明没打过的士车,紧张的说道:“师傅,去、去这个先锋培训学校。“他结结巴巴递上皱巴巴的报纸,司机瞥了眼就扔回后座:“中山北路的赛博大厦?早拆三年啦!“

“可报纸上印的是......“谭明的声音被关在车门里,计价器鲜红的88.4兀自跳动。

第二辆出租车摇下车窗时,谭明举起皱巴巴的报纸“师傅去这里!“,出租车司机眯着眼看了看皱巴巴报纸喊道:“三十块。”谭明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何奇已经拉开车门。冷气混着茉莉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皮革座椅凉得激人一颤。谭明数着窗外掠过的便利店、奶茶店、闪着跑马灯的理发店,忽然瞥见后视镜里司机阴晴不定的眼神。

“到了。”车停在某栋大楼下。

“不对啊,和报纸上的图片不像!”谭明说道。

“没错,往前走两步就到了!”司机不耐烦的说道。

谭明看了看何奇说道:“要不下吧!”何奇什么也没说跟着谭明下了车。

直到有一天谭明和何奇说起这段打车的经历,何奇才告诉他,这是给他在市里上的第一课,也是社会的第一课。是啊,鱼龙混杂的社会跟学校可不一样。这些只在书上出现过的故事,不管谭明信与不信,一股脑都向他涌来。

谭明越走越不对劲。“奇啊,我们被骗了!”

“你才知道?”何奇平静地说道。

那时没有电子地图,手上也没有纸质地图。此刻的谭明想起本书上的一句话“常问路的人不会迷路!”

“阿姨,中山北路怎么走?”,谭明一口乡土味隆重的普通话向一位看起来很面善的阿姨问道。他想着城市这么大,不敢直接问先锋培训学校在哪里,而是先找到主路,然后按照门牌号自己找。

“你们走反了,往后直走到第二个红路灯左拐,看到农业银行往左走就到了。”阿姨看是两个学生,用一口“本地普通话”,耐心的回答道。

“好的,谢谢!”谭明回答道。

中山北路的沥青路面蒸腾着热气,谭明觉得自己的新回力鞋底都要被烫化了。他抹了把汗,后颈的盐粒子硌得手心发痒。五金店的卷帘门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老家屋后那片总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水稻田。

“你看那个!“谭明突然拽住何奇的衣角,指着对面写字楼外墙上闪烁的LED屏,“像不像夜里水塘边的萤火虫?就是得有一万只聚在一起才能这么亮。“他的眼睛在汗湿的刘海下闪着光,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出门前灌的那壶凉茶早就见了底。

何奇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我说谭水稻,你能不能别见着什么都往庄稼地里扯?“他扯了扯黏在背上的T恤,露出晒得发红的脖子,“这要是萤火虫,那红绿灯就是蚂蚱眼,交警的白手套就是扑棱蛾子?“

谭明没接话。他的注意力被橱窗里的假人模特吸走了,塑料模特穿着笔挺的西装,让他想起晒谷场上的稻草人。只是稻草人的胳膊永远张着赶麻雀,而眼前这个却摆出奇怪的姿势,像被雷劈焦的杉树。

转过第三个路口时,谭明的衬衫后背已经洇出深色地图。他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发现城市里的影子都比山里淡——这里的阳光被高楼切得七零八落,不像山上那种能把人晒透的金色瀑布。路过奶茶店时,冷气混着甜腻的味道涌出来,他突然想起母亲熬的红糖姜茶。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谭明突然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指划过玻璃窗上贴着的数字贴纸,“奇啊,这门牌号怎么跟插秧似的乱跳?刚才还是132号,拐个弯就变成186了?“

何奇把最后一口水浇在头上:“你当这是你家梯田呢?城里人盖房子就跟撒豆子似的。“他甩甩头发,水珠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彩虹,“要不你去问问那个看报的大爷?“

报刊亭前的老者戴着老花镜,面前的都市报被电风扇吹得哗哗响。谭明凑近时闻到油墨混着风油精的味道,突然想起村支书办公室的气味。“爷爷,请问256号怎么走?“他下意识用了方言,话出口才慌忙改口成别扭的普通话。

老人抬起眼皮,镜片上叠着好几重光晕:“往前走到肯德基,右拐看见工商银行再左拐。“见谭明一脸茫然,他摘下眼镜在衣角擦了擦,“就是那个白胡子老头画像的店。“

谭明道谢时,听见身后传来“嗤“的笑声。三个穿超短裙的姑娘快步走过,高跟鞋敲出一串脆响。最瘦的那个回头瞥了他一眼,睫毛膏晕成了熊猫眼。谭明突然觉得耳根发烫,那些笑声像极了山雀啄食枇杷时的叽喳。

路过建筑工地时,谭明仰头数着脚手架上移动的安全帽。二十三层的大楼才盖到十五层,钢筋骨架在烈日下泛着银光,让他想起雨后竹林里冒尖的春笋。何奇扯着他躲开水泥车:“发什么呆呢?当心被搅拌机吞了当肥料!“

“你看那个吊车,“谭明指着悬在半空的钢缆,“像不像老水牛的尾巴?夏天赶苍蝇就这么甩来甩去。“他比划的动作太大,挎包带子滑下肩膀,露出里面用化肥袋改装的行李内衬。

何奇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什么,突然盯着谭明的裤脚笑出声。谭明低头一看,深蓝色裤管上沾着星点泥浆,是早上在汽车站踩到水坑留下的。此刻干涸的泥印蜿蜒如蚯蚓,倒和城里人牛仔裤上的磨白花纹有几分相似。

转过工商银行的玻璃幕墙时,谭明被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扭曲的镜面里,他看见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头发支棱得像田埂上的狗尾草,肩上化肥袋的“碳酸氢铵“字样在西装革履的人流中格外刺眼。他突然把挎包转到胸前,仿佛这样就能藏住泥土的气息。

“欢迎光临!“便利店的自动门突然打开,谭明触电般后退半步。冷气裹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盯着收银台前扫码的顾客,看他们像给稻穗脱粒般熟练地刷手机付账。何奇已经钻进店里,冰柜的荧光把他爆炸头染成诡异的蓝色。

谭明站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回力鞋小心避开光可鉴人的瓷砖。他研究着自动门的开合节奏,像观察溪水里忽闪的游鱼。当第三位顾客擦肩而过时,他终于鼓起勇气跨进去,却在感应门“嘀“的响声中同手同脚。

“要买什么?“紫色眼影的收银员问道,指甲上的水钻闪得谭明睁不开眼。他盯着烤肠机里转动的肉肠,突然想起过年时屋檐下挂的腊肉。“我...我找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转身时撞翻了一排口香糖。

何奇咬着冰棍出来时,正看见谭明蹲在地上捡薄荷味的绿箭。紫色眼影撇着嘴用拖把划出楚河汉界,仿佛那些散落的口香糖是沾了泥的土豆。谭明捏着最后两片铝箔包装,突然听见有人用方言说:“后生仔,去256号还要往前走两里。“

穿中山装的老人拿着一份报纸和一瓶水,手上戴着铮亮的上海牌手表。“往左边走!”

终于在他们下出租车2小时后找到了256号!硕大的“月薪过万”的广告牌在跑马灯围绕下如此闪耀! 第7章 入学测试 两个小时烈日下探险旅程,谭明和何奇衣服早就湿透了。他们在先锋培训楼下矗立了好久,看着从楼梯进进出出的人,让谭明想起一个月前的高中。

谭明拨通了报纸上的座机电话,“梁老师,我们到楼下了。”

“你们上来吧。找前台就好了。”电话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谭明终于踏上了他思考了一个月的朝圣之梯,“工程师,月薪过万”的广告在谭明日夜观摩和思考之下,潜意识中早就认定这是他人生的上升之路。所以对于这条楼梯他也要慎重。

“你好,你是谭明吧?”一位身穿白衬衫,黑短裙高跟靴的年轻女士落落大方的问道。

“是的,这是我朋友,他陪我来看看。”谭明紧张地回答道。

“我姓朱,你们可以叫我朱老师,到这边办公室吧。”年轻前台在前面领路,只见她熟练地打开空调说道。“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叫梁老师。”婀娜多姿朱老师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谭明的后颈,凉飕飕的风裹着新装修的甲醛味。汗水在空调风里迅速变冷,后腰黏着的布料像块剥不掉的膏药。

“明,这地方这么新,应该是刚装修的。靠谱不?”何奇疑惑地问道。

“这里应该是刚开的培训学校,这个培训机构我在网上查过了,不会有问题的。”谭明自信又有点怀疑地回答道。

“主要是学费贼贵,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何奇明知道谭明的牛脾气,但还是想再劝劝他。

“先看看再说!”谭明回答道。说话间办公室外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谭明和何奇停止了对话。

“谭明同学,你好。”被朱老师领进来一个中年妇女,短头发,白衬衫配黑长裤一身职业装,一双女性的职业黑皮鞋擦的铮亮。

“你好,梁老师。”谭明和她通过电话,通过声音就确定这位就是梁老师了。

“你们从哪里过来,怎么衣服都湿透了?”梁老师拿起遥控器在“+”按键上快速按了六下,这让他感觉舒服一点。遥控器的红光在谭明视网膜上烙下残影,这让他联想到六点的下课铃声。

“我们……走过来的,路比较远。”谭明本想说从农业银行走过来的,但一想不对,县城里都有两个农业银行呢,市里面更多了。

“你们是今天交费入学吗?”梁老师问道。

“我不了解工程师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合不合适,之前不是说有入学测试吗?还是先测试一下吧。”谭明疑惑的说道。

“朱老师,麻烦去我办公室拿两套试卷过来。”梁老师对门外的朱老师喊道。

“一套就好了。”谭明看了一眼梁老师尴尬的说道。

“没事,没事。”梁老师阻止谭明。入学后谭明才知道,每招一个学生,他们都是有提成的!

“梁老师,你来一下。”年轻的朱老师在门外对着梁老师轻声喊道。

梁老师和朱老师走了,过了好几分钟才过来。手里拿着两张试卷。

正式入学后,当谭明问起其他同学,有没有入学测试时,其他同学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我怎么不知道。”

在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咯吱声下,谭明紧张的做着试卷,怕不能通过,又怕过了时间。比他高考时还紧张,因为这可能是他唯一的路了。他不想去打螺丝,也不想像父辈一样去割松油。

“80分!”朱老师一脸开心地说道。

“过了吗?”谭明问道。

“没问题的,一般都不用测试,直接入学就好了。”朱老师说。

“啊?还可以这样啊!”多年的义务教育告诉谭明,升学肯定要考试的,不考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升学呢。还能这样操作?

“那我可以入学了吗?”谭明傻傻的问道。谭明分明看到何奇在翻白眼,心里在想:这傻哥们!

“可以的,恭喜你。”朱老师微笑的说着,这让谭明觉得她好像有点可爱,并不像高中的老师一样。

后来谭明才知道,这套所谓的入学测试试卷是智商测试题!80分是中下水平,就差一点就有智力缺陷了,谭明这种种表现不就是智力缺陷的典型症状。他们的目的是要你去交钱,他们只在乎业绩,根本不在乎你适不适合。当然这些是谭明之后才知道的。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懂得珍惜!”与其说学校为了这个目的设置的一个游戏,还不如说谭明自己给自己做了这个心理建设,以至于在后面的学习过程能够不像高中那般懒散。

年轻的女老师带谭明参观了教室,教室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白色的CRT显示器,相对于已经兴起的液晶显示器,反而显得专业和厚重。还参观了宿舍,宿舍很大能住下30来个人。

“8月10号正式开学,开学前需要先交学费。”年轻的朱老师热情地说道。

“我决定来学,但是学费要一个月后才能交,现在没有钱。是否可以这样?”谭明和朱老师商量着。

“原则上,我们要先交学费才能发课本的。这……我得去问问梁老师!”

现在来看,梁老师肯定会同意的,因为对于一个刚开的培训学校,一个生源对于他们来说也很重要。但是当时的谭明却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就像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宣判。

当先锋培训学校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时,谭明的鼻腔突然灌满某种混合气味。汽车尾气的辛辣混着路边烤肠的焦香,其间还飘着几缕奶茶的甜腻,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秋收时,自家谷场同时晾着辣椒、柿饼和蜂箱的奇妙时刻。

“发什么愣?“何奇用胳膊肘捅他,“找旅馆要紧。“

谭明刚要抬脚,整个人突然被钉在原地。对面商厦的巨型LED屏正播放发哥的广告,流动的光瀑倾泻而下,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淌出一片银河。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看清了自己指缝上没被扣掉的树皮在淡黄色斑点在霓虹灯下,竟像嵌在星空里的陨石坑。

“滴滴!“一辆摩托车擦身而过。谭明缩着脖子往路边躲,后腰却撞上了一盏贴满小广告的路灯。“

何奇终于憋不住笑出声:“你咋跟掉进盘丝洞的唐僧似的?“他拽着谭明钻进巷子,“走这边,我知道有家便宜旅馆。“

巷子越走越暗,谭明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这被高楼挤压成细缝的街道多像老家的山坳啊,连墙根滋生的青苔都带着熟悉的水腥气。直到某扇铁门突然“吱呀“敞开,暖黄灯光泼了他们满身。

“欢迎光临!”穿碎花裙的老板娘正在嗑瓜子,“标间八十,押金一百。”

谭明刚要掏钱,突然瞪圆眼睛:前台背景墙上赫然挂着工商执照,可那镶金边的相框里...分明是他们村长去年选举时的宣传照。

傍晚何奇再次问谭明:“明白啊,我感觉不靠谱,像骗子!你确定去学?”

谭明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回道:“嗯,我决定了!我明天就回去,收拾收拾就入学!”

“我明天去江西,我爸等着我去收油!暑假结束我就去南宁读大专。”何奇说道。

两个发小在这次市里之行后,就各奔东西了。

这天是谭明出生以来最刺激的一天,也是经历最多的一天,夜间伴随着空调扇叶咔咔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8章 回乡大巴 第二天一早,谭明和何奇退了房,在街边米粉店吃了一碗米粉直奔车站。

谭明在市汽车站灌下最后一口豆浆时,电子屏显示7:30。空调大巴的蓝色窗帘将晨光切割成条形码,人造革座椅的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来。蓝色窗帘将城市天际线切割成条形码。踏上返程的车厢里,谭明已经没有来时的兴致。更多的是担忧,学费……

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了迷糊睡着的谭明,他睁开双眼,太阳通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谭明微眯着双眼,又看到来时的那个红砖墙上爬满爬山虎的农家小楼。断墙上“少生优生”的“优”字缺了单立人,在七月骄阳下像把生锈的镰刀悬在斑驳墙头。谭明再也睡不着了,他数着盘山公路第九个弯道处新坍方的黄土,那片伤口在青翠山体间格外刺目,尤其显得异常孤独,犹如他此刻一般。汽车终于在3个小时后回到了城南,谭明蒙着眼都知道,这里是他呆了3年的地方。以至于多年后他总会在某个午夜梦回。

11点的县城街道,移动的烧烤摊已经点燃了炭火,旁边的米粉店已经发出骨头汤的香味,这让谭明的肚子咕咕的抗议着。昨晚的住宿,来回车费。谭明仅剩300元。这300元,包含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去市里的车费、以及买生活用品的钱。谭明找了一个偏僻的店,花2块钱吃了一碗米粉。

录像厅铁门挂着“内部装修”的纸牌。穿过五家“温州足浴”的粉色灯箱,谭明在巷子深处找到家网吧,招牌上“极速”的“速”字缺了走之旁,霓虹管在潮湿空气里嗞嗞作响,像只困兽在舔舐伤口。生锈的卷帘门需要弯腰六十度才能进入,门楣上凝结的油垢里嵌着半片蝴蝶翅膀。

收银台后的女人正在看《放羊的星星》,显示器底座压着本翻烂的《知音》。三十台CRT显示器如同墓碑列阵,蓝色屏保波纹映着天花板残破的痕迹。最里侧机位蜷着个穿校服的少年,耳机里漏出的《求佛》旋律与键盘敲击声共振,惊醒了趴在主机箱上打盹的虎斑猫。

“充5块钱!”谭明观察了一下网吧,熟练地用本地话说道。

“有会员吗?”服务员没有抬头,随口问道。

“没有。”谭明有点不耐烦的回道。

“办会员卡充50送20。”服务员没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双眼还是没有离开屏幕,屏幕的画面变化在她的眼睛上的倒影显示出来。

“不用了!”谭明说完准备转身走。

“身份证看一下。押金5块”服务员看了一眼谭明说道。

谭明停下脚步,掏出身份证,同时把10块钱也放在桌子上。

“左边老机子一块一小时,右边新机子两块五一小时”,不等服务员说完,谭明拿起身份证和上网卡就往左边走去。

谭明选了靠窗的位置。液晶屏裂痕里卡着半粒瓜子壳,让他想起晒谷席缝隙的瘪谷。登录QQ时,验证码是“RL2Q”,他下意识拆解成化学式——R是烷基,L是升记号,2Q像极了被虫蛀的稻穗。这个发现让他莫名雀跃,仿佛破译了城市发给乡野的密电。

光标在邮件正文框闪烁,如同当年稻田里的红蜻蜓悬停。他给网友“白晓晓”写了一封千字长文的邮件,白晓晓是谭明认识的一个远方网友,在同省的东田县读高一。白晓晓叫谭明哥哥,谭明也把她当妹妹。邮件里这样写道:

“高考结束了,在我收到橙子的短信宣告终结。终结的不止是我的高中生涯,也是我的大学之梦。回顾这三年,迷茫、彷徨、开心、快乐、忧伤,这就是我们的青春!我把我的感想已经在这封邮件里进行充分的说明,或对或错,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要向前看,我会通过我的努力去改变我的人生。加油,希望你接下来两年高中务必努力。你的未见面的哥哥!电话:150xxxxxxxx。2007年6月28日”随着他的鼠标左键的按下,发向500km外的网友。劣质耳机里《隐形的翅膀》在此刻也噶然而止。

三点四十分的班车喷着黑烟驶出车站。谭明抱着包缩进最后一排,塑料座椅的裂口探出几缕海绵,像老水牛伤口外翻的皮肉。前排大叔的蛇皮袋渗出咸鱼腥气,混着发动机的柴油味,在车厢酿成诡异的鸡尾酒。

两个半小时后终于回到了乡里,白天熙熙攘攘的乡镇街道,此刻已经空荡荡了,从街头能看到街尾。从市里到乡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谭明突然回忆想起,在他读小学时,最远的地方是去过乡里,最热闹的地方是乡里的街道。读初中时还是觉得最热闹的地方是乡里的街道。直到高中他才走出乡里,才见识了“城市的风景,县里好大!”今天他回忆起来觉得好笑。不自觉地和刘姥姥进行了对比。“他哥的,还不是一个球样!”谭明心理自嘲了起来!

在暮色漫过山脊时,谭明看见自家屋顶的电视天线。那根歪斜的钢筋刺破晚霞,恍如插入苍穹的接收器。谭明摸出口袋里的诺基亚,通话键上的磨损图案恰似父母手上的老茧。谭明犹豫了一会儿,于是给何奇发了一条询问短信。

“爸,我去看了先锋培训学校,决定去培训。7月10号开学。”第二天中午时分,谭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这么早?学费的事不用担心。”伴随着父亲的声音,谭明又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

谭明不等父亲说完,“我跟老师说了,学费一个月之后交,先入学。”

““我明天去信用社给你汇款,先汇5000。剩下的要到月底,我们收了油之后才给你汇过来。”父亲的咳嗽声混着打火机的脆响。

谭明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诺基亚键盘。七月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铁水浇在院坝上,晒场边的桂花树在烈日下生机勃勃,一片深绿亮得谭明眼睛发痛。他转身时踢到了墙角摞着的沙子,前年用磷肥袋子装的沙子,在谭明一脚之下被踢出一个大豁口,沙子簌簌漏进田垄的裂缝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太阳西下时,谭明爬上屋顶开始修补漏雨的瓦顶。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熟练地揭开了一条路,把烂了的瓦片丢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惊飞了爷爷养的鸡。谭明此刻揭瓦的动作与父亲修补松油桶的身影重叠。

当山风掠过树林,带来阵阵凉意时,谭明终于修补好了楼宇的瓦顶。此时诺基亚绿色屏幕显示6:35,收件箱里躺着景辰南的短信:“我到天津,兄弟保重。”

他望着星空,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个历史的夹缝里——往前是闪着代码荧光的未来,往后是凝结着松脂的旧时光。

谭明思索着:计算机是新时代的松油刀,代码会帮你割开命运的琥珀。

“加油吧!少年!”谭明挥了挥手,在心中呐喊。

月光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老屋门楣那条半挂着的春联,春联在微风中摆动,仿佛在默诵某种古老而新鲜的咒语。 第9章 红色手机滴滴滴 2007年7月8日早上6点10分。谭明检查了一遍家里所有的门锁,关上院门踏上了他的培训之路……

到达县汽车站谭明在车站外赶上了去市里的车,车上已经坐满了,只有第四排靠近走廊有一个空位。谭明用乡土味很重的普通话问道,“这里没有人坐吧?”。对方说没有,谭明就顺势坐下了。谭明没有仔细看他的相貌,只见他拿着一个红色的诺基亚手机,不断地发着短信,短信铃声伴随着了一路。

这谭明第二次站在先锋培训学校的楼下。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高中没用完的笔记本和若干支笔,还有一本书,还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一床被子和换洗衣服,被子太大,被下午西斜的太阳光照射出一个巨大的阴影,像一头咆哮的怪兽。

谭明跟朱老师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到宿舍。宿舍的双层床上已经放了一些行李,还有两个人在聊天,说着听不太懂的方言。简单打了一个招呼,谭明找到一个自己觉得最好的位置,放下行李把床铺好。洗了洗手,走出了宿舍。

机房幽蓝的窗帘如垂落的幕布,将夕阳滤成细密的橙色线条。从缝隙间窥见室内格局:五列灰白电脑桌如接受检阅的士兵,被中央过道精准分割——左右两侧各四台电脑形成镜像对称,这般整齐阵列向后延伸五排,恰似被无形标尺丈量过的数码矩阵。

转过拐角,六间教室在走廊次第排开。头两间门楣上悬着金属铭牌,“一班““二班“的蚀刻字迹泛着哑光,第三间门框却裸露着三个钉孔,仿佛等待填补的空白页码。从门走进去一班的教室,可见地砖上,两条过道如同楚河汉界,将空间划为三块战区:两侧是双人课桌背靠窗墙,中间四座联排桌椅如航空母舰横亘,形成“2-4-2“的特殊队形。再往里走就是老师的办公室了。

前台灯已经关闭,只有走廊上灯还亮着,梁老师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见谭明走过来。

“谭明,你过来领一下课本!你不要和其他同学说,你知道原则上我们要交学费才能领书了,你情况特殊我们就先给你发书了。”

“我知道的,谢谢梁老师!”谭明回答道。

《C语言入门教程》《SQL基础》《网页技术》……五本厚厚的书!谭明抱着书放回自己的床上。然后又走过走廊下了楼。这才仔细看了看先锋培训学校的周围。

学校左边是一个驾校,右边远处矗立着一栋细高的楼,顶着一个“飞碟”,那是市里的气象楼。学校就坐落在一个T字路口的一见角,对面是一条马路,往前走会穿过一条铁路,马路从铁路下穿过。先锋培训学校的斜对面三家米粉店一一排开,米粉特有的风味能随着风直达学校的楼梯间。正对面则是一些五金店。谭明走到斜对面的米粉店点了一碗米粉。

20007年的桂市物价不高,米粉店没有太重的商业气息,各店铺都有自己的独特口味,配料丰富,还能随便加。不像今天,十家米粉店有八家都是相同口味的,碗筷甚至料瓶都是一样的,配料都是预制菜!

这家米粉店将是未来一年半谭明和他同学的食堂!谭明吃完米粉,沿着主路逛了起来。

马路两旁的桂花树整齐的排列着,像两列卫兵!广告牌闪烁着各种颜色的灯光映在树叶上,比老家的萤火虫亮堂多了!树下竟然还装了一个灯,灯从下往上照亮了整棵树。

谭明走到一个湖边,找到一个石墩坐下,掏出手机给景辰南发了一条信息。“我已到桂市,准备开始培训,路过找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湖边的房子和路过的行人,行人说着这个城市特有的语言,微风吹过,像这条信息一样飘向远方。

谭明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9点,宿舍里多了好几个人,上午在宿舍见过的两个同学已经洗澡了,新的拖鞋在底板上印出清晰的脚印。谭明和他们简单聊了一下才知道是隔壁阳县的,一个姓唐一个姓马。

晚上谭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首诗:

准考证在风中碎成十七只蝉蜕

溪流正练习倒叙,把山影折叠进

蛇皮袋的褶皱里。我数着霓虹灯下

不息的车流,它们正在告别过去

向着明天的清晨

当太阳升起,朝阳看我

我就是那个走出山里的人

第二天早上,唐同学和马同学还没睡醒,谭明一个人洗脸刷牙,然后背着包走出先锋培训大楼。他听高中同学邓中凯说过,市里的书店是一栋大楼,比县城所有加起来的书店都要大!所以谭明今天的目标是:找到书店!

谭明走到先锋培训楼的斜对面,找到公交站台,查看公交信息,原来100路直达书城啊!公交车是投币的,一块钱就可以。谭明心想“不错!不错!”。这是谭明第一次坐公交车,因为太早,站台没人,他还不敢上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投币!直到下一趟公交车缓缓驶来,公交站台才有两个人上车,谭明跟在他们背后。上车、投币一气呵成。好奇的谭明走上公交车的第二层在最前面坐下。他像一匹野狼在别人的领地偷渡一般!谨慎、小心、害怕又好奇的观看着这周围的一切。

100路公交车碾过铁轨的震动让谭明想起老家晒谷场上的簸箕。他死死攥住锈迹斑斑的扶手,看自己的倒影在气象局“飞碟“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忽扁忽圆。旁边高楼无痛人流广告牌引入眼帘,前排染黄发的姑娘转头时,正撞见这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把头埋进书包,活像只受惊的穿山甲。

半小时后,谭明站在新华书城紧闭的玻璃幕门前,看到左边金色的牌子上写着:工作日:9:00-22:00非工作日:9:30-18:00

晨雾把“新华书城“四个鎏金大字泡得发胀,他绕着十二边形建筑转了第两圈,掏出口袋里的诺基亚,屏幕显示“8:36”。谭明索性在书店后的湖边凳子上坐下,露水覆盖的水泥凳子让谭明坐出一个巨大的“心形”!谭明尴尬的站起,看着四周无人,用手胡乱糊了下,继续向前走去。

卷闸门升起的声音像撕开一本巨型精装书。谭明顺着人潮涌进大厅,中央空调的冷风掀动他起球的T恤下摆。当扶梯载着他到四楼计算机专柜时,他的瞳孔发生了七级地震——县城书店蜷缩在角落落灰的《电脑爱好者》杂志,在这里竟繁衍成整面书墙。谭明的手指抚过《C语言从入门到精通》的书脊,他突然觉得选择学软件开发是正确的,这绝对是未来,就冲着这整面整面的计算机书籍专柜!

在书店看书时,谭明的手机突然响起,手机铃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特别突兀。谭明马上接起电话。“谭明,我是梁老师……”

下午4点多,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反抗,谭明走出书店。此刻他的书包里装了20碗米粉--一本40元的红皮书。

谭明在书店旁边的米粉店吃了一碗三两米粉,加了很多酸豆角,酸笋,海带,还喝了两大碗汤。于是才慢慢悠悠的走回去,这次他踱步慢行,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因为在去书店公交车上,对从书店到培训学校的路已经了如指掌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6点多了,看着多出的人吓了一跳,有坐在床上玩手机的,有在窗户旁边抽烟的,也有在聊天的,一眼扫过去,好家伙!有20多号人。谭明见洗澡房空着,匆忙洗了澡就坐到床上打开他今天买的新书《绝不裸奔》。

熟悉的短信提示音响起,谭明转头一看,一台红色的手机、一副黑边眼镜,原来是他…… 第10章 一班 今天是正式上课的日子,8点半正式上课,谭明吃完早餐走到教室发现已经坐了10多个人了。

随着上课音乐响起,门口走进一个中年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胸前挂着一张工作牌。走到讲台前,只见字母一闪,电脑上就显示出两个字“王波!”,随着投影仪投射在白幕上。谭明心想:这个男人估计能键盘敲出火星!他大概永远理解不了有人拆五笔字根要查三遍字典。

“同学们好,很高兴能在新学期和大家相遇。我叫王波,湖南人,我从事编程领域多年,在华为工作了两年,开发过有三个大型互联网项目,之后去另一家公司做了三年技术经理。熟悉Java、C、HTML、CSS以及 SQL等。课堂上我会理论结合实践,带大家做有趣的项目。期待和大家一起快乐学习。”

话刚落音,同学们一阵掌声。

“相信大家都看过课表了,这学期的课主要由我来上。我们上课是这样安排的上午、下午各一节理论课,其他时间都是在机房实操。每一门课上完都会进行一次考试,包括考试理论也就是笔试,还有实战考试,实战我会给大家设计一些项目,大家做项目的时候一定一定要用心,不要当做一次测试,这将会是你们出去找工作的底气,也是简历上要写的项目经验。只要按照我规划的项目来,在毕业的时候大家就都有一定的项目开发经验了。关于学习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王老师说完看向地下齐刷刷坐着的同学们。

“学完了能做游戏吗?”一个长发眼镜男生说道

“会教PS画图吗?”一个瘦高的女生问道

“学完后能当黑客吗?”一个瘦小的男生问道。“他哥的,当黑客啊,我也想!”谭明心里想到

“我不会打字,会先教打字吧?”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问起来,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好了,看起来大家的疑问还不少,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大家都会打字吧?一分钟能打多少个字?”

“三十!”

“五十!”

“一百一!”

“八十!”

“那打字手法标准吗?一阳指或者两个手指头搓都不行的!打字首先要手法标准,然后才能打得快,手法不对,再快也是不行的。在开学的第一周,大家主要是要把打字速度练上来。在手法正确的情况下,至少要保证每分钟80个字以上才算过关。”

谭明心想:“还好我会五笔!”

“刚刚同学们有问到做游戏,当黑客,PS画图,这些都不会在正式课上教,但是我们有老师是会的,同学们如果感兴趣随时可以找老师。好不好?”

“好的!好的。”那些提问的同学激动地回答道。

谭明心想PS是啥?

“接下来同学们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排开始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老师同学们好,我是桂市赵国君,在图文店工作了六年。去年客户让做会员管理系统,我用Excel搞了三个月,结果数据全乱套,最后用打印机硒鼓抵了违约金...“(台下窃笑)“这次就想学会正经编程,能写出比螺蛳粉配方还靠谱的代码!“

“大家好,我是全县郑红军,今年刚刚高中毕业,看着学校的广告就自己找来了,我想找一份高工资的工作。谢谢!“说完推了推眼镜腿。

第三排的女生站起来,马尾辫扎着粉色电话线发圈,桌子上的小灵通拴着Hello Kitty挂坠。“我是桂市职高毕业的蔡丽,在网吧当过收银员。打字是我的强项,《劲舞团》能踩八键不卡拍,但用Word打合同只会插艺术字!想学正经排版,将来去广告公司当文员“。

第四排穿着西装的男生站起来,“我是唐启明,桂市人,现在是在做业务员,我跑业务三年,业绩最好的单子是给打印店卖了二十箱A4纸。我也是看着学校的广告自己找来的,想学好技术去其他城市工作。谢谢!“

终于轮到了谭明,谭明站起来说道:“许县谭明,高中毕业。“(突然被老师目光锁定,声音越来越小)“我会五笔,其他的都不会,同学们多多指教。谢谢大家。“

第三排第三个和谭明差不多身材的男生站起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我叫许建,是许县的,比较喜欢玩游戏,要不是因为玩游戏,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共勉共勉!”

最后一排,一个身高180CM,体重估计有125KG的胖子站起来:“大家好,我叫潘子宏,大家可以叫我潘子。需要配游戏机的可以去电脑城找我!谢谢”。

这节课在舒缓的音乐声中,就这样结束了。

“下节课我们去机房,我先看看大家打字的情况。下课!”

2007年7月的桂市像个蒸笼,先锋培训学校机房里十六台大屁股显示器齐齐发功,把穿碎花裙的蔡丽热得直用《诛仙》小说扇风。王波老师拎着教鞭——其实是食堂顺来的竹筷子——在过道里逡巡,劣质皮鞋踩出咯吱咯吱的响。

“今天先练打字,金山打字通都打开了没?”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键盘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吸气声。穿褪色校服的郑红军正用两根食指猛戳键盘,活像给《传奇》里的小怪补刀;后排的许建直接把脸贴到屏幕上,鼻尖在CRT显示器表面压出个油印子。

“老师!”前排穿露脐装的女生突然举手,“为啥我打的‘王’字变成‘汪’了?”

王老师凑近一看,女孩涂着水钻的指甲正卡在F和J键的定位凸起上。“你小拇指压着Shift键呢,还有,手型要像握鸡蛋...”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咔嚓”一声,穿洞洞鞋的胖子把空格键抠了下来。

最震撼的是唐启明。这个前保健品推销员把键盘斜成45度,左手小拇指抵着Ctrl键,右手在数字区疯狂游走。“当年跑业务练就的绝活!”他得意地冲邻座炫耀,“玩《梦幻西游》摆摊时能同时开八个窗口砍价...”

王老师走到第三排时差点绊倒——蔡丽把凉鞋脱了,脚趾正灵巧地夹着U盘往主机上插。“老师我会二指禅!”她突然噼里啪啦敲起来,五厘米长的美甲在回车键上戳出密集的脆响。王老师盯着屏幕上的“asdfghjkl”陷入沉思:“你这是在发电报?”

谭明缩着脖子,手指倒是规规矩矩摆在基准键位上,就是每分钟只能蹦出二十来个字。王老师眼睛一亮,这堆小趴菜里总算有个手型标准的,结果定睛一看:谭明正在用五笔打“尴尬”二字,拆成“九、人、丨、二”后对着编码表查了足足三分钟。

“很好,继续保持。”王老师昧着良心鼓励,转身时听见唐启明嘀咕:“刚刚怎么没见你摆这造型?”

谭明耳尖发烫。他想起在读高中时打游戏的场景,那些包夜打《魔兽》的小年轻总笑他是“一指禅仙人”。

“老师!我成了!”郑红军突然嚎了一嗓子。只见他独创的“二指螺旋输入法”竟真打出了完整句子,虽然把“王老师辛苦了”打成“王老帅辛裤了”。许建见状不甘示弱,直接上双掌在键盘来了招“降龙十八拍”,活活拍出满屏乱码。

10分钟后,王老师看着监控软件统计的数据眼前发黑:谭丽最高时速80字/分钟,姚晓明最低负8字——那哥们儿狂按退格键时把计数整串了。只有谭明的曲线稳得像条死蚯蚓,始终维持在20字线上。

“这一周要好好练习了,得苦练,下周一比赛。就用金山打字通练习,记得手法要对!”王老师看着监控软件的数据说道,“明天我要看到所有人的手型照片——谭明!把你粘在空格键上的鼻屎擦干净!”

第一天上课,顶着酸痛的手就这样结束了。晚上谭明和许建聊了起来,原来两人不仅是同乡,初中时还是隔壁班的。而且互相之间还都没有印象,可见他们两个有多多宅。在今后多年里他们彼此都相互关注,是同学,也是好友,更是兄弟。

当月光爬上寝室铁架床时,谭明对着墙上的标语举起右手。月光把手指投影拉长成畸形的枝桠,在“金木水火土“的部首间摇曳。下铺许建的鼾声里,他忽然想起王老师皮鞋上的反光——或许那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镜面,而是一块等待被敲碎的冰…… 第11章 键盘上的江湖 先锋校外的大樟树上,蝉鸣与机箱风扇的声音交相辉映,三十台CRT显示器正吞吐着2007年盛夏的暑气。王波老师贴在墙上的打字达标进度表,活像武侠小说里的英雄榜——谭明盯着自己名字后蜗牛爬坡般的曲线,感觉喉咙里卡了根鱼刺。

“同志们!“唐启明突然踩着椅子举起键盘,“从今天起这就是老子的AK47!“这个前保健品推销员把回车键拍得啪啪响,“看见进度表了吗?下周末之前,老子要当第一个通关警察抓小偷的!“

许建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屏幕荧光在他镜片上投出《传奇》技能栏的幻影:“唐总,金山打字通的警察可不会爆屠龙刀。“

谭明缩在角落的机位,指尖在基准键位上蜷成含羞草。许建不知何时挪到他身后,带着米粉味的呼吸喷在他后颈:“老谭,你拆'尴尬'的样子像在拆炸弹。“说着往他键盘缝塞了颗话梅糖,“五笔仙人,给小的讲讲'凹凸'怎么拆?“

“凹是几字型?“谭明头也不抬,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

“你当考状元呢!“许建突然用《大话西游》至尊宝的腔调喊起来,“曾经有一个标准的指法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

机房瞬间爆笑如雷,空调扇叶咔咔把笑声切成碎片撒在键盘上。王波老师的激光笔精准命中许建胸口:“再演就让你拆'魑魅魍魉'!“

凌晨五点的机房还浸在靛蓝色里,谭明蹑手脚推开玻璃门。他特意提前两小时来加练,却发现郑红军正用两根食指猛戳键盘,活像给《传奇》里的小怪补刀。

“谭,谭明!“郑红军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我加练呢!“

“不慌,我也来加练的!”谭明笑道,在郑红军旁边坐下。

谭明瞥见他藏在抽屉里的《五笔编码大全》,书页间还夹着半张烤糊的葱油饼。机箱散热孔飘出的焦糊味混着汗酸,在晨光里酿成某种励志的鸡尾酒。

正午的知了叫得最凶时,蔡丽把《诛仙》小说卷成喇叭状:“开盘啦!赌唐总今天摔不摔键盘!“碎花裙少女晃着五厘米长的美甲,脚趾灵巧地从主机箱夹出冰镇可乐。她独创的“二指禅“在回车键戳出密集脆响,却把“兢兢业业“打成“狗狗业业“,引得后排男生哄笑。

“笑屁!“唐启明把键盘斜成45度,左手小拇指抵着Ctrl键,右手在数字区疯狂游走,“当年老子摆摊砍价,八个QQ窗口同时开火!“汗珠顺着他发际线滚落,在F5键上摔成八瓣。

王波老师的激光笔突然射过来,正中唐启明眉心:“手法!注意手法!“铮亮的皮鞋踏踏声混着机箱嗡鸣,活像给这场键盘江湖配上画外音,“郑红军!小心你的灌汤包!“

许建突然捅了捅谭明:“老谭,你肚子叫得比郑红军打字还响。“两人这才惊觉早已过了饭点。机房挂钟的指针停在一点半。

终于到了最后一节课,谭明和许建两人飞快的跑到斜对面的米粉店!

米粉店的吊扇把酸笋味搅成漩涡。许建吸溜着米粉突然正色道:“你说咱像不像在练《笑傲江湖》的独孤九剑?“他筷子尖蘸着辣椒油在桌上画字根,“FJ定位是总诀式,小指回车是破刀式...“

“破饿式吧。“谭明把最后一片叉烧夹给他,“晚上练'警察抓小偷',赌不赌唐启明又要摔键盘?“

“赌你那份卤蛋!“许建眼镜片蒙上蒸汽,“我赌他今天能把回车键拍出《将军令》...“

午后暴雨突然砸向机房铁皮屋顶。唐启明果然在第三次通关失败时怒摔键盘,空格键弹到吊扇上转出残影。许建趁机往他主机箱塞了包跳跳糖:“唐总,这是新型散热装置!“

暮色漫过窗台时,许建突然发出反派般的笑声。这个《魔兽世界》资深玩家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屏幕:“你们看!警察抓小偷游戏里,打错字能让NPC跳机械舞!“只见他故意把“警察“打成“景色“,游戏里的小偷突然抽搐着跳起踢踏舞。

“卧槽!彩蛋啊!“穿洞洞鞋的胖子兴奋得抠下空格键!整个机房瞬间变成欢乐的战场,此起彼伏的“景色““紧擦““精察“让游戏角色群魔乱舞。

深夜十一点的机房宛如赛博庙会。蔡丽踩着人字拖,美甲在键盘上敲出《劲舞团》的节奏;唐启明挂着黑眼圈,活像被代码吸干精气的书生;郑红军独创的“二指螺旋输入法“竟打出一字不错的打完了整篇英文文章,只是速度实在是惨不忍睹。许建突然嚎了一嗓子:“老子突破90字了!“众人齐刷刷转头,CRT屏幕的蓝光里,他乱糟糟的头发宛如胜利的旗帜。

周五的暴雨也浇不灭机房热浪。王波老师看着监控软件上的数据曲线,眼神里满是欣慰。蔡丽的美甲终于磨秃了,却在警察抓小偷游戏里练出条件反射——听到“滴滴“提示音就自动挺直腰板;唐启明把业务话术改编成打字口诀,逢人就念叨“FJ定位快如风,小指回车稳如钟“。

周一的终极对决比武林大会还热闹。三十台显示器排成八卦阵,金山打字通的警笛声此起彼伏。蔡丽的美甲在回车键上擦出火星,碎花裙随身体摆动如战旗;许建眼镜片上反射着游戏光效,活像开了写轮眼的宇智波;唐启明把键盘拍出《将军令》的节奏,嘴里喊着“双击空格就是爆头!“

“最后十秒!十、九、八……“王波老师看着时间倒数着。谭明专注的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高二那藏在英语书后面的字根表。终于在数到1时,抓住了小偷。

当所有显示器跳出“恭喜达标“的弹窗时,机箱嗡鸣突然化作欢呼的浪潮。蔡丽的打字速度提到了可怕的130,她叫嚷着,我是冠军!郑红军抱着键盘又哭又笑,仿佛捧着人生第一张奖状;唐启明用业务员的话术宣布:“从今天起,请叫我键圣!“

月光爬上窗台时,谭明和许建最后一个离开机房。他摸着发烫的键盘,忽然听见隔壁教室传来熟悉的声音。二班的灯不知何时亮了,崭新的CRT显示器映出十几个晃动的身影,有个男生正对着键盘行三叩九拜大礼——那些曾嘲笑他们是“打字难民“的家伙,此刻正对着金山打字通摩拳擦掌。

谭明站在明暗交界处,听见两个时空的键盘声在此刻共鸣。机箱散热孔涌出的热风掀起他洗旧的衣角,恍惚间化作代码洪流中的一叶扁舟。下楼的脚步声里,他摸出诺基亚给何奇发了一条短信:“江湖路远,键字为舟。“

学校后面疾驰而过的火车掩盖了谭明脚步声。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那些闪烁的窗格像无数等待编译的代码。下个路口的米粉店飘来晨雾般的蒸气,他听见许建肚子发出熟悉的咕噜声——新的江湖正在键盘上苏醒。 第12章 梦想在风雨中变色 第一个月末,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测试,王波老师在教室电脑上打开一个PPT,上面是本次月考的考试编程题。“1,用*打印一个菱形。2,打印九九乘法表。”

谭明的菱形代码如下

print(“*“);

print(“**“);

print(“*“);

许建转头看了下谭明的程序:“靠,四个星号排成十字架,耶稣看了都摇头!”

谭明用余光看了下许建的屏幕,不服气的说道:“总比你那九九乘法表强!1x1=11,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谭明最终在编写九九乘法表时,在双for循环和if中被折腾地死去活来。“他哥的!”

王波老师看了同学们提交的答案,最终宣布了本次测试的情况:“赵国军,唐启明完全正确,其他同学还需要努力。谭明的菱形程序是我见过最简洁的!赵国军,展示一下标准答案!”

黑色上衣的赵国军站起身,屏幕上的菱形如钻石切割般工整,九九乘法表更是规整得像田字格作业本。许建哀嚎一声趴到桌上:“老赵,你代码里是不是藏了田螺姑娘?”

哄笑声中,谭明瞥见窗外闪过一道身影——二班那个总扎双马尾的女生,正扒着门缝朝许建张望。见许建注意到她了,露出一个笑容,转身走了。

2007年10月的桂市像个打翻的香水瓶,满城桂香裹着细雨往人衣领里钻。许建蜷缩在机房椅上时,额头的冷汗正和《魔兽世界》的寒冰箭特效同步闪烁。

“坛子...“他突然抓住谭明的手腕,“我肚子里有台碎石机在作业。“

谭明盯着屏幕上的五笔练习界面没抬头:“你丫又把泡面汤喝完了?“

“这次真不是演的!“许建突然发出类似《九品芝麻官》里方唐镜的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正在玩《劲舞团》的蔡丽吓得踩错节拍,指甲在空格键上劈出裂痕。

等谭明架着许建冲出先锋培训学校时,秋雨正把“月薪过万“的广告牌浇得泪眼婆娑。出租车司机瞥了眼后视镜:“急性阑尾炎?“

“是...是舍利子要出世了...“许建捂着肚子还不忘贫嘴,车窗上的雨痕把他扭曲成毕加索画作。谭明突然发现这场景似曾相识——高二那年佟利诚打球骨折,他们也是这样在雨中搀扶着去医院的。

消毒水气味刺破桂花香时,许建已经疼出京剧老生的颤音。护士举着B超单念出“肾结石“三个字时,他忽然抓住谭明的手:“记得把我游戏账号刻在墓志铭上...“

“刻你大爷!“谭明把缴费单拍在他脸上,“你丫天天拿冰镇豆浆送辣条,活该结石当舍利!“

点滴瓶里的液体开始滴落时,许建突然正经起来:“老谭,要是我真挂了...“

“闭嘴!“谭明抓起陪护椅上的《C语言从入门到放弃》砸过去,“上个月谁说要做中国比尔盖茨?”

走廊外的雨声忽然变大。谭明走到窗边点开诺基亚,发现一条未读短信:“你爸把第二期学费汇了。”父亲不会用手机,是小叔发过来的。谭明盯着屏幕上“3250元”的数字,突然觉得这串数字比九九乘法表还难。

“我去买点吃的。“谭明抓起伞往外走,刻意忽略许建“要加十包辣条“的哀嚎。

保健院后门的路牌在雨中泛着冷光,“西省师范大学“六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谭明鬼使神差地拐进侧门,帆布鞋踩碎了一地桂花。那些细小的金黄尸体粘在鞋底,像被揉碎的旧时光。

围墙上,一张褪成粉色的“经济学院”路牌正在风雨中飘摇。像极了老家墙上那幅“脱贫致富”的标语。谭明忽然想起小学五年级,他在《我的理想》作文里写:“要当经济学家,带全村人种值钱的药材。”

水泥柱上的爬山虎突然沙沙作响。两个夹着课本的女生小跑着经过,马尾辫甩出的水珠溅在谭明手背。他下意识退到路边,却撞上了正在闲逛的眼镜男生。

“同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谭明看到对方蓝白校服上别着“青年志愿者“徽章,和自己褪色的格子衫形成惨烈对比。

眼镜男推了推镜片:“你大几的?“

“我...我是先锋...“谭明突然结巴起来。远处图书馆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座永远无法通关的副本。

“先锋班的?”男生眼睛突然亮了,“就是那个毕业包分配的培训学校?我表姐说你们教的东西比大学实用多了!”

小卖部的烤肠机转得滋滋作响。谭明握着两瓶冰镇豆浆,突然想起许建的结石。货架上的辣条包装鲜艳刺眼,像极了当年父亲卖不出去的红辣椒。

回到病房时,许建正用没打点滴的手玩贪吃蛇。“老谭你猜怎么着?“他晃着诺基亚,“护士姐姐说我长得像年轻时的周杰伦!“

“像《头文字D》里吐彩虹的周杰伦吧?“谭明把粥重重放下。窗外的桂花香混着消毒水味,发酵出某种荒诞的清香。

许建突然安静下来:“你刚去哪了?“

“师范大学。”谭明扯开一次性筷子,“看见经济学院四个红字写的字,纸都褪色了。”

点滴瓶里的气泡上升得越来越慢。许建忽然轻声说:“其实当码农也不错,听梁老师说柳城那边的先锋分校有人进腾讯了...“

谭明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他突然想起王波老师的话:“代码是最公平的,不问出身只看结果。“

夜幕降临时,许建的结石警报暂时解除。两人走在回校的路上,满地桂花像被打落的星星。路过先锋培训学校时,谭明抬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机房。那些跳动的光标突然幻化成父亲收割稻穗的剪影,而CRT显示器的蓝光,正把“谭明经济合作社“的泥字编译成二进制星河。

“明天开始学JAVA了。“许建突然说。

“嗯。”

“听说要做贪吃蛇游戏。”

“嗯。”

“喂!想什么呢?”许建捅他胳膊。“要不要去网吧敲段代码超度我的结石?”

谭明突然笑出声,车窗外掠过先锋培训学校的LED灯牌,“月薪过万”的跑马灯刺破雨幕,恍如当年晒谷场上惊飞的红蜻蜓。

谭明解锁手机,还停在3250的画面上,看了看时间。“回宿舍休息!”

这天夜里谭明做了个梦,梦见小学教室漏雨的瓦片,梦见高中合并时撕碎的奖状,梦见汇款单上父亲歪扭的签名。那些“改变家乡”的豪言壮语,那些一切的一切,此刻像经济学院斑驳的红纸,在秋雨中一层层剥落…… 第13章 讲不出的告别 桂市的秋风卷着细碎的桂花,把先锋培训学校外的路染成一条流动的金河。谭明蹲在斜对面的米粉店嗦米粉时,手机突然震得酸笋汤泛起涟漪——

“坛子,听说你在先锋混得风生水起了!我明天也准备来瞧瞧。”徐小军的声音裹着电流声,恍惚间把时光拽回初中教室后墙的裂缝。

“是不是又搞倒你老爹的松油桶了?”谭明没好气的说道。

“那点糗事就不要说了!记得帮我引荐引荐!”徐小军说道。

那还是初中毕业后的暑假,徐小军去江西给他爸妈帮忙割松油,结果和本村一个同龄姑娘在聊天,由于太过投入,结果坐在送油桶里,打翻了整整三桶送油。被他老爹追得满山打!

“你没有联系培训学校的老师吧?”谭明问道。

“还没有,要先联系吗?”徐小军问道。

“那就好,推荐入学有400块辛苦费,到时候咱们两个平分,不要白不要。我来安排!”谭明狡黠地说道。

“你小子靠谱!”徐小军回答道。

吃完米粉,谭明和许建回校了,谭明跟许建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准备来入学,我去找梁老师报备一下。”

中山北路的桂花香浓得能酿酒。谭明盯着鞋尖的泥点,忽然听见清泉般的声音穿透嘈杂:

“谭水稻?”

谭明惊讶的转过头,看到林悦站在报刊亭前,长发披肩刘海上别着一个粉色的发卡。瘦小的林悦拖着一个超大的行李箱,拉杆上绑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在风里摇晃。

“你……你怎么在这里?”谭明激动的问道。

“我去省城读书,经过这里。两个月不见,你怎么和朱启安一样了?”林悦调侃道。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看到我们的班花大美女了,激动得不会说话了!”谭明打着哈哈,掩盖着激动的心。

“油嘴滑舌,高中没见过你这样子。”林悦翻了个白眼。“你也学会用摩丝了?”林悦突然伸手戳他支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谭明想起高三晚自习,她也是这样戳穿他藏在《红楼梦》下的《古龙全集》。

两人踩着斑驳的树影往前走,满地桂花像被揉碎的金箔。像是特意给他们铺就的黄金大道,两个人并排走着,谭明拖着林悦的大箱子,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

“听宁玲玲说,朱启安在东莞流水线被组长骂哭三次了。”林悦突然开口。

“他都没和我说,宁玲玲怎么知道?”谭明问道。

“宁玲玲哥哥和朱启安在一个厂里。”林悦看向谭明说道。

“原来如此……”谭明打消了疑虑。

他们就这样走着,有句没句的聊着,当走到第五个公交站台时。林悦说:“就到这里吧,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我坐公交去火车站了。”

谭明心有不舍,有些酝酿了很久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但总要分别,能在高考之后在遇到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了。“等一下,我请你喝饮料吧。”谭明快速走到旁边的小店铺,买了两瓶饮料,塞给林悦。

谭明望着远去的公交车,原本激动的心里此刻怅然若失,不知道是心痛还是孤独,也许这就是青春的颜色吧。于是转身又到小卖部买了一瓶和送给林悦一样的饮料,喝了起来。

“糟了,第一节Java课!”

徐小军来到培训学校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谭明如同一个熟练的业务员,带领徐小军交了学费,办了入学,在宿舍占了三天的床位也顺利交接。

徐小军最终被分配到了四班。

随着二班、三班、四班陆续开课,宿舍里已经满员,就连机房也要开始占位了。之后想这一段日子,努力过,奋斗过,谭明自己都有些感动。只是满员的宿舍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像谭明和许建这种偶尔喜欢独处的人。

夜里十点,宿舍的江湖才真正开锣。三班两个男生为抢插座差点掀翻暖水瓶,四班新来的杀马特青年用音响外放《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混着淋浴间传来跑调的杀猪声,活像一场赛博庙会。许建捂着肚子蜷在上铺:“老子早晚得胃穿孔…昨晚谁把螺蛳粉汤倒我热水瓶里了?”

最绝的是淋浴房,四个班级共用三间淋浴房。一群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丝不挂的站在花洒下,热水器像哮喘病人似的咳了十分钟才吐出几滴黄水。徐小军举着毛巾在门口排队时,听见隔间里传来激昂的演讲:“这段代码就像疏通下水道——先for循环冲水,再用if判断堵点!”话音刚落,整层楼突然爆出哀嚎——三班的吴高误将洗衣粉倒进马桶,泡沫从门缝涌出,淹没了徐小军的人字拖。

周五暴雨夜,许建的收音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从老家带来的古董收音机——高中时用来偷听NBA战报的老伙计——被四班学生堆在过道的行李箱压成了铁饼。零件散落一地时,徐小军正踩着谭明的肩膀往墙上钉布帘,试图在床铺间划出楚河汉界。

“这他妈是黑客帝国片场吧?”徐小军捏着从枕头上摸到的陌生耳机线,“昨晚还有人钻错被窝,抱着我的腿喊‘丽丽’!”

谭明从床底拖出受潮的《C语言入门》,书页间黏着半块风干的橘子皮:“上铺兄弟梦游敲代码,键盘声比窗外的癞蛤蟆还响。”

许建突然从泡沫堆里举起半块收音机残骸,镜片泛着冷光:“同志们,我宣布——这破宿舍的bug已经多到无法debug了!”

一天早上,“100路公交车,上车只要投一块钱,两位兄弟,你们说,如果我们不下来是不是可以一天都待在车上。这不就是一个for循环吗?”谭明突发奇想,边吃米粉边说道,由于吸得过猛,辣椒油都溅到许建的眼镜镜片上了。

“还真是哦,你小子脑回路就是不一样,编程天才呀!”许建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扯了一张纸擦了擦眼镜。

“老王餐馆一顿饺子,够绕桂市十圈...”徐小军说道。

“叮咚——”

公交投币箱吞下一枚硬币,谭明、许建和徐小军三人悄无声息的坐到窗边,像三只壁虎紧贴着窗。2007年的100路公交车还是老式铰接车型,车尾的转盘随着转弯吱呀作响,活像条吞了自己尾巴的机械蛇。

当第二次“大众路口到了的电子音”响起,话音未落,司机突然猛踩刹车。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太太摔进徐小军怀里,五根水灵灵的胡萝卜顺着他的衬衫滚落,在过道上跳起踢踏舞。

“后生仔帮阿婆捡菜喏!”老太太的塑胶拖鞋精准踩中徐小军的脚背。谭明憋着笑蹲下身,突然瞥见座椅夹缝里塞着半张《流星花园》贴纸——杉菜的眼睛被烟头烫出个黑洞,像极了当年教室墙上被抠破的明星海报。

三小时后,当公交车第四次碾过铁轨时,司机终于从后视镜瞪向这三个瘟神:“你们三个属502胶水的?给我下车!”

“师傅,我们买票了的...”

“买票就能把公交车当你家的了?”司机抄起扫帚作势要打。三人连滚带爬窜下车门。

“如果公交车是一段往返循环的代码,那么我们可能就是代码中的BUG!try catch也抓不到!”许建说道。

周末的桂江泛着铜绿色的光。许建蹲在岸边往水里扔石子,惊起一串串代码般的涟漪:“你们看!那栋筒子楼像不像竖起来的键盘?”

徐小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发黄的墙皮上贴着“单间出租“的告示。红色打印纸被江风吹得啪啪作响,402室的窗户缺了块玻璃,黑洞洞的豁口像等待填充的bug。

“咱们要不要合租,半夜饿了还能翻墙去江边烤鱼!”许建掏出红色的诺基亚拍照,诺基亚绿光照亮他兴奋的鼻尖,“到时候我睡上铺,老谭负责修水管,小军给房东写个自动收租系统...”

夜色降临时,谭明站在塞满新生的走廊。月光把“月薪过万“的灯牌投影在水泥地上,恍惚间化作当年晒谷场上金黄的稻浪。他突然想起林悦临别时的眼神——像桂花蜜里泡着的银针,温柔地刺穿了他藏在汇款单背后的骄傲。 第14章 发传单 梁老师站在教室的投影幕布前,红光满面地宣布推广政策时,他正用指甲抠着课桌上的木纹——那纹路像极了老家屋檐下交错的蛛网。

“每人每天至少拉三个访客!”梁老师挥舞着激光笔,光点扫过台下或兴奋或苦脸的学生,“咱们先锋培训的口碑,就靠各位了!”

谭明用《Java从入门到实战》挡住脸,冲许建挤眉弄眼:“让老子敲代码行,当推销员不如杀了我。”不过心里一想:“拉五个人就是两百块,够咱租一个月房了!值得干!”

谭明盯着宣传单上“月薪过万”的烫金字样,突然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咳嗽声。

“怎么办呢”谭明突然想起他在高中时看过的一本书《青年演讲能力训练》,当时他看过这本书之后,给他巨大的鼓励。本来内向的谭明在一次月假回家的班车上和一位女生聊得火热,聊得那位女生满脸笑开了花。

“对,就这样!”谭明下定决心。

桂湖的晨雾还未散尽,谭明攥着宣传单的手指已经沁出汗来。

桂湖西岸,垂柳枝条扫过谭明的后颈,惊飞了正在啄食面包屑的麻雀。他第三次整理别在胸口的“先锋学员“徽章,金属边缘在晨光里泛起羞怯的微光。穿连衣裙的女生迎面走来时,他感觉喉咙像被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同、同学...“宣传单在风里抖出簌簌的响,“想学...学计算机吗?”

女生蓝牙耳机里漏出《青花瓷》的旋律,目光掠过他洗得发白的回力鞋:“不用了谢谢。”谭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发现自己的影子正被阳光压成薄薄一片,像张被揉皱的传单。

“大哥,这编程班能教盗QQ号不?”穿洞洞鞋的男孩突然冒出来,鼻尖还粘着冰淇淋。谭明手忙脚乱翻出课程表:“我们教JAVA和C语言...”“不教盗QQ,不学不学”男孩舔着甜筒跑开,在石阶上踩出黏糊糊的脚印。

师范大学正门,蝉鸣在香樟树冠酿成粘稠的蜜。谭明蹲在树荫下,看蚂蚁搬运不知谁掉落的薯片渣。校门口进出的人流像被编码过的字符串——抱书疾走的眼镜妹对应“勤奋型目标客户”,染黄发的杀马特青年属于“无效数据“。

师范大学东侧报刊亭,谭明撞见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那人翻着《电脑报》突然开口:“小伙子,你们这培训包就业不?”带着浓重乡音的询问让谭明愣了神——这声音像极了总在村口打听化肥价格的三叔公。

“能签推荐协议,我们分校学员有去腾讯的。”谭明指着宣传单上的就业案例。中年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月薪过万”字样,突然掏出个带天线的诺基亚1110:“那能教俺娃修这种手机不?镇里维修店光换零件就要收三十...”

“同学,要了解计算机培训吗?“他突然拦住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对方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上映出他额角的汗珠:“你们教Java吗?“

“教!当然教!“谭明语速快得像卡带的复读机,“从C语言到Java...”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有实战项目吗?我自学过,但是不会做项目……”

中心广场,喷泉的水珠折射出七彩虹光,谭明在麦当劳炸鸡香气中寻找到一个目标。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女孩。

“打扰了...“他递传单的手势像在交作业,“我们培训毕业后可以做网页设计。“女孩美甲上的水钻在键盘反光里闪烁:“你们教Dreamweaver吗?“

“教!“谭明摸出皱巴巴的课表,“这是我们的课表,你看看...“他突然想起蔡丽用美甲戳键盘的样子,“我们老师做过华为项目,能教你们把设计图变成真正能点击的网页。“

女孩填写个人信息时,谭明的手在裤兜里掐出月牙形指痕。女孩填下姓名、电话号码后,喷泉正好奏响《献给爱丽丝》——他仿佛听见老家屋檐下雨滴敲打铁皮桶的韵律。

中山北路的梧桐叶打着旋落在谭明肩头时,他正撞见三班那群男生把传单往自行车筐里硬塞。领头的王磊嚼着绿箭口香糖,衣服拉链上挂着的狼头吊坠叮当作响:“我说谭师兄,你怎么还有那么多,一张没发?”他指了指这一排自行车框里的传单,“学学哥几个,框里一方,往网吧机位一撒就完事了!”

“可以嘛,小伙子!”谭明嘴里夸着,心里却在想:“我是为了锻炼自己!”

谭明看到被风吹落的宣传单,蹲身去捡时,发现传单上的脚印竟拼出个扭曲的笑脸。油墨味的纸张让他想起父亲给他学费的日子。指尖抚过“月薪过万“的烫金字。将丢弃的宣传单揉作一团丢进了垃圾桶。心想着:“这代表着学校的形象,不能这样乱丢。”

先锋培训教室,夕阳把梁老师的身影拉长在签到表上。许建趴在课桌哀嚎:“老子磨破嘴皮才拉来俩!“徐小军数着皱巴巴的钞票:“知足吧,四班有人被当成骗子报警了...“

“谭明,5个访客,18个有效联系人!“梁老师的声音像按下暂停键。全班目光聚来时,他正盯着鞋尖上桂湖带来的泥点——那形状竟像极了大巴车碾过铁轨的痕迹。

装着730元现金的信封递到掌心时,谭明想起父亲汇学费的信用社窗口。防伪线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人生第一次赚到比卖稻谷更“干净“的钱——不用看老天脸色,不必被粮贩克扣斤两。

米粉店,辣椒油在砂锅里漾出金色涟漪,徐小军用筷子敲碗:“苟富贵勿相忘啊谭总!”许建把租房广告拍在桌上:“筒子楼单间月租200,押一付一还有结余!”

“兄弟们下个月的住宿我负责了。”谭明往酸笋炒肉里又添一勺辣椒,“明天就去签合同。”玻璃水杯相撞的脆响中,他忽然看见窗外掠过的夜班公交——车灯划出的光轨宛如跳动的代码,正把迷惘的青春编译成笃定的未来。

许建突然从兜里掏出融化的巧克力:“这周第五块了,二班那小师妹的?...“徐小军突然抢过掰成三截。“就你八卦,我是有女朋友的人,这是上次给她调程序的时候送的。”

霓虹灯牌在潮湿空气里晕染开来,三个少年勾肩搭背的影子投在“先锋培训”的广告牌上。谭明摸出还剩半格电量的诺基亚,给景辰南、佟利诚、朱启安群发了一条短信:“我准备在外面租房了,路过桂市欢迎来扰!” 第15章 租房 桂江的秋风裹着鱼腥味钻进衣领时,谭明打开他买的迷你笔记本蹲在桥洞下,笔记本上已经抄了7个租房电话号码。

徐小军用鞋尖踢飞一颗石子,石子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扑通”砸进江面浮着的泡沫饭盒里,惊起三只正在觅食的绿头鸭。其中一只扑棱着翅膀掠过谭明头顶,精准地把排泄物投掷在他笔记本的“精装房“条目上。

“这鸭子绝对参加过海湾战争。“谭明掏一张早上擦过嘴的纸巾擦拭,墨迹在“精“字上晕染成黑太阳。徐小军笑得直拍大腿:“人家这是给你划重点呢!精装变粪装,提前预警懂不懂?“

“广告上写‘精装单间,拎包入住’,结果连马桶包都没有!”徐小军扯着衬衫领口扇风,汗渍浸过的在布料上显现出一副抽象画。半小时前,他们站在筒子楼402室的“精装房”里,看着墙皮剥落的卫生间——花洒是根戳着洞的PVC管,马桶盖裂成两瓣,活像咧着豁牙嘲笑他们的怪物。

谭明掏出诺基亚,绿光照亮广告角落的蝇头小字:“最终解释权归房东所有”。他狠狠咬了口凉透的肉包:“这操作比王老师教的if嵌套还黑!”

两人沿着桂江北岸往西走,电线杆上的招租启事在风里哗啦作响。染着黄毛的网吧老板蹲在店门口嗦粉,突然冲他们喊:“靓仔,租不租房?带光纤的!”徐小军眼睛刚亮起,就听对方补了句:“厕所共享,月租八百!”

“八百?这马桶是镶金还是嵌钻?”徐小军扭头就走,差点撞翻街边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铁锅里蹦出的栗子像迫击炮弹,老板娘抄着铁铲追出半条街:“后生仔走路带点魂啊!”

当天下午,他们在一个叫做刘家岭村口。找到一个比较靠谱的房子,这是谭明打过的第17个电话,徐小军估计也差不多。“180包水电网,押一付一!从村口往里走看到一个贴着红色瓷砖的房子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霉味混着樟脑丸气息扑面而来。徐小军打开灯,十五瓦的灯泡照亮水泥地上蜿蜒的裂缝,像极了谭明高中地理课本里的黄河故道。墙角的行军床嘎吱作响,窗台上还粘着前任租客的烟蒂。

“这采光,吸血鬼来了都得打手电。”谭明戳了戳糊着报纸的窗户。

“知足吧!”房东大妈突然从门后探出头,“去年在这里住的学生都考上研究生了,这个房子就是状元窝”她还踹了踹吱呀作响的衣柜,“看,这实木的,比你俩岁数都大!”

徐小军摸着柜门上的虫洞冷笑:“实木?这分明是白蚁自助餐厅。”

签合同时,谭明突然问道:“阿姨,蟑螂算不算附加房客?要交管理费吗?”大妈翻着白眼甩来半瓶杀虫剂:“用这个,喷完记得开窗——上次那研究生就是忘开窗,抱着马桶睡了一宿。”

“放心阿姨,我们喷完后要要给小强哥念《大悲咒》!”徐小军小声说道。

谭明和徐小军纵欲要搬出这个人满为患的宿舍了,许建还得受着!

谭明和徐小军在整理行李,四班的小胖子刘达从下铺探出头,手里晃着个破脸盆:“明哥!你床板下藏的《知音》杂志还要不要了?”宿舍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谭明耳朵尖通红,仰头吼了句:“留给你当编程灵感!记得把if-else写成言情剧本!“

“哎哎,这床垫真给我了?“许建突然从床垫豁口处扯出一团发黄的棉絮,活像只裹着馊抹布的树懒。谭明把最后一条毛巾甩到他头上:“赶紧接着!这床垫陪老子扛过三百六十次代码报错,睡它上头做梦都能debug!“

“感恩的心啊谭总!“许建抱着棉絮作势要跪,“等我学会写外挂,第一个帮你把《仙剑》结局改了!“

许建扛着编织袋出现在宿舍楼下,活像只被压垮的蜗牛。“老子现在信了能量守恒!”他喘着粗气把蛇皮袋砸地上,“你们省下的房租,全转化成我的肌肉酸痛!”徐小军扒开袋子惊呼:“谭水稻你连凉席都带?这破床板睡完能直接去当针灸模特!“

三人踩着满地落叶往公交站挪动时,城中村正上演着市井交响曲。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穿睡衣的大爷拎着尿壶与送奶工狭路相逢,二楼阳台突然泼下隔夜洗脚水,精准浇灭了街边算卦摊的线香。

“让让!让让!”收破烂的三轮车挤过窄巷,车把手上挂的易拉罐叮咚乱撞。许建为护住怀中谭明的宝贝(一个在二手市场淘的电热水壶),整个人贴到墙上,背后的“专治淋病梅毒”小广告正好印满他整个后背。

“可以啊许总,”徐小军憋着笑摸出手机拍照,“这广告词比你的人生阅历都亮眼!”

搬进新居那晚,三人蹲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吃泡面。许建突然从床底勾出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里面躺着前任房客的“遗产”:半卷锡纸、三颗褪色骰子、还有张写着“网吧会员卡密码”的纸条。

“这特么是谍战片现场吧?”徐小军对着锡纸哈气,“你们说能不能炼出代码真金?”

窗外突然传来激烈争吵。隔壁情侣为“该先修马桶还是先买wifi”吵得震天响,楼上阿婆用晾衣杆咚咚捅着天花板:“细路仔半夜再敲键盘,我就往电源箱倒洗米水!”谭明望着窗缝漏进的月光,突然笑出声:“至少比宿舍强——上次三班那个高个子梦游敲代码,把蚊帐捅成了渔网。“

夜色渐深时,城中村的声浪化作绵长的呼吸。谭明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折叠桌上放满了他的书,电热水壶的吱吱声与楼上麻将牌的哗啦响奇妙共鸣。徐小军躺在床上说道:“我打字的速度要是有楼上搓麻将那么快就好了。”

秋风穿过铁栅栏,将泡面袋吹到墙角。那里静静躺着半瓶杀虫剂,瓶身上的骷髅标志在月光下微笑,仿佛在说: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谭明突然想起桂江边那只绿头鸭——此刻他终于明白,所谓成长,就是学会在粪坑般的现实里,打捞发光的代码。 第16章 递归的冬夜 谭明自上次从考察完先锋培训学校,回程在县城去了网吧,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光顾网吧了,这还是他们在桂市第一次上网。

二十号机的液晶显示器泛着幽蓝的光,谭明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邮箱图标,心跳加快,激动的手打开了邮件。

徐小军突然从隔壁机位探过头来,带着泡面和汗酸混合的气息:“谭水稻,你丫看小黄网呢?耳朵红得跟Windows错误提示似的!”

“滚!”谭明心想,“我这是激动!”

“许建,坛子这是谈恋爱?你看看他,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徐小军朝着许建说道。

“都是成年人了,谈个恋爱怎么了,对吧,坛子!”许建头也不抬,对着屏幕仔细看起来。

“你丫的,看什么呢?”徐小军看许建一直盯着屏幕看,比谭明的“黄网”还好奇。

“靠,看代码!”徐小军爆一句粗口。

“许老师,在代码里面发现了一个光屁股的美女!”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只见王磊三人在许建后面说道。

谭明并不是看什么黄网,是因为二个多月前发给白晓晓的邮件,白晓晓回邮件了。她的邮件像一串温柔炸弹:“哥哥,我不知道怎么说……加油!我看了好想哭!哥哥,你好伟大!加油”

“哥哥,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你推荐的《活着》。外婆以前总在火炉边讲这类故事,她管这叫“苦菜花人生“。上周月考数学又考砸了,躲在操场角落哭的时候,突然想起你当年在稻田里说的那句“稻子倒了根还站着“。对了,我把你的诗抄在笔记本扉页了——”

“哥哥,你怎么不回我邮件?你一定很忙吧,我原谅你了!”

“我要戒网了,妈妈不让我上网,要我好好学习。等我考上省重点,就把你写进获奖作文里!”

谭明点开邮件,一封封看着,像是打开一个个珍藏的宝箱。这个19岁少年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颤,屏幕荧光映亮了他发烫的耳尖。那些带着微闪的屏幕上的文字碎片在胸腔里噼啪炸开,化作酸涩又甜蜜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他反复摩挲着“苦菜花人生“几个字,仿佛看见江南烟雨里某个相似的灵魂正隔着时空向他招手。当读到“稻子倒了根还站着“时,喉结剧烈滚动,竟被素昧平生的小姑娘当作箴言刻进生命。最后那句“写进获奖作文“让他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蓄满了滚烫的潮水,恍惚看见盛夏的凤凰花树下,有个马尾辫少女正踮着脚尖把他们的故事别进作文本的蝴蝶页。

“妹妹,我窗外的银杏树正在掉最后一片黄叶子,可你的邮件让我听见了春笋破土的声音。原来那些被镰刀割碎的黄昏,会乘着信纸变成别人眼里的星光。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谭明千言万语,最终只留下了这一段文字,在他内心里,其实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深夜的城中村像个漏电的音响。徐小军的鼾声在墙壁上撞出回声,谭明正梦见自己外婆佝偻着的身影,在稻田里走过,形成了一个个符号,竟和王波教的流程图惊人相似。

“滴滴”诺基亚特有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把谭明从梦中惊醒。“哥哥,我外婆走了,我好伤心……”

短信只有十一个字,他却看了十一分钟。此刻天台上的晾衣绳冻成冰棱,寒风正把桂江切成惨白的碎片。谭明穿好衣服,走到天台上朝东田县方向鞠躬。

“生死是个递归函数,外婆在火坑前的故事是传给我们的指针,只要我们好好的,老人家才能安心。”

这个冬夜,生与死的重量像编译失败时跳出的error窗口,明明灭灭。

王波老师的过滤系统在冬至后的一个晚上上线。机房三十台显示器同时跳出绿色瀑布流,蔡丽新做的水晶指甲在回车键上劈出裂痕:“王老师,这比我妈锁黄网还狠!“碎钻像星辰撒在键盘上。

老赵突然拍案而起,显示器跳出黑底白字的DOS界面:“南无阿弥佗佛”随着《大悲咒》在机房里立体环绕。花名册上的“唐启明”变成“唐老鸭”,“许建”成了“许文强”,每个名字绽放的莲花特效让王波嘴角抽搐:“你这是超度代码亡灵呢?”

“最新破解版!“老赵推了推眼镜,“按F1召唤观音,F2播放《大悲咒》Remix版!“话音未落。汤金强的冰红茶因为打字动作太大,倒在了键盘上,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磨出的声音直冲天灵盖,连牙齿都吓得打颤!

汤金强的座位成了机房著名景点。这个坚信“拼音是编程入门捷径”的男生,在键盘前架着小学语文课本,每当打“cout”都要先默念三遍“凑-欧-特“。许建给他设计了专属进度条——墙上的A4纸画着长城,贴满“攻占韵母高地”“奇袭前鼻音”的小红旗。

“最新战报!“唐启明冲进机房,“汤大将军的《静夜思》打字记录突破十分钟了!“徐小军立刻打开赌局:“押五包辣条,赌他退格键先报废还是先练成二指禅!“

而此刻的许建正在二班的机房进行另一场远征。二班的林小雨把刘海别着草莓发卡:“许师兄,昨天你教的循环语句,我还是没懂...”

由于工作调动的原因,王波在和大家相处4个月后,要离开了。在离开的那天,老赵的点名软件自动播放《送别》。莲花特效里,“王波”二字碎成光斑,像被编译器吞噬的废弃代码。班长突然踹翻椅子:“我们要王老师!”三十台主机同时死机般寂静。

新老师黄启强带着北方的风雪闯进来。他掏出一个精致的U盘,打开了一份资料。“同学们,从今天起我们要学企业级开发...”话音未落,班长林舟祥举手:“老师,我要王老师!”

“这位同学,王老师已经带着艰巨的任务离开了,我是黄老师!”

哄笑声中,谭明看见王波在桂花树下挥手。那个会教他们写Hello world的男人,身影最终消失在快递三轮车的“江浙沪包邮”横幅后。暮色漫过窗台时,城中村飘来《士兵突击》的片尾曲,许建突然说:“你们说王老师像不像史今班长?” 第17章 毕业证能砸碎冰渣渣吗? 临近期末的机房里飘着米粉酸笋的味道,混杂谭丽的香水味、老赵的大蒜味,在教室里形成了一个奇妙的组合。

相对于之后的二班、三班、四班的同学,谭明所在的一班学习氛围最好,技术能力最强。环境不仅能影响人,甚至能重塑人生轨迹。

随着舒缓的上课音乐响起,班主任黄启强西装革履的走进机房,用激光笔敲了敲桌面,三十双熬红的眼睛从显示器后探出来。

“同学们先停一下,我宣布一下消息。”说完环顾一周看了看大家。

“我们和西省师范大学有合作,参加先锋培训的学员可以考西省师范大学的大专。高升专费用3500元,专升本费用4000元,函授一年半。”黄老师的声音像编译成功的提示音,瞬间点燃了死寂的教室。

“报名截止时间是一月十一日,也就是本周五。报名的同学到林舟祥那里拿表格填”黄老师补充道。

唐启明问道:“老黄,这学历能写进简历不?我前老板说野鸡大学的文凭不如游戏段位!”

“盖的是省师范的钢印。”黄老师扯了扯领带,“林舟祥,你填本科申请表。”

全班目光唰地射向角落。班长慢吞吞合上《数据结构与算法》,抬头看向黄老师说道:“我肄业证烧了,这次要从头编译人生。”

姚冠军和唐启明都是大专毕业,决定专升本,其他的都是刚刚高中毕业的小菜鸟,约有三分之一准备高升专,谭明和许建就是其中两个。

“老赵,你不报吗?”唐启明拿起班长桌子上的报名表问道。

“报个毛,老子就算小学不毕业,也能找到工作,那张纸有屁用!”老赵不屑的说道。后面才知道,老赵同志是西省师范大学的本科生,父母都是师范大学的教授。唐启明知道后:“操!老赵你玩无间道呢!”

对于读专科这件事,谭明其实是纠结的,主要是家庭经济的问题,他总是在某个午夜想起父母那双布满松油的双手。和决定来培训一样,谭明虽然纠结,但下定决心还是要去考一个大专,因为他通过各方面了解到,文凭很重要。尤其对于他们学软件的人来说。

2008年元月的桂市,晨雾总裹着刺骨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湿冷像沾了冰水的钢丝球,往毛孔里死命钻。有人总说南方好,南方的冬天不冷,但他们不知道南方的冬天是要命的。那种凉意能透骨能钻心。

红山桥横跨在桂江之上,联通了南北。谭明和徐小军每天都从桥上走过。总能看到在红山桥右侧冬泳的大爷,哪怕是这种寒冷的天。

徐小军看到大爷跳江激起的水花,总是会爆一句粗口:“卧槽!红山桥那帮老头是真不怕死啊!”说完夸张的打了个冷颤。

“懂不懂!你大爷始终是你大爷!”谭明哈哈笑道。

桂江浮着薄冰的水面上,七八个大爷正以自由泳姿势劈波斩浪,活像被黑客篡改的乱码。谭明盯着他们通红的胳膊,突然噗嗤笑出声:“你看那个蝶泳的大爷,像不像在写死循环?每次划水都是i++!”

“那你就是冬泳的try-catch,”徐小军往冻僵的手心哈气,“明明怕冷还非要往冰水里跳!”

城中村的黎明总被豆腐梆子声劈开。

“卖——豆——腐——咯——”

拖长的尾调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谭明缩在薄被里看着窗缝漏进的光斑指到第三块瓷砖时,喊醒了正在做美梦的徐小军。

“老徐,起床了,有没有感觉今年又变冷了?”

“坛子,你给我去请假吧,就说我今天病了。”徐小军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有气无力的说道。

“就你们班主任那火爆的性格,我可不想被她抓起来毒打!”谭明夸张地说道。徐小军在四班,班主任姓张。私下里有人叫她张老虎。

谭明看着徐小军半死不活的模样,自己洗脸刷牙背着书包就出门了。刚打开出租房的大门就被外面的景色惊住了!下雪了!到处都是雪白一片,地上走过的脚印,车辙压过的痕迹。都丈量着这次的下雪量。谭明走到窗户,猛敲窗户,“老徐,老徐,下雪了,下雪了!”

“我靠!等我!我不给你衣服里塞一个大雪球,我不姓徐!”徐小军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

两人全副武装冲出了出租房,只见徐小军和谭明找了几个塑料袋把鞋子包裹起来,只见谭明一个脚裹着黑色的袋子,一个脚裹着一个白色的袋子!徐小军笑道:“谭哥,你这是黑白无常的双重身份,阎王看了都怕,绝对冻不死了!”

寒风裹着雪粒砸在红山桥的铁索上,发出细碎的金属颤音。谭明一脚踩进雪窝,棉鞋瞬间被冰水浸透,冻得脚趾像被十根钢针同时扎刺。谭明心想“师大的毕业证,怕是连铁索上的冰渣渣都砸不碎吧!”

“老徐!你丫不是说塞雪球吗!“他抓起一把雪捏成团,却发现徐小军正撅着屁股在桂江护栏边哆嗦——那家伙只套了件薄绒睡衣,裤脚还粘着昨夜泡面的葱花。

“你哥的,倒是穿秋裤啊!”谭明的雪球精准命中徐小军后颈,冰碴顺着脊梁骨滑进裤腰。徐小军嗷地跳起来,活像被踩了尾巴的橘猫:“姓谭的!老子特意穿这身跟卖豆腐的王婶打赌,赌她能认出我是活人!“

路过的三轮车碾过积雪,车斗里摞着的冻豆腐随着颠簸跳起踢踏舞。卖豆腐的王婶裹着军大衣,从围巾缝里露出两只眼睛:“小军啊,你这造型跟冰雕展的残次品似的!”说着熟练的打起两碗豆腐脑。“快拿去捂手,可别糟践了老徐家的独苗!”

两人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壳往学校挪,徐小军突然指着江面怪叫:“快看!冬泳大爷升级成破冰船了!”只见蝶泳大爷挥着铁锤般的拳头,硬是在冰面上凿出个人形缺口,水花溅到桥墩瞬间凝成冰棱。

谭明笑得差点滑倒:“这哪是游泳,分明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老谭,我打赌,这些大爷绝对是在修仙,绝非凡人!”徐小军说道。

培训学校的铁门挂满冰溜子,许建正对着铁门练习“铁沙掌”。看见徐小军的造型,差点被掉落的冰溜子戳中脚背:“四班张老虎刚宣布今天查考勤,你这是要给她表演冻尸还魂?”话音未落,三楼窗口突然泼下半壶热水——蔡丽新做的水晶指甲在窗户上闪闪发亮,冒着热气的水流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把唐启明刚堆的雪人浇成了秃头。

机房三十台CRT显示器在低温下启动缓慢,开机画面卡成了PPT。许建从怀里掏出一个画着爱心的暖水袋,眼镜片蒙着厚厚的水汽:“这鬼天气,老子写的for循环都冻成while(true)了!”

“重大通知!”黄老师举着冻僵的扩音器冲进教室,鼻尖红得像被焊了颗LED灯,“暴雪导致多地不通车了,学校决定提前5天放假!未来几天可能还有大雪!回不去的同学可以在宿舍住着,学校提供免费的住宿。”

同学们听到提前放假欢呼声震得天花板落灰!没有人注意到谭明在王波老师留下的过滤系统缝隙中抠出一张桂市的地图来…… 第18章 2008年的雪 许建致电县城同学后确认:“市里到县城的班车也停运了。”徐小军提议道:“我们可以坐车到芝山村,从那里经打鸟界走到县城,再折回乡里。”

“好家伙,这要翻两座雪山?当年红军长征都不敢这么走!”许建突然拍向谭明的肩膀“坛子,把你家大黄狗借来当雪橇犬呗?”

“拉倒吧!去年我爹腌的五块上等五花肉,这馋鬼每天偷一块,被发现后吊在枇杷树上饿了两天......“

“我决定了,准备去姑姑家过年。你们两个的壮举我会刻在你们的墓碑上的。放心去吧。”许建双手合十,谭明眼疾脚快,一脚踢在许建屁股上。

“你哥的,老徐抓住他,黑白无常要索命了!”谭明朝徐小军喊道。许建疯也似的跑了。

“老徐,那条路我可没走过,听说打鸟界的海拔连鸟都飞不过啊。”

“不用怕,我坐车经过一回,问题不大的。阎王都怕的黑白无常,不用担心,死不了。”

“靠!你小子最近不对劲啊,晚上偷偷摸摸的玩手机到半夜,大白天半死不活的样子,嘴巴也变臭了。是不是又在祸害哪家的闺女了?”

“别瞎说,我正经得很!”

暮色降临时,城中村的霓虹灯在雪雾中晕染成朦胧光斑。谭明和徐小军蹲在便利店门口,盯着自动门上的冰花啃烤肠。“我堂哥说芝山村客运站后门有个黑车据点。”徐小军哈出的白气糊满了玻璃,“就是价格比平时贵三倍......”

“贵也得走啊!就看能不能走了。”谭明跺着发麻的脚,“我爹刚发短信说老屋瓦顶被雪压塌了半间。”他摸出诺基亚,绿光照亮屏保照片——那是培训第一天拍的班级合影,三十张笑脸如今隔着雪幕,竟像泛黄的老电影胶片。

便利店的收音机突然插播天气预警,女主播甜美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许县发布暴雪红色警报,请返乡旅客......”谭明猛地把烤肠签子扎进雪堆:“管他红的绿的,明天就是滚也要滚出桂市!”

第二天天刚亮,两个黑衣人一人背着一个双肩包就走出了出租楼,直奔车站而去。

车站乌泱泱的全是人头,候车厅的椅子上坐着的、躺着的、各种姿势都有,甚至过道、洗手间都有人席地而坐。寒风卷起那些在窗口、在洗手间的烟雾,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些在外辛苦一年的打工人,因为这场大雪而被困在桂市的车站里。车站的广播播放着即将发车的车次、停运的线路、寻人广播、注意保护自己的贵重物品、保持次序。售票口排起了长队,电子屏幕上上滚动的字幕疯狂地闪着红灯。

“坛子,这情况不容乐观啊。”徐小军看着这壮观场面,皱了皱眉头。

“老徐,莫慌,你排一号窗,我排4号窗,我们分头行动!”谭明看着这幅场景,头皮发麻,不过还是很快做出了决定。

直到中午,排了三次队,才买到去芝山村的票!前两次因为还没通车,不售票。终于在第三次才买到票。

汽车在中山北路蹒跚前行,这条谭明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此刻在积雪覆盖下显得陌生。柏油路上的车辙将雪泥搅成蜿蜒黑线,宛如宣纸上的墨痕。沿途不时可见侧翻车辆,像被巨兽掀翻的甲虫。

汽车一路向北,越往北雪越大。从开始的零星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密麻麻的撒下来。硬是把这个色彩分明的世界变成混沌!前车的雾灯都变得隐隐约约了,于是车更慢了。

终于在下午四点到达了芝山村。芝山村是连通全县、许县和兰县三县的交通枢纽站。这个比许县大两三倍的汽车站停满了车。谭明和徐小军所坐的班车因为没有位置,在离车站100米的距离就下车了。

谭明和徐小军在芝山村一个商店里一人买了一双高筒水鞋,此刻谭明兜里仅剩下46元。

暮色中的芝山村汽车站外,一位裹着枣红色羽绒服的阿姨正在铲门前的积雪。她抬头看见两个浑身落满雪花的年轻人,忙把铁锹往雪堆里一插:“两位学生崽要住宿伐?我们家有电视,热水管够的。“

徐小军把冻僵的手从兜里掏出来比划:“阿姐,我们两个人住,多少钱?“

“哎哟叫阿姐可不敢当,我娃都在和你们一样大嘞。“老板娘被逗得直笑,围巾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平时收四十,这大雪天的......“她突然瞥见谭明背包拉链里露出的计算机入门,“你们也是学计算机的呀?”

“阿姨怎么知道?”谭明诧异地看着她。

“我娘家侄子也在学计算机呢,是西省电子科技大学的。”老板娘掀起厚重的棉门帘,“进来烤火吧,算你们三十。厨房有熬着的姜汤,等会给你们端两碗。“

徐小军刚要道谢,老板娘已经对着里屋喊起来:“老李!把灶上煨的腊八粥盛两碗——记得多放我腌的糖桂花!”

谭明和徐小军在李家宾馆住了一夜。消除了这一天的疲惫。

早上八点,谭明和徐小军踏上了回县城的路,今天的目标是从芝山村走到许县县城,全程多远未知,路怎么走未知!对于两个刚满20岁的年轻人来说,这一天将值得他们一辈子回忆。

第二天早上,谭明和徐小军吃了一碗滚烫的米粉就上路了。从芝山村沿着马路走,开始的路是舒缓的,路上除了少量行人的脚印和摩托车轮压过的痕迹,再也看不到其他。路面的积雪已经被冻得发硬了,走在上面沙沙得响着。心情颇好,太阳开始拨开云层,撒下温暖。谭明此时仅穿着一件T恤和已经外套,外套还没有拉上拉链。

徐小军走得很快,像一只奔跑在雪地的兔子,一会儿急忙走一段,停下来左看看右看看。

“老徐,你最好是匀速前进,保持体力。”

“没事,别看我瘦,体力绝对是杠杠的!”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可不会背你的。”

上午10点,太阳把冻硬的路面已经晒化了,路面不再是硬邦邦的了,踩在上面直接陷进去,小腿陷进去大半截,再把脚提起来,如此反复。两人的速度开始慢下来。这让谭明想起往年插秧时,脚踩到水田里,一直陷到膝盖。此时已经深入到山里,但是还没有开始爬坡,才刚走进闻风丧胆的打鸟界山口。

当谭明和徐小军走过一座桥,一栋木头房子后才开始上山。这条路已经没有脚印了。

正午时分,冻硬的路面开始融化。每步都深陷至小腿,仿若在稻田插秧。行至打鸟界山脚,徐小军发现几只冻僵的麻雀:“坛子,饿不饿?”

谭明看徐小军手里捡起两只鸟问道:“死了?”

“彻底死翘翘了,要不要烤?绝对算不上杀生!”

“烤你哥,你个吃货”。谭明没好气的说道。

谭明接过徐小军手里冰凉的鸟尸:“阿弥陀佛,埋了吧。”

“谭大师,你莫害它,该让它继续当鸟,至少能飞。”

“你说得对!”

“老徐,你说这一场大雪不知道死了多少野生动物……”

从早上8点走到现在,两个人早就没有出发时的兴奋了,徐小军已经疲惫不堪了。但嘴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谭明甚至觉得徐小军魔怔了,或者说已经不清醒了。

“老谭,你说要是来一场雪崩,我们是不是就挂了,这里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老谭,你说要是山上滚下一块石头,我们绝对一命呜呼了。”

“老谭,你说要是有一壶开水多好!”

“老谭,我要挂了,记得给我烧纸!”

“老谭,我饿啊!我走不动了!”

下午2点,他们终于走到打鸟界的山顶。在山顶他俩看到一辆翻倒在路边的大货车,货车司机直接在驾驶室住了下来。

“大哥,这里不能停车!”

“我停你大爷!”货车司机通红的双眼看着徐小军一副贱兮兮的样子。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不好意思,大哥,我朋友喜欢开玩笑。”谭明赶紧说道。“看看需不需要我们帮助,我们会从这里到县城去。不行我给你们报警也行,给你送一些物资过来。”

“不用了,谢谢你。后生崽。”

“好的,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已经半个月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回去又不放心,只能在这里守着了。”

“好的,注意安全。我们先走了!”

谭明和徐小军走了,直到此时他们才慢慢开始下坡了。3小时后陆陆续续看到房子了。徐小军已经饿得晕头转向了,已经要谭明搀扶了。

“老徐,你等在路边等着吧,我去找点吃的。”

此时农户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谭明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出来的是一位大姐。因为不知道到哪里了,谭明只好用普通话说问道:“大姐,你好,我们是回家过年的学生,从芝山村走过来,没有吃的,能给一些吃的吗?饼干什么都行?”

“你等一下”好心大姐看了看谭明,回答道。不久,拿出一包饼干,一瓶水递给谭明。

谭明感激涕零,鞠躬感谢,走到徐小军旁边。“老徐啊,刚刚这位大姐可救了我们的命啊。”

徐小军拆开饼干,和谭明边走边吃了起来。在不远处看到一个路牌上写着“九方”!多年以后,也许送水和饼干的大姐已经忘记,但谭明始终记得两个字“九方”。

一小时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好在雪夜里还能看到路面。谭明听到一阵巨大的引擎声从后面传来,一辆推土机不惧路上的雪,缓缓开来,谭明和徐小军赶紧招手,推土机没有停下的意思,转眼就消失在转弯处。

当车灯刺破夜幕时,谭明的脚又疼又冷就快要失去知觉了。防滑链碾过冰面的咔嗒声由远及近,黑色桑塔纳缓缓停驻,车窗降下涌出暖气漩涡。

“去县城?“司机嗓音裹着浓重烟味。两人点头的幅度都透着虚浮,后视镜里映出他们发紫的嘴唇。

防滑链重新转动时,谭明把脸贴在车窗上。远处农舍零星灯火在雪幕中晕成毛绒光斑,像被人随意撒落的橙子籽。车载电台突然爆出沙哑歌声:“2002年的第一场雪...“徐小军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变成了咳嗽。

当广播里响起21:30的那刻,仪表盘蓝光映出谭明颤抖的手指——农历腊月二十八,县城路灯把雪地照成冷调荧白,满地冰晶折射着家家户户门前的春联红光。 第19章 终于回家了 这一天他们走过了“鸟都飞不过去的打鸟界”,饥饿,寒冷,口渴……

“老徐,怎么样?有没有缓过来?”

“还吊着一口气!你听听我这肚子,《黄河大合唱》都演N遍了!”

“那就去找吃的吧,吃完才有力气找住的地方了。”

“星星网吧旁边的快餐店,那后面有一家宾馆,是我高一老师开的!便宜。”

“走!”

瓷碗磕在塑料桌面的声响惊醒了谭明混沌的神经。两团白雾从老板手中滚进碗里,葱花在红油汤里浮沉时,徐小军的喉结已剧烈滚动三次。

谭明抓筷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芦苇,米粉刚入口就被吞下,烫得他眼眶发红。

“慢点吃,别把舌头烫成腊肠。”老板看着两个年轻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提醒道。

对面徐小军整张脸埋进碗里,喉管发出溺水者般的吞咽声:“这米粉滑得跟我妈织的毛裤似的!”

“你还有脸提毛裤?上回穿反了在机房...“

“闭嘴!那是行为艺术!“

“老板,再加一碗汤。”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二十七分,冰渣在玻璃外结成蕨类植物的形状。街道突然传来两声响,惊得徐小军差点把筷子插进鼻孔。

此时谭明和徐小军脸色才变得红润起来。

“坛子,碗都被我舔干净了!油星子都没剩!”徐小军打了个嗝。

“老徐,不怕你笑话,就在下车的时候,有条狗在啃骨头,我都想上去抢了!”

“靠!你小子脑回路就是不一般。不过你打得过它吗?”

宾馆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眨一眨的。“这灯闪得比我二舅的癫痫还带劲。”徐小军刚说完就自己捂住嘴:“嘘!我老师可能在楼上!”

谭明的影子在起皮的墙纸上拉成佝偻的怪物,徐小军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凝在呢大衣领口。二楼麻将声如炒豆般炸响,推开防火门,四个裹着军大衣的身影围在铁皮炭炉旁,火星溅到老板娘膝头的毛毯上。

“四十一晚,押身份证就行。405!”老板头也不抬地甩出房卡,牌桌腾起的烟雾里,谭明看见窗玻璃内侧结着巴掌大的冰花。

便利店的暖光刺破清晨铁青的天色。徐小军把最后一块沙琪玛塞进鼓胀的背包时,收银台旁的电视机正播报京广线滞留旅客数字。“够喂饱雪人了。”谭明掂了掂包。

街边环卫工的铁锹铲起来昨夜的雪,像钝刀划过冻硬的年糕。

谭明的家在大岭乡的大山里,徐小军在岩子乡新竹村。从县城回乡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新修的路直通大岭乡,对于谭明来说,近了很多。但是徐小军要再绕道才能到岩子乡。另一条路谭明没走过,据说类似怒江的十八柺,蜿蜒崎岖,但是经过徐小军所在的村子。根据昨天的情况判断,谭明毫无办法的选择了走另一条路。

当他们走出县城时,刚好走过一年前他们去北鼎瀑布的那条路。谭明突然说道:“从这里拐进去,连上4个坡,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瀑布。”

徐小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看见雪幕里模糊的山影。“去年夏天我们在这儿游野泳。佟利诚还被水蛭咬了屁股。”

徐小军转头看时没注意前面的电线杆,额头一下撞在电线杆上。电线杆上的雪随即飘落下来。徐小军揉着额角笑骂:“你丫的青春回忆差点把我送走!”

徐小军昨晚在宾馆顺了一条毛巾,当成围巾缠成蒙面劫匪的造型,背包带子却突然裂开,苹果随着裂开的拉链滚进雪堆。

“这就是天意留客啊。”徐小军一声哀嚎。谭明弯腰帮忙捡水果,后脑勺却挨了记雪球。“老徐,你小子就知道玩,赶紧的。再磨蹭你爹该举着擀面杖出来找了!”

覆雪的山峦像巨人隆起的脊背,谭明看着满山被弯腰的毛竹,想起高中军训时教官的警告:“雪压不垮的才会在春天弹得更高。”冰棱从枝头坠落,在寂静中炸开晶亮的伤口。

中午时分,他们已经走过大半路了,徐小军预计,还有2个小时就可以到他家了。

谭明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房子,从房顶腾起的炊烟扭成麻花状,让他想起母亲扯的麦芽糖。背包带勒进肩胛骨的疼痛变得亲切——如同每次返校前,母亲硬塞进他箱底的腌菜罐子。

大概是在下午2点到3点之间,谭明和徐小军分开了。分别前最后一眼,谭明看见徐小军像根歪斜的路标插在雪地里。围巾在风里飘成面投降的白旗:“坛子!明年见了,一路走好!“

“靠,你小子才一路走好!”谭明头也不回的大喊道。

此时谭明一个人走在乡的路上,山口吹来的风冷的打颤。谭明看着路边的石碑上标着:“X304 15”,这是他们乡道的道路编号。“18分钟1公里”谭明掏出满格电量的诺基亚说道。

每走过一块路碑,背包就轻一分——沙琪玛包装袋在雪地上留下金箔似的反光。当谭明走到“X304 31”时终于到了大岭乡的街道上。他忽然读懂那些被雪压弯的毛竹:不是屈服,而是在积蓄弹回的力量,就像父亲总把年终奖悄悄塞进他书包的褶皱里。

当暮色降临时,谭明在离家两里路的转弯处踉跄了一下。黑色棉鞋突兀地刺入视野,抬头看见父亲举着半截手电筒,铝制饭盒在另一只手里冒热气。“你妈非让带煎糍粑。”父亲转身的瞬间,谭明瞥见他后领露出的半截膏药。最后一里路飘起小雪,脚印一深一浅叠成两串省略号,谭明突然觉得这条路的雪比这一路上的学都要亮一些。

推开院门时,挂在柿子树下的冻鱼突然坠落,在雪地上砸出深深的吻痕。堂弟点燃的爆竹在夜空炸开绿色火星——正是徐小军最爱的“绿牡丹“烟花品种。母亲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鸡血,右手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半边鸡。谭明忽然发现屋檐下的冰棱比宾馆窗上的更长更锐利,在暮色下泛着青蓝的幽光,像一柄倒悬的时光之剑。 第20章 亲情是破冰的刀 2008年2月6日,除夕夜……

高山片区的电线杆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头,歪斜着栽进雪堆里。谭明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在他瞳孔里跳成细碎的金星。灶膛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到他的裤脚上,烫出几个针眼大的焦痕。母亲掀开锅盖,蒸汽裹着腊肉香扑上结霜的窗棂,凝成一片混沌的白。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远处的山峦被夜色吞没,只剩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晃,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明伢子,去喊你爷爷奶奶,小叔小婶来吃饭!”母亲的声音混着菜刀剁砧板的响。谭明应声推门,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衣领,他缩着脖子踩过院子,雪壳下的枯枝发出“咯吱”脆响,像被碾碎的年兽脊梁。屋檐下的冰棱垂成倒悬的利剑,一滴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后颈滑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一颤。

堂屋里,父亲正和小叔围着炭盆烤火。火盆边堆着几截几年前父亲在家自己砍柴烧的木炭,炭灰在盆底积成厚厚的雪堆。小叔捏着烟屁股深吸一口,火星在昏暗里明灭:“哥,那培训学校真不是骗钱?我听说城里人专坑乡下伢子……”话音未落,炭盆里爆出一声闷响,火星溅到小叔裤脚,他慌忙拍打,灰烬在棉裤上烙出几点焦黄。

父亲用火钳拨了拨炭块,火光映出他龟裂的手掌:“明伢子班主任都说他脑子灵,学计算机是条出路。”

“出路?出路能当饭吃?”小叔突然提高嗓门,烟灰簌簌落在炭盆边缘,“三万块!咱家十年都攒不下这些钱!你看看这房子——”他伸手指向开裂的土墙,墙缝里塞着发霉的稻草,“去年补屋顶的瓦片还是借的!”

谭明僵在门槛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灶房的蒸汽从门缝钻进来,混着雪腥气堵住他的喉咙。他想起半年前在桂市培训学校的第一堂课,王老师敲着黑板说:“代码是唯一不看出身的东西。”那时的他攥着借来的课本,像攥着一把能劈开命运的斧头。可此刻,斧刃似乎卡在了现实的裂缝里。

年夜饭端上桌时,蜡烛已烧短半截。白萝卜炖腊蹄髈在粗瓷盆里咕嘟冒泡,母亲特意蒸了八宝饭——糯米里埋着去年晒的桂花,甜香混着烛烟在梁上缠绕。爷爷颤巍巍夹起一块腊肉放进谭明碗里,油花在碗底晕成金色的月亮:“多吃点,城里读书苦。”奶奶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揭开后是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明伢子,这是奶奶攒的鸡蛋钱……”

父亲抿了口苞谷烧,喉结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明伢子,明年的学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学,放心去就是了。老爹没什么本事,还有点力气。”他说着从棉袄内袋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后是厚厚一沓零钞——五块十块的纸币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还沾着松油的气味。

小叔突然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拍在桌上:“哥,这三千你先拿着!”信封口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泛旧的钞票,“我两个娃的学费还能缓缓,明伢子的事耽误不得。”

父亲眼眶发红,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仁呐,去年借过你三千了,不能再……”

“莫讲客气话!”小叔打断他,转头冲谭明咧开嘴笑,“等你当了大工程师,记得给你弟弟妹妹买糖吃!”

谭明低头扒饭,滚烫的泪水砸进碗里。八宝饭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却哽在喉头难以下咽。他想起在培训学校通宵debug的夜晚,许建缩在机房椅子上啃冷馒头,屏幕蓝光映着他镜片后的黑眼圈:“老谭,咱们得对得起家里砸锅卖铁的钱。”

夜里守岁时,谭明缩在被窝里摁诺基亚。信号格在“无服务”和“一格”间反复横跳。他给许建发了七条“新年好”,直到手机弹出“内存已满”的警告。佟利诚的回复在凌晨两点突然涌入:“我日他仙人板板!老子爬了六里雪山才找到信号!”景辰南的彩信更绝——他在天津一个汽修店裹着军大衣自拍,背景是歪斜的“欢度春节”横幅,P上的圣诞帽还没抠干净。谭明笑得一抖脚,冷风从被缝钻进来,他蜷成更小的一团。

年初二去外婆家拜年,雪下得更疯了。谭明和父亲、母亲走在山路上,父亲扛着米酒,母亲提着年礼,谭明怀里揣着鞭炮。积雪埋到小腿肚,远处传来“噼啪”炸响,不是爆竹,是毛竹被雪压断的哀鸣。路过老坟岗时,一棵百年老松横亘在路上,枝干裂口处裸露出森白的骨茬。

“钻过去!”父亲把米酒放在地上,佝着腰往树杈下挪。谭明学着他的样子蜷缩成团,松针上的冰碴簌簌落进后颈。母亲突然脚下一滑,年礼中的红糖罐摔在冰面上,褐色的糖块滚进雪堆,像散落的星子。父亲一声不吭地蹲下身,徒手在雪地里摸索,冻红的手指抠出糖块,在衣襟上擦了擦塞回罐里:“还能用,别糟蹋了。”

外婆家的火塘烧得正旺。外婆听到鞭炮声,佝偻着背倚在屋檐下的柱子上张望,银白的发丝在风雪中飘成芦苇。“年啊,你妹妹一家咯。”她冲大舅喊道,声音沙哑得像老风箱。大舅拎着一只肥鸡从后院走进来,军大衣肩头粘着雪片:“明伢子,听你爹说要去当工程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上海牌手表塞过来,表链上的刮痕还是初二那年谭明摔出来的。

“当年你说要当经济学家,现在又要当工程师。”大舅给自己倒了碗米酒,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但人活着就得像这表——甭管路多难走,齿轮咬死了就得转!”表盘背面的“1984”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是外公留给大舅唯一的念想。

小舅是踏着初五的晨光来的。他甩给父亲一个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三千二,卖了十头猪崽。”又摸出个红包拍在谭明课本上,“你娘当年为了带我,大雪天里光着脚丫背着我跑进课堂的……”他顿了顿,突然抬手揉眼睛,“你小兔崽子不好好考大学,培训再不出个名堂,小心我揍你。”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谭明攥着红包望向远山,被雪压弯的竹子正一根根挺直脊梁。舅舅的手表在腕上“咔嗒”轻响,他忽然想起王老师的话:“代码是最公平的,不问出身只看结果。”灶房里飘来米酒的香气,母亲正用谷子喂家里仅剩的2只母鸡,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在晨光中纷纷扬扬,像一场金色的雪。 第21章 带着梦想出发 鸡叫第五遍时,檐角的冰棱已泛着青蓝的冷光。谭明蜷在被子里,听见灶膛柴火噼啪作响——母亲天未亮就起身煮鸡蛋了,此刻正用旧报纸裹着烤红薯塞进他背包。父亲蹲在门槛卷烟,火星明灭间照亮他鬓角的白霜,像落了层未化的雪。

“到市里别省饭钱。”父亲突然开口,烟灰簌簌落在磨破的解放鞋上。他从棉袄内袋摸出个油纸包,五块十块的纸币叠得方正如田埂,“你小叔昨晚送来的。”谭明指尖触到纸币边缘的松油味,恍惚看到小叔穿梭在松树之间的忙碌身影——那些松树留下的松脂,最终化作了他掌心的重量。“收好了。”

诺基亚突然在裤兜震动,佟利诚的吼声惊飞了竹筛上的麻雀:“坛咂!十二点不到车站,老子把你行李扔河里!“

吃完早饭,谭明背着双肩包就出发了。父母一直站在晒谷坪看着谭明远去的背影,谭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父母的身影缩成黑点,像句未说完的叮咛。

车厢里挤满了乘客,去县高中上学的学生,外出打工的中年人,于是扁担、被褥、菜还有乌泱泱的人充满了车厢。前排中年男人脚边的公鸡突然扑棱翅膀,羽毛混着雪屑落在谭明膝头上。谭明擦拍了拍膝盖,突然想到一句话:代码是劈开命运的斧。

谭明把脸贴在起雾的车窗上往外看,只见路旁被雪压弯的毛竹正一根根弹起,竹梢抖落的雪屑在朝阳下碎成金粉。他摸出诺基亚,给许建发了条短信:“车轮碾冰的声音,像在嚼老赵的冻梨。”

谭明半醒半睡间,县城到了!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三轮车上摞着的旧课本让他瞳孔骤缩——最顶上那本《高中物理》正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风掀起书页时,他恍惚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正蹲在田埂边的草地上,晒太阳做着物理习题册。如今它躺在废品堆里,封面裂痕如刀疤般惹眼。

“坛子!”佟利诚的巴掌拍得谭明后背发麻。三人挤在录像厅改的奶茶店里,劣质香精味混着《古惑仔》的背景音在空气里发酵。景辰南的皮夹克锃亮如新,袖口却沾着机油——他在天津汽修店当学徒,给老板的奔驰补漆时蹭的。

“听说保长上礼拜把拉长骂哭了。”佟利诚嘬着珍珠奶茶,吸管戳得杯底哗啦响,“说拉长没事找事,还骚扰他看上的女同事。”他说着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他托我捎的,说是东莞特产。”

谭明展开信纸,朱启安歪扭的字迹爬满格子:“流水线比古龙的刀还快,眨眼就能削去十年青春。”信封里还掉出一颗闪闪发亮的螺丝钉。

景辰南突然掏出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他站在天津之眼下的合影,背后用马克笔写着“狗日的摩天轮比房子还高!”。翻到第三张时,佟利诚突然抢过去——李霞扎着护士帽在卫校门口比耶,马尾辫上的雏菊发卡晃得人眼疼。

“今夜有什么安排?”谭明问道。

“啥安排都没有,我在家挑了一周的牛粪,就想睡觉。我准备回去睡了”。佟利诚回答道。

“我在星星网吧旁边的鸿发宾馆开了个双人间,晚上咱兄弟几个聊聊天……”

“这感情好啊,我不回去了,晚上把把空调开着,开暖气,爽歪歪!”佟利诚开心的说道。

鸿发宾馆208房的空调喷着带铁锈味的暖风。佟利诚四仰八叉躺床上打呼,鼾声里带着《劲舞团》的节奏。月光从发黄的窗帘缝漏进来,在景辰南手中的钞票上镀了层水银——最底下那张贴着创可贴,血迹在主席头像上洇成暗花。景辰南在黑暗中突然开口:“上次你说你在搞专升本?”

谭明半眯着眼盯着墙上的霉斑,那些黑褐色纹路像极了父亲卖松油时的账本。“学费要要3500啊……”他喉咙发紧,想起离村时母亲往他包里塞的鸡蛋——那是家里最后几个鸡蛋。

景辰南侧身翻出压在头下的裤子,掏出钱包,抽出一叠红钞递给谭明:“汽修店包吃住,我用不上。”钞票边缘沾着银色车漆,在月光下像镀了层水银。谭明数钱的手突然顿住——最底下那张贴着创可贴,血迹在主席头像上洇成暗花。

谭明坐在去市里的大巴车上。看向九方,清晨的九方路裹着薄雾。柏油路上的冰壳被车轮碾出蛛网状裂痕,让他想起去年暴雨夜摔落的搪瓷脸盆。那晚徐小军举着破盆高喊“此乃上古神器”,碎片划破的伤口至今还留在他掌心。谭明攥紧书包带,那些被碾碎的冰渣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呜咽,像父亲深夜劈柴时的咳嗽。

“谭水稻你这是怀了几个月?”徐小军戳着谭明的肚腩狂笑。出租屋里飘着泡面味,许建正用《数据结构》课本垫泡面碗,油渍在“二叉树”插图上形成太阳黑子。

谭明撩起衣摆,拍了拍肚皮:“都是家里的伙食太好!”

许建突然举起手机:“最新科研成果——用BMI指数预测代码bug率!”屏幕上是谭明和徐小军在快餐店啃鸡腿的偷拍照,油腻的嘴角被P上“warning”标识。三人扭打成一团时,隔壁传来暴躁的捶墙声:“再吵往你们门缝灌蟑螂药!”

月光爬上窗台的泡面桶时,三人围着二手市场淘的折叠桌开会。“今年大家都不住宿舍了,我的想法是在红山桥附近租房子。”谭明说道。

“对,对!那是个好地方,老大爷天天在修仙,简直是风水宝地!”徐小军说道。

“主要是近很多,到学校也就是20分钟之内,现在这里太远了,要40分钟。”许建分析道。

会议最终决定:

1,去红山桥附近找房子。

2,根据房租价格来定,是一人一间还是一起租一间。

3,决定接私活,赚外快。

4,高升专的费用和梁老师商量,看能否工作后再交。

5,如果钱能周转得过来要考虑配一台电脑。

事情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但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许建的镜片泛着冷光:“谁去和房东说马桶堵了的事?”

夜风掀起窗帘时,三人正用棉被堵住漏风的窗缝。远处传来火车汽笛,谭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第47条生存守则——代码与泡面皆可果腹,唯梦想不可辜负。” 第22章 租到江景房了 谭明蹲在红山桥东巷的屋檐下啃烧饼,油渍在招租广告上晕出个滑稽的油圈。早春的桂江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隔壁鱼摊的老板正抡起木槌“砰砰“砸着冰鲜带鱼,碎冰碴溅到他鞋面上,凉得他原地蹦跶起来。

“后生仔租房子啊?”挎着竹篮的阿婆突然从腌菜坛子后探出头,篮子里三条鲫鱼正翻着死鱼眼瞪他。谭明吓得差点把烧饼甩进江里:“是啊阿婆!”

“我顶楼有单间,阳光好风景好,前任租客是大学生,还考上研究生了。”阿婆赞许的说道,“160一个月,拉网线的话要再加20块!“

谭明跟着阿婆往江边走,在一个小的菜市场旁边。阿婆指着旁边的楼说道:“就是这栋楼了,在顶楼。”

“这栋楼都是出租的吗?”谭明问道。

“我一家子住在3楼,其他楼层都租的。一楼和二楼、四楼都住满了,就剩下一个单间。单间去年是租给两个大学生,他们考上研究生去省城上学去了。我这里很好嘞,住的都是大学生。”

谭明看了看房子周围,楼下一个用木头简易支棱起来的卖肉的摊子,一个卖鱼的摊位,老人家挑着各种蔬菜,在路两边贩卖。一楼是一个小卖部,烟酒零食等。房子的前方是就是桂江,一条约宽20米的黄泥空地作为洪水防护带护着一排居民。

谭明没注意踩到滩烂菜叶险些劈叉,扶住猪肉摊才稳住身形。摊主叼着烟笑出满口黄牙:“靓仔买排骨补补钙啊?”

楼下有一道铁门,阿婆打开铁门谭明跟着她往里走。楼道很干净,也没有堆放杂物。

阿婆说:“你先上去看看,门没锁的,看好了满意你到三楼叫我。”

谭明走到楼顶,推开天台门的瞬间,桂江的风裹着呼啸的寒意扑面而来——一个100多平米的大漏台。这么宽的大漏台,可以停直升机吧!关键还非常干净,漏台左侧有一个装歪了的水龙头,右侧两条铁丝,可以晒被子,晒衣服。

谭明转身往房间走去,半掩着的绿色木门能看到斜对面一个转角矮柜。推开门一看,30平米左右的的房间里,一个一米五的木床。另一条门外是一个3米长的阳台。这房子跟去年的比,要好太多太多了。而且价格也便宜。

“阿婆,这简直是总统套房!有什么条件?”

“付一押一,不签合同。每个月15号交房租。另外千万莫带不三不四的人来,不要太吵!上回那俩学生天天在阳台背单词,吵得楼下王婶的母鸡都不下蛋了!”

“没问题,先给你120,另外200我晚上给你送过来,我下午就搬过来可以吗?”

“你随时搬过来都行。”

“阿婆,你太好了。”

“老许我找到房子了,46号,160一个月,楼顶江景房!”谭明举着手机在江边蹦跶,江风把他刘海吹成八爪鱼。

“我也找到了,67号,280一个月,三楼江景房!”许建回道。

“你这也太贵了吧,土豪哥就是不一样。”谭明说道。

谭明见徐小军迟迟没回信息,打了个电话。

“坛子,我爸把房租和学费一起交了!班主任还不退,我只有住宿舍了。啊啊啊啊……救救我!”

下午谭明就开始搬家了,住进了江景房,而徐小军带着他的行李不情愿的住回了宿舍!

走廊飘着84消毒水与韭菜盒子的混合气息。胖子潘子宏顶着一头荧光绿冲进教室时,正在吃螺蛳粉的蔡丽“哇”地吐了出来。

“最新元宇宙概念懂不懂?”胖子甩头掉下染发膏碎屑,绿油油的脑袋活像颗变异西兰花。“这叫数据可视化潮流!”

唐启明掏出山寨机狂拍:“明早《桂市晚报》头条——妙龄少女惨遭西兰花精毒害!”

老赵抱着泡菜坛子晃进来,酸辣味瞬间统治教室:“最新水冷散热器!U盘泡在四川泡菜水里,运行速度提升250%!”

许建推了推反光的眼镜:“建议改名叫'泡菜牌焚化炉',能顺带烤红薯。”

班长林舟祥走进来,“同志们好啊,同志们辛苦了。”

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

梁老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她坐在电脑后面紧盯着屏幕。谭明盯着她茶杯里浮沉的枸杞,想起母亲熬夜纳鞋底时喝的苦丁茶。

“谭明,我问了领导了,鉴于你这种特殊情况,学费可以缓一段时间交,但我首先要说明,没有交学费是不发毕业证的。”

“谢谢梁老师,我肯定在拿到毕业证发下来之前交清学费。”谭明信心满满的说道。

网吧的CRT显示器泛着幽蓝的光。谭明攥着写有“当当网”的纸条,手心沁出的汗把《Java编程思想》几个字侵得模糊。徐小军凑过来看屏幕:“这书封面像个马桶搋子!”

支付页面卡在最后一步。网吧老板叼着烟拍打主机箱:“网银U盾插了没?验证码要区分大小写!”“U盾是啥玩意?”折腾了半天,最终决定货到付款。订单号2008022301像串神秘代码。许建突然伸手截屏:“纪念日啊谭总,第一次网购献给了当当!”

七天后,终于收到快递了,谭明激动得赶紧拆开快递。看到了乔布斯说的那话“计算机是思维的自行车。”

2008年的元宵节如约而至,谭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得知父亲过完元宵就要和小舅一起去江西割松油了。

周末是一个大晴天,飘着柳絮,太阳晒着暖洋洋的,谭明没去机房,在出租房的大平台上读着《Java编程思想》。晨练大爷的收音机正放《2002年的第一场雪》,破音响滋啦声像在给循环语句打节拍。

“哥们,你衣服拖到地上了!”旁边两个全县装修的大哥扛着一个大箱子准备出门。

“感谢两位大哥指点,受教了!”谭明调侃的说道。

多年后的某个深夜,谭明在深圳的出租房里惊醒。空调的嗡鸣中,他清晰记得那个梦:高中同学邓中凯租的房子和红山桥的房子发生了奇妙的组合,谭明在梦里还轻手轻脚的去房间里。但他又找不到房间,分不清到底是邓中凯租的房子还是在红山桥租的房子。他还梦见朱启安在流水线上组装键盘,每个按键都是佟利诚呲牙的笑脸。父亲蹲在梦的角落卷烟,火星点燃了当当网的包装盒,火焰里飘出梁老师的声音:“毕业证到了,钱要交情了。” 第23章 开发第一个项目 桂江的春风裹着木棉花絮灌进教室时,谭明正趴在课桌上补觉。CRT显示器蓝光在他后颈烙出个“井”字,键盘缝里卡着的头皮屑随着鼾声轻微震颤。直到蔡丽用《仙剑奇侠录》拍他后脑勺:“坛子!老黄找你!”书面上的白衣仙子的画像正好贴在谭明鼻尖,惊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赌五毛钱是让咱们打扫机房。”谭明揉着发麻的胳膊嘟囔,余光瞥见蔡丽新涂的紫色指甲油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班主任黄启强倚在走廊栏杆上,指尖转着的钢笔漏出墨水,在袖口染出星子般的墨点。“有个活,接不接?”他掸了掸西装袖口的粉笔灰,“我朋友开药铺的,要做个药品管理系统。”

谭明瞬间清醒,瞳孔里炸开两簇火苗——那正是他等了一整个雨季的“项目经验”。机房三十台显示器突然齐声嗡鸣,像某种神秘的集体应和。

“带着你的组员一起做吧。“黄老师的钢笔转了3个圈稳稳地握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谭明这才注意到躲在走廊拐角的蔡丽和汤金强——前者正看着她涂的紫色指甲自我欣赏,后者抱着《数据库宝典》念念有词,时不时还比划着,活像捧着本高深的剑谱。

“五百块!够买三台二手显示器了!”汤金强攥着需求清单的手在抖,镜片反光里密密麻麻写着“药品入库”“库存预警”“销售统计”。这个总把在查询语句中加星号的狂人,此刻却对着“模型-试图-控制器架构”咽了咽口水。

蔡丽转着草莓味唇膏,在笔记本上画满粉色对话框:“客户说要‘科技感界面’,是不是得加粒子特效?”她突然举起素描本,上面赫然画着《银河争霸》风格的指挥中心,“看!药品库存用能量条显示,缺货就闪红光!”

谭明盯着她指甲上跳动的光斑,突然想起路边五金店切割金属闪烁的火花:“大姐,咱们是要给药铺做系统,不是给星际舰队配战舰!“

“菜单栏就不要了,直接在顶部是标题‘XX药品管理系统’。”谭明用圆珠笔戳着草稿纸,墨迹在“入库”按钮旁晕开个黑洞,“库存预警用颜色区分,红色是紧急缺货,黄色是......”

“黄色是即将过期的保健类药品!”胖子潘子宏突然插话,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窗外突然刮进一阵妖风,卷着米粉店的酸笋味和路过大爷的二手烟味。谭明盯着飘落在需求表上的木棉花絮,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丢进煎药壶的蜈蚣干——正在名为“项目经验”的文火里慢慢煎熬。

“你们两个觉得呢?”谭明看了看汤金强和蔡丽说道。

“我不会做啊,都听你的!”汤金强说道。这个打字要思考的同学此时显得很担心。

“你呢,我们的班花大美女。”谭明对蔡丽说道。

“俺也一样!”蔡丽说道。

“你们两个大头鬼,我这是造什么孽啊!”谭明哀嚎一声。

“你长得好看,你帅嘛!”蔡丽说道。

“俺也一样!”汤金强说道。

“一边去!”谭明没好气的说道。

中午吃米粉时,一个大叔在米粉店拆开一包香烟点着,一阵妖风裹着烟雾直往谭明脸上吹,二手烟混着米粉的酸笋味在肺里炸开。玻璃门外,一辆经过的三轮车正碾过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像碾碎某种天真。

傍晚,谭明、汤金强、蔡丽三人在约定的时间到达药铺,药铺老板周叔的算盘珠响得惊心。他身后药柜的百眼格里,蜈蚣干与当归片在夕阳下沉默对峙。“简单!”周叔吹着泡泡糖拍桌子,“就跟管我儿子存钱罐似的——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完事!”

蔡丽捧着的素描本上,“科技感界面”已演变成《银河争霸》风格的操作台。汤金强突然掏出个U盘:“我写了三十条存储过程……”话音未落,周叔养的那只八哥突然学舌:“出错了!出错了!”

真正的地狱在次日浮现。周婶攥着泛黄的进货单闯进机房:“西药要有批号!中药要分产地!”老式打印机应声卡纸,吐出的需求文档活像被揉烂的符咒。

谭明蹲在走廊啃馒头时,听见汤金强在厕所隔间背《数据库宝典》,蔡丽在窗户前比着她新做的指甲,无比自恋!月光把他们此刻的状态编译成动态库文件,悄悄植入青春的内存。

“坛子!你的‘药品类’把老子库存表撞崩了!”凌晨三点的机房里,汤金强盯着蓝屏嘶吼。他独创的“拼音命名法”让数据库长满“YPID”“CDID”这样的肿瘤,连外键约束都气得罢工。

蔡丽抱着一只布偶熊撞开门:“菜单栏图标必须用鸢尾花!《UI设计心理学》说紫色激发信任……哎你数据库怎么又回滚了?”

谭明蜷在教室后排写事件委托,风卷起窗帘把他头发拂成乱码。忽然想起周叔说的“和我儿子存钱罐一样简单”,他狠狠踩了一脚地板——十六岁那年,他确实帮堂弟修过存钱罐,只不过是用502胶水把裂缝粘在一起。

“你们看这个连表查询!”汤金强突然举着笔记本冲进来,屏幕上的查询语句长得像条蜈蚣。“我用了三个左连接、两个子查询......”

“你小子……”谭明夺过电脑按下F5,查询结果如鸡扒过的米粒般散落,“你这是在查药品还是制造宇宙大爆炸?”

第七天日出时,谭明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瘫在机房。汤金强因为连表查询气到,在第四天就放弃了;蔡丽熬通宵重绘了十八版界面终于算是给出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版本,盯着两只熊猫眼感慨道:“天哪,干项目这么夸张吗?我的血糖肯定比代码注释还稀薄了。”

演示现场,周叔的八哥在键盘上蹦跶着踩出乱码。就在库存预警页面卡死的瞬间,谭明摸出兜里的U盘——那里藏着他连夜写的“Plan B”,用最土的GridView搭了个丑但能用的版本。

“中!”周叔突然拍大腿,震得枸杞茶洒进主机箱,“跟我家那破算盘比,这就是卫星上天!”烟雾缭绕中,打印机的吐纸声宛如天籁,五百块钞票在验收单下露出半截,像奖赏给代码骑士的绶带。

小卖部冰柜上贴着褪色的“北京奥运加油”。三人举着玻璃瓶汽水碰杯,气泡在月光里炸成微型烟花。“一人一百五,剩下的50一起去搓一顿怎么样?”

“谭总威武!”汤金强和蔡丽大呼一声。

在项目交付五天后,这位删除语句多次不写WHERE的汤大师,终于调通了连表查询。但查询出来的数据如鸡扒过似的!数据库字段和表面就像天书一般让谭明崩溃。

唐启明看了大呼神奇:“老赵!我感觉汤大师用错误的语句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要不怎么叫汤大师呢?”老赵调侃道。

桂江对岸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谭明把分到的钞票对着光验钞。防伪水印里,他看见父亲在松树林佝偻的背影,看见周叔药柜里那些等待被编码的当归与蜈蚣,看见无数个在循环与判断中坍缩的夜晚——此刻都编译成了掌心汗津津的触感。

谭明蹲在桂江边的水泥地上,看着江面,丢下一块石头,石头在江面快速跳动像一条查询所有梦想的语句…… 第24章 录取通知书 桂江的晨雾还未散尽,知了已开始试音。

周六早上九点,谭明由于昨晚在机房熬得太晚,所以到现在还昏昏欲睡,转角柜上充电的手机突然震动得像是揣了只受惊的麻雀。许建的短信混在“重金求子”的诈骗广告里格外醒目:“速回!挂号信到校!”

谭明看到短信后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穿衣、刷牙洗脸一气呵成,飞也似的往学校赶。他跑得比当年躲教导主任还狼狈。楼下卖肠粉的大爷的小孙子小声说道:“爷爷,那个叔叔裤衩上印着Hello Kitty!我也要!”“小朋友这叫赛博朋克混搭风!”谭明边提裤子边狂奔。

先锋培训学校的爬山虎正在疯长,藤蔓缠住铁门锈迹斑斑的栏杆。谭明冲进办公室时,梁老师正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牛皮纸信封。“函授专科,计算机应用技术。”她将通知书转过来,钢印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周末面授要去师大继续教育学院,离咱们校区有6公里,别迟到了。”

通知书内页泛着油墨的锐光,窗外的桂花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锄地,谭明在边上跟母亲说我将来一定考个好大学。还想起高中下学期选班干部时,谭明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此刻纸页上的铅字比冰碴更锋利,把记忆割得支离破碎。

“祝贺你。”梁老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说道。

城中村的暮色总是来得粘稠。谭明站在出租屋的转角柜旁,把录取通知书平铺在《Java编程思想》封面上,像块烫金盾牌。诺基亚的铃声打破了宁静:“谭总请客!红山桥下烧烤摊走起!”

“靠!你还不是有。我学费都交不起,这就是张废纸。”谭明用通知书扇了扇进错屋的蜜蜂,钢印在夕阳下闪过冷光。

“怕个球!你不是跟梁老师谈了吗。”谭明一句粗口:“等老子在工作了,一个月工资够读十次大专,还可以请你吃十顿腰子!”

油毡棚下的灯泡招来成群飞蛾,竹签上的烤肉滋啦爆油。许建突然用啤酒瓶敲桌:“你们知道师大正门有棵百年银杏吗?秋天落叶子时像下金币雨!”泡沫顺着瓶口蜿蜒成河,他的镜片上浮动着光斑,“到时候咱在树下支个摊,专卖debug技巧......”

谭明捏着烤焦的鸡翅咯咯笑,笑着笑着喉咙发紧。隔壁桌醉汉正用方言吼《离家的孩子》,跑调声混着桂江流水声,把夜空撕出裂缝。

徐小军举着啤酒瓶当麦克风:“同志们!我宣布‘函授三剑客’正式成立!”油点子溅到许建眼镜片上,活像给他P了副赛博墨镜:“咱以后去上课得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凤凰牌,我连BGM都想好了——”

许建擦了擦眼镜,傻笑道:“等咱学会破解校园网,把教务处网页改成'性感荷官在线发题',躺着赚外快!”

老板娘端来烤韭菜时差点笑岔气:“你们三个娃娃比说相声的还逗!”

“过奖了!老板娘,能送一个鸡翅吗?”谭明说道。

第二天早上,谭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没接,直到第三天才打通,原来父亲的手机掉水坑里了。谭明跟父亲说考上西省师范大学的事,但对于学费的事没有提起。因为下学期的学费要小一万了,谭明不愿意再给父母压力。

晚上,谭明躺在床上给朱启安发短信。诺基亚键盘的微光里,保长的回复简短如电报:“东莞下雨,拉长说泪珠子泡不软流水线。”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通知书上切割出牢笼般的阴影。谭明用圆珠笔在背面抄下《滕王阁序》,笔尖划破纸面的声响,像极了那年父亲用镰刀割开晒谷席上的晨露。

注册日清晨有雨。师大正门的银杏树还裹着薄雾,树干上“办证刻章”的小广告正在剥落。谭明攥着档案袋穿过人群,回力鞋不时踩中湿漉漉的传单——专升本培训、考研保过班、Java速成课......在雨水浸泡中狰狞如鬼脸。谭明攥着档案袋挤进电梯,前面穿貂皮大衣的妇人正抱怨:“我儿子非要读什么成人教育,丢死人......”香水味混着电梯间的霉味,让他想起老家灶台边晾着的草药包。她斜眼打量谭明:“现在送快递的都能上大学了?”谭明咧嘴一笑:“阿姨,我这袋子里装着中国互联网的未来!”

财务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穿紫色亮片上衣的会计磕着瓜子:“现金还是刷卡?”她新贴的水钻指甲在POS机上敲出《江南Style》的节奏。“三百教材费用。”她眼皮都不抬。谭明颤巍巍递上零钱:“能开发票吗?我兄弟说刮出奖对半分。”会计翻着白眼撕了张收据:“拿好,刮开涂层能抽‘再来三百’。”

走廊尽头的教室堆着蒙灰的投影仪。负责注册的老师打着哈欠:“学生证下月来领,面授课表会发到培训学校。“他蘸着印泥在通知书上盖章,鲜红的“已注册“像道未愈的疤。

夜色降临时,谭明给网友白晓晓发了一条短信:“妹妹,今天我踩到了师大的落叶,它们和培训学校广告单一样脆......”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屋顶炸开惊雷。“完犊子!“许建抄起《C#从入门到精通》当扇子:“快抢救代码!你项目还在里头!“谭明淡定摸出U盘:“昨晚备份时给文件起了个劲爆名——'陈冠希照片门合集',黑客看了都脸红!“

直到放学后,窗外还是惊雷连连,三人蹲在漏雨的屋檐下啃辣条。

许建突然诗兴大发:“啊!函授的雨,二十年的泪!”

徐小军接茬:“啊!录取通知书,是我的墓志铭!”

谭明大喊一声:“仰天大笑出门去,回来继续写BUG!”。

徐小军回宿舍了。谭明和许建两个落汤鸡勾肩搭背走向红山桥,破洞裤衩上的Hello Kitty在路灯下微笑——这个夜晚,中国互联网的未来在雨水中发芽,带着烤韭菜味和BUG味的希望。

谭明心想:希望这个毕业证和所学的技术能破冰吧…… 第25章 三点一线 2008年4月的桂市,空气里浮着湿润的桂花香。谭明攥着大学课程表挤进教学楼时,裤兜里的诺基亚震得发烫——是先锋培训的黄老师发来的短信:“今晚7点,药店管理系统项目组开会。”他盯着屏幕上“药店”二字,恍惚间想起老家镇上那间总飘着艾草味的药铺,父亲关节炎发作时佝偻着背去抓药的背影。

教室最后一排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教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冯·诺依曼结构的核心是存储程序原理……”粉笔灰簌簌落在前排女生的马尾辫上,像撒了一层未消融的雪。

谭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画出一串“while”循环,突然被窗外的麻雀惊扰。玻璃上倒映出他熬夜后的黑眼圈,与教室前排整齐划一的背影形成惨烈对比。那些穿着崭新格子衫的同学,正用戴尔笔记本敲出清脆的键盘声,而他包里那本二手《C#高级编程》书脊开裂的声响,仿佛在嘲笑他跨越不了的鸿沟。

下课铃刚响,谭明就拎着书包往校外冲。路过食堂时,他瞥见电子屏上滚动的“贫困生助学贷款通知”,脚步顿了顿,却听见肚子发出更响亮的抗议。

先锋培训的机房在城北,没有直达到先锋培训学校的公交车,谭明上周末在解放桥头买了一辆不知道几手的自行车,此刻正加速往学校赶,而蔡丽和汤金强没有报考所以此刻估计正在机房等着谭明。

等红绿灯时手机再次震动,再次收到汤金强发来发来的短信:“坛子!药店老板要加个库存预警功能!”

推开先锋培训的玻璃门时,挂钟正好指向七点。机房三十台CRT显示器蓝光森然,蔡丽的美甲在键盘上戳出密集脆响,汤金强正对着屏幕上的报错信息抓狂:“这特么‘未将对象引用设置到对象的实例’是几个意思?!”

“把断点打在药品入库的方法里。”谭明扯过椅子坐下,衣服上还沾着自行车甩上来的泥浆。显示器上的代码像被搅乱的蜘蛛网,他忽然想起上午课堂上那个关于“结构化”的比喻——此刻他们的项目就像老家暴雨后塌方的梯田,到处都是泥石流般的bug。

蔡丽突然把奶茶杯砸在桌上,珍珠溅到谭明手背:“客户刚打电话说要改需求!销售统计得按月份生成折线图!”汤金强的圆珠笔在需求文档上划出狰狞的裂口:“老子连数据库连接池都没搞明白,他当我是Excel成精啊?!”

谭明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桂江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代码的间隙里闪烁成遥远的星河。他摸出笔记本,撕下从大学课堂偷画的系统架构图:“折线图用ZedGraph控件,数据从存储过程调。”许建叼着辣条凑过来:“存储过程?你当咱们是甲骨文公司啊?”

十点四十七分,机房突然跳闸。黑暗中有男生吹起口哨,蔡丽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出她鼻尖的汗珠:“我妈说再晚归就换锁……”

回出租屋的路上。南风从江面吹过,温润的气息却偏偏撕扯着老赵借他的《C#入门经典》。

西省师范大学的课堂上,老师正在讲《操作系统原理》时放了段比尔·盖茨的演讲视频。前排女生举起手机拍照,谭明却在笔记本上计算培训学费——父亲昨天汇来的三千块钱,得刨去房租、网费,剩下的刚够买本正版《设计模式》。

“有些同学不要觉得会写两行代码就了不起。”教授突然敲了敲谭明课桌,他慌忙合上写满项目进度的笔记本。黑板上的进程调度图扭曲成父亲在田间蹒跚的轨迹,粉笔字“PV操作”在视网膜上灼烧出鲜红的伤痕。

午饭时间的食堂像个嘈杂的蜂巢。谭明躲在角落就着免费汤啃馒头,手机突然收到林悦的短信:“路过你们培训楼楼下,请你喝杯咖啡吧?”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想起高三那年她骑车离去的背影,衣角扬起时带走的栀子花香。

“几点到?”谭明一手拿着馒头,一手快速给林悦回信息。

“两点,四点的火车,我要在明早赶到学校。”

“好的,等我。”

培训楼200米处的咖啡店里。林悦把拿铁推过来时,谭明注意到她指甲上淡粉的珠光——和机房键盘缝里蔡丽掉的水钻截然不同。

“听李霞说你在做项目?”她搅拌咖啡的银匙划出优雅的漩涡。谭明缩回长满冻疮的手:“就……帮药店做个管理系统。”摩托车的鸣叫似乎要在代码与咖啡的香气之间划出楚河汉界。

林悦的IPod正在放周杰伦的《青花瓷》,白色耳机线缠成解不开的死结。她谈起省城的大学生活时,谭明却在想昨晚那个报错——某个药品ID在删除时引发了级联崩溃,就像老屋墙上剥落的墙皮,扯下一块就露出更多裂缝。

“对了,朱启安在东莞的工厂失火了。”林悦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他为了抢救线长电脑里的《陆小凤传奇》,差点被烧成烤鸭……”谭明笑得呛住。

分别时林悦塞给他一盒速溶咖啡:“少熬点夜。”谭明摸着铁盒上的凸纹,突然想起父亲总装在铁皮盒里的止疼片。

项目验收那天下着细雨。药店老板的皮鞋在机房地板踩出泥印,像一串未闭合的括号。当库存预警界面终于弹出时,汤金强激动得撞翻了谭明的水杯。

“小伙子,这个打印处方功能……”老板指着屏幕上的乱码。谭明的手在裤兜里掐出月牙痕——他们忘了考虑老式针式打印机的字符集。蔡丽突然打开淘宝:“买套报表插件吧,三十块终身授权!”

回出租屋的夜路上,谭明口袋里揣着项目分到的两百块钱。雨丝在路灯下织成银线。朱启安发来彩信:东莞电子厂宿舍里,朱启安七百度的眼睛眯成缝,读着被烟头烫出窟窿的《流星蝴蝶剑》。

拧亮台灯时,大学课本和培训笔记在桌面各占半壁江山。谭明翻开《编译原理》,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往前走就是了”。谭明把这句话写在《编译原理》的扉页里。电话铃声响起,“前天汇的钱收到了吧,钱够用不?今年在水库旁钓了很多鱼……”

月光爬上代码的缝隙。谭明在窗台种了盆仙人掌——是从路边垃圾堆捡的。刺尖上凝着水珠,像极了那个雪夜翻越打鸟界时,挂在睫毛上的冰晶。

三点一线的齿轮继续转动,大学课堂的呵欠、机房通宵的咖啡、出租屋泡面的热气,都在2008年的春天里蒸腾成潮湿的雾。谭明偶尔会想起林悦咖啡杯上的口红印,想起胖子键盘上的硅谷logo,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宿舍-教室-机房的循环中,把自己编译成不会崩溃的程序。

当五月的暴雨第一次冲刷红山桥时,谭明看着涛涛的江水,想起父亲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往前走就是了…… 第26章 零八年五月十二日 2008年5月12日,桂市的午后闷得像一口蒸锅,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太阳。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汁水,连蝉鸣都变得懒洋洋的。教室后排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的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落在谭明汗湿的脖颈上。他趴在课桌上小憩,脸颊压着摊开的《Java编程思想》,书页间夹着的半块葱花饼已经蔫成咸菜色。窗外的梧桐叶耷拉着,连影子都像是被晒化了的柏油,软塌塌地糊在水泥地上。

忽然,一阵尖锐的蝉鸣刺破凝滞的空气,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刮擦黑板。谭明迷迷糊糊抬起头,额头的汗珠“啪嗒”滴在“继承与多态”的章节标题上,墨迹晕成一团灰雾。课桌毫无征兆地一晃,铁质桌腿与水泥地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仿佛有只巨手在摇晃装满了玻璃弹珠的铁皮罐子。

唐启明躺在椅子上也被惊醒了:“哪个小子打鼾!惊到我了!”

“地震了!”蔡丽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震你头,吓死老子了!”胖子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下午四点,所有人都收到有关部门发的短信:“今天下午2时28分,在四川汶川县发生了7.8级(后修正为8.0级)地震,我市有震感,但无地震危险,请正常生活。”

先锋培训学校对面的广告屏在暮色中骤然亮起。谭明站在机房窗前看血色字幕如蜈蚣爬过夜空:“北川老县城被夷为平地”“汶川通讯中断”。

谭明和许建下楼透气,看到便利店的电视正在直播灾区画面:倾斜的教学楼像被啃剩的鱼骨,迷彩服与橙红色救援服在废墟间蚁群般移动。有个穿粉色毛衣的小女孩被横梁压住右腿,她怀里紧抱的熊猫玩偶沾满血污,黑纽扣缝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

谭明突然想起父亲常念叨的祖宅——灰瓦木墙的老屋,是否也在这瞬间化为一捧齑粉?

户外所有的屏幕都在循环播放着地震画面——汶川县的山峦在镜头里扭曲成褶皱的废纸,钢筋水泥的残骸间伸出焦黑的手,像一截截被代码蛀空的枯枝。

“死亡人数已经过万了……”许建的镜片蒙着水雾,声音卡在喉咙里。

桂江边的出租屋里,谭明盯着手机里的短信,窗外的霓虹灯牌在雨中晕成血色的光斑,他想起周叔药铺里那些等待清点的止痛片,此刻正躺在瓦砾下,成为另一种救命的符号。

西省师范大学的银杏树下挤满蜡烛。林悦从省城打来电话,背景音里混着救护车的嘶鸣:“我们通宵叠千纸鹤……听说朱启安跟着东莞的志愿队去灾区了……”谭明捏着函授学生证,塑料封皮被掌心汗浸得发黏。保长在短信里写:“老子背了三十箱矿泉水,比拧螺丝痛快!”

谭明一直给父亲打电话,都没打通,直到到晚上,谭明的手机才响起,掏出手机一看是父亲来电。父亲回电话了!

“爸?没事吧?”他贴着墙根缩成一团,耳边传来刺啦啦的电流声,像是有人把松油倒进了信号塔。

“嗯,震感不强,就是工棚的晾衣绳断了。”父亲的声音裹着工地的轰鸣伴随着金属撞击的脆响,谭明知道那是父亲用扳手敲打着松油桶。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工头的吆喝,父亲匆忙补了句:“你莫要学那些娃儿往灾区跑!”通话戛然而止。谭明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稍微放心了些,父亲甚至没问他在桂市是否平安。手机又震。景辰南的短信带着津味儿扑面而来:

“天津卫的狗都蹿上电线杆了!修车铺的千斤顶震倒仨,砸得老板新买的金蟾招财摆件稀碎。你小子要是敢去当志愿者,记得捎两瓶桂林三花酒,给兄弟们壮胆!”

“我有自知之明,去了只会成为被救的对象,不去添乱,只有默默祈祷了。”谭明回道。

谭明把药店项目的尾款全部转给红十字会,他看到楼下路边的裂纹让总会想起地震波蜿蜒的轨迹。烫金强在墙角的电脑重写库存预警SQL语句,突然把键盘砸向墙壁:“预警预警……有个屁用!”按键噼里啪啦散落一地,ESC键滚到谭明脚边,像颗脱落的乳牙。

5月19日14时28分,防空警报撕开潮湿的空气。谭明站在桂江边,看江水把无数支白菊卷向看不见的远方。手机震动,白晓晓的短信跳出来:“哥哥,我们学校的教学楼主梁裂了……但操场上的国旗还在飘。”

课堂上老黄把《操作系统原理》换成《灾难应急响应》。谭明在笔记上写:“进程调度优先级:生命>代码>学分。”班长林舟祥穿了一件白色T恤背后印着“汶川加油”,墨迹还没有干。

夜里,谭明梦见自己变成一段死循环代码,在废墟的裂缝里反复检索生还者。父亲佝偻着背在松树林里砍柴,突然说:“稻子倒了根还站着。”惊醒时,晨光正爬上窗台的仙人掌,刺尖上凝着的水珠里,映出整个版图摇晃的影子。

周六的桂江泛着诡异的宁静。谭明躺在堤岸斜坡的草地上。对岸新楼盘的塔吊静止在天际,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钢铁骷髅。他数着云隙间漏下的光斑,思绪却总被前夜的噩梦搅碎。梦里他变成一段死循环代码,在废墟数据库里反复执行“查询幸存者条件是状态等于或者的”(审核不过!此处脑补一下专业语句)。每次检索到的都是那只熊猫玩偶的黑纽扣眼睛。

谭明坐起身,指尖无意识抠着草根。一只红蜻蜓停在他膝头,翅膀上沾着江水的腥气。他想起七岁那年,曾在田埂间追逐同样的红蜻蜓,直到夕阳把稻穗染成金红色。如今那些稻浪化作新闻里扭曲的钢筋,蜻蜓翅膀上沾的不再是露水,而是混凝土的粉尘。

“生命究竟是一串随机数……”他在笔记本上乱涂,钢笔尖戳破了纸页。远处打渔船的马达声忽近忽远,像母亲哄睡时的呢喃。当暮色将江水染成铁锈色时,想到了一句话:“每一段递归都有终止条件,每一粒种子都该等到春天。”

谭明忽然觉得,代码与稻谷原是同一种语言: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在废墟里重构生命的算法。

许多年以后,谭明和许建在深圳一起吃饭聊起。许建说:“最害怕死亡。”谭明说:“其实就是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27章 大家的现状 2008年5月20日傍晚,谭明蹲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吃着老坛酸菜面。灯光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活像只正在蜕皮的壁虎。突然,右下角的企鹅图标疯狂跳动,“滴滴”声唤醒了沉寂半年的“高三(12)班宇宙无敌”QQ群,像突然诈尸一般。

“我日他哥的!“佟利诚顶着“AK47压枪教学“的昵称率先开火,“老子在复读班厕所刷题,隔壁坑位放个屁都带《离骚》的韵律!“配图是摞得比棺材还高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谭明差点被酸菜汤呛死,桌子上顿时洒满星星点点的油花。唐于齐一身正装的QQ头像闪起:“橙子,你小子复读半年,骚话功力倒是见长。“

“同志们辛苦了!“景辰南的“津门车神“头像突然蹦出来,“今日修了辆奥迪,车主塞给我两包软中华——可惜是给店长上供的,只能闻闻味儿。“后面跟着个系统自带的/流泪表情。

群消息像炸了窝的马蜂。李霞的“白衣天使预备役“发来卫校解剖室照片,福尔马林池里泡着的人体模型摆出“比心“姿势,吓得佟利诚连发十个/惊恐:“大姐,你这是要超度我的宵夜啊!“

“最新战报!”朱启安的“东莞第一剑客”突然冒泡,“流水线新来了个湖南妹陀,把《陆小凤传奇》抄在静电衣背面,现在拉长罚她背《员工守则》三百遍!”配图是歪歪扭楚的“身无彩凤双飞翼”钢笔字。

谭明笑得手抖,泡面叉子“当啷”掉到地上,把谭明新买的回力鞋都染出油星子。徐小军突然从网吧发来视频邀请,镜头里他正用《魔兽世界》金币摆出“汶川加油”的字样:“老子通宵三天就为这个,感动中国十大网友没我天理难容!“

群文件突然弹出个“抗震救灾捐款名单.xls”。谭明点开看到佟利诚捐了五块三毛,备注写着“含三个游戏厅钢镚”;景辰南捐了修车铺全体员工的加班费,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最绝的是朱启安,捐款金额栏赫然填着“替拉长捐出克扣的二百三十七块五毛加班费”,后面还跟着个阴险表情。

群里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谭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恍惚看见那年校运会朱启安用收音机零件攒的“自动加油机”,把佟利诚的啦啦队口号编成摩斯电码往外播。直到隔壁两位大哥开门的声音响起,谭明才回过神来。

谭明深吸一口气,敲下:“在搞药品管理系统,客户非要加个'科技感粒子特效',现在数据库崩得比汶川房子还惨烈。“配图是满屏的“NullReferenceException“,像被机关枪扫射过的代码坟场。

“靠!你这报错比我拉长脸还臭!“朱启安秒回,“需要兄弟连夜偷渡个U盘不?里头存着《SQL从删库到跑路》终极秘籍!“

群视频突然切入佟利诚的摄像头。这厮裹着印满二次元美少女的珊瑚绒睡衣,背景墙贴着“距离高考还有23天“的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像道未愈合的刀疤。“同志们看好了!“他突然掀开被子,露出底下用《古龙全集》垫高的床板,“知识就是力量,文学就是床垫!“

李霞突然发了条语音:“佟利诚你恶不恶心!”背景音里混着解剖刀碰撞的脆响,“信不信我把你编进《人体解剖学》案例,标题就叫‘恋爱脑晚期患者脑部切片观察’!“

群里顿时被“哈哈哈”刷屏。谭明忽然瞥见林悦的“栀子花开”头像暗着,最后登录时间停在两个月前。他鬼使神差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良久,最终只打了句:“最近还好吗?“

窗外突然炸响惊雷,QQ群弹出新公告:“应网监要求,群文件《员工守则》已删除,请勿传播不良信息。”谭明这才发现朱启安的头像灰了,聊天记录里多了个红色叹号。

“完犊子!”景辰南说道,“保长肯定又被拉长逮着摸鱼了,这月工资够呛。“

谭明盯着佟利诚刚发的表情包——熊猫烧香扛着“汶川挺住”的横幅,突然想起白晓晓昨晚的短信:“哥哥,我们教学楼裂缝里长了棵蒲公英,物理老师说这叫生命逆熵。”

先锋培训QQ群,跳出个“机房排班表.jpg”。照片里三十台CRT显示器前乌泱泱挤满人,唐启明正站在椅子上高呼“谁把我《穿越火线》外挂删了”,活像只被踩尾巴的橘猫。谭明突然觉得后颈发烫——明晚的项目验收会,他得和五个班抢最后三台能跑Visual Studio的机子。

“同志们!”班长林舟祥突然扔出重磅炸弹,“我刚黑进学校服务器......呸!是合理调取资源发现,王老师写的屏蔽系统我知道怎么绕过去了!还有写学期要学MVC架构”后面跟着十个惊叹号,活像串点燃的鞭炮。

群里瞬间炸锅。潘子宏哀嚎:“MVC是啥?新型摩托车?“蔡丽秒回:“肯定是‘麻辣烫车’缩写!我设计个火锅主题界面!“配图立刻甩出张《银行争霸》风的麻辣烫点单系统,红油汤底用粒子特效渲染得惊心动魄。

谭明笑得手抖,不小心碰翻窗台上的仙人掌。花盆碎裂声里,他突然想起黄老师的话:“MVC就像老家的三层土楼——模型是地基,视图是瓦片,控制器是楼梯。”可眼下他连块砖头都抢不到。

佟利诚突然从网吧发来加密压缩包,“补习班4班那帮孙子搞到联想天逸的渠道价,4500一台!”谭明点开报价单,i3处理器像根金条扎进瞳孔,他摸出裤兜里的诺基亚算了三遍——不吃不喝也得攒五个月。

群视频里景辰南突然举起扳手:“哥几个众筹吧!我捐个千斤顶!“佟利诚立刻接茬:“我捐全套《五年高考》——当草稿纸能写二十斤代码!“

谭明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闹钟图标——23:47。他忽然起身推开窗户,桂江的夜风裹着鱼腥味灌进来,对岸的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染成“联想专卖店“的幻影。

窗外又滚过闷雷,QQ群被“晚安”表情包淹没。谭明会看着聊天记录,把“电脑配置清单”加密存进U盘。

QQ群突然弹出新消息。朱启安的小号“西门吹雪”悄悄私聊:“坛子,听说你要买电脑?我这有五百私房钱。要不给你汇过来?或者等到月底我发工资。给你汇两千。”后面跟着个/憨笑表情

凌晨两点十七分,谭明给朱启安回了条短信:“钱先留着,等我杀到东莞请你吃烧鹅。”按下发送键时,他忽然听见桂江对岸的汽笛声——悠长得像句未说完的承诺。 第28章 出租房的酒局 六月初的桂市处处都是生机勃勃,江水清澈,桂花树郁郁葱葱。空气里浮动着奥运火炬传递前夕特有的躁动。解放路两侧的商铺都在播放《北京欢迎你》,音像店门口贴着周杰伦《魔杰座》的预售海报。谭明蹬着二手市场淘来的凤凰牌自行车穿过桂江大桥时,总能看到工人们正在更换“迎奥运讲文明”的公益广告牌。

谭明计划着要自己做饭,一是在外面吃毕竟还是贵,二是周末不去培训学校吃饭就不方便了。三是来个朋友去外面吃也吃不起。于是在周末就去旁边的电器店里买了一个半球牌的电饭锅和一个电磁炉。

先锋培训学校四班陈佳红和谭明是高中同学,当时谭明在12班,陈佳虹在15班。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她的名字也是在先锋培训学校才知道的。她有着两颗可爱的小虎牙,长发披肩,为人豪爽。谭明甚至有想法要追她做女朋友。但是后来她说有女朋友了,也就作罢。

谭明给景辰南打电话时说起陈佳红的事,景辰南夸张的说道:“嚯!你小子要撬墙角还带翻译?”景辰南的回复混着举升机的咔咔声,“等着!哥带两斤狗不理当聘礼!”

“她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是同班的莫鑫。”

“莫鑫、我、陈佳红我们三个都是同乡,兄弟,你发话兄弟我妥妥地给你撬过来!”

“哈哈,咱不能棒打鸳鸯!”

周末陈佳红的男朋友来市里了,许建怂恿着在谭明出租房里聚餐。大家联络联络感情。于是谭明和许建就着手准备,买了肉、草鱼、豆腐还有几大包青菜。

下午四点大家陆陆续续到场,徐小军、陈光军(先锋培训学校徐小军同班同乡)、谭国庆(谭明邻居)、陈佳红、刘美玲(陈佳红同班)。

陈佳红看到天台上谭明用桶泡着的被子,想给洗了,谭明连忙阻止,挺不好意思的。

中途陈佳红出去接莫鑫了。景辰南是最后到的。

谭明的诺基亚铃声响起,景辰南到了!谭明走到天台,看到红山桥下的景辰南,这家伙提了两件啤酒和十包三花酒。

刚进门,这家伙突然用天津话嚎了一嗓子:“介不似王家庄二麻子哥家老三嘛!”

景辰南的话把莫鑫吓了一跳“老大,你就莫拿我开刀了。”

晚上六点正式开席了,景辰南还是拿莫鑫开刷。“你八岁那年往公厕扔二踢脚,崩了村长新买的搪瓷痰盂!”

莫鑫的国字脸涨成酱猪肝色:“叔!陈年烂账别提了行吗!”

大家都好奇的看着景辰南和莫鑫,“啥情况?叔?”

“辈分大,没办法,你还是叫我老大好些。”景辰南说道。谭明心想,难怪这家伙有恃无恐。

陈佳红“噗嗤”笑出半颗虎牙:“他说你小时候在苞米地......”

“打住!”王志强夹起一块肉堵她嘴,“再揭老底今晚跪主板!”

“叔为你做主,让莫鑫回去跪搓衣板!”景辰南说道。

谭明举起一杯酒说道:“今天呢,一是欢迎大家光临,二是为我兄弟接风洗尘”,陈佳红和刘美玲两个喝的是橙汁,其他几个男生都是啤酒,大家“哐当”碰杯,“咕噜咕噜”就是一瓶。

吃了几口菜,谭明又打开一瓶,跟莫鑫说道:“兄弟,之前我们虽然在一个学校,但是也没说过几句话,今天有幸认识,今后就是兄弟了。我干了。”莫鑫说道:“好!”

当地上摆满啤酒瓶时,景辰南和王志强用家乡话互揭老底,从偷看洗澡说到往老爹茶杯里撒尿,听得陈佳红差点把竹签插进男友鼻孔。

“知道他为啥叫莫鑫?”景辰南突然切换普通话,“他八岁那年把鞭炮塞牛粪......”

“南哥!南叔“莫鑫扑过去锁喉,“再说下去兄弟没得做!”

许建突然举起二锅头:“为牛粪战神干杯!”

“干杯!”六个玻璃瓶撞出命运交响曲的调调。

谭明偷瞄陈佳红笑得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自己写的登录界面——当用户名输入“cjh“时,密码框会蹦出粉色桃心特效。此刻这特效正在他太阳穴突突跳动,混着直沽高粱的灼烧感。

“谭师傅!”陈小红突然举杯,“听黄老师说你的Plan B救了项目?”

“那都是......都是团队协作。”谭明手抖得洒了半杯酒,“就像try-catch语句,总得......总得有个兜底方案。”

“说得好!”谭庆阳突然拍桌,“我提议为异常处理机制干杯!”

“为兜底爱情干杯!”徐小军补刀精准。

大概10点,莫鑫在陈佳红的搀扶下离开了。

景辰南举起半碗三花酒:“来来来!敬咱谭总即将到来的初恋——啊不,初恋未遂!”

许建立刻起哄:“我赌五毛,谭明待会儿要对着消防栓表白!“

“放屁!“谭明耳尖通红,“我上周刚给'药品库存类'添加了情感分析模块......“

“说人话!“众人异口同声。

凌晨两点的桂江吞没了所有荒唐。许建抱着行道树狂吐时,错把景辰南的AJ当成马桶:“这感应冲水......嗝......灵敏度不行啊......”

谭庆阳举着他的新手机录像:“从流体力学角度分析,抛物线方程完美符合伯努利定理......”

“兄弟,还惦记着呢?”景辰南说道。“他不是惦记......”许建擦了擦嘴,“他是给青春写了个bug。”

聚餐几点钟结束的谭明已经不记得了,谭明最后的印象是最后吃菜吃到沙子,那包青菜是许建买回来的,没洗!

第二天九点,谭明醒了,头疼欲裂。蹲在厕所吐又吐不出来。听许建和景辰南说起,谭明直接躺在地上就没有知觉了,两人把他抬上去的。

桂江对岸的广告牌正在更换,新贴的“联想天逸电脑“海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谭明摸着口袋里皱巴巴的电脑配置单,突然笑出眼泪。

青春像段没写try-catch的代码,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崩出绚丽烟花。 第29章 策略模式与三花酒 景辰南在谭明这里住了一周,这一周他俩每天晚上都喝一包塑料袋装的三花酒,多年以后谭明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了,只记得有一次买的就是一股酸味,两人差点呕了。

2008年7月15日夜,桂江水面蒸腾着粘稠的热气。谭明蹲在楼顶水泥地上,看着隔壁两个装修大哥用砖头支起蚊香阵,活像在布置反坦克地雷。

“小谭啊!”光头大哥甩着汗湿的背心,“你屋里那个妹子真不是对象?”他手里晃着半瓶冰啤酒,瓶身凝结的水珠滴在谭明的《Head First设计模式》上。

“王哥,人家真是普通同学......”谭明话没说完,穿红裤衩的瘦子突然从凉席上蹦起来:“普通同学能把你逼到楼顶喂蚊子?你小子肯定摸了人家小手被赶出来了!”

刘晓燕是谭明的高中12班同班同学,是高中12班同学唐于齐的女朋友,高中还没毕业他们两个就分手了。

此刻出租屋里,刘晓燕正盯着谭明床头贴的《Head First设计模式》海报发呆。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挂链——唐于齐高中时送的塑料小猪,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油光。

楼顶上,两个大哥已经进入酒后相声模式。光头王哥举着拖鞋当惊堂木:“当年我在东莞工地,有个姑娘追了我三条街......”

“因为您偷了人家晾衣杆!”瘦子李哥精准拆台,“后来那晾衣杆还被你改造成WiFi天线!”

谭明笑得差点把凉席蹬到楼下酸笋摊的遮阳棚上。

凌晨一点,刘晓燕终于抱着毯子蹭到天台。月光把她棉布睡裙照得透亮,两个大哥瞬间进入“石化”状态,瘦子手里的花生米“啪嗒”掉进王哥的啤酒瓶。

“那个......你要不要睡里侧?”谭明用《Java网络编程》挡住红透的脸。“不用,外面凉快。”刘晓燕把抱着一个毯子丢给谭明。

楼顶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瘦子用口型对光头比划:“小谭,你这小子怎么是个死脑筋!你不去我就去了。”

“你敢!”谭明和光头王哥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二天,送别刘晓燕时,刘晓燕突然开口“唐于齐在深圳卖保险。”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上的挂链,“他说……深圳的楼比老家的山还高。”

“嗯,我和他QQ聊了,他还叫我去卖保险呢。”谭明笑着回道。

“听说橙子又没考上,还准备复读?”刘晓燕看了看桂江边的高山说道。

“是的,这小子比去年还低两分,他爸在工地上摔伤了腿,全家人都指望着他考一个师范回家教书去……”

“他读书都比我们厉害,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又谈恋爱去了?”刘晓燕八卦的说道。

“估计还是心态的问题。这小子跳得很!”谭明无奈地说道。“前天他给我发短信,说复读班教室的墙缝里长着蒲公英,比代码顽强多了……”

“对了,我有一个疑问。”谭明看着刘晓燕说道。“高中的时候吧,我们两个没说过几句话吧,我觉得你变得爱说话了?”

“你个老坛子,还不是一样?”说完两人哈哈笑起来。

三天后的深夜,谭明在网吧看到看到刘晓燕QQ空间里写到:“济南的星星比南方矮一些。”配图是趵突泉边的合影,穿格子衬衫的男友依旧糊成马赛克。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聚餐时掉在洗菜盆的诺基亚——捞上来后屏幕就带着迷蒙水雾,像极了山东永远灰蒙蒙的天。

许建凑过来瞄屏幕:“这哥们的脸还没你代码清晰。”

“你懂什么!”谭明把《Java网络编程》拍在桌上,“这叫高斯模糊,最新防绿帽技术!“

徐小军顶着一个鸡窝头贱贱地说道:“坛子!要不要哥教你怎么PS结婚证?”

夏风裹着桂江的鱼腥味掠过键盘,谭明在日志下评论:“山东的雾霾天容易空指针异常。“

刘晓燕始终没回复。直到2015年某个加班的深夜,谭明在QQ邮箱发现她群发的婚礼请柬,IP地址显示在淄博。

中午的桂市像个巨型桑拿房。就连机房的显示器吞吐着热浪,机箱风扇的嗡鸣与路过的火车声共振。谭明盯着屏幕上的“策略模式”,感觉那些UML图在汗湿的视线里扭曲成迷宫。

“这不就是多态吗?”他戳着《设计模式解析》的插图,“把算法封装成类,运行时切换......”

“错!”黄老师突然从背后闪现,激光笔的红点钉在“Context”类上,“策略模式是行为的变化独立于使用它的主体,就像......”他抓起蔡丽桌上的珍珠奶茶,“你永远用同一根吸管,但可以选波霸、椰果或布丁。”

蔡丽新做的水晶指甲在回车键上劈出裂痕:“所以黄老师是吸管,我们是奶茶配料?”

谭明在代码注释里写下:“2008.7.19策略模式≈奶茶店菜单。”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裹着新装修的甲醛味,他突然想起父亲在松树林割胶——不同形状的刀口引出不同流速的松脂,这算不算大自然的策略模式?

暴晒的午后,谭明蹲在先锋培训学校的树荫下啃烧饼。路面在太阳的暴晒下像扭曲的空间,折射出先锋培训楼的玻璃幕墙。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稻子倒了根还站着。“

“谭总”汤金强骑着自行车冲过来,“药铺老板又改需求了!要在销售报表加个动态折线图,说是要‘科技感’!”

谭明盯着蒸腾的路面,突然笑出声。上周他给策略模式写注释时灵光乍现——把绘制折线图的算法抽象成策略接口,LineChartStrategy、BarChartStrategy这些具体策略就像不同形状的割胶刀。

“用策略模式。”他把烧饼渣拍在膝盖上,“让老板自己选要折线图还是柱状图,就像......”

“就像选奶茶配料!”许建突然抢过话头,眼镜片在阳光下闪成两片银币,“黄老师要是知道你把设计模式玩成奶茶店菜单,非得气出心梗!”

机房的地板还残留着昨夜暴雨的水渍。当蔡丽用策略模式切换图表类型时,汤金强突然抱着泡菜坛子冲进来:“最新发现!四川泡菜水能提升代码运行速度!”

谭明望着屏幕上流畅切换的折线图,突然想起佟利诚的短信:“物理老师说野向日葵是逆熵生长,我觉得代码也是。”此刻他终于明白,设计模式不是炫技的花架子,而是把苦难封装成可复用的生存策略——就像父亲用不同刀法收割松脂,就像佟利诚在复读班墙缝里种野向日葵。

随着后面班级的陆续开课,学校的机房已经变得紧张了,有时候还没有电脑用,谭明计划着要去二手市场去买一台电脑。但他看着存折本上的余额“3287.6”发愁,离第三学期的学费还差六千多,电脑最少要两千吧。学校还欠3500大专的学费。

还是梁老师谈一下学费的事,先交一部分……

桂江的夏夜闷得像个蒸笼,连知了都懒得叫唤。但此刻,他只想在闷热的夏夜里,为某个永远调试不好的青春模块,写下一行注释。 第30章 艰难的当下,正确的投资 2008年7月18日,奥运倒计时22天。先锋培训学校走廊里,“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横幅耷拉着半边,褪色的贝贝举着火炬在热浪中摇晃。谭明攥着浸透汗水的存折本,听见梁老师办公室里传来碎裂声——陶瓷杯砸在印着“微软认证合作伙伴“的奖牌上。

“退费!你们教的ASP.NET根本用不上!“中年男人脖颈暴起青筋,“我们厂子倒了,现在连VB程序员都不要!“

“王先生,现在是金融危机,大家都不好过,有哪家公司不裁员......”梁老师的声音像漏气的轮胎。

谭明数着墙上的福娃贴纸等待。欢欢的火炬被抠出窟窿,露出后面“再穷不能穷教育“的旧标语。三个小时前,他在桂江边读《思考致富》,存折本不慎落水。3287.6的数字在波光中浮沉,像父亲在松树林挂的诱蜂桶。

“小谭啊......“梁老师递来纸巾时,谭明才发现汗水已浸透《Java网络编程》的封面。打印机吐出协议书,“三期付款“条款旁贴着泛黄的奥运门票预订单——那是培训机构未兑现的奖励承诺。

签字笔尖戳破纸面时,街对面联想专卖店的音响炸响《北京欢迎你》。导购员正擦拭天逸F41奥运纪念版,钛合金外壳烙着五环标志。标价牌上的4588元刺痛视网膜——这足够买下老家后山三百棵松树二十年的采脂权。

2008年7月18日,奥运倒计时22天。先锋培训学校走廊里,“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横幅耷拉着半边,像条被晒褪色的鲤鱼。谭明背着刚取出来的三千元钱,听见梁老师办公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退费!你们教的ASP.NET根本用不上!”中年男人拍桌子的声响惊飞窗台上的麻雀。

“王先生,现在是金融危机,大家都不好过,有哪家公司不裁员......”梁老师的声音像漏气的轮胎。

谭明数着墙上的奥运吉祥物贴纸等待。福娃晶晶的眼睛被抠掉了,露出后面发霉的墙皮。三小时前,他在桂江看《思考致富》,一不小心存折本掉在江水里——3287.6的数字在波光中摇晃,像随时会被鱼叼走的饵料。

“小谭啊......”梁老师递来纸巾时,谭明的汗水一直掉个不停。她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学费可以分三期,但第三期的高级工程师证书和西省师范大学的证书要押到付清才能发给你。最迟毕业一年要还清哦。”打印机吐出的协议书上,“9900元三期”如救命良方一般。

签字的瞬间,街对面联想专卖店的音响炸响《北京欢迎你》。导购员正擦拭天逸F41奥运纪念版,钛合金外壳烙着五环标志。标价牌上的4588元刺痛视网膜——这足够买下老家后山三百棵松树二十年的采脂权。

7月20日,是中级工程师考试的日子。桂市的温度突破40℃,机房的主机在空调的作用下依然吐着热浪。蔡丽用《诛仙》小说扇风,不解地说道:“凭什么工程师考试要手写代码!”

谭明盯着试卷上的“图书管理系统设计”,手中的笔停在空中思索着。“用策略模式实现借阅规则。”

最后一道大题的要求让他想起桂江边钓鱼人。那些在烈日下依旧坚守在自己岗位的钓鱼人,是否也在用某种算法在钓鱼?

汗水滴在试卷上时,谭明摸了摸后脑勺,在试卷上写下:“BorrowStrategy接口可扩展为StudentStrategy、TeacherStrategy......”

一周后,证书封装在印着“信息产业部认证”的塑封袋里发下来。里面装了初、中级工程师两本深蓝色的认证证书,许建用放大镜照着防伪水印:“这公章怎么像被福娃踩过的月饼模子?”

“保长,最近可好?”谭明发信息给朱启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朱启安秒回。

“我就说就你懂我!想搞一台电脑才行。银两尚且不足!”谭明有点难以开口,但还是说出了目的。

“给你留着呢,6号我抽时间给你汇过来。”朱启安回道。

八月的第一场暴雨浇透了桂市。谭明在机房角落照着书本敲代码,却无论如何都有问题,暴雨拍打着窗外的铁皮“哒哒哒”地响着,即将触及谭明咆哮的神经。谭明摸了摸额头,望着前排汤金强屏幕上的绿色代码流。这个曾把“select星”当咒语念的男孩,如今写的批处理脚本竟带着《大话西游》台词注释:“曾经有一份数据没备份......”

这是诺基亚振动提示,谭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是银行发来的信息:“【农业银行】您尾号3558的账户于2008-10-6 10:12入账人民币3000.00元,当前余额3287.6元”。

“钱已收到,感谢兄弟!”谭明看到收款信息立马给朱启安回了信息。

8月初的桂市已经热得柏油路上都能煎鸡蛋。这天一早谭明就和徐小军一起出发去电脑城,由于去早了,他们两个人还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得满头大汗。太阳一直晒到对面的广告人脸上时才开门。谭明对比了四家,最终在10点半选了其中一个店。电脑的配置是:CPU:英特尔奔腾双核 E5200;主板:斯巴达克黑潮 BI-500;内存:威刚 1GB DDR2;硬盘:希捷 250GB……再加上一台黑不溜秋的长屁股显示器,总共2580元。

“老板,确定能写程序对吧?”谭明再三问道。对于从农村出来的孩子,虽然在培训学习,但培训的内容甚至连计算机基础都没有。直接从打字,到学习C语音,到ASP.NET,到C#,到Java,但实际上对硬件实在是了解得太少。跟配电脑的人说要运行Visual Studio 2005,或者能不能运行JBuilder,配电脑的人也不懂。所以谭明的心还是有点悬。毕竟这是一笔大钱。

“别说写程序,奥运开幕式直播都能看!”老板敲出“dxdiag”,泛黄的显示屏上跳出奔腾的配置。谭明看着“哗啦啦”一串配置信息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你看,我这店都开了十年了,顾客都是回头客。你放心吧,这配置跑Visual Studio绝对没问题。”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头发有些花白,穿着白色衬衫,戴着副眼镜,看上去很斯文。

“老板,您这配置能不能便宜点?我们都是学生,没多少钱。”徐小军在一旁插话道。

“小伙子,我这价格已经很实在了。你看这CPU,这主板,这内存,哪一样不是最新的?而且这显示器,虽然样子旧了点,但显示效果绝对一流。”老板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道。

“老板,您再优惠点吧,我们真的没那么多钱。”谭明恳求道。

“这样吧,我再送你们一套键盘鼠标,还有一张系统安装盘,不能再少了。”老板似乎有些让步。

“行,那就这样吧。”谭明咬咬牙,决定买下来。

装机完成后,谭明提着主机箱,徐小军抱着显示器。他们坐上公交车迫不及待的回到出租屋。

谭明坚信这是他最正确的投资,当然最后要证明这是最正确的选择……无论社会如何发展,金融危机也好、疫情也罢,还是要让自己不断变强才是真理。 第31章 用上自己的电脑了 电脑搬进出租屋时惊动了窗台上歇脚的麻雀,谭明对着崭新的电脑双手合十,行了个三鞠躬礼——这是他从《动物世界》里学的非洲部落祭祀动作。徐小军叼着冰棍蹲在旁边:“你这套开机流程比我家杀年猪还讲究。”

“你懂什么?”谭明用袖子擦拭主机箱上的浮灰,“《电脑报》说新机要消除静电,得心怀敬畏。”他盯着电源接口的六角螺丝,突然想起老家沼气池的阀门,顿时觉得机箱里也封印着某种危险气体。

接显示器电源时闹了笑话。当他把VGA线插进电话线接口时,徐小军笑得冰棍滴在裤裆上:“人才啊!怪不得你笔试考策略模式能拿满分!”谭明红着耳朵强辩:“这设计反人类!蓝色就该配蓝色!”最后发现机箱没接地线,金属外壳摸起来像桂江里带电的鳗鱼。

最惊悚的是开机瞬间。当按下那个褪色的电源键时,谭明条件反射地后跳半步,仿佛在点燃二踢脚。老式长城电源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轰鸣,吓得隔壁租户大哥大喊:“小谭啊,你这是改行修摩托了?”

“二栓子,给爷争口气!”谭明对着机箱念念有词,内心疯狂打鼓:“这玩意儿要是炸了,我爹得把我挂村口当松脂卖了赔钱……”好在屏幕终于亮起,蓝天白云的XP桌面缓缓铺开,徐小军一拍大腿:“成了!这开机画面比朱启安在东莞拍的工牌照还喜庆!”

“拉网线?”房东大姐从《还珠格格》DVD里抬起头,金耳环晃得谭明眼晕,“学生娃要啥网?去网吧五毛钱一小时!”

谭明战术性后仰,掏出皱巴巴的培训证书,封皮上“信息产业部”五个烫金字在阳光下泛着可疑的金光:“大姐,我是搞软件开发的!没网就像老牛没犁,英雄没剑,福娃没奥运五环啊!”

房东嗑着瓜子,吐壳的抛物线精准落进半米外的搪瓷痰盂:“每月三十,押金一百。”

“十五!”谭明摸出梁老师教的砍价话术,“您看这墙里本来就有电话线,就像桂江改个支流,顺手的事儿……”见房东无动于衷,他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在给NASA写登月代码!要是断网耽误了嫦娥奔月……”说着偷瞄窗外树梢,活像在防备FBI监听。

房东大姐“噗嗤”笑出半颗金牙:“你小子咋不说在给玉皇大帝修南天门呢?”她突然抄起鸡毛掸子往墙上一指:“网线从这里拉,拉到你房间至少要10米!每月二十,少一分就把你电脑当废铁称斤卖!”

其实谭明早知道,三楼的两个医学院的学生拉网线是二十块一个月,嘴上却硬气:“二十就二十!等我成了中国比尔盖茨,给您老房子装电梯!”谭明摸着钱包里朱启安汇来的血汗钱,内心淌泪:“保长啊,你的螺丝算是白拧了。”

1Mb带宽在2008年秋夜流淌得比松脂还慢。谭明盯着迅雷的绿色进度条,感觉自己在观测大陆漂移。JBuilder安装包显示剩余时间:23小时58分。

“这速度对得起五环旗吗?”他对着路由器上房东贴的奥运贴纸控诉。徐小军提议用《易经》占卜下载吉时,结果摇出个“坎为水”,吓得谭明差点拔网线:“坎为水?水你大爷!这是要让我沉溺在下载的深渊啊!”

凌晨一点,谭明发明了新型酷刑: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任务管理器。当发现某个“svchost.exe”进程吃了0.3%的CPU时,他咬牙切齿地记在小本上:“疑似间谍软件,秋后问斩!”

两点十七分,他出现幻觉:进度条上的百分比变成了小人在跨栏,刘翔的腿突然变成404错误。惊醒时口水浸湿了《电脑报》,屏幕上依然卡在87.3%,像极了梁老师说话说一半的嘴角。

“老子和你拼了!”谭明把鼠标指针戳在进度条终点,仿佛这样能施加念力。朦胧中,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蜗牛,背着VS2005安装包在网线上爬行,身后还跟着举火炬的福娃欢欢……

清晨六点,谭明挂着国宝同款黑眼圈冲进网吧。当网管看到他用5个U盘蚂蚁搬家式拷贝VS2005时,眼神像在看走私军火的亡命徒:“兄弟,你这U盘里装的是核武器代码吧?”

回到出租屋,安装界面弹出“剩余空间不足”时,谭明才发现250G硬盘已被徐小军装的《传奇》私服占去大半。他对着“沙城地图”文件恶向胆边生:“我老家村长都没这么霸道!”一咬牙删了系统备份文件,内心哀嚎:“赌上爷爷的长烟斗,这波不成功便成仁!”

部署JDK时更魔幻。PATH变量设置错误导致命令行疯狂输出乱码,跳动的方块字渐渐组成“囧”字图案。徐小军拍腿狂笑:“电脑成精了!在嘲笑你的爆炸头!”谭明气得对着屏幕念《金刚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BUG退散,阿弥陀佛……”

当“Hello World”弹窗在屏幕上绽开时,谭明激动得把泡面扣在键盘上。清理面汤时他顿悟了:培训学校教的“异常处理”,原来是为此刻准备的。

深夜的CRT显示器成了出租屋里第三颗太阳。谭明给新电脑起了个名字叫“二栓子”——老家那头总爱蹭松脂筐的倔驴。现在这头铁驴正在哼哧哼哧编译代码,散热扇转出《北京欢迎你》的旋律。

“策略模式算个球!”他边敲键盘边啃西瓜,“看我把松脂收购算法写成三层架构!”徐小军看着谭明在折腾,也不回宿舍了,这会正在说着梦话,嘴里蹦出一句“内存泄漏”,被他郑重其事记进注释:室友托梦提示GC优化点。

晨光穿透窗缝时,二栓子完成了首次通宵运行。谭明在待机画面上贴了张便签:“比老家的公鸡靠谱。”至少电脑不会在编译到99%时突然打鸣。

从此他再不用闻机房那股酸奶拌脚臭的魔幻气息,虽然二栓子散热口的焦糊味也没好到哪去。当许建来蹭机打CS时惊呼“你这鼠标延迟够刘翔跑个来回”,谭明正盯着自己的松脂价格预测模型——那颤抖的曲线,像极了桂江水面挣破晨雾的第一缕阳光。

“终于不用和那帮家伙抢键盘了……”谭明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山峰傻笑,“这感觉,比朱启安偷到拉长的芙蓉王还爽!” 第32章 编程修炼记 桂江的水雾还没散尽,谭明已经踩着露水开始晨跑。他特意把回力鞋带系成死结——这是从《阿甘正传》里学的防掉鞋秘技。跑回来时红山桥头的米粉摊刚支起灶台,老板娘正用长柄勺搅动骨头汤,蒸汽混着桂花的香气糊了他一脸。

“小谭今天要酸豆角还是酸笋?”老板娘舀起一勺汤浇在米粉上,油花在晨光里泛着金边。

“今天我要自己开火,给我一坨米粉就好。”他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等我学会做点餐系统,给您搞个自动下单的机器!”老板娘笑着给谭明装米粉:“可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有这功夫不如找个女朋友!”

回到家,谭明擦了擦汗,把米粉炒得滋滋作响。锅铲敲击声惊醒了对面楼的大哥:“你小子,做个早餐像敲鼓,搞得我都饿得不行了。”

“不好意思张大哥,过来一起吃啊。”谭明双手合十道歉道。

“我要睡觉......你小子小心把锅戳漏了。”对面的张大哥打着哈欠回房了。

“铁定不会,我这叫做精准控制火候变量。”谭明心想,不过以后要轻手轻脚些,要是被投诉可就麻烦了。

午后阳光把竹席晒得发烫,许建拎着半块西瓜冲进来时,谭明正对着《编程入门》抓耳挠腮。“这数据层、展示层和控制层比双胞胎还难分!”他把书摔在凉席上,惊飞了停在阳台的小鸟。

“就用中午你炒的蛋炒饭打比方!”许建啃着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书上,“数据层就是大米饭——最基础的材料。展示层是你摆盘的青花瓷碗,控制层就是老子抡锅铲的手艺!”他突然举起西瓜皮当锅铲比划,红瓤子甩到了窗外。

谭明盯着挂在窗台上的西瓜渍,突然拍腿大叫:“懂了!就像楼下米粉摊——老板娘是控制层,灶台是数据层,递给我的碗就是展示层!”他抓起签字笔就在《编程入门》的扉页上画示意图。

“你完了”许建看着被画花的扉页,“这本书是你在图书馆借的!”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怒吼:“哪个小兔崽子往我晾的被单上甩西瓜籽?!”

深夜的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谭明缩在凳子上看电影。他把音量调到最低,耳机里男主角躲子弹的破空声混着键盘敲击声,竟莫名契合。看到主角在代码雨中觉醒时,谭明突然发现这特效和自己在网吧练习的编程作业有相似之处。

凌晨三点,当电影里的黑客突破防火墙时,谭明正试图用刚学的编程知识模拟多层结构,结果电脑突然卡死。他对着冒热气的机箱鞠躬道歉,转头就在QQ空间写日志:“今日领悟:贪多嚼不烂,死机才是永恒的真理。”

周末的桂市闷得像蒸笼,谭明揣着仅剩的五十块钱钻进新华书店。冷气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他直奔计算机专柜——那里摞着《网站建设实战》《数据库指南》和《编程进阶手册》,书脊上的价格标签刺得他眼疼。

“168块?”他摸着《编程进阶》的封皮倒吸冷气,“这够买三百碗米粉了!”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敲击,仿佛这样能召唤出复印大法把知识装进脑子。

最后他蜷在角落抄笔记,把重要的知识点誊写到草稿本背面,连咖啡渍污损的页面都不放过。隔壁看《哈利波特》的小学生凑过来:“哥哥你在画符吗?”谭明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通往未来世界的密码,比魔法咒语还厉害。”

走出书店时,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谭明在报刊亭买了份《电脑报》,蹲在路边研究最新的装机配置。卖烤红薯的大爷看他入神,递过来半个烤焦的:“小伙子,我用红薯换你的报纸可以吗?”

谭明刚想拒绝,肚子就“咕”地叫起来。他红着脸接过红薯,把报纸叠好塞进背包。大爷笑呵呵地说:“当年我儿子也爱捣鼓这些,现在在广东厂里管机器呢。”

谭明买电脑后,给许建一把钥匙,许建随时都可以来用电脑。这不刚回到出租屋,许建贱兮兮看着电脑里的美女,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谭明把红薯分给许建。两人就着白开水啃红薯,许建突然神秘兮兮地说:“知道吗?后街网吧新换了液晶显示器,比你这破电脑强多了!”

“得了吧,上次去新网吧,三块钱一小时,够我买三包泡面了。”谭明把红薯皮攒在手心里,“再说了,老网吧王叔还给咱们赊账呢。”许建从裤兜里倒出十几个硬币:“走!今晚哥请客,咱们去新网吧开开眼!”

霓虹灯下的“新世纪网吧”闪着刺眼的光。推开门,冷气裹着烟味扑面而来。许建轻车熟路地开机,谭明却被墙上的海报吸引——那是《魔兽世界》的宣传画,兽人战士的獠牙在荧光下泛着冷光。

“快看这个!”许建指着新安装的摄像头,“听说能视频聊天,跟科幻电影似的!”

谭明摸着冰凉的液晶屏幕,忽然想起老师说的“技术革新”。谭明掏出U盘就开始安装JDK和JBuilder,发现运行速度确实快了不少。当代码第一次流畅运行时,他兴奋地拍桌子:“这速度,能多写二十行!”

凌晨两点回程路上,许建突然说:“等咱们学成了,也开个网吧怎么样?装五十台顶配电脑,全铺地毯!”

谭明踢着路边的易拉罐:“我要做更厉害的事,比如给米粉摊装自动点单机,让老板娘省出时间说媒去。”

两人在空荡的街道大笑,惊醒了熟睡的流浪猫。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通往未来的铁轨。

第二天晨跑时谭明约上许建,许建特意绕到网吧后巷。他蹲在堆满显示器包装箱的垃圾堆前,突然眼睛一亮——捡到块崭新的电脑主板!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他还把唯一一件T恤脱下来裹着往谭明的出租房里跑。

“你这是捡破烂呢?”隔壁光头王哥看见许建满头大汗的样子笑道。

“这是未来的种子!”许建神秘兮兮地说。他花整个下午清理主板,用牙刷蘸酒精擦拭接口,最后郑重其事地摆在窗台上,像供奉什么圣物。

傍晚下起暴雨,谭明手忙脚乱地抢救被淋湿的主板。许建冲进来时,看见他正用吹风机对着电路板猛吹,吓得不轻:“就知道你小子不靠谱,这可是我的宝贝啊!”

“不通电没事,要相信科学!”谭明尴尬的说道。

雨停后,两人蹲在阳台研究这块命运多舛的主板。许建突然指着某处说:“看这个插槽,是不是能装内存条?咱们去旧货市场淘淘?”

周末的旧货市场人头攒动。谭明和许建在一堆电子配件里翻找,忽然听到一个激情的吆喝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十块钱三样任选!”

卖二手货的老板他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正唾沫横飞地推销:“这位兄弟好眼光!这堆可是从网吧拆下来的宝贝!”

谭明花八十块钱买了三根内存条,又死皮赖脸要了个散热风扇。卖二手货的老板拍着他肩膀说:“读书人脑子就是灵活!”

抱着战利品回家时,谭明突然问:“你说咱们现在像不像《少林足球》里捡破烂的?”

“错!”许建举起内存条,“咱们这是收集未来战舰的零件!”

深夜,两个年轻人屏息凝神地组装电脑。当主板终于亮起微弱的蓝光时,他们激动地击掌欢呼,完全忘了已是凌晨三点。

这台拼凑的电脑成了许建的宝贝。看着许建在组装的电脑上敲下第一个“Hello World”时,忽然觉得那些看不懂的编程书都变得亲切起来。许建不知从哪搞来个旧摄像头,两人轮流跟这个“铁疙瘩”合影,还用PS在照片下面,旁边P上:“未来战舰一号”。

某个闷热的午后,谭明趴在竹席上研究《电脑报》的装机攻略。汗水把报纸浸出个人形,他突然跳起来:“我知道怎么优化系统了!”说着就要拆电脑,吓得许建死死抱住机箱:“大哥!我就这么个宝贝!” 第33章 徐小军的白月光来煎中药 八月中旬的桂市闷得像个蒸笼,蝉鸣声撕扯着午后凝固的空气。谭明正瘫在竹席上研究《Spring实战》,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徐小军扯着嗓子的喊声:“坛子!救命啊!”他探头往窗外一瞧,徐小军提着一个黑乎乎的砂锅,身后跟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两人活像逃荒的难民。

“这我四班同学欧阳冰!”徐小军蹿上楼梯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她们宿舍查违规电器,一个月的中药没地方煎......”话音未落,隔壁光头王哥从门缝里探出油光锃亮的脑袋:“靓仔带妹仔开房啊?五十块钟点费,哥给你望风!”

欧阳冰“噗嗤”笑出两颗小虎牙,举起药包晃了晃:“我们在天台煎药就行,保证不烧你房子。”她手腕上系着的红绳铃铛叮当作响,混着楼道里飘来的桂花香,竟让谭明想起老家庙会卖草药的赤脚郎中。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徐小军就骑着谭明的破旧自行车,从先锋培训学校宿舍往江边猛冲。边骑边打电话,电话铃声惊醒了睡梦中的谭明。“坛子,还有5分钟到你楼下。”

谭明揉揉眼睛,“我正在和……,和谁约会来着!”

“别约会了,江湖救急,请你吃大餐!”徐小军大吼着,伴随着车鸣声,把谭明耳膜都快震破了!

“靠,你小子,把我约会的姑娘都吓跑了,猪肚鸡少不了啊!”谭明边说边穿衣服。

五分钟后,徐小军载着欧阳冰出现在江边,于是谭明、徐小军、欧阳冰三人踩着露水往桂江边摸去。徐小军捡了一根棍子捅进芦苇丛:“看!上等松枝!”结果挑出半截发霉的拖把杆。

“您这眼神比我的递归函数还糊。”谭明蹲在鹅卵石滩上扒拉枯枝,忽然瞥见石缝里有东西在动,“螃蟹!加餐!”扑过去却啃了满嘴泥。欧阳冰笑得马尾辫直颤,裙摆扫过江面惊起一圈涟漪。

瘦子李哥蹬着三轮车去上班,车斗里堆满装修废料:“后生仔捡柴不如捡这个!”他指着三轮车后面装的几块刨花板,“上个月拆婚房剩下的,绝对旺桃花!”徐小军红着耳朵低头捡树枝,谭明笑道:“老李哥,我觉得要旺先旺你那张老光棍的脸!哈哈……”

夕阳西下时,砂锅下的柴火噼啪炸响。欧阳冰蹲着扇风,碎花裙摆沾满草木灰:“当归三钱、黄芪五钱、桂圆肉......”她念药方的声音被浓烟呛得七零八落。谭明突然蹿进屋里,抓了把桂花干撒进药锅——这是上月帮楼下吴婶晒桂花时偷藏的。

“你当炖老母鸡呢?”徐小军被烟熏出眼泪,“这锅药现在值三百碗米粉了!”话音未落,光头王哥拎着珠江啤酒翻上护栏:“靓仔,你这烽火戏诸侯的架势,是要给细妹熬长生不老药?”

中药味惊动了整条巷子。楼下五金店老板娘叉腰骂街:“哪个杀千刀的烧秸秆?我晾的床单都腌入味了!”谭明扒着栏杆喊:“吴婶,这是欧阳大夫的十全大补汤!”欧阳冰配合地举起药勺,活像穿越来的女华佗。

药香混着焦味钻进鼻孔时,谭明突然愣住——这带着桂花味的苦涩,分明像极了母亲每逢换季熬的防风汤。记忆里父亲总蹲在土灶前添柴,火星子蹦到他的解放鞋上,烫出一个个小洞,空气里飘着艾草与陈皮的香气,混着灶台上煨着的红薯香。

“发什么呆?火要灭了!”徐小军捅他腰眼。谭明回过神,发现砂锅里的药汤正咕嘟着诡异的墨绿色。欧阳冰淡定地搅了搅:“正常,我加了地龙干。”

瘦子李哥不知从哪摸出个红薯,裹上锡纸就往余烬里塞:“当年我在工地,拿冲击钻打火......”话没说完被光头打断:“吹吧你!上回还说用水泥砌烧烤架!”

暮色染红江面时,第一碗药终于出锅。欧阳冰捧着粗瓷碗吹气,徐小军在旁边抡着笔记本猛扇,活像伺候老佛爷的小桂子。光头王哥突然掏出诺基亚6230:“靓女看镜头!这张照片发彩信能赚五毛钱!”

“你敢!”徐小军扑过去抢手机,差点撞翻砂锅。混乱中谭明瞥见欧阳冰手指有道淡疤,突然想起《神雕侠侣》里的情花毒——这年头谁还没点故事?

次日巷口告示栏贴出毛笔写的通告:“严禁露天焚烧,违者没收作案工具!”落款画着个潦草的砂锅。瘦子李哥用红漆在下面批注:“举报者奖励王老吉一罐!”而那个熏黑的砂锅,从此成了天台的常驻嘉宾,偶尔被徐小军用来煮泡面。

周末清晨,晨雾还未散尽,徐小军的球鞋已经沾满露水。他蹲在青石台阶上反复检查砂锅支架,余光瞥见巷口飘来的碎花裙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欧阳冰拎着药包走近时,他闻到她发梢的桂花香,比昨天多掺了丝薄荷味。

见谭明从房间里走出来,欧阳冰晃了晃药包说道:“早啊,师兄。”红绳铃铛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金芒,“今天要加三钱丹参。”

“早,今天最后一天了吧?恭喜你马上就长生不老了,青春永驻了”谭明笑道。

“哈哈……借师兄吉言,看我练成千年老妖!”说着把药包丢给徐小军,徐小军伸手去接的动作太急,麻绳结突然崩开,暗红的药材“哗啦“洒了一地。当归片滚到谭明晾在天台的球鞋边,黄芪梗卡进青砖缝隙,活像写坏了的代码符号。

“徐小军,你慌什么?”欧阳冰笑着蹲下,碎花裙摆扫过他发颤的指尖,“我又不是丢一个手榴弹!”

徐小军盯着她手指上淡粉的疤痕,忽然想起昨晚帮同学调试程序时看到的错误提示——“NullPointerException“。此刻他的心跳就像那个空指针异常,在胸腔里疯狂报错。“我、我去借扫帚......“

“借个锤子!”光头王哥顶着鸡窝头推开窗,牙膏沫还挂在嘴角,“直接用手抓啊靓仔!当年我追你嫂子......”

“当年你被丈母娘拿扫帚追了三条街!”瘦子李哥在隔壁敲着铁皮桶揭短,震得晾衣绳上的文胸左右摇摆。徐小军耳尖红得能滴血,抓起两片当归就往嘴里塞:“这、这药材挺甜......”

欧阳冰突然凑近,发丝拂过他发烫的耳垂:“徐小军,我发现你代码写得比煎药利索多了。”她指尖拈走他嘴角的当归碎屑,薄荷混着苦药香扑面而来。

“额……”徐小军猛地起身,后脑勺“咚”地撞上晾衣杆。生锈的铁管嗡嗡震颤,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正午的日头把砂锅晒得发烫,徐小军第四次往药汤里添水时,欧阳冰终于按住他的手腕:“再加水就成孟婆汤了。“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让他想起机房过载的CPU。

“我老家有棵百年桂花树。”欧阳冰突然开口,搅动药汤的木勺在砂锅边沿磕出轻响,“每次采完桂花,阿婆都说要留给最重要的人。”她垂眸望着翻涌的药渣,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徐小军攥着烧火棍的手渗出冷汗,柴火“噼啪”炸开的火星像在他神经末梢跳舞。他数着砂锅冒出的气泡,感觉喉咙里卡着个死循环:“那个......我、我也......”

“小心!”欧阳冰突然拽开他。沸腾的药汤溅在鹅卵石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交叠的影子。徐小军僵在原地,她手腕的红绳铃铛正贴着他脉搏狂跳的位置。

“你们程序员是不是都这么呆?”她退后半步轻笑,裙摆沾了块焦黑药渍,“上周我室友收到九百九十九封情书邮件......”

“那是我帮唐鸿调试自动发送程序!”徐小军急得举起三根手指,“我连他发的是啥都没看!”话出口才惊觉像在辩解,臊得抓起木柴就往火堆里塞。

暮色渐沉时,谭明叼着冰棍晃上天台:“最新情报,欧阳冰前男友是医学院高材生。”他故意把落在谭明出住屋的病历本抖得哗啦响。

夜风捎来火车鸣笛声,徐小军摸出兜里焐得发热的桂花干——这是今早特意问吴婶要的。这个夏天比MVC架构还难琢磨…… 第34章 想恋爱,就是她 九月的桂江泛着铁锈色的波光,风里裹着早熟的桂花香。谭明坐在最后一排靠近过道的电脑前,无聊得打开金山打字在警察抓小偷,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响。许建正用改锥戳机箱散热孔里的灰尘,拔出改锥时摩擦声混着风扇的嗡嗡声,像段故障的电子乐。

“徐小军再不来,榕湖的荷花都要谢了。”许建把改锥往桌子上一放,“你说他是不是被欧阳冰的药罐子泡软了骨头?”

谭明刚要接话,忽见四个女孩子从门口进来。陈佳红的碎花裙角先飘进来,后面跟着三个深浅不一的影子。穿黑色外套的姑娘走在最后,牛仔裤裹着细直的腿,帆布鞋踩过灯光照射的瓷砖上,鞋带上缀着的银色铃铛轻颤,却没发出声响——原来铃舌早被摘了。

“谭师傅!”陈佳红晃了晃手里的《C#编程入门》,书页间夹着根剥了一半的荔枝味棒棒糖,“上次说的泛型问题......”

谭明的视线却越过她肩头。穿黑外套的姑娘抱着一本书左顾右看在寻找空位。短暂的四目相对,让谭明心跳都乱了节奏,这让他想起高中303宿舍被篡改的《中学生守则》“保持呼吸”应该改成“保持心跳”。窗外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成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栅格阴影,像极了谭明调试代码时最爱的那个分屏插件。

“这是沈小宁,我的新室友。”陈佳红咬着棒棒糖含糊介绍,被点名的姑娘转过脸,谭明突然发现她左眼尾有粒淡褐色的痣,位置和他笔记本键盘上的F5键重合。

“坛子,许建,走!”徐小军在机房门口大喊一声。

“你们干嘛去?”陈佳红问道。

“去榕湖看荷花,要不要一起?”谭明笑问道。

“走啊!”陈佳红爽快地说道。“小宁,秋香,悦悦,去看荷花去!”

榕湖的荷叶果然开始卷边了。谭明和徐小军、许建走在最前面,此刻的谭明却无心看荷叶,他故意蹲下系鞋带,慢几步走在沈小宁旁边,看沈小宁的帆布鞋尖不时惊起路上的蚂蚁。想要开口和沈小宁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又快走几步和徐小军许建并排走着。

徐小军正和许建争论该用冒泡排序还是快速排序给荷花池里的锦鲤编号,陈佳红突然指着湖心亭喊:“看!像不像被注释掉的代码?”

沈小宁“噗嗤”笑出声,眼尾的痣跟着跳动:“注释应该用灰瓦,这亭子太朱砂红了。”她的声音像夏末未蒸发的露水,清凌凌地落在谭明耳膜上。他摸出手机假装拍风景,镜头却诚实地追着她发梢摆动的弧度。

“坛子!”许建突然撞他肩膀,“你来说,咱们是不是该给每朵荷花建个对象?”没等他回答,徐小军已经掏出记号笔往荷叶上写编号,陈佳红笑得差点掉到湖里去了。

沈小宁蹲在石阶边撩水,腕上的红绳突然断开,塑料小鱼挂坠顺水流走。“我的锦鲤!”她伸手去捞,半个身子探出栏杆。谭明一个箭步拽住她外套后摆,薄荷香混着湖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代码可以重构,人摔坏了没法debug。”他说完就后悔,这比喻蠢得像段死循环。沈小宁却转头笑了,睫毛微微上挑:“可以加个try-catch块。”

这次榕湖的游玩直到晚上7点才结束,谭明想着必须要有所行动,于是他决定聚餐。谭明、许建、徐小军和陈佳红已经很熟悉了,谭明说出周六晚上聚餐时,都很乐意。但是另外三个女生就不太想去了。于是谭明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陈佳红。

周六下午,谭明提前三小时开始拖地,把泛黄的《电脑报》摞成遮羞墙挡住开裂的墙皮。电磁炉摆在褪色的蓝印花布上,桌子也擦了又擦,房间里天花板、角落就连地板瓷砖缝隙都不放过。锅里的猪肚鸡咕嘟冒泡,蒸汽在天花板熏出云状水痕。

“这阵仗,不知道的以为你要答辩呢。”许建蹲在窗台剥蒜,把蒜皮抛向隔壁楼的屋顶上。徐小军举着锅铲当麦克风:“先生们,需要我讲解下鸡肉在内存中的存储结构吗?”

当三个姑娘踏着桂花香进门时,谭明正手忙脚乱地藏起《恋爱心理学速成》。刘悦悦的圆框眼镜滑到鼻尖,盯着墙上的Linux系统架构图直呼“像经脉穴位”;曾秋香看着窗台上放着的仙人掌,说能防辐射;沈小宁换了件浅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的血管纹路——像极了谭明昨天调试的树状数据结构图。

“我们带了秘密武器。”陈佳红变戏法似的掏出瓶杨梅酒,标签上手写着“2008春酿“。沈小宁接过开瓶器时,指尖无意擦过谭明的手背。电流般的触感让他想起第一次摸到电脑静电的瞬间,酥麻中带着危险的甜。

酒过三巡,天花板的霉斑都在笑声中舒展。曾秋香讲起在老家帮阿婆晒草药被蜈蚣咬的故事,刘悦悦突然指着电磁炉:“快看!汤在冒泡排序!”众人哄笑中,沈小宁看着碗里的鸡腿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你们程序员是不是都活在代码里?”她突然问。谭明盯着她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里别着枚小巧的绿色玉坠。“有时候觉得,代码比人好懂。”他说,“至少报错日志会告诉你哪里出问题。”

沈小宁转着酒杯,杨梅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沉浮:“可人生没有Ctrl+Z。”她的影子被月光钉在墙上,随江风轻轻摇晃。

送走她们后,谭明在阳台上捡到沈小宁落下的发圈。黑色绒面上绣着行小字:“Hello World“。他把发圈套在手腕上,金属扣贴着脉搏跳动,像段永不停歇的心跳代码。

江对岸的写字楼还亮着几盏灯,某个加班的身影在落地窗前伸展腰肢。谭明打开电脑,新建了个名为“Future“的文件夹,又迅速改成“Project_0908“。文档里只有一行注释:

<!--当遍历到第N层叶子节点时,是否继续递归?-->

徐小军醉醺醺地撞开门,扫帚当吉他唱《死了都要爱》。许建在厕所吐完,突然大喊:“谭明!你代码跑出来了!”众人挤到窗前,见楼下光头王哥正举着扫帚追偷砂锅的野猫,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抻成长长的字符串。

第二天村子里的第一声鸡鸣,谭明打开电脑,在电脑里写下一首诗:

荷叶田田时

你眼里有未编译的星光

你的锦鲤

游进我键盘的缝隙

在冒泡排序的秋天

悄悄吐了个泡

谭明把这首诗加密成十六进制,藏进毕业设计的用户登录模块。当黎明咬破夜的茧,桂江对面的铁路上经过第一辆火车时,谭明终于给文件署上日期——2008.09.15。这个数字将在十年后的某个雨夜,被沈小宁在给儿子讲睡前故事时偶然发现。 第35章 邓中凯探亲 2008年十月三号,桂市的夜晚依旧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和烧烤摊的烟火气。谭明站在大瀑布饭店三层走廊尽头888包厢门口,手里攥着一瓶冰镇可乐,心里却有些忐忑。今天是邓中凯探亲的日子,当兵一年半后,他探亲回来了。

包厢里灯光昏暗,霓虹灯在墙上投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音响里放着周杰伦的《青花瓷》,旋律悠扬却掩盖不住包厢里的喧闹。邓中凯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坛子!你小子终于来了!”邓中凯一看到谭明,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来来来,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战友,老李和老王!”

谭明看了看那两个穿着迷彩服的战友,微笑着点了点头。邓中凯的变化太大了,以前那个腼腆的少年,如今已经变得豪放不羁,甚至有些陌生。

“来来来,喝酒!”邓中凯把一瓶啤酒塞到谭明手里,自己又开了一瓶,仰头就灌了下去。谭明看着如此“放纵”的邓中凯说道:“凯子,你这酒量见长啊!”景辰南从角落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笑嘻嘻地说道,“凯子,还记得高中那会儿,喝半瓶啤酒就倒了吗?”

“哈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邓中凯大笑着,拍了拍景辰南的肩膀,“现在我可是千杯不醉!来来来,咱们喝!”

“兄弟们,等会给你见识见识。”话未落音,只见两个女孩子推门进来,两个小妹穿着有点旧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学生妹,脸上带着几分稚嫩和局促。“两位美女您好啊,坐这边来!”邓中凯喊道。开始谭明还以为是KTV中谁的同学或者姐妹,直到看见邓中凯动手动脚才反应过来,是陪酒小妹!

谭明突然有种强烈的不适,这些只有在小说或者电视中出现的画面,此刻让这个没有丝毫社会经验,而且充满着理想主义和传统思想的年轻人显得那么可笑。

但此刻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几年的变化。也聊着两个局促的小妹,谭明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邓中凯的两位战友也开始讲起了部队里的趣事,什么半夜站岗被野狗追,什么训练时不小心把裤子跑掉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你们知道吗?”邓中凯突然站了起来,手里举着酒瓶,眼神有些迷离,“我在部队里可是立过三等功的!”

“哦?怎么回事?”景辰南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邓中凯得意地笑了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的“英雄事迹”:“那是一个夜晚,我在仓库站岗,突然听到里面有动静。我悄悄摸过去,发现有两个小偷正在偷东西!我当时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把他们俩给抓了!后来上级给我记了个三等功!”

“哇!厉害啊!”包厢里响起一片赞叹声,邓中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不过……”邓中凯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后来有一次比武,我用刺刀刺穿了一个老兵的脚,结果被处罚了。”他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蜈蚣似的疤,“在部队,犯错比立功更他妈刻骨铭心!”他突然拽过谭明的手按在伤疤上,滚烫的触感让谭明想起机房过载的CPU。

就在这时,邓中凯突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包厢中央,大声说道:“兄弟们,今天我给大家表演个绝活!前后空翻!”

“哇!真的假的?”大家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围了过来。

邓中凯深吸了一口气,摆好了姿势,然后猛地一跃,前空翻虽然有点勉强但好歹站住了,接着就是后空翻,还没翻过去,就直接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哈哈哈!”包厢里顿时爆发出哄笑声,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邓中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却有些迷茫。

“没事没事!”他摆了摆手,又坐回了沙发上,“没有力气,要再来一瓶!”

谭明看着他那副模样,走过去,拍了拍邓中凯的肩膀:“少喝点吧,别喝太多了。”

“没事!”邓中凯摆了摆手,“喝得不够,再喝一打就有力气了!”

大家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再次热烈起来。邓中凯喝得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讲起了部队里的各种趣事,什么半夜偷偷溜出去吃烧烤,什么训练时偷偷抽烟被班长抓到,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邓中凯,你这家伙真是变了!”景辰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你可没这么能说会道!”

“哈哈,那是!”邓中凯得意地笑了笑,“部队里练出来的!”

谭明叹了口气,坐回了角落里。他看着包厢里喧闹的人群,心里有些复杂。

“谭水稻,你小子记住。”邓中凯的呼吸喷着酒气,“社会可比在部队和学校黑多了,你当代码不会骗人,可人会!”他转身又开了一瓶酒,泡沫涌出来淋湿裤脚,像一摊融化在黑夜里的雪。

凌晨两点散场时,邓中凯瘫在饭店后巷吐得昏天暗地。景辰南蹲在旁边给他拍背,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上次见你这么怂,还是高中翻墙被教导主任逮住。”景辰南摸出根红塔山,“退伍后怎么打算?”

“回老家吧,老爹一个人在家着实不放心。”邓中凯抹了把嘴,突然从兜里掏两个子弹壳塞给谭明和景辰南,“谭水稻,留着,比你写的代码实在。”

谭明攥着子弹壳往公交站走,身后传来景辰南的喊声:“坛子!在社会混,光会敲键盘可不够!”夜风掀起KTV门口的招聘广告,“高薪招聘服务员”几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油光,底下还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无经验者可培训”。

最后一班公交早已收车,谭明踩着影子往出租屋走。路过解放桥时,他瞥见江边草丛里迅速消失的猫。子弹壳在掌心硌出红印,他忽然想起邓中凯摔倒时,那个穿牛仔外套的男人往女孩手里塞了张皱巴巴的钞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段被篡改的肮脏代码。 第36章 山高路远 2008年国庆清晨的桂市,空气中飘着桂花的香味。谭明站在公交站台,背包里塞满了面包和矿泉水,还有一包特意准备一包小白兔奶糖。徐小军正用手机玩贪吃蛇,蛇头撞上边框的瞬间,他抬头看见远处缘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缘山是桂市边海拔最高的山。公交车在山下像条困倦的毛毛虫在蠕动,谭明坐在倒数第二排,把黑色双肩包背在前面,拿起一本《读者》读起来,书页间夹着张皱巴巴的上山地图。沈小宁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遮阳帽下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像极了代码编辑器里未注释的留白。

“谭师傅!”陈佳红从后面蹦出来,马尾辫扫过他肩头,“你确定这条路能走?”她指着谭明手绘的地图,铅笔线歪歪扭扭像段没调试好的代码。

“比冒泡排序还简单。”谭明合上地图,余光瞥见沈小宁正把MP3的耳机线绕成莫比乌斯环。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露出纤细的脖颈。黑色运动裤裹着细直的腿,帆布鞋尖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点地。

陈佳红踮脚把矿泉水塞进谭明背包,马尾辫扫过他发烫的耳尖:“听说山顶有卖烤肠的?”她今天穿了件鹅黄卫衣,像只蹦蹦跳跳的雏鸟。

“烤肠没有,风干的知了壳管够。”谭明躲开少女发梢的茉莉香,目光掠过人群。沈小宁正蹲着系鞋带,晨光在她白球鞋上勾了道金边。她起身扯外套的动作,像极了老家屋檐下整理羽毛的鸽子。

“听说山顶有个电视塔,”许建从过道挤过来,“像个巨大的服务器?”

“那咱们就是去debug的程序员咯?”徐小军接话,手机屏幕上的贪吃蛇又撞死了。

沈小宁突然转过头,眼尾的痣在阳光下跳动:“那谁来做编译器?”

“当然是谭师傅啊!”陈佳红抢答,“他连冒泡排序都能讲出花来。”

谭明感觉耳根发烫,低头假装看书。书页上的插图突然让他想起昨晚的梦——沈小宁站在树梢,手腕上的红绳铃铛在风中轻响。

山脚下的泥巴路被无数脚印磨得发亮,像条蜿蜒的代码流。谭明走在最前面,捡了一根树枝当登山杖,戳进松软的泥土时发出“噗嗤”轻响。沈小宁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帆布鞋踩过落叶时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调试程序时滚动的日志。

“看!像不像被注释掉的函数?”陈佳红指着路边的废弃凉亭,石柱上爬满藤蔓。二班带相机的男生立刻举起相机,快门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陈佳红突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掏出个玻璃瓶:“要不要玩个游戏?”她晃了晃瓶子里五颜六色的纸星星,“每爬一百级台阶就抽一个,里面有任务。”

第一个抽到的是徐小军。“模仿猴子叫三声!”他读完纸条脸就绿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不情不愿地“嗷嗷”叫起来。谭明笑得差点把登山杖扔出去,转头看见许建正用手机偷拍。

轮到谭明时,他抽到的任务是:“讲一个关于山的笑话。”

“从前有座山,”他清了清嗓子,“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写代码。老和尚说:'这个bug我修了三天三夜,原来少了个分号。'”

众人哄笑中,许建突然接话:“那庙里是不是还有个扫地僧,专门清理内存泄漏?”

谭明感觉心跳漏了一拍。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发梢,把她的笑容镀成金色。

“坛子你属山羊的?”徐小军撑着膝盖喘粗气。谭明已领先二十米,帆布鞋在青苔上踏出轻快的节奏。

半山腰的走廊上挂满红绳和铜锁,风一吹就叮当作响。谭明站在“石来运转”的假井边,看陈佳红像只灵巧的松鼠跳进去。“谭师傅!”她招手,“来张合影!”

谭明犹豫了一下,余光瞥见沈小宁正在系红绳。她的手指纤细白皙,绕着红绳打结时像在编织某种神秘的代码。等他跳进井里,陈佳红突然凑近:“你是不是喜欢小宁?”

快门声响起时,谭明感觉耳根发烫。他爬出井口,发现沈小宁正在往红绳上写字。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发梢,把“平安喜乐”四个字镀成金色。

“要不要也写一个?”她递来马克笔。谭明接过笔,在红绳上写下“Hello World”,又迅速涂掉,改成“2008.10.01”。

山顶的电视塔像根巨大的飞碟,金属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谭明站在“游客止步”的警示牌前,突然想起机房里的服务器机柜。沈小宁正用手机拍云海,发梢被风吹得凌乱。

“来张合影吧!”陈佳红拽着谭明的胳膊往沈小宁身边挤。快门按下的瞬间,谭明感觉沈小宁的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薄荷香混着山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照片洗出来后,谭明才发现自己笑得像个傻子。沈小宁站在画面边缘,侧脸被阳光镀成金边,眼尾的痣正好落在照片的黄金分割点上。

正午的太阳晒化了云朵,众人在山顶找了一块草坪坐下休息。纷纷从包里拿出吃的分享,谭明把小白兔奶糖拿出来分给大家,特意给沈小宁多分了几颗。

下山时,一大半同学选择了缆车。谭明、徐小军、许建和陈佳红四个女生决定徒步。盘山公路像条蜿蜒的代码流,路边的里程碑上刻着海拔高度,像极了调试程序时的断点。

“你们说,人生是不是就像递归函数?”许建突然开口,“不断调用自己,直到触发终止条件。”

陈佳红捡起路边的松果扔他:“那你现在的终止条件是什么?找到女朋友?”

众人哄笑中,谭明偷偷看了眼沈小宁。她正用树枝在路边的沙地上画图,细看竟是棵二叉树——左子节点标着“勇气”,右子节点标着“胆怯”。

下午三点,他们终于走到山脚。看到公交站台旁的小卖部,眼睛都直了!老板娘正在看《还珠格格》。谭明花重金,给每人买了瓶冰镇可乐,瓶身凝着的水珠让他想起老家的晨露。

“你们说今天走了多少步?”沈小宁突然问。谭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估算了一下:“大概两万三千五百六十七步。”

“像不像个质数?”她笑了,眼尾的痣在暮色中跳动,“孤独又完整。”

公交车驶来时,谭明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边,看沈小宁的发梢被晚风撩起,在夕阳中镀成金边。这个瞬间像段完美的代码,没有bug,无需调试,就这样静静地运行在2008年的国庆记忆里。 第37章 结束培训 寒风裹着细雪粒子拍打着出租屋的铁皮屋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屏幕蓝光映着墙角的行李箱,里面还粘着去年从老家带来的稻壳。谭明盯着屏幕上的报错信息,喉结随着吞咽浓茶的动作上下滚动——这已经是今晚第七次事务回滚失败。冻僵的手指摩挲着鼠标,恍惚看见代码行间浮出金黄的稻穗——那些在SSH框架里疯长的字符,终究比田垄间的稗草更驯服。

谭明掀开泡面碗,腾起的热气在显示器屏幕上糊出白雾。泡面汤里浮着的葱花让他想起老家晒谷场边野生的荠菜,父亲总说那些野菜是老天爷给穷人的馈赠。此刻这些“馈赠”在泡面汤水里载沉载浮,像极了在Tomcat服务器里挣扎的数据库连接池。

“他哥的!”许建突然踹开铁门,军大衣肩头积着雪,活像扛了两袋水泥。他甩出塑料袋里的光碟,封面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毕设救命大礼包”,油性笔的印子浸透了垫在底下的盗版《阿凡达》海报。“老赵给的私货,说是给我们留下的‘核武器’。”

“你的图书管理系统要是再吞库存......”谭明话说一半就被机箱的轰鸣打断。老式长城电源突然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声响,惊得窗台上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吞就吞!大不了学你老家粮仓,用竹篾席子圈块地当缓存。”谭明扒拉着许建的代码,突然怪叫,“我日!你用观察者模式监控借阅状态?这他妈比我们村会计打算盘还精细!”

谭明把冻僵的手伸到机箱散热口烘烤,恍惚看见父亲佝偻着背在松树林割胶的模样。那些从刀口渗出的松脂,和此刻在Eclipse里流淌的代码何其相似——都是需要精准把控的粘稠液体。“你看这个。”他点开借阅日志,“每次用户续借,系统都会触发三次冗余查询,像我爹说的‘三刀见脂’?”

许建凑近屏幕,镜片反光里密密麻麻的SQL语句如蛛网蔓延。“你这事务隔离级别设成REPEATABLE_READ,跟咱在机房抢键盘有啥区别?”谭明突然拍大腿,“要我说就该上乐观锁!就跟当年偷朱启安的《陆小凤传奇》似的——谁先摸到书谁看,看完再放回去!”

两人爆发出一阵大笑,惊醒了隔壁早睡的两个装修大哥。墙体传来“咚咚“的抗议声,混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竟与机箱风扇的嗡鸣形成诡异和弦。谭明摸出枕头下的诺基亚,屏保照片里2007年的桂江泛着铜绿色的光,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外键约束会像拴牛的麻绳般令人窒息。

“还记得黄老师教的第一个死锁吗?“许建突然用改锥戳了戳主板,“唐启明那傻缺同时开八个QQ窗口砍价,直接把数据库干趴了。现在想想,那场景跟赶集时抢购化肥的老乡们一模一样。“

谭明在Spring配置文件中又加了个tx:advice,忽然想起母亲在腌酸菜时总要分层撒盐。事务传播行为设为REQUIRED,就像必须压实的腌菜缸——每一层菜叶都得浸透咸涩的汁水,才能熬过漫长寒冬。当他在BaseDaoImpl加上最后一个@Autowired注解时,窗外的雪粒子突然密集起来,打在生锈的防盗网上如同撒落的稻种。

凌晨四点的出租房像座冰窖。许建把谭明的被子裹在身上,活像只进入冬眠的熊。“你看这个Hibernate二级缓存,“他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戳着屏幕,”像不像咱老家的地窖?白菜土豆扔进去能保鲜,可要是混进颗烂红薯......”话音未落,系统果然抛出个LazyInitializationException,活脱脱一颗腐烂的土豆在数字地窖里发霉。

谭明灌下最后一口浓茶,苦味勾出记忆里中药的涩。他甩甩头,把出错的bean配置拖进回收站,又颤抖着还原——这动作让他想起小时候打碎饭碗后,蹲在地上捡拾饭的惶恐。机箱突然发出垂死般的嗡鸣,徐小军去年送的“超频三“散热器终究扛不住连续48小时的高负荷运转。

“等等!”许建突然夺过鼠标,“你把JDBC连接池的maxActive设成50?这要搁我们村鱼塘,早他妈翻塘了!”他麻利地改成20,又调整了validationQuery,“得留点余地,就跟插秧要留排水沟似的。”

奇迹般,Tomcat服务器启动进度条开始缓慢爬行。谭明盯着控制台瀑布般刷新的日志,每一行日志都如被插得笔直的秧苗,每一株间距都精确如像素。当“Server startup in 45872 ms“的字样浮现时,火车的鸣笛声恰好从窗外传来。

“成了!”两人击掌的瞬间,老式CRT显示器突然闪烁,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起皮的墙纸上。那些随光影晃动的轮廓,与去年在机房通宵时被日光灯拉长的身影悄然重叠。

谭明打开项目文档,在“致谢“栏郑重敲下:“感谢许家村的鱼塘和谭家坳的稻田“。光标在句末闪烁,如同晒谷场上惊起的蜻蜓,在2008年的风雪里寻找落脚点。

答辩前夜,谭明开始写答辩PPT。当“借阅记录”模块的流程图完成后,谭明突然想起——那年北鼎瀑布前,他们用树枝在沙滩画的战术图,早被山泉水冲刷成模糊的虚线。

“紧张不紧张,明天就是毕业答辩了。我估计我的心跳要超过120了。”许建夸张的说道。机箱风扇的声音伴随着雪粒子的沙沙声,谭明仿佛听见自己十八岁的心跳,正在穿透2008年末的风雪。

教室的空调调到暖风模式,叶片上下翻动着。谭明站在投影幕布前打开PPT,开始介绍自己的项目。主考官梁主任扶了扶眼镜问道:“为什么用Hibernate二级缓存?”

“就像晒稻谷要翻三遍。”他脱口而出,手里攥着遥控器,手心都出汗了。“第一次晾表皮水分,第二次透芯,第三次......”突然惊觉在说家乡土法,冷汗顺着脊椎滑落。

穿粉色羽绒服的女考官却笑了:“有点意思,接着说。”谭明望向窗外,汽车正载着车顶的冰块流向远方。他深吸口气,把数据库连接池比作灌溉渠,事务回滚说成“割掉发霉的稻穗”。当说到用JSP标签库防止SQL注入时,突然想起母亲筛米时扬起的秕谷。

当天晚上,谭明在培训学校重构毕业设计时发现个隐藏bug——当输入“稻谷”时,系统会检索出所有农业类书籍。月光爬上代码,他忽然笑出声,给这个bug添加了注释:这不是错误,是播种时的意外收获。——谭明 2008.12.31

晚上九点,机房的显示器同时黑屏。整座城市在雪地里重启,而某个图书管理系统的借阅记录里,悄悄多了本《杂交水稻栽培技术》。

理论考试那日,雪花在答题卡上融成蓝墨水。谭明在卷子背面画了棵二叉树——左子树是“稻田”,右子树是“代码”,根节点处写着“2007.3-2008.12”。监考老师经过时,他正盯着第23题发呆:“简述MVC模式与三层架构的区别”,题干里的“层”字让他想起老家腌菜的陶缸,一层盐一层菜,码得整整齐齐。

交卷铃响时,许建用指甲在桌面刻下“Hello World”,许建把橡皮屑摆成“404”。谭明把稿纸折成纸船,用它载着橡皮屑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雪停了,阳光微微刺破云层,机房外的冰棱开始滴水,像无数个倒计时的秒表。

成绩是在3天后公布的,所有通过理论考试和答辩的同学需要参与下周的模拟面试。当黄启强念到“谭明”时,一只麻雀撞上“月薪过万”的灯牌,惊落满地碎雪。

下课时,陈佳红和沈小宁走廊里一闪而过,谭明憋见沈小宁发梢沾着的雪粒像未加载完成的像素点。谭明把《J2EE实战》放进包里,快速走到门口,却没有看到她们两个的身影…… 第38章 模拟面试 早上先锋培训学校的走廊弥漫着桂市特有的米粉酸笋味。二十多双皮鞋在瓷砖上敲出密集的鼓点,仿佛一群初上战场的士兵。谭明攥着牛皮纸袋坐到教室最后一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袋子里是他熬了一周写的《药品管理系统》项目文档,边角已被手汗浸得发软,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抹布。

“都给我打起精神!今天这场模拟面试,比高考还重要!”黄老师推开教室门环顾一周说道,劣质皮鞋在门槛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腋下夹着一摞皱巴巴的A4纸,最上面那张印着“先锋科技面试官”的胸牌,边角还粘着食堂早餐的油渍。

先锋培训学校的三间会客室,都改成了临时面试的场地。许建面试完成后轮到谭明,许建低声说道“坛子,3号面试间,注意细节。”

推开门时,一张纸片正巧飘到脚边。红底黑字的“公司机密”刺进瞳孔,谭明弯腰的瞬间瞥见桌底的反光——黄老师藏在下面的手机摄像头正闪着红光。

“捡了说你窥探机密,不捡说你眼高手低。”他想起上周许建在厕所隔间偷听到的教师会议内容,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裤腰。谭明保持着半蹲姿势,用简历盖住纸片推回桌底:“面试官,您文件掉了。”

监控室里突然爆发出掌声。王老师指着屏幕对黄老师大笑:“这小子居然用项目文档当托盘!既避嫌又展示作品,比柳市那个直接踩过去的愣头青强多了!”

对面坐着三个人,左边身穿淡红色羽绒服——四班的班主任文老师,前面摆着“人事经理”,坐在中间的不认识,他穿着蓝格子毛衣黑色西服,胸前挂着一个崭新的工牌“赵乐”,一条红色的领带显得格外显眼。前面摆着“技术总监”。梁主任坐在最右边,前面却没有摆牌子。

“各位面试官大家好,我叫谭明,今年21岁,今年刚毕业。给某药企单位做过药品管理系统,图书管理系统……”。(大家知道,对于谭明这种经历的毫无经验且没有学历背景的人来说,只有这样做简要的介绍了。因为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说说数据库索引失效的场景。”技术总监赵乐开始提问,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个动作让谭明想起家里的母鸡啄米。

“赵总,您好。”谭明眼前闪过药铺老板那沓泛黄的进货单:“当查询条件使用函数运算时,比如WHERE SUBSTRING(药品编号,1,3)='A01',即使药品编号字段有索引……”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消防车警报。梁主任下意识缩脖子,谭明却抓起矿泉水瓶当话筒:“这就是典型的外部干扰,像高并发场景下的线程阻塞。建议面试时保持声调平稳,比如这样——”他忽然提高音量,“索引失效的第二种情况,是使用OR连接不同字段的条件!”

监控室的黄老师差点捏扁可乐罐:“消防车呼啸而过,他居然能面不改色继续答题!看来谭明是做了准备的。”

淡红色色羽绒服“人事经理”的文老师。推了推金边眼镜,手里转着一支晨光签字笔突然问道:“你女朋友和拷贝了代码的U盘同时掉水里……”

“先捞U盘。”谭明脱口而出,“女朋友会游泳——她参加过校运会仰泳比赛。”其实谭明根本就没有女朋友,都是瞎编的。

“如果项目延期要集体加班,但你有重要约会……”人事尽力问道。

“我会在凌晨三点完成核心模块。”他举起有点鼠标手的右手,“这是上周真实发生的。当时徐小军失恋,我帮他改完了数据库连接池。”

“如何用代码形容你自己?”技术总监问道。

“递归函数。”谭明后背紧贴椅背,“不断调用自身直到解决问题,就像我追查药品库存漏洞那次,连续七十二小时……”

消防车的警报声渐行渐远,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谭明用拇指摩挲着牛皮纸袋的毛边,指腹触到文档里夹着的五笔字根表——那是他今早特意塞进去的幸运符,此刻正被汗水洇出深浅不一的墨痕。

“说说你在药品管理系统里最骄傲的模块。”技术总监赵乐将圆珠笔抵在下巴,毛衣袖口露出一半上海牌手表。谭明注意到他左手中指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像极了SQL语句里被遗忘的注释符号。

“库存预警的粒子特效。”谭明喉结滚动,眼前浮现出周叔药柜里发霉的蜈蚣干,“我用了观察者模式,当库存量低于阈值时......”他突然顿住,文老师转笔的节奏与窗外的风声重合,让他想起上周在出租屋调试代码时,许建用筷子敲击泡面碗的声响。

“接着说。”赵乐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笔尖戳破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就像晒稻谷要翻三遍。”谭明脱口而出,旋即被自己的比喻惊住。他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在记忆里转身,扬起的谷壳化作屏幕里跳动的预警图标,“第一次检测库存量,第二次验证供应商配送周期,第三次......”他猛地攥紧膝盖,布料在掌心皱成SQL执行计划图,“第三次联动财务系统生成采购单。”

监控室里,黄老师捏扁的可乐罐“啪”地弹开。王波盯着屏幕里谭明发亮的瞳孔:“这小子把农活和编程煮成一锅了。”

文老师抽出谭明的简历,纸页间夹着的桂花干飘然落地。那是去年中秋林悦路过培训学校时塞给他的,此刻在空调风里打着旋,像段被GC回收的内存碎片。

“期望薪资多少?”她突然问,钢笔在“项目经验”栏画圈,“要知道,你们这种短期培训的......”

“三千。”谭明抢答,指甲掐进掌心。这个数字是昨夜对着桂江算出来的——父亲割五百棵松树的收入,母亲纳三千双鞋垫的工钱,小叔在建筑工地三个月的血汗。显示器蓝光里,他看见许建用红色马克笔在墙上写的公式:1个BUG=10碗米粉。

会议室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梁主任的喉结动了动,赵乐在笔记本上写下“稻穗算法”,文老师把桂花干夹回简历,塑料文件夹发出菌丝生长的细响。

“最后一个问题。”赵乐摘下眼镜擦拭,露出眼尾细密的皱纹,“如果客户坚持要删除所有事务回滚功能,就像......”他顿了顿,“就像农民非要割青苗,你怎么处理?”

“跟客户沟通,说明删除事务回滚功能会出现的问题,同时考虑用逻辑来解决数据一致性的问题。”他听见自己说,喉间泛起速溶咖啡的酸涩,“就像我爹明知要下雨,还是会给旱田留一袋谷种。”

监控室的挂钟突然报时,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文老师起身时,呢大衣扫落了桌上的U盘,谭明下意识用文档接住——这个动作让赵乐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面试时,用键盘托住主管摔落的紫砂壶。

走廊传来徐小军跑调的《青花瓷》,许建在隔壁面试间喊了句“他哥的索引又挂了”。谭明摸着文档里硬挺的五笔字根表,忽然觉得那些横竖撇捺都化作了松树的年轮。当赵乐握着他的手说“下周来柳城分公司报道”时,窗外的桂江正泛起初冬的第一层薄雾,宛如被序列化的对象流进了岁月的缓存池。 第39章 时光如梭 2009年1月17日清晨,桂北许县落了一场薄雪。谭明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桥跨过乡镇河时,鞋底沾满了湿冷的泥浆。河对岸的断垣残壁上写着的“少生优生”标语早已褪色,“生”字只剩下一撇像一片半红的大枫叶,在积雪覆盖的砖墙上摇摇欲坠。

背包里的初级程序员证书硌着肩胛骨,那是用父母的血汗钱钱换来的硬壳本。西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双肩包的最里侧,此刻已经被谭明的体温焐热了。他在桥头站定,望着这条熟悉的街道,远处木楼的灰瓦上浮着炊烟,烟囱旁挂着的腊肉在风里摇晃——村里的人已经在用松枝熏肉了,这是这里的祖传的手艺。谭明数着那些油亮的肉条,像在数算父母二十年来的皱纹。

腊月廿三,磨豆腐的石轮在堂屋转起来。谭明推着槐木杠子,看泡胀的黄豆从石缝里挤出奶白的浆。“顺时针转圈,这是老祖宗定的规矩。”父亲蹲在石磨旁舀豆子,手背上皲裂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松脂,指甲缝残留着前日劈柴留下的青苔。豆浆顺着石槽流进木桶,谭明突然想起机房屏幕上流淌的代码——原来石磨转动的轨迹,才是最古老的循环算法,每一圈都在丈量着宿命的圆周率。

灶屋里,母亲正往大铁锅沿贴米浆。蒸腾的热气裹着她絮叨:“多磨一些,做一些腊豆腐和猪血豆腐,明年你出去工作,带一些出去,家里做的总比外面好……”谭明盯着豆浆在纱布里滤出涟漪,忽然想起机房屏幕上流淌的代码——原来石磨转动的轨迹,才是最古老的循环算法。

杀年猪那日,请来的邻居贺六叔喝了三碗米酒。刀刃捅进猪喉时,血喷进撒了盐的陶盆,母亲立刻搅动木棍:“血豆腐要趁热凝,不然腥气入髓。”谭明别过头,恍惚看见邓中凯在KTV摔倒时额角的血,也是这样红得刺眼。

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厨房角落木桶里酿的酒已经发酵,从甜味转为微苦,父亲正忙碌着架起土灶开始烤酒,谭明挑着两个红胶桶去井里挑水。当酒被蒸出的那一刻,父亲说:“从现在开始要保持火力,不要太小,也不要太大。当锅里的水开始发烫就要换水。”当换了四锅水之后酒就变淡了,父亲单独用一个桶接着当醋用。酒醋分界的那刻,谭明忽然明白,人生就像这蒸锅里的米,熬到最后连苦涩都成了馈赠。

傍晚谭明挑了一天的水,累得快要趴下的时候,终于结束了。明天就是大舅的生日,父亲装好新烤的酒,准备给大舅带去。

二十六日,朱启安骑着他爸的摩托车进村时,谭明和小叔以及邻居贺六叔三人正在卖力打糍粑。这个东莞打工仔穿了件荧光绿羽绒服,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发霉的菠萝包。“你们村路比厂区流水线还陡!”朱启安拿下头盔,露出被流水线灯光漂白的脸。谭明扛着个粑锤,气喘吁吁的回应道:“还好通马路了,要不然你得走六里地。”

下午两人缩在烤火的炭盆旁,朱启安忽然说:“你还记得王大强吗?就是平头男。他在镇上开了间黑网吧,机子全是东莞淘汰的洋垃圾。”火星噼啪炸开,谭明想起机房那台总死机的“二栓子”,忽然觉得连代码报错都是亲切的。

谭明带朱启安到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一个被削去山头的山,足球场大小,三十年前这里是茶厂总部,而现在这里长满了竹子。父母亲在青少年时期曾经在这里干过活,家里有一个碗,父亲说是他在这里工作时吃饭的碗。谭明小时候在这里摸滚打爬,爬到竹子上,从竹稍上吊下来,用竹枝盘成一个半圆作座椅摇来摇去甚是好玩,鲤鱼打挺也是在草坪上学会的。谭明和朱启安说起小时候的过往,可以说这是谭明的老底了。

正月初二去外婆家拜年,要翻过两座大山。竹篮里的腊肉用油纸包着,同时贴着红纸,里面还有几包糖。父亲提着一桶酒,酒桶上贴了一张小红纸,这是红红火火吉利的意思。谭明一如既往的带着鞭炮。在外婆家门前开始放鞭炮。谭明看到外婆忙碌的身影,外婆又老一些了。谭明不知道这是在外婆拜年一家人最整齐的时候,多年以后大舅干活出了事故,家庭没有钱去治疗,谭明曾经想着赚钱给大舅去治疗,而没过几年大舅就去世了,而外婆因为大舅去世变得更加老了,再没几年外婆也去世了。这在谭明心里留下了遗憾,而这遗憾是一两句话表达不清楚的。

临行前夜,谭明和父母亲围在火炉边吃饭,谭明说:“爸,妈,我今年出去找工作,如果在这一两年能找到合适的女孩子,别人愿意结婚,那么这两年就结婚,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那么你们也不要催我,我想着去考个研究生,三十来岁结婚也是正常的。”此刻谭明突然想起沈小宁,想起她和几个同学走进机房的那一刻。

“你一直是有主意的,我们没有什么本事,没有送你去读大学,这是我们最大的遗憾!”父亲喝了一口酒说道。

“不怪你们,已经很好了,是我自己的问题。”谭明看着火炉的火低头说道。

正月初八启程时,霜花在竹叶上结出冰晶。父亲从房间里拿出一封鞭炮,说要放鞭炮。谭明执意不放,因为这让谭明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似的。谭明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初级程序员证书和西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母亲做的猪血豆腐上路了。父亲送出两里地,一直走到隔壁村新修的马路上。谭明不敢回头看,他知道父亲一直在远眺着看着谭明的身影消失时才往回走。

班车在盘山公路甩出惊险的弧线,谭明看到初中紧闭的校门,看到路旁熟悉的房子和溪流。因为高处还有积雪,所以车很慢,直到中午时分才到达县城。谭明在县城逛了一圈,在老王餐馆吃了一份家常豆腐就往车站去了。老王餐馆已经换老板了,但“老王餐馆”的牌子还没换……

这是谭明第四次去桂市,当房子渐渐变多时,朱启安的短信突然震动:“出去了记得换手机卡,长途费贵!”他按下车窗,寒风卷走最后一丝熟悉的木材烧起的烟味。悬崖边的野樱树掠过眼帘,枝头鼓着红苞——再归来时,怕是连酸笋都腌过三茬了。

车过红山桥时,玻璃幕墙将晚霞折射成万花筒,每一扇窗格里都晃动着模糊的人影。而这个他生活过一年半的地方也将在之后的岁月里慢慢变得模糊,而有一些片段在经历过多年后依然清晰无比……

他忽然读懂景辰南的话: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战场,而是混沌的糍粑臼。有人活成锋利的刀刃,有人熬成绵软的米浆,更多的人在铁锤与石臼的撞击间,把自己捣成辨不清形状的糊状物…… 第40章 告别培训 睡梦中的谭明被桂江对面晨练的大爷们吵醒,出租屋的玻璃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谭明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双肩包,拉链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把某个秘密封存进时光胶囊。墙角那盆仙人掌在晨光里投出倔强的影子,刺尖上挑着一滴未干的露水——昨夜徐小军浇花时手抖,半壶凉茶全泼了上去。

“坛子,你这屋风水绝了!”徐小军瘫在行军床上,军用棉被裹成蚕蛹状,“去年我睡上铺老梦见坠机,搬到这儿后天天梦到中彩票!”

谭明摩挲着窗台裂缝里嵌着的烟蒂——那是某个通宵debug的夜晚,许建留下的“代码图腾”。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卖豆腐脑的王婶正用长柄勺敲击铁桶,铛铛声混着桂江的风声,在潮湿的空气里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钥匙串搁在褪色的蓝印花布上,金属光泽里映出两人变形的倒影。徐小军突然翻身坐起,从裤兜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币:“押一付一,房租已经交了,押金我先给你,到时候我退房时房东退给我就好。”他顿了顿,把零钱捋成扇形,“这里是150,十块就算你请我了。”

“咱俩谁跟谁,你先拿着,说不定我找不到工作还得回来投奔你!”谭明看着被捋成扇形的钱,开玩笑的说道。“房间里的小强以后就由你来发号施令了。”

徐小军突然抓起桌上的杀虫剂,瓶身上的骷髅标志在晨光里微笑。“放心,我会每天给小强念《大悲咒》——用你教的那个调!”他捏着嗓子学谭明老家的山歌,荒腔走板的调子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楼道里飘来酸笋味,对门两个装修大哥正在搬运工具。光头王哥扛着冲击钻吹口哨:“小谭啊,深圳妞可比代码难调试!”瘦子李哥从油漆桶后探出头:“混不好就回来,哥教你刮腻子,比写程序实在!”

谭明的回力鞋踩过积水的地面,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光斑。红山桥对面驶来的汽车在雾中若隐若现,冬泳大爷的红色泳帽像浮标般起起落落。他摸出兜里的诺基亚,屏幕裂纹正好横亘在班级合影的笑脸上——那是考试完理论那天下午拍的,汤金强眼镜片上还粘着撕掉的标签上没有擦掉的胶。

培训学校的爬山虎爬满了公告栏,泛黄的“毕业光荣榜”在风里哗啦作响。一个身穿西服,带着黑边眼镜的老师站在大门口啃包子,西装革履得像棵移动的圣诞树。

半小时后一班所有参加培训的同学都到场了,黄启成发表了最后一堂课的重要讲话。“此去各位就各奔东西了,希望你们都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工作务必尽心尽责,不懂的就多向同事请教。祝大家都有个好前程。”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腋下文件夹露出“深圳就业指南”的烫金字,“记住,你们代表的是先锋培训的招牌!”黄启成说完,就开始介绍早上谭明在门口看到的老师。

“这位是曾士伟曾老师,他是你们的就业老师,将带领大家出发去深圳,给大家指导投简历、找工作。他在深圳会待上一个月左右,直到大部分同学找到工作。”黄启成介绍道。

座位上的各位同学开始七嘴八舌的聊起来,这是最后一次大家聚在一起。所以闹哄哄的反而让人有点不舍。毕竟大家在一起一年半。此后再也没有这么纯洁的友谊了。

“这是今晚去深圳的七个同学的车票。晚上8点50发车,别错过时间了!明天上午10点到深圳。另外今晚柳城先锋培训学校的的三位同学也是这趟车,大家在一个车厢。”曾士伟说道。

晚上六点,谭明、许建、林舟祥、唐启明、熊仁、郑红军、文国红在桂市站集合,赵国君也来了,他来给大家送行。车站依然是寒风呼啸,偶尔把旁边的商店热气吹来,带有肉馅包子和酸笋的味道。这个味道将在半年后才能闻到了。——此刻的记忆在多年后变得模糊,谭明不记得是如何上车的了。

晚上8点,大家排队上车,这是谭明第一次坐上火车,当时刚过春节,车上过道上都挤满了人,谭明跟着大部队找到了位置。这里是硬座,谭明的座位是117。谭明坐下,看到玻璃上凝着层薄霜。许建从过道挤过来坐在谭明身边:“坛子,怎么看你情绪低落!”

“低落个毛线,只是有点矛盾,有点不舍,有点憧憬,也有点无助,同时还伴随着无知!”谭明叹了口气说道。

“你这比代码难懂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管它!”许建说道。

“是啊,我老爹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就是了!”谭明回过神来说道。

汽笛声撕裂暮色时,谭明才惊觉手心攥着把冷汗。曾老师挥舞着小旗子清点人数,许建正用《Java编程思想》垫泡面。七个年轻人挤进的绿皮车厢,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油漆味的空气,像团黏稠的代码浆糊。

“开赌开赌!”唐启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扑克牌,“跑得快,赌注是到深圳后的第一顿宵夜!”班头林舟祥说道:“加注!输的人帮赢家写一个彩票预测软件!”

谭明蜷缩在靠窗的角落,CRT显示器般的车窗映出他变形的倒影。铁轨与车轮的撞击声逐渐编织成某种催眠的节奏,他看见玻璃上的自己开始溶解——变成蹲在桥洞下抄租房广告的农村少年,变成在雪夜翻越打鸟界的倔强身影,变成在机房通宵后挂着黑眼圈的代码骑士。

“坛子,来局斗地主?”林舟祥晃着半包辣条,“输了只需唱山歌!”邻座穿碎花袄的大娘突然插话:“后生仔,唱个《刘三姐》呗!”

车厢灯光忽明忽暗,谭明在起哄声中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父亲龟裂的手掌,正将松脂滴进锈迹斑斑的铁罐;母亲在灶台前纳鞋底,针脚密得像严谨的代码注释;白晓晓的邮件在虚拟空间闪烁,每个字都带着南方的梅雨气息。

当火车穿越隧道时,许建的鼾声与铁轨轰鸣共振。谭明摸出诺基亚,绿色的屏幕显示。他突然想起王波老师离开那日,快递三轮车载着“江浙沪包邮”的横幅,消失在桂花纷飞的街角。

晨光刺破云层时,窗外的高楼如同巨人阵列般压来。谭明贴着车窗,看见玻璃幕墙上流淌的朝霞——那是由无数个“Hello World”组成的瀑布流。背包里的仙人掌轻轻颤动,刺尖上挑着一颗来自桂江的露珠,正在晨曦中无声蒸发。

(第一卷完)

当绿皮火车终于停靠在罗湖站时,谭明回头望去。铁轨蜿蜒消失在雾霭深处,像条被岁月拉长的代码链。那些嵌在链节里的记忆碎片,此刻在深圳的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推开机房的门,三十台CRT显示器蓝光森然;看见徐小军在雪地里蹦跶成黑白无常,许建的眼镜片在debug时蒸起白雾;看见药店老板的八哥啄食他的代码注释,周婶的算盘珠声混着主机嗡鸣;看见邓中凯胸口的伤疤在KTV灯光下狰狞,赵国军将泡菜坛子捧成圣杯;看见沈小宁眼尾的痣落在二叉树末端,成为他永远无法遍历的叶子节点。

从桂江到深圳,从稻田到键盘,那些被镰刀割碎的黄昏,最终乘着铁轨的震颤,化作城市霓虹里的二进制星光。父亲在松树林佝偻的背影,母亲纳鞋底时的呢喃,培训教室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都在这一刻编译成青春的字节码。

谭明摸了摸双肩包里的仙人掌,刺尖扎破指尖的瞬间,他忽然读懂桂江边那只绿头鸭的隐喻——所谓成长,不是在粪坑里打捞代码,而是带着泥土的腥气,在钢铁森林里种出会开花的算法。

谭明从山坳、到乡镇、到县城、到都市的物理空间跃迁,从懵懂幼稚、到理想、到现实思想历程。也许这些文字只是一个笑话,但是谭明不在乎,因为这是谭明的过往。

有一天,谭明突然明白徐志森那段话的深意:这个推崇物质主义的时代,坚持理想需要把自己锻造成一把匕首。也明白了父亲种树的深意:向下扎根,才能向上苍莽。也对过得艰难的自己说:别怕,走下去! 第1章 三楼的出租屋 上午十点半,当列车缓缓停靠在罗湖站,谭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拖着略显破旧的行李箱、背着双肩包、还提着用胶带缠绕了多圈的电脑主机,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车厢。

“这就是深圳啊……”谭明在心里默念,眼神中满是惊叹与迷茫。这个一路从农村走出来的娃,此前去过最远的城市便是桂市,而眼前的深圳,无疑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罗湖站里,人潮涌动,四面八方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声、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繁忙都市的乐章。墙壁上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不断闪烁着各种信息,指示牌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谭明紧紧跟着同学,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迷失在这茫茫人海之中。

当他们一行人走出车站,刺眼的阳光瞬间洒在身上。眼前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谭明不禁张大了嘴巴,这里的一切都比桂林要宏大、要繁华得多。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卑感,自己就像一只误闯进大都市的小麻雀,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但同时,心底也有一丝兴奋在悄悄蔓延,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似乎蕴藏着无数的机会。“我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吗?”谭明暗暗问自己。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踏上了一条未知但注定充满挑战的道路。

谭明一伙十一人背着大包小包随着人流来到公交站台,等待前往落脚处的公交车。站台上早已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焦急地张望着车来的方向。好不容易,一辆略显破旧的公交车缓缓驶来,谭明和同学们赶忙挤上车,在车厢后部找到了几个勉强能站稳的位置。公交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宽阔的马路,路边硕大的榕树和开得茂盛务必的花朵,高耸入云的大楼,车窗外的景象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

突然,谭明的视线被一座气派的大楼吸引住了,大楼外墙上那熟悉的企鹅标志,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腾讯!这竟然是腾讯的大楼!”谭明的心跳陡然加快,腾讯这个在报纸里、新闻中频繁出现的互联网巨头,此刻就实实在在地矗立在眼前。他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大楼,试图将每一个细节都印在脑海里。还没等他从看到腾讯的震撼中缓过神来,腾讯旁边醒目的“甲骨文”标识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谭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甲骨文,全球知名的软件公司,那些复杂又神奇的软件系统,曾让他在课堂上听得如痴如醉。拉里·埃里森这位传奇人物谭明曾经在书里见到过多次,并且对他无比崇拜。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些只存在于新闻中的公司。“原来这些厉害的公司都在这儿啊……”谭明小声嘟囔着,心中既兴奋又有些惶恐。兴奋的是自己来到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地方,惶恐的是自己与这座城市、与这些公司之间,似乎有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但那一丝不服输的劲儿,又在心底悄然燃起,谭明心想着:“如果能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该多好啊。”

当时谭明还不知道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深圳科技的核心地带,谭明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是南山科技园。

公交车晃晃悠悠,终于在大冲站停下。车门刚一打开,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车厢里,乘客们便一窝蜂地涌了出去,不过眨眼间,公交车就变得空荡冷清。谭明和同行的十一人,夹杂在这股人流之中,艰难地迈出脚步。

他们一脚踏出车门,便踏上了正在修整的公交站台。周围一片狼藉,建筑材料随意堆放,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黄泥巴路,每走一步,鞋底都被黏稠的泥巴紧紧吸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几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稳就摔个狗啃泥。谭明心想“深圳也就这样……”

谭明一行人跟着曾士伟东拐西拐的走进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层层叠叠,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狭小得可怜,仿佛要将天空都挤压殆尽。从那些破旧的窗户里,时不时传出炒菜的油烟味,和着此起彼伏的方言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成一曲别样的市井交响乐。

谭明深吸一口气,原本因看到腾讯、甲骨文等公司而澎湃的心,此刻渐渐平静下来。他意识到,这座城市并不只有光鲜亮丽的一面,在繁华的背后,还隐藏着这般烟火气十足、略显杂乱的角落。但不知为何,眼前的这一切,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踏实。“走吧。”谭明轻声对许建说道,眼神中透着坚定。他们一行十一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过正在修建的路面是泛起一层灰,一步一步朝着城中村走去。此刻的他们,或许还不清楚未来会面临怎样的挑战,但怀揣着梦想的他们,已然做好准备,要在这片土地上开启新的生活篇章。

推开通往三楼的防盗门时,铁门底部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二十平米的客厅里,十张双层铁架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排列。谭明的手指划过床架,指腹立刻沾了层薄灰——这些床显然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货。

“两人一组自己选床,行李塞床底下。”领队的曾老师用钥匙串敲了敲墙上的电闸箱,“记住晚上十点锁大门。钥匙目前只有3把,需要的你们去楼下找地方配。”他突然抬脚踩死一只路过的蟑螂,碾了碾鞋底继续说:“阳台晾衣绳别挂太重,担心会掉下来。”

许建把背包甩到靠窗的床上层,谭明把背包放在下层,弹簧床垫顿时扬起细小的尘埃。谭明注意到床尾焊着截歪扭的铁丝,上面还挂着半截褪色的尼龙绳——不知是哪个前租客留下的晾衣装置。当一伙人开始铺床搞卫生时,床底下扫出印着“大冲济民医院”字样的被水浸湿的宣传单,底下赫然现出用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后面跟着“办证136xxxx”的字样。

真正的震撼来自卫生间。不到三平米的狭小空间里,蹲便器边缘泛着可疑的黄渍,淋浴喷头像条死蛇软趴趴地耷拉在墙上。最绝的是热水器外壳上贴着张泛白的警示条,上面印着“漏电危险!沐浴前请断电!“许建试着拧开水龙头,锈红色的水流顿时喷溅在发霉的瓷砖上。

“靠,这能住人不?”唐启明不由自主的说道。曾老师不知从哪摸出瓶空气清新剂,对着空调出风口猛喷几下:“当年马化腾创业时办公室还没这条件呢!”

从九年义务教育到高中三年,再到先锋培训学校一年半。往往伴随着年少无知,青春迷茫错过了太多太多,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面临挑战,那么接下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