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横唐之乱世天命》 第一章天降灾祸 天宝五载(746年)。

晨曦初破,长安城在“隆隆”的鼓声中苏醒,坊门依次开放。

朝阳洒落在巍峨的箭楼之上,飞扬的旗帜染上红红的霞光,袅袅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腾起,与炊饼铺的白雾交织在一起。

长安城在辘辘的车马声、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中开始了一天的茶米油盐。

朱雀大街将长安城一分为二,东归万年县、西属长安县。万年县宣平坊肃远伯府,书房内传来“嘤嘤”哭泣声。

一名身着披帛襦裙的妇人对着坐在胡床上的男子哀恳道:“融郎,求你救救讷儿吧,替他缴纳赎铜。讷儿还小,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

男子是肃远伯高融,官拜兵部职方司郎中,他的庶长子高讷卷入韦坚、皇甫惟明一案,被大理寺判杖责六十。

根据唐律,杖刑可赎铜。杖十下赎铜一斤,六十下是六斤铜,合九百六十文。这点钱不算什么,高融却紧皱着眉头,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身为兵部员外郎,高融深知韦坚、皇甫惟明虽然被贬,但此案远未止歇。

此案的背后主使右相李林甫正虎视耽耽要剪除太子羽翼,一旦自己被误认为韦坚同党,那高家倾覆在即。

“万万不可”,屋外传来女子的娇喝声。随着话语声,一袭石榴裙飘然入屋,长眉圆脸、体态丰腴。

襦裙妇人双手交叠,俯首曲膝道:“见过娘子。”

圆脸妇人冷哼一声,径直从襦裙妇人面前走过,来到男子身边道:“阿郎,讷儿成天惹事生非,这次定要教训他一番。他可是从小随你习武,区区六十板还伤不了筋骨。”

男子眼中厉芒一闪,点头沉声道:“娘子言之有理,就让这畜生长点记性,赎铜之事不要再提。”

看着襦裙女子垂泪离开,圆脸妇人嘴角得意地往上一翘。

…………

西北角开远门内是义宁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便设在此。

大理寺西北角,麻石砌成的高墙,厚厚的铁板封门,刺鼻的酸臭味弥散在整个监牢中。

阳光从高墙上的窄缝照入一线,驱散了几分阴暗潮湿,蓬头垢面的囚徒挤在阳光的周围,探出手感觉着短暂的温暖。

“总算能重见天日了,出去之后要好生洗洗,这身上的泥都有三寸厚了。”

“一个多月未饮酒,可把愚馋坏了,出去后定要痛饮三天。”

“嘻嘻,愚可要去南曲放松一下,消消这身霉气。”

靠门的几间牢房内笑语不断,高讷扒着栅栏,眼巴巴地望向紧闭的铁门,心内有如油烹。

“莽牛,你爹还没给你缴纳赎铜吗?”

高讷哼了一声,不等他回应,隔壁监牢中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怕是他爹不想救这条莽牛了”。

“张麻子,等出去老子非打断你的腿不可。”高讷摇晃着栅栏怒吼道。

“吱呀”,重重的铁门被推开,几名狱卒走了进来,黑帽、短衣、窄袖袍、长裤、布鞋。

高讷眼神一亮,摇晃着木栅吼道:“可是愚家中交了赎铜免罚?”

狱掾嫌恶地瞪了高讷一眼,这小子关入大牢后家中一钱打点都没有,还时不时在牢中闹腾,可恶至极。

身旁的狱卒跳起来随手抽出一鞭,“啪”的一声,高讷脸上现出一道红肿血痕。

高讷眼中满是怒火,瞪视着狱卒道:“好,这一鞭老子记下了,出去后你等着。”

狱掾眉头微皱,虽然高家没管这个庶子的死活,但万一这小子将来报复,也是不小的麻烦。

“都安分点,受过刑就放你们走了。”示意身旁的狱卒打开监牢门,狱掾转身之际冲着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心领神会。

黑漆大门打开,一群囚犯被皂卒押了出来,人群“嗡”的一声炸响开来,兴奋地指指点点。

高讷悲愤莫名,既伤心父亲冷漠无情,又恨朝廷处事不公,自己一心想报效国家,结交皇甫惟明随军司马张明,是想前往河西边塞杀敌立功,怎么就成了附逆。

被押跪在地上,听到四周兴奋的说笑声,高讷脑中“嗡嗡”作响,书吏宣读判书的声音听在耳中飘忽不定。

随着一声“行刑”,高讷被按翻在地,身上的衣裤被褪去。四周传来的嬉笑声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禁不住浑身发抖。

竹板重重地落在屁股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观刑的百姓兴奋不已,大声欢呼,高讷只觉得头脑发胀、耳鸣眼花。

“四十一、四十二……”,欢快的数数声越来越响。

高讷感觉心如擂鼓、冷汗直流,火辣辣的疼痛逐渐变得冰冷麻木。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金星乱冒,最后两眼一翻,人事不知。

六十下杖刑施罢,大理寺官吏径自回衙。肃远伯府的两名家仆从地上扶起高讷,见讷郎君面色苍白,有出气无进气,忙将他兜上牛车返回府邸。

牛车内高讷脸色苍白,渐渐没有了气息。驾车的家仆没有发现车内的异常,驾着牛车匆匆驶进宣平坊。

车轮在青石板深辙中一震,已无气息的高讷身子被颠起,开始急促地呼吸起来。

…………

肃远伯府三进院落,后罩院隔出个小院,便是高讷与生母杨氏的住处。

院中青石铺地,廊下摆放着花草,整洁素雅。挨着院墙有棵环抱的槐树,枝叶青翠欲滴,荫蔽着院落。

晚春时节,串串白花隐在绿意之中,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院落中。

高讷木然地站在书房轩窗前,听着“笃笃”的木鱼声传来,脸上不禁露出苦涩的笑容。

前世执行任务时被卷入深渊,灵魂附身在刚逝的同名之人身上,算是借尸还魂了。

一个来月浑浑噩噩,高讷已经将宿主的记忆吸收得差不多,眼下是大唐天宝五载,在所有人的眼中,大唐繁华似锦、歌舞升平。

无人知道烈火烹油之下,危机已然四伏,大唐即将步入风雨飘摇之中。

小丫头竹兰来到窗外,扬起小脸对着窗前的高讷道:“讷郎君,阿郎唤你去明志堂。” 第二章前路曙光 明志堂。

厅堂正中放着张丈许宽的坐床,肃远伯高融斜倚着凭几,拿着本《搜神记》正看得入神。

高讷进屋,按照记忆跪拜行礼。高融没有理会,直到看完一页才将书放在几上,望了高讷一眼道:“起来吧,伤好了?”

“是。”高讷站起身,低头沉声应道。

高融看到高讷低垂着脑袋,没有了往日的桀傲不驯,想起仆妇禀报高讷因伤变得沉默寡言,像变了个人,心中闪过一丝愧疚。

轻咳一声,高融道:“你平日行事荒唐,爱惹是生非,受场教训也好。”

高讷脑中闪过原主对高融的回忆,这个便宜老子对他动辄喝斥打骂,原主畏之如虎。

“不是为父不肯为你缴纳赎铜,你此次招惹的是非太大,挨上六十杖并非全是坏事。”

高讷心中冷哼一声,他听生母杨氏说过当日她向高融求情,陈氏在旁煽风点火,高融才不肯交纳赎铜。

高融加重语气道:“近日朝中又有一批官员遭到贬斥,你挨上六十杖此事便已了结,不用担心以后了。”

朝堂秘辛高融不便对高讷明言,这场风波是右相李林甫针对太子发动的攻势。天子不易储,李林甫针对太子的构陷只会一波接着一波,涉身其中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朝局动荡不安,高融私下向老丈人陈揆咨询该如何自处。这位宦海浮沉三十余年的礼部侍郎告诉他“镇之以静”,这段时日少与人往来,以免惹上是非。

陈揆告诫高融,他那个庶长子高讷是个惹祸的根苗,等伤好后尽快送去封邑避避风头。

自打陈氏诞下嫡子高澄后,“不学无术”、“顽劣不堪”的名声便开始伴随着高讷。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高融眼中闪过一丝怜惜,陈氏暗中所用的手段他心知肚明。

其实他认为这个庶长子很像自己,当年自己这般大的年纪何尝不是贪玩,并无大过。

屋内安静了下来,高融端起茶汤润了润喉,沉声道:“几日前圣人检阅折冲府上番(进京宿卫)的兵马,发现这些兵马羸弱不堪,大为恼怒。”

身为兵部郎中,高讷自然知道兵马羸弱的原因,这些年天子频频对外发动战争,将士伤亡、逃跑日益增长。

折冲府将士的空额越来越多,有的甚至派不出兵马,勉强凑齐的兵马自然衰弱不堪。

“天子下旨,重新挑选兵马上番,并从官宦子弟中挑选良才充实到南卫北军中。”高融看了一眼儿子,缓缓地道:“你一直想从军入伍,此次是良机,以你的武艺应不难被选中。”

高讷有些惊喜抬起头望向高融,养伤这段时日他思索最多的便是如何安身立命、应对乱世的到来。

不用几年安禄山便要造反,铁蹄踏破安宁,无数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史书上读来几行文字,却是数千万条性命用血肉书就,身逢其世,怎能漠然视之。

然而,他不无悲哀地发现,在这个讲究门出身的时代,作为一名庶子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更不用说改变历史进程。

他只是一粒毫不起眼的沙砾,眼下的自己只能被大潮裹胁着前行,苦思无策的高讷深感挫败,甚至想过索性前往封邑避乱。

年前府中传出流言,高融有意送他前往封邑,原主才会结交皇甫惟明随军司马张明准备前往河西边塞从军,结果卷入韦坚、皇甫惟明一案被责。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居然从高融嘴中得知有机会加入北衙四军或南衙十六卫,高讷有些喜不自胜。

乱世最有效改变命运的办法就是掌握兵马,伟人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至少机会摆在眼前。

高讷剑眉扬起,英锐之气勃发,高融道:“朝堂不少官员是北军南卫出身,为父当年也是以左威卫兵曹的身份前往边塞征战,维系高家声名不坠。”

高讷躬身道:“大人为国为家操劳,孩儿万分钦佩。”

高融诧异地看了看高讷,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会说话起来,以前可是一开口就能气得自己七窍生烟。

捋了捋胡须,高融继续道:“圣人欲借此次机会对南北衙军进行检校,罢黜老弱赢兵,选拔精锐授予官职,会拿出不少四色官和流外官的名额,而且此次挑选只试武艺不试兵法韬略。”

高讷喜形于色,四色官是指禁军武将,分别为司阶(正六品上)、中侯(正七品下)、司戈(正八品下)、执戟(正九品下)。

朝廷最重进士出身,进士及第经吏部铨选后授官大都从品阶低微的八、九品小官做起,自己若能一举成为四色官,哪怕是执戟,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高融冷声道:“你别想得太美,司阶、中侯、司戈自要从有官职的将官中选任,只有执戟和流外官才有些许名额,你若能得个流外官为父就谢天谢地了。”

“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望。”

高融用手指敲了敲案几,语重心长地道:“讷儿,明年你便年满十八岁,该懂事了。此次若能顺利进入衙卫,过个三五年为父定替你谋个出身,将来成家立业,帮着澄儿一起维系家业兴盛。”

高讷暗自冷笑,自己这个便宜老子倒是虑之深远,可是就算自己愿意恐怕陈氏也容不下,索性低头不语。

屏风后突然传出“哇”的一声啼哭,紧接着脚步声朝东房行去。高融一皱眉,是陈氏在偷听,那声婴儿啼哭应是幼女高芝发出。

高融重新板起脸,教训道:“万万不可大意,此次各折冲府前来参选的好手数以千计,这些人可与你的那些狐朋狗党不一样,你且好自为之。”

话语略顿,高融的语调逐渐变冷,道:“你若错失这次机会,明年便去平泉封邑管事吧。”

高讷恭声道:“孩儿不敢懈怠。”

高融点点头,道:“选拔定在五月初,还有段时间,为父让吴雄、赵明伴你习练,这两人随为父上过战场,你要抓紧习练。”

高讷恭声应是,见高融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书本,便伏首一拜离开了明志堂。 第三章潜龙在渊 四月,荒原绿草如茵,野花吐芳斗艳,战马在草原急驰而过,发出欢快地嘶鸣。

劲风迎面呼啸,马蹄声奔踏如雷,清脆的碰击声响成一串,惊得草丛中兔走鸟飞。

高讷手中长枪搅动狂风,有如乌龙巨蟒般咆哮奔腾,逼得两侧夹击而来的吴雄和赵明策马避开。

地上的青草被枪风扫断扬起,扑打在吴雄脸上,隐隐作痛。眼见长枪朝左肩刺来,吴雄忙用手中木棒往外摚去。

长枪砸在木棒之上,高讷翻腕旋动,长枪上的红缨炸散,将木棒裹缠住。吴雄感觉大力从棒身传来,手中木棒险些被夺走。

吴雄忙双臂用力,身形下沉竭力要夺回手中木棒。不料高讷顺势纵马疾刺,枪尖如蛇吐信直点胸口。

此时棒身被缠住无法挣脱,吴雄只得撒手弃棒,策马朝旁侧驰开。

长枪收住,带着木棒横扫向驰援而来的赵明,赵明用手中棒一挡,缠住的木棒嗑飞。

高讷马如疾风,不等赵明收势,长枪挂着劲风再度砸来。

赵明双手持棒迎向砸来的枪身,枪尖下的虎口吞刃砸在木棒之上,一声裂响,木棒断折。

长枪威势不减,枪尖挑在赵明的鼻尖前凝住,劲风拂在脸上,赵明脸色一白。若在沙场,这一下便要被枪穿咽喉了。

吴雄圈回马,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木棒,看着脸色煞白的赵明,笑道:“讷郎君越发厉害了,这才过了十几天,仆我和赵明合力都战不过你了。”

高讷将枪挂好,心中亦感满意,在吴雄和赵明的陪练下,自己逐渐将今世招法与前世所学揉和在一起,武艺突飞猛进。

吴雄跟随高融在沙场征战五年,见识过不少骁将,这位“顽劣不堪”的讷郎君着实让他刮目相看,枪法出众、骑射精良,比起阿郎当年毫不逊色。

天子招揽精壮充实卫军,以讷郎君的本领不难被选中,有阿郎相助,讷郎君将来肯定能够自立门户,竹兰这丫头跟在他身边,说不定有机会放免为良人。

赵明懊恼地将手中断棒扔开,砸落草丛时惊起一只云雀,从高讷的马前掠飞而过。

战马受惊,扬蹄立起,高讷双腿夹紧马腹,快速地摘弓搭箭,身形在马背上立起,一箭飞出云雀应弦落地。

吴雄策马上前拾起箭只,见箭只穿头而过,举起云雀高声赞道:“讷郎君好神射,穿头而过。”

前世高讷是神枪手,射箭与枪只射击不同,但亦有相通之处,都要求反应迅捷、判断准确和出手果断。

原主的箭术本来就很不错,高讷很快摸索出射箭技巧,这段时间苦练,水平上又有了提升。

高讷颠了颠手中角弓,这张角弓是十四岁时高融所赠,仅有六斗之力,如今气力增长,这张弓有些不适手了。

吴雄见高讷颠着弓沉吟,笑道:“仆看讷郎君这张弓有些弱了,阿郎吩咐过,若是兵器不遂手,尽管去库房挑选。”

…………

阳光从明瓦投入,长长的光柱落在屋中明光铠上,铠甲胸前圆护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牢牢地吸引住了高讷的眼光。

吴雄同样痴迷地看着明光铠,道:“这副铠甲是高家祖传之物,阿郎穿着它与突厥人打仗,好几次被箭射中,幸亏被铠甲挡下。”

走近明光铠,高讷看到铠甲圆护上数处凹陷,左护肩上有两道划痕,甲页上更是残留着多处划痕。

无数尘埃在光柱中围着铠甲浮沉,恍如无数兵马围着铠甲无声地厮杀。

高讷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前世,战场弥漫的硝烟与这滚滚尘埃交融在一起,将军百战穿金甲,铁马冰河入梦来。

弓厨内的角弓弓力在八九斗之间,比起他所用强了些,应该是高融适手的力量。

不知是不是穿越带来的变化,高讷感觉自己的力气在缓慢增长,院中的石锁、石担舞动得很轻松。

房玄龄当年称赞太宗李世民“弓贯六钧,箭穿七札……射洞门阖”,是世间罕见的虎力。

高讷感觉自己有向李世民靠拢的趋势,适手的长弓应在一石五斗左右,角弓也应在一石以上了。

摇摇头,高讷将弓放回弓厨中,目光望向东墙上的刀剑,一柄刀身弯曲的马刀吸引了他的目光。

与大唐窄直的马刀不同,这柄刀自刀柄处逐渐弯曲直至刀尖,整个刀身形成一条流畅的弧线,比起唐刀短了小半尺,

高讷上前取刀抽出,一泓清亮映入眼帘,随手劈斩两下,发出“咻咻”的轻啸声,刀体厚重压手,弯曲的刀身更利于劈砍。

“这是阿郎斩杀一名突厥将领夺得”,吴雄道:“此刀锋利异常,不过阿郎用得不惯手,一直收在库房内。”

高讷笑道:“愚倒是觉得趁手,看看大人能否将它赐给愚。”

今日恰逢高融休沐,高讷领着吴雄、赵明两人来明志堂拜见高融。

高融问了问高讷习练的情况,吴雄两人都夸赞他骑射精良。高融满意地点点头,道:“讷儿能浪子回头,为父甚慰。”

得知库房中收藏的角弓皆不适用,高融吩咐道:“去账房支取一两金,你到弓市自行挑选。”

高讷躬身谢过,双手托起那柄突厥马刀,道:“孩儿在库房见到这柄马刀,甚是喜欢,请大人赐下。”

高融一眼便认出了这柄刀的来历,捋着胡须道:“此刀乃为父斩杀突厥俟斤所得,你且到院中演练一番,若是能让为父满意,便赐予你。”

明志堂东侧有块空场,是高融平日练武所用。高讷抽刀在手,平稳气息,寒光开始滚动,由慢到快,渐如银蛇乱舞。

高融立在廊下,不时地点头,讷儿的刀法是自己所授,扫、劈、拨、削、掠、奈、斩、突,深得精要。

看其步法轻盈,迅如雄鹰扑兔,猛似凶虎猎食,怒若狂龙翻海,已能达到心、眼、手、步合一,刀法刚柔并济,有如行云流水。

“刀再往下压一分”、“左腿迈得太大”、“沉肩撤步”,高融不断地出声指点。

看到兴起处,高融让吴雄入厅取来自己的佩刀,高声喝道:“讷儿,为父来试试你的身手。”

纵身一跃,钢刀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啸声斩向高讷的头顶。

高讷抬刀相迎,“当”的一声颤响,高融手中的刀差点脱手飞出。

高融往后撤步,心中暗凛,讷儿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之大,难怪库房的弓都不适手了。他在军中多年,深知一力降十会的道理,战场上力大之人占据优势。

深深地打量了一眼高讷,高融猛然发觉这个时常惹自己生气的长子个头已然接近自己,剑眉星目、俊朗不凡,比起澄儿来要多出几分英武之气。

可惜讷儿不是嫡出,高融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口中喝道:“小心。”

刀锋划出一道弧线,直劈高讷的胸口,高讷用刀背往下一压,将刀势化解,刀锋斜挑反削向高融的右肩。

父子俩翻腾跳跃,刀风凌厉,带风扬沙。密集地碰击声带出耀眼的火花,有如两只苍鹰搏于长空,凶猛灵活。

高讷虽然力猛刀沉,但转圜之处仍见生涩,高融看出不少破绽,手中钢刀所指,高讷应接不暇。

在高融用心指点下,高讷手中刀变得圆融精妙起来,渐渐与高融有来有往战在一起。

高融暗暗心惊,高讷的刀法招式变得似是而非起来,隐有脱出桎梏之感,看似随意挥洒却变幻莫测。风雷之声中杀机隐伏,有如潜龙待发、伏虎蓄势。

心中正惊疑,刀光有如银电劈来,高融忙举刀横挡,刀斫在一起发出震响。

高融震得往后撤走半步,不等举刀发势,高讷翻腕刀锋再度扫来,高融只得再度后撤。

两人相距不过四尺,高讷厉吼一声,身形暴起,弯刀狂掠如风,斜劈而下。

一旁观战的吴雄忍不住惊呼道:“阿郎小心。”

金石交击,铿锵作响,高融手中刀脱手飞出。高讷忙收刀后退,躬身施礼道:“孩儿无礼,大人恕罪。”

高融垂下衣袖,袖中右手轻轻颤抖,左手有些不自然地捋须笑道:“好,好。讷儿的武艺已不弱于为父,这柄刀便赐予你,望你用它建功立业,提振家声。”

夕阳洒落在院中,树影婆娑,随风摇曳。高讷望着天边云霞,手握腰间佩刀,胸中满是豪情。

潜龙在渊,终有飞腾云霄之时。 第四章投石击浪 长安城内有东、西两市,形制相仿。

东市所售多为上等奢侈品,金银首饰、珍玩字画、绸缎布庄、雕版书籍等;西市多卖日常用品,衣、烛、饼、药等,异域商贾多集于此,有“东市贵、西市富”之说。

朝廷在市内设立了市署、常平仓、平准署等官署管理坊市,金吾卫将士驻守市中维持秩序。

每日午时开市,击开市鼓三百声;日落前七刻闭市,击钲三百声,高讷在鼓声中随着人流走入西市。

街道上车马行人有如川流,驼队往来不断,衣着华丽的富贾、高鼻深目的胡商、粗布褐衣的百姓,神态各异地走在大街之上。

人声鼎沸,喧嚣充耳。悠扬琴声、欢快鼓点从穿透人喊马嘶传来,孩童嬉笑着从人群中钻过,欢声笑语中交织出人间烟火气,谱写着大唐盛世繁华。

弓行在西市东南,临街一排店铺都是弓铺,高讷来到弓行发现弓铺内人满为患,店伙计忙得满头大汗,根本没空招呼进店的客人。

天子下旨检校充实卫军并从中选择精锐担任四色官,引得天下勇士闻风而动,纷纷赶往京城参选。

高融说过来兵部登记之人已近二千,真是强者如云,竞争激烈不亚于武举,自己想要谋取四色官并不容易。

一连挤了三家铺子,试过六张弓皆不合意,高讷不免有些泄气。

良弓本就难求,此时寻求弓之人多如牛毛,稍微好点的弓都溢价过半,恐怕铺中有好弓也要待贾而沽,不肯轻易示人。

站在街头,高讷看着往来的人流,犹豫是否要继续寻弓。

左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耳边响起个粗豪的声音,“莽牛,伤好了?”

回头看见个墩实的年轻人,正是他的好友饶复。饶复是右骁卫长史饶青庶子,两人是大理寺监牢的狱友,相见分外亲切。

饶复打量了一下高讷,道:“听说你伤的不轻,可是无碍了。走,哥哥摆酒为你压惊。”

高讷笑道:“喝酒不急,仆还没买到适手的弓呢。”

饶复道:“现在弓行怕是找不到好弓了,愚听说怀远坊有家弓铺,一起瞧瞧去。”

怀远坊在西市南面,两人并肩而行,说说笑笑。

这段时日高讷呆在家中养伤,对京中情形不了解,随口问道:“饶兄,近来京中有什么新鲜事?”

“最大的事莫过于天子要充实卫军,弓行中的那些人多是来参选的。”

高讷笑道:“以饶兄的身手,加上令尊帮衬,入选应该不难吧。”

饶复笑容满面,压低声音道:“不瞒贤弟,家父私下打点过了,愚兄入选有几分把握。以贤弟你的身手,便是令尊不相帮也能入选,说不定连四色官都有机会。”

高讷苦笑道:“弓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听家父说前来参选的人接近二千,仆能入选便谢天谢地了。”

饶复想了想,道:“令尊可说过左金吾卫将军、武强侯刘仲会升任右武卫大将军,听说李相推荐他主持此次的检校之事。”

高讷愣了片刻,听出饶复的话中之意。左金吾卫将军刘仲是故左相、徐国公刘幽求之孙,与高融的关系不错,他的次子刘望平日常与高讷等人常在一起玩耍,算是两辈人的交情。

饶复是让自己求父亲出面说情,高融是兵部郎中,虽然官阶不高但却管着一块军中事务,刘仲多少会给点面子。

略加沉吟,高讷便摇了摇头。入选卫军应该用不着父亲出面,要谋取四色官却太难了,即便高融打招呼恐怕作用也不大。

何况自己只是庶子,估计高融多半不会开口,自己怕是不值得他用这么大的人情。

饶复轻叹了一声,自己也曾向父亲求恳谋取流外官被拒绝,身为庶子何其难也。

高讷感觉到饶复神色黯然,扬眉笑道:“功名只向马上取,边塞战事不断,只要能入选卫军,咱们自有机会建功立业。”

饶复不以为然地笑笑,大唐将士近百万,能有几人从马上取功名,上了战场估计功名未得身先死了。

突然回味了一下“功名只向马上取”,饶复笑道:“月余不见,贤弟居然也能出口成诗了,让愚兄刮目相看啊。”

高讷耸耸肩,自己可记得不少唐诗宋词,穿越到诗风斐然的大唐,算是多了根金手指。

以诗名动天下算得上一条“终南捷径”,诗仙李白就是因为诗才得到唐玄宗的赞赏得授翰林供奉。

做个文抄公是穿越古代最方便、快捷的成名手段,只是原主“不学无术“的声名远扬,若是一下子成了惊才绝艳的诗人,恐怕世人会认为自己被鬼神附体了。呵呵,倒是名副其实。

做文抄公的事还是要徐徐图之,高讷笑着解释道:“仆这一个多月在家中养伤,闲来无事倒是看了几本书,略有所得。”

饶复笑笑,高讷这小子读书连自己都不如,看一个月书便能脱口成章的话,那自己就能考中进士了。

高讷岔开话题,问道:“韦大人和皇甫将军那场事可平息了?”

饶复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道:“愚听家父说圣人余怒未消,连太子都上疏请罪了。”

高讷沉默不语,此事其实是天子对太子的打压,韦坚和皇甫惟明只是卷入其中,天子趁机借题发挥。

李隆基已经六十有二,随着年岁渐大雄心不复,骄奢淫逸、挥霍无度,甚至想着“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专心在后宫享乐。

而另一方面,他亲历过武周王朝,又经韦后乱政、诛杀太平公主诸事,对于皇权争斗的残酷清晰了解,所以对太子诸多猜疑和防范。

李林甫正是摸透了李隆基的心思,才敢出手剪除太子羽翼,许多朝臣对此都心知肚明,唯恐卷进这场争斗中。

饶复想起近日传得沸沸扬扬之事,道:“前日卫尉少卿李霅(音扎)宴客,居然无一人前往。”

李霅是原左相李适之长子,李适之是李世民长子李承乾之孙,因韦坚、皇甫惟明一案辞去左相之职,李隆基转任他为太子少保。李霅宴客无人敢上门,说明京中百官对李林甫畏惧至极。

见高讷神情肃然,饶复笑道:“大人物的事咱们少掺和,你挨了板子愚交了赎铜,事情已然了结,天子都准许我等加入卫军,且安心就是。” 第五章逐云相遇 怀远坊,在西市的南面,取”怀柔远夷“之意,胡商多聚居于此。

饶复带着高讷来到一处宽巷前,这巷子足有八尺余,可并行两辆牛车。

与两市不同,坊间商铺不得朝向街道开门,若无熟人指点还真不知道这胡同内藏着一家弓铺。

看到靠墙停放着牛车,还拴着几匹马,饶复惊道:“这里也有人来买弓了,咱们快点。”

从外表看,这家弓铺像是富贵人家宅院,青砖墨瓦粉墙,门前悬着楠木匾额,“逐云铺”三字有如银钩铁划,苍劲有力,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迎门丈许高的照壁,纹饰古朴精美,高讷暗自赞叹,自家府邸的照壁也不及。

入院极为宽敞,天井中站了十余人,正在弯弓试射。这家弓铺是宅院所改,回廊将三间正屋和左右厢房连接起来。

廊下站着数名穿着半臂黑短衫的伙计,看到高讷两人进来,有人满面笑容地上前招呼。

“两位郎君要买什么弓?”伙计殷勤地招呼道:“东厢是长弓,西厢是角弓,小铺还有突厥、吐蕃弓,便连波斯弓也有,两位郎君可随意挑选。”

饶复问道:“可有八斗以上的角弓?”

“有,两位郎君请随仆来。”伙计应道,麻利地侧身引着两人往西厢走去。

来到廊下,高讷发现窗棂镂雕着精美花纹,木色乌黑隐泛出红光,透着古朴典雅,居然是酸枝木。

高讷暗暗心惊,从牌匾上的字到照壁,再到这窗棂,无不透露这家弓铺非同一般。

西厢三间房被打通,径尺的立柱高高撑起屋顶,阳光从明瓦射入,屋内显得宽敞明亮。

伙计熟练地从弓厨中取出一张弓,上好弦递给饶复,笑道:“此弓弓力八斗半,郎君不妨试试。”

很快,饶复便选中一把,问道:“这张弓正适手,多少钱?”

“五千六百钱。”伙计脸上的笑意更浓。这段时间买弓的人不断,掌柜的发话成交一张弓给利是五十钱。

高讷心中一沉,这张八斗弓平日至多四千文,居然溢价四成,自己要买一石以上的强弓岂不至少要七千文,一两金怕还不够用。

等饶复选好了弓,高讷问道:“可有一石以上的弓?”

一石以上的劲弓少有人问津,伙计笑应道:“有的,劲弓放在正屋,郎君随仆前去问问掌柜。”

刚从屋中出来,迎面碰到几人拾阶而上。

为首之人头戴软脚幞头,身上穿件浅青色圆领袍衫,腰系着革带,脚上是长长靿靴,这副打扮在一片白、黑色泽间分外醒目。

饶复眼神一亮,抢步上前侧身一旁躬身施礼道:“见过刘兄。”

说来也巧,来人正是饶复先前提起的左金吾卫将军刘仲次子刘望。

高讷也跟着拱手道:“见过刘兄、姜兄、温兄。”

刘望左边是刑部郎中姜安庶子姜峤,右侧是太府寺丞温辉嫡三子温丰,几人是常一起玩耍的朋友。

刘望稳稳地迈上台阶,对着高讷笑道:“莽牛,伤好了?这是准备买弓参选卫军吗?”

高讷应道:“正是。”

看到刘望身上浅青色的服饰,高讷心头一动,朝廷对服色、服饰有严规定,三品衣紫、四品深绯、五品浅绯、六品深绿、七品浅绿、八品深青、九品浅青,这身浅青袍服意味着刘望是九品官身了。

高讷笑道:“刘兄什么时候入仕为官了,小弟未曾前去道贺,恕罪恕罪。”

刘望抻了抻身上的浅青袍,脸上的笑容忍不住绽放,佯做不经意地道:“愚兄三月加冠,家父为愚谋了个陪戎副尉的散职,不值一提。”

高讷脑中灵光闪过,饶复说刘仲会升任右武卫大将军并主持挑选卫军之事,父亲曾言四色官大多会从将官中挑选。陪戎校尉虽是从九品下武散官,却标志着刘望有机会竞逐四色官。

右武卫大将军乃正三品官阶,位高权重,自己若想在军中发展,有刘仲照看定能事半功倍,这刘望说不定将来会成为自己的上司。

想到这里,高讷恭声说:“这段时日家父不准小弟外出,连刘兄入仕的大喜事都错过了。今日巧遇刘兄和诸位兄长,便请赏光,让小弟做东为刘兄恭贺。”

众人都有些诧异,这番话不似出自“莽牛”之口。温丰摇着手中团扇,道:“高兄弟,愚已跟刘兄约好,今日愚做东,高兄弟、饶兄弟一同前去便是。”

温丰是律学生,走的是文途。此次朝廷充实南卫北军,军史、令史之类的流外官文人也可担任,想来温丰是想借助刘望谋取职位。

高讷也不多说,冲温丰拱手笑道:“那便叨扰了,下次可要由小弟做东。”

众人愈感诧异,高讷这小子脾气火暴、为人鲁莽,说话语气强横,常被人挑唆着冲锋陷阵,所以才被人笑称“莽牛”,没想到大理寺一通杖责倒像替这小子开了窍,说话处事变得有条理起来。

刘望对两人争相请客的目的心知肚明,父亲升任右武卫大将军已成定局,已得右相推荐主持检校卫军之事。

这些日家中门庭若市,想通过自己走门路的人也不在少数,身边这几位恐怕都存了这等想法。

圣人对此次充实卫军之事颇为重视,父亲让自己尽力争夺执戟或司戈之职,若能得到天子赏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参试的高手众多,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父亲暗示自己会派人扫平障碍,刘望觉得自己夺取四色官的机会很大。

刘望看着高讷,此人虽然性情鲁莽,但武功不错,入选卫军不难,将他招在自己麾下,倒是多了个冲锋陷阵的打手,何况高讷的父亲是兵部郎中,应该有用得上的时候。至于温丰、饶复等人,若能招揽过来也能成为军中臂助。

想到这里,刘望笑道:“高兄弟,你这段时日没有与诸位兄弟往来,正好一起聚聚。”

扫了一眼饶复等人,刘望微微扬起脸,道:“诸位兄弟,咱们先去选弓,其他事吃饭时再从长计议。”

听出刘望话中之意,众人面露喜色,簇拥着刘望朝西屋行去。 第六章 风云际会 高讷没有跟在刘望身后,对等候一旁的伙计,道:“咱们先去看弓。”

伙计引着高讷来到正屋厅堂外,站在帘外高声道:“周掌柜,这位郎君想买一石以上的劲弓。”

“请这位郎君进来”,屋中传出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高讷一愣,没想到这位逐云铺的掌柜居然是位女子,听声音年岁并不大。

虽然唐朝对女性的态度较为开明,允许女子出来做生意,但仍多为年龄较大,或寡居或母女独居之人,为生计所迫才不得以为之。

听声音这位周掌柜的年岁并不大,不知是何来头。

伙计撩起细竹帘,高讷踏入屋内,一股淡淡的幽香钻入鼻间。

屋内窗明几亮,镂花窗棂下的条案上放着花瓶,山茶花红艳喜人。

一袭淡黄罗裙坐在书案前,见高讷进屋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

这女子不过桃李年华,乌丝长发梳成高髻,粉面朱唇、眉心点翠,娇艳动人。

女子近前飘飘万福,高讷拱手还礼,见这女子眼如秋水、柳眉微蹙,惹人生怜,看其举止从容、动作温婉,倒像是大家闺秀。

心中越发好奇,这逐云铺处处透着不凡,究竟是何人产业?

侍女奉茶,女子寒暄几句,问明高讷想试的弓力,便起身走向六曲锦屏之后。

不多时,女子取出个弓囊放在案几上,道:“这张弓弓力在一石一斗左右,还请郎君自行上弦校试。”

高讷取弓上弦,屋外又传来通禀声,“掌柜,这几位郎君想买强弓。”

女子对高讷歉然一笑,扬声道:“请入内说话。”

竹帘挂起,数人踏入屋内,为首之人二十余岁的年纪,白面微须,头戴丝巾、身着浅绿长衫,颀长身材、步履生风。

高讷目光一凝,居然是浅绿长衫,意味着来人是七品官身。

女子上前见礼,淡然招呼道:“诸位郎君请坐。”

绿衫汉看了一眼持弓的高讷,开口寒喧道:“这位兄弟也来买弓吗?”

高讷微笑点头,持弓行了一礼,然后往侧旁退了一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挺直,双肩放松,目视前方。

左手虎口握弓,右指轻抓弓弦,朝后缓缓拉开,弓开如满月,松指弦响,身形微微向前倾斜,手臂收回。

那浅绿长衫汉子赞道:“这位小兄弟的拉弦之法,深得李将军射法之要,请问小兄弟高姓大名?”

高讷的射术是父亲高融所传,听高融提过高家箭术确实传自汉将李广射法,这汉子眼光不错。

不等高讷回答,门前传来刘望的笑声,道:“冯兄,这位兄弟是肃远伯长子高讷。”

那汉子看到刘望,起身笑迎道:“没想到在此能遇到刘兄弟,东都一别已有两年,为兄甚是想念。”

刘望快步上前,深躬礼道:“冯兄何时进的京,想煞小弟了。”

“半月前进的京。”冯济上前抓住刘望的胳膊,热情地道:“愚正准备这两日去府上拜访贤弟,可巧遇上了。”

见刘望笑容满面地与绿衫汉寒暄着,与见到自己时隐带傲意不同,看来这绿衫汉来头不小。

“这位是翊麾校尉(从七品上散官)、右威卫司戈冯济,渤海郡公高将军的族孙。”温丰轻语道。

渤海郡公,高讷神情一变。渤海郡公高力士官居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晋爵渤海郡公,权倾朝野。

便连太子李亨都称其“二兄”,诸王公主皆呼之“阿翁”,驸马们称其为“爷”。冯济是他的族孙,难怪刘望见了也要满面春风。

刘望招呼高讷等人上前见礼。冯济笑道:“高兄弟把你手中弓给愚看看。”

接过弓,冯济同样开立站好,塌肩舒胸,拉弓松弦,动作干净轻松,立时换来一片叫好之声。

刘望赞道:“冯兄随右威卫常年驻扎朔方,常年与吐蕃人作战,从引弓之势便能感受到凛凛杀意。”

冯济拍拍手中弓,傲然道:“不瞒贤弟,死在愚兄手中的吐蕃将士多达十六人。”

刘望羡慕地赞道:“冯兄真乃吾辈楷模,愚恨不能追随冯兄前往边塞杀敌立功。”

冯济哈哈笑道:“诸君皆是大好男儿,何愁无建功立业之时。”

“哟,今日铺中好生热闹啊。”声音在门外响起,一名锦衣青年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前。

周掌柜闻声忙快步迎出,对着来人飘飘万福道:“公子,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众人闻言皆愣,公子可不是一般的称呼,至少要出身王爵之家方能称为公子,即便是冯济、刘望这等出身都称不上公子。

锦衣青年指了指身旁高大的壮汉笑道:“本王带鲁将军来寻把良弓。”

周掌柜见锦衣青年自称“本王”,敛身向众人介绍道:“公子是新平郡王。”

众人齐齐行礼,道:“见过王爷。”

高讷想不起新平郡王的名号,憋见刘望、冯济以及温丰等人神情却有些怪异,心中暗自奇怪,这王爷是谁的子嗣?

天子李隆基即位以后,在长安东北角、大明宫之南的永兴坊和兴宁坊兴建宅院,将兄弟和子嗣安置在其中,最初称“十王宅”,后来更名为“十六王宅”。

李隆基有三十子(二十九女),随着皇子成家生孙,李隆基下旨在“十六王宅”外修建“百孙院”,京中所居的皇子皇孙有数十人之多。

这些皇子皇孙多封为王或郡王,再加上天子兄弟及子嗣封王的亦不在少数,锦衣青年自称“本王”,应该是其中之一了。

锦衣青年言笑晏晏地摆手道:“不用多礼。”

壮汉的目光望着冯济手中弓,道:“这张弓不错,可否让愚一试。”

这汉子浓眉大眼、方脸浓须、身材魁梧,身上黑袍被肌肉鼓起,仿如黑塔般威猛彪悍,心中嘀咕着此人莫非是张飞转世了。

接过弓,那壮汉往旁走开两步,于无人处挺立,抬手挽弓,轻轻松松便将弓扯开。

高讷暗自吃惊,这汉子好大的力气,自己开弓也没有他这般轻松。

此弓弓力在一石以上,能拉开之人可称为虎力,没想到这屋中便有三人能轻松拉开,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一叶知秋,这小小的逐云弓铺称得上藏龙卧虎。长安城内风云际会,大浪淘沙方能显英雄本色。 第七章 角逐摧星 壮汉一口气连开五下,摇摇头叹息道:“弓力还是稍嫌不足。”

锦衣公子睁大双眼,惊叹道:“玄明真神力也。琼娘,你去将摧星弓取来让玄明一试。”

周掌柜娇声应是,转身又向屏风后走去。裙摆摇曳,不少人的眼光落在那风摆柳丝般的腰肢上。

高讷侧目看向身旁的温丰,悄声问道:“温兄,这壮汉是谁?”

“左羽林军中侯鲁炅(音窘)鲁玄明。”

见高讷一脸茫然,温丰补了一句,“范阳鲁家,三国鲁肃侯的十六世孙。”

高讷猛然醒悟过来,这位鲁将军也是位名将,与郭子仪、哥舒翰、李光弼、高仙芝、封常清等人相差无几。

得知自己穿越到天宝五年后,高讷便在思索如何应对安史之乱,而他对这段历史的了解主要来自《资治通鉴》和百家讲坛。真实的历史肯定与后世的记录有所出入,不过大致的方向不会出错,史书中记载的人物应该存在。

高讷将记得的人物罗列出来,希望能找到有用的信息,鲁炅的名气不如郭子仪等人,所以他才一时没有想起。

这时,周掌柜双手捧着张弓从屏风后转出。这张弓长约三尺,柘木为主体,弓身涂抹着清漆,用金线描饰,两端是犀角,弓弦应是兽筋揉制搓成。

新平郡王指着弓,轻笑道:“此弓名为摧星,乃名匠崔纲所制,是本王十岁时先父所赐。”

锦衫青年说起先父时眼中闪过一丝哀色,高讷脑中灵光闪过,想起这位新平郡王是谁了。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李隆基一日杀三王,其中便有太子李瑛,这位新平郡王李俨是李瑛之子,李隆基的长孙,当时仅有十三岁。

后来李俨出嗣给李隆基长子庆王李琮,去年弱冠时被封为新平郡王。这位郡王身份特殊,难怪冯济、刘望听到他的名号面色有异。

鲁炅见到摧星弓眼中焕出异彩,接弓上弦,左推右拉将弓开满。松指弓弦弹回,“崩”的一声,屋中发出颤响。

连开三次后,鲁炅喜笑道:“王爷,此弓强劲有力,甚合仆意,不知价值几何?”

李俨没有回答,看了一眼高讷等人,微笑道:“几位若是有意,不妨也上前一试。”

冯济率先举步,接过弓也连开了三把,脸色微微泛红。

刘望不甘示弱,持弓在手用力拉开,却显得有些力有不逮。勉强拉开一把后,第二把憋得脸通红却无力拉满。

刘望讪讪地将弓递给身旁的高讷,高讷用手轻轻勾了勾弓弦,弦绷得很紧。

高讷舒臂展弓,有如行云流水般连开三下后停手,感觉这张弓的弓力应在五钧左右,有一石二斗的弓力了。

见高讷也能轻松拉开摧星弓,李俨眼神一亮,笑问道:“少年郎是哪家子弟,姓甚名谁?”

高讷恭声应道:“家父肃远伯,仆乃高家庶长子高讷。”

李俨颔首道:“吾素闻肃远伯勇武过人,果然虎父无犬子。”

摧星弓是难得一见的宝弓,冯济生怕李俨将此弓卖与鲁炅,抢先开口道:“王爷,此弓世所罕有,仆愿重金相求。”

鲁炅见冯济搅局,冷哼一声道:“此等良弓乃是沙场杀敌利器,若被庸者所持,岂不辱没了这张宝弓。”

冯济勃然怒道:“愚在朔方与吐蕃人浴血厮杀数十场,斩敌十数人,自问还配得上这张宝弓。”

鲁炅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小子,你若不服咱们上校场比试比试,谁胜弓归谁。”

“比就比,谁怕谁。”冯济不甘示弱地瞪视。

两人眼神锐利如刀,有如斗鸡般互不相让,李俨哈哈笑道:“四月十八日是本王的生辰,吾在乐游原设宴,请两位走马射柳……”

机不可失,高讷高声道:“王爷,仆也愿求取摧星宝弓。”

李俨话语一顿,刚才高讷确实也拉开了摧星弓,当即道:“好,届时便请三位走马射柳校技,这摧星弓便赠与胜者。”

刘望满是羡慕地看了一眼高讷,只是他刚才表现不佳,失去了角逐宝弓的机会,也失去了亲近新平郡王的机会。

…………

走出逐云铺,冯济婉拒了刘望的宴请,约定三日后前往刘府拜访,众人相揖而别。

等冯济带着随从打马扬鞭离开,刘望若有所思对高讷道:“高兄弟能得新平郡王赏识,与冯兄、鲁将军同场较技,定会声名鹊起。”

饶复、温丰等人纷纷上前道贺,此等机缘令人羡慕。高讷谦逊几句,让众人微感诧异,这莽牛确实与往日不同了。

温丰看看天色,笑道:“申时已过,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西市内酒楼茶肆林立,幌子高挑摇曳,向过往行人招手,诗仙李白曾在此写下“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醉仙楼,西市规模最大的酒楼之一,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从外表看便尽显富丽堂皇。

隔着尚远,便能听到楼中传出丝竹之声,酒菜飘香,引得行人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

门前侍女娇声笑语相迎,丝竹歌声夹杂着欢声笑语充盈耳间,往来的莺莺燕燕身着彩衫,香风阵阵,一派迤俪的香艳气息。

厅堂内宽敞明亮,正中设有舞台,舞娘正在乐师的弹奏下翩翩起舞。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中照入,在腥红的毡毯上留下斑驳而精美的光影;四壁悬挂着字画,凭添几分文雅之气。

楠木几案摆放整齐、光滑如镜,瓷杯玉碗、金银器皿陈列其上,足见奢华。

足以容纳百余人聚饮的厅堂已有六七成客,或高声谈笑,或低声细语,从衣着来看非富即贵。侍酒伎娘贴在食客身旁,娇声殷勤劝酒,极尽妖娆妩媚。

温丰让侍女将四张案几拼在一处,请刘望居中而坐,姜峤与温丰坐在刘望身旁,饶复和高讷坐在案几两侧。

珍馐美味流水般送上,令人垂涎。温丰又召来三名美貌伎娘前来侍酒,香风飘荡、娇躯温软,撩人心弦。 第八章 斗诗胡旋 乐声一变,鼓声响起,节拍变得奔腾欢快。

对面几名尖帽胡商高声吆喝起来,手中打着节拍,身形随着乐声扭动起来。

一名舞姬蹁跹登场,在毡毯上和着乐音旋转踢踏,碎花裙如鲜花盛放,玉臂高举变幻、腰肢轻盈婉转,让人目不暇接。

鼓声犹如爆豆般急切,舞娘翩若游鸿,在毡毯上急旋不停,鼓声在最激昂处收停,舞娘旋卧在毡毯之上,有如花朵盛放,喝彩声雷动。

刘望惊叹道:“醉仙楼何时来了这么厉害的胡旋女,当真跳得好,且请她过来饮杯酒。”

身旁伎娘娇笑道:“这位芸娘子来酒楼不过半月,慕名前来的食客络绎不绝,这楼中不少郎君专为芸娘而来。”

温丰不悦地道:“请她前来饮杯酒,莫非还要推三阻四不成?”

伎娘柔声道:“郎君有所不知,想请芸娘饮酒的人实在太多,芸娘不胜其扰。东主得知后立下规矩,欲请芸娘饮酒要先行赋诗,诗句若能打动芸娘,自可邀她敬酒。”

刘望笑道:“你家东主倒是会打如意算盘,既为酒楼扬名又为芸娘添彩。”

醉仙楼是西市有名的酒楼,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在权贵多如牛毛的京城,其背后的东主绝非等闲之辈,便是刘望也不敢得罪。

此时,芸娘起身肃拜离开,留下时间给堂中众人做诗。

侍女奉上笔墨奉,有不少人早有准备,拿到笔墨一挥而就,也有人相互议论,推敲斟酌。

高讷这桌也有人送来笔墨,几人以温丰最为博学。仓促之间,温丰也想不出好诗,拿着笔抓耳挠腮地苦思。

饶复看到温丰愁眉苦脸,想起高讷随口说出“功名只向马上取”,调笑道:“莽牛这段时日在家中读了不少书,都能脱口成诗了,何不来上一首。”

众人摇头不信,饶复便将那句“功名只向马上取”念了出来。

刘望讶声道:“不错,这一句道出吾辈心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高兄弟既有此大材,何不在人前显露一番。”

高讷记得白居易所做的《胡旋女》,这首诗前半部分将胡旋舞蹈的快捷、回转、舞姿描写得淋漓尽致,吟出足以震惊全场、传诵京城。

只是自己在众人眼中是个无脑“莽牛”,若是突然间变成才华横溢的诗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暂且藏拙为好。

想到这里,高讷“憨厚”地笑吟道:“这个女娘真妖娆,腰肢扭得像柳条,裙摆飞扬开了花,袖舞卷动似涨潮。”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这才是众人心中的高讷,刘望身旁的伎娘更是笑得软倒在他怀中。

好半天,刘望指着高讷笑骂道:“莽牛,你这诗若被芸娘听到,估计要用酒壶砸你了。”

不远处的白衫文士愤然斥道:“不学无术,真真有辱斯文。”

他身旁的青衫文士正斜倚在伎娘怀中,张着嘴等伎娘将葡萄送入他的口中。

见白衫文士发怒,青衫文士坐起身,搂住伎娘。那伎娘倚在他的怀中,满面迷恋地抬头望着他。

青衫文士淡淡地扫了高讷等人一眼,不屑地笑道:“王兄何必与这些纨绔子置气。芸娘就快出来了,王兄的诗可做好了,小弟可等着给芸娘敬酒呢。”

那青衫文士仪表堂堂,举手投足带着从容,嘴角上扬,瞥向高讷等人的眼神中透出不屑之色。

刘望粗眉立起,双掌按几,就要发作。

温丰急声低语道:“此人是著作郎王曾,那个相貌不错的应是左骁卫兵曹柳勣,太子的连襟。”

这两人居然都是朝廷官员,特别是那个柳勣,刘望也听过他的声名。此人出身河东柳家,喜欢结交豪杰名士,其妻是太子良娣之妹,还是少招惹为妙。

刘望冷哼一声,端起酒杯闷闷地饮了一口中。

高讷暗自佩服,温丰对京中官员了如指掌,能认出冯济、鲁炅的身份,指出王曾和柳勣的来历,足见他对京中百官甚至州道官员十分熟悉,这等本事不容小觑。

要知道掌握信息便能改变命运,自己穿越到大唐,最大的倚仗便是信息,预知历史走向、了解人物命运、掌握文化知识以及利用科技知识。

看了一眼凝眉苦思诗句的温丰,高讷心道原主向来看不起温丰,两人交情平平,看来今后要加深关系了。

王曾见这群纨绔不敢开口,得意地站起身,傲然语道:“方明,你且听来。”

“弦鼓急如催,美人舞若风;飞雪裾袖飘,浮云彩衣绽……”

王曾拈着三缕黑须,摇头晃脑地吟诵,大堂内喝彩声四起。

大唐盛世,无数诗人用笔墨书写华章,脍炙人口的诗篇层出不穷,普通百姓对诗词的鉴赏能力也很高。

一首诗念罢,王曾下巴扬起,八字眉下搭,瞥了一眼高讷等人,冷嘲道:“纨绔小儿,尔等的胡言乱语别污了诗字。”

这副嘴脸着实惹厌,刘望等人怒容满面,温丰急得连连搓手,偏生越急越是写不出诗来。

高讷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得失,开口道:“温兄,何不将愚的诗句改上一改,算是合作吧。”

温丰眼神一亮,高讷的诗句虽然粗鄙不堪,但其中确有几分意境。

略加思索,温丰起身向四周高声诵道:“仙姿玉貌舞妖娆,腰若柔柳随风摇。裙绽莲花风雷动,袖卷云霞起狂潮。”

喝彩声四起。刘望击案叫好,扬眉笑道:“愚等纨绔游戏所做,比起王夫子的诗如何?”

听着潮水般的掌声,看着四周惊羡的眼神,温丰只觉畅快淋漓,胸中豪气激荡,压抑和束缚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

高讷微微一笑,举杯起身道:“温兄大才,小弟敬你一杯。”

刘望见王曾脸色发青,感觉扬眉吐气,也举起杯道:“明厚好才学,愚也敬你一杯。你所求之事,愚会向家父恳请。”

温丰大喜,举杯躬身道:“多谢刘兄。”

见几名纨绔举杯笑饮、得意洋洋,王曾怒不可遏,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柳勣连喊数声“王兄留步”,王曾头也不回,柳勣只得起身追出。 第九章 倚柱而行 夕阳余辉洒落在逐云铺后院,将院墙四周五颜六色的花朵染上淡淡金辉。

一名侍女捧着托盘,脚步声轻快来到屋门前,伸手撩开锦帘,斜阳伴着花香映照进屋内。

屋中布设精美,案几明亮,书橱倚墙,东窗下的梳妆台上整齐地摆放着铜镜、玉梳、胭脂水粉等物。

一枝海棠从西窗外横过,犹如美人脸上胭脂,让闺阁之中春意盎然,韵味风雅。

锦榻上李俨居中盘坐,脸上泛着淡淡红晕,有了三分醉意,周琼执壶站在榻旁伺候。

侍女摆好菜敛身退下,周琼弯身倒酒,李俨瞥见罗裙领口低垂时露出的粉腻,不禁心头微微一荡。

伸手握住周琼的纤纤玉指,稍稍用力,将周琼拉到身旁坐下。周琼轻轻微挣,随即任由李俨把玩摩挲。

李俨感觉到指间温腻,笑语道:“琼娘替吾操持外务辛苦了,不如回府享受清闲。”

周琼目光一凝,娇声轻语道:“奴是官户,若随公子回府,反被人轻贱,还不如在外为公子奔走自在些。”

李俨本是顺口一说,将周琼揽入怀中,道:“那便依琼娘。”

温存了片刻,周琼低声问道:“公子,可有奴兄长的确切消息?”

李俨摇摇头,道:“令兄在江南道遇贼后便下落不明了。”

周琼神色黯然,眼中垂泪,兄长多半怕是已不在人世了。

念及家人,周琼心如刀绞。她本出身官宦之家,开元二十五年(737年),身为御史大夫的父亲周子谅以谶语“首尾三鳞六十年,两角犊子恣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弹劾左相牛仙客。

结果惹怒天子,周子谅被杖责流放瀼州,行至蓝田便伤势过重身死,家中男女则被籍没入官中为奴。

十四岁的周琼被分派到百孙院为奴,后来被李俨看中,成为了侍姬。周琼深知以色侍人难以持久,千方百计讨好李俨的同时努力寻找改变命运的机会。

两年前,和乐酒楼掌柜经营不善被李俨痛斥,侍立在一旁的周琼表示愿意替他打理商铺,得到许可。

在周琼的打理下,酒铺开始盈利,李俨对周琼刮目相看,逐渐将京中名下的三家商铺都交给周琼管理。

作为枕边人,周琼察觉到李俨内心深处对皇位仍抱有一丝幻想,毕竟他的生父李瑛曾做过储君太子,而李俨是天子的长孙。

利用商铺之便周琼有意收集京内外各种消息,在李俨前来视察商铺时看似无意地讲述,果然引起李俨的重视,隔三岔五便会前来。

此次天子下旨挑选精锐充实南北卫军,弓铺的生意变得火爆起来。周琼索性到逐云铺亲自坐镇,暗中记下值得留意的人物。

李俨松开周琼,端起酒润了润喉,淡然开口问道:“这几日铺中可有什么事?”

周琼拭了拭泪,起身来到梳妆台,从红木匣中取出一份纸片,上面记录着十余个名字。

将纸片递给李俨,周琼道:“这些都是前来求购一石以上劲弓的勇士,公子不妨留意。”

李俨看了看纸上的名字,道:“你不妨让人把今日之事传播开去,多吸引些人来参加本王生辰。”

周琼沉吟片刻,道:“韦坚、皇甫惟明之事尚未平息,京中风云莫测,公子此时大张旗鼓地游冶,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李俨将名单放在一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呛得他直咳嗽,周琼忙上前替他抚摩前胸。

等咳声止歇,李俨微红着眼睛道:“孤不过是个闲散无用的郡王,圣人那么多子孙哪会在意到孤。孤随性而为并不打算求什么,怕从何来?”

周琼默然无语。新平郡王虽是天子长孙,但在一众王孙中并不起眼,一年中除了几个节庆日能见到天子,估计天子都不记得他。

李俨指了指名单,问道:“上面所记的这些人比起今日三人如何?”

略加思索,周琼道:“恐怕不如。鲁将军在军中向有威名,若论武勇当属第一。”

李俨笑道:“不错,即便在北衙四军和南衙诸卫中鲁炅之勇仍可入前百。”

“此人前程可期,很难为公子所用;至于那冯济是渤海郡公的族侄,身后大树荫凉,也不用走公子的门路。”周琼语音清脆地道。

李俨眉头微皱,其实他与鲁炅不过泛泛之交,不知鲁炅从哪里得知自家弓铺藏有好弓,上门前来求取。

天子下旨充实南卫北军,并择选精锐担任四色官,鲁炅是左羽林中侯,凭他的本领夺取司阶甚至更高的官阶都不难。

诚如周琼所说,这样的人物不会为自己所用;至于冯济身后有高阿翁,比起自己这个闲散郡王可有用多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高讷更值得孤留意。”李俨思忖道。

这个高讷尚未成年便能轻松拉开摧星弓,看来是继承了高家的武勇,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沙场骁将。

周琼娇笑道:“公子英明,比起鲁炅和冯济奴以为不妨多关注高讷。”

李俨若有所思,都说相识微末时的情感深厚,那高讷不过是伯府庶子,自己若能礼贤下士倾心交纳,或能得到他的效忠。

“你不妨打听打听这个高讷,看看是否是有用之才。”李俨边说边将那张纸片揣入怀中,起身离榻。

周琼忙蹲下身子替李俨穿靴,温婉低语道:“公子今夜可要歇在此间?”

李俨伸手摸了摸周琼的粉脸,摇头道:“这几日宅使巡查甚严,若被记下一笔夜不归宿多有不便,等下回吧。”

送李俨从侧门登车离开,周琼回到住处,侧坐在案几旁就着残席自斟自饮了几杯。

夕阳已经落山,屋中光线变得暗淡起来,周琼身影在阴影笼罩下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侍女们知道周娘子有在暗中思索的习惯,没有人进屋打扰,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等候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闭坊的鼓声响起,惊醒了沉思中的周琼。

擦干净脸上的泪珠,周琼站起身,吩咐道:“点灯,收拾。” 第十章 心有牵挂 闭坊鼓响至二百余下时,高讷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府中。

刚进府门,管家高晔迎上前,闻到高讷身上的酒味,皱起眉头道:“讷郎君,阿郎让你去书房见他。”

书房在明志堂西厢,此时天色已暗,屋中掌起了灯。烛光映照在纱窗上,看到高融举着婴儿的身影,“格格”的笑声从屋中传出。

高讷停住脚,那笑声是陈氏所生的女儿高芝所发,陈氏为高融诞下一儿一女,长子高澄九岁,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还不满周岁,很受高融喜欢。

廊下侍立的仆人看到高讷,向屋内高声禀道:“阿郎,讷郎君来了。”

窗上映影将高举的手收回,片刻后陈氏抱着女儿从屋中出来,冷冷地瞥了高讷一眼。

没有理会躬身施礼的高讷,陈氏抱着高芝昂着头,带着仆妇朝住处走去。

高讷整整衣衫,从容进入书房,向坐在书案旁的高融行礼。

闻到酒气袭来,看到高讷脸上泛着红晕,高融不悦地道:“让你前去买弓,怎么又去喝酒?哼,本性难改。”

“大人容禀,孩儿买弓时遇到刘望、饶复他们……”高讷简单地把经过说了说。

等高讷说完,高融捋了捋胡须,道:“做的不错。刘仲升任右武卫大将军之事已成定局,此次挑选卫军他确是主持之一,你能与刘望交好对你入选有益。”

斟酌了一下话语,高融接着道:“至于你能在新平郡王生辰宴上与鲁炅、冯济较技夺弓,更是好事,这两人在军中皆有声名,无论输赢都对你有利。”

高讷恭声应“是”。

“不过,鲁炅是军中有名的勇将,冯济也是军中骁将,在朔方屡立军功,你与他们同场竞技赢面不大。”高融沉吟片刻后,提高声音道:“有此机会你要全力以赴,莫坠了高家的名头。”

“孩儿知道,这段时间自会用心习练。”

高融点点头,高讷近来的表现让他很满意,颇有自己当年“浪子回头”的样子。

想到高讷还没有适手的弓,高融道:“为父会替你借张劲弓让你习练。还有,这段时间让吴雄跟着你,有什么事可让他奔走。”

…………

后院,廊门虚掩着,竹兰正坐在跨栏上就着廊下灯光绣花。

见高讷推门进来,竹兰起身笑道:“讷郎君,杨娘子让你去见她。”

木鱼声传出,杨氏还在佛前诵经。高讷“唔”了一声,脚步微顿,然后继续迈步朝佛堂行去。

穿越这一个多月来,高讷真切地感受到“生母”对自己的关爱,可是要让他轻松喊出那声“娘”,还是有点心理障碍。

竹兰杠好门,拿着刺绣回了自己的住处,杨娘子交待过,等讷郎君回来她就可以歇息了。

佛堂内烛光昏暗,杨氏跪坐在蒲团上,晕黄的光亮照在佛像上,也落在杨氏青色的襦裙上,泛起淡淡的光晕。

杨氏闭目轻声呢喃,时不时轻敲一下木鱼,脸上肃穆安宁。

高讷在侧旁的蒲团上跪下,双掌合十向佛像祷告,能够幸运地获得重生,对神佛怎能不充满敬畏。

杨氏诵完一卷经,睁眼看见儿子安静地跪坐在自己身旁,嘴角露出一丝欢喜的笑容。

“讷儿,娘听竹兰说你要参选卫军了。”杨氏温和地看着儿子道。

“是”,高讷扶着杨氏起身。烛光下,杨氏秀丽的面容透出蜡黄之色,看上去显得憔悴。

高讷心中发酸,竹兰告诉自己昏迷卧床的时候,杨氏日夜不歇地守护在榻旁,数度哭晕过去。想来原主若是死了,这个妇人大概会随他的儿子而去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的父母妻儿得知自己失踪的消息又会怎样悲痛?前世在今生得以延续,既然上天让自己顶替了原主,那就好好地活着,既为人亦为己。

扶着杨氏在椅中坐下,高讷温声道:“阿娘你放心,孩儿不会再让像以前那般胡闹了。”

“好,好”,杨氏颤抖的手紧抓住高讷的胳膊,泪水脱眶而出,哽声道:“讷儿懂事了。娘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平平安安,将来成家立业,娘还想着替你带孩子呢。”

高讷的眼眶有些湿润,眼前这个妇人满面慈爱地拉着自己,絮絮叨叨地说起儿时的往事,唤起他脑海深处的记忆。

西侧房,竹兰推开窗,听着从厅堂传出说笑声,稚嫩的脸上也泛起了笑容。

淡淡的月色洒落在院中,风不吹树不摇,格外温馨。

…………

夜已三更,月色将槐树的影子投在轩窗之上,高讷仍在矮榻上辗转反侧。

白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逐云铺竞弓,自己迈出第一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万事开头难,十日后的射柳较技对自己来说至关重要,若能在比斗中获胜定能一鸣惊人,或能借势谋取四色官。

原主的箭术不错,与自己前世的经验相融合后又有了提升,可是鲁炅、冯济都是军中勇将,他们的箭术绝不会差,自己要想在比试中获胜并不容易。

若是不知道安史之乱会在数年后爆发,自己或可徐徐图之、厚积薄发,脑中思绪纷乱,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的画面不断闪现,最后化成杨氏温和的笑脸。

黑暗之中似有无形重物压体,让高讷感到呼吸艰难。高讷翻身坐起,无声地叹息,穿越至此,已经有了难以割舍的羁绊。来到窗前,倒了杯凉水灌下,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槐影透窗落在书案上,案上翻开的《三国志》映上斑驳的影子,仿如岁月的印迹。

“卓自留屯洛阳,焚宫室,发掘陵寝,略宫人财物,奸淫公卿以下妇女,所至残酷,罔有忌惮”,数十字尽述乱世惨状。

安禄山会如同董卓一样纵兵抢掠,繁华壮丽的长安城会变得满目疮痍、沦为人间地狱,高家想来也将不复存在。

高讷紧紧握拳,既来之则当自强不息,唯有坚韧不拔,方能凌云而上,成就非常之业。 第十一章 未雨绸缪 志在千里,行于足下。高讷平复了一下心情,静心思索如何提高比试获胜的机率。

走马射柳是京中子弟常见的游乐方式,将鸽子装入大小适宜的葫芦中,葫芦顶部切开圆口,将双足绑住的鸽子放入葫芦内后,然后用麻布将葫芦口轻轻扎住,防止鸽子在射击前意外飞出。

葫芦悬挂在柳枝之上,射箭之人策马从旁经过,用箭将葫芦射碎,放出鸽子,以鸽子飞的高低定胜负。

新平王生辰在四月十八日,还有十天时间,这几天要反复练习瞄准、呼吸以及发力的节奏,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寿宴在午时举办,天气会影响比试结果,天晴、下雨、刮风等不同的情况都要考虑到,射葫芦场地、柳枝的高度等细节都要考虑到。

高讷在屋中来回踱步思量,决定明天前往乐游原实地考察。

乐游原位于长安城东南,大雁塔东北、曲江池北面,是长安城中地势最高的地方。秦汉时此处为宜春苑,汉宣帝至此乐不思归,置乐游庙以祀,乐游原以乐游庙而得名。

此处地势高敞,景色秀丽,西有慈恩寺庄严肃穆、南有曲江池碧波荡漾。武则天称帝时,太平公主在此修筑私家园林。

太平公主谋反被诛后,当今天子将这片园林赐给了宁、申、岐、薛四王,新平郡王在乐游原举办生辰宴,肯定要将筵席设在四王的园林之中。

…………

暮春时节,草色青青,乐游原上游人如织。

男人衣袖飘飘,女子笑语盈盈,孩童手拿纸鸢,追逐嬉戏。有人把酒临风,有人席地畅饮,有人围炉品茗,还有人抚琴而歌……

小心地避让开几个奔跑的儿童,高讷来到高处观景亭。亭中有几名文士谈笑风生,石案上摆放着纸笔,正在吟诗作赋。

高讷找了个角落远眺,绿草如茵,园林如画,长安城的繁华尽收眼底,让人为之沉醉。

乐游原的面积不算大,长不足八里,宽仅百丈,却有不少错落有致的建筑,高讷的目光找寻柳树的存在。

四王园林高讷其实都曾游玩过,园林平时只有管事带着几名奴仆在打理,花些钱买通管事便可入内赏玩。

观景亭的西侧便是薛王园林,高讷记得园林中有一片柳林,走马射柳极可能选在那里。

花费二十钱进入园内,薛王园林修建在山坳间,石径两侧绿树成荫、修竹挺拔、繁花似锦,亭台楼阁掩映在鸟语花香中,人在其中如行画卷。

高讷记得那片柳林在水榭之旁,沿着道边小溪往前走。拐过一丛修竹,眼前豁然开朗,一处荷塘映入眼帘,荷叶有如碧盘,粉嫩的荷花随风摇曳,数只蜻蜓在轻盈飞舞。

水榭驳岸立于荷塘东角,青瓦覆顶,飞檐有如翘翼,斗拱精巧、雕窗精美。榭中宽敞明亮,桌椅案几一应俱全,足以让二三十人聚饮。临水一面设美人靠,可凭栏而坐,观鱼戏莲间,恬然自得。

荷塘流出的活水蜿蜒向西成溪,沿溪水种着一排柳树,足有半里多长。柳树内侧是块狭长草地,长近百丈,足以驰马射箭。

水榭视野开阔,坐在水榭中便可直接看到草地上的情形,正好凭栏观射柳。如果新平郡王在此设宴,筵席必定摆在水榭之中。

高讷沿着溪岸而行,观察着适合悬挂葫芦的柳树。骑在马上射柳,柳树太矮肯定不行.

马匹要驰骋达到一定速度,柳树多半选择在三分之二行程处,这样筛选下来,符合要求的柳树不过三四株。

高讷在草地上来回走动,感受草地的软硬度,将整块草地轻微的起伏变化记在心头。

接着眯起眼,转动着身躯,感受阳光从不同角度射入眼睛时的情形,观察着被微风吹拂的柳枝,在心中估算着风速可能对箭矢带成的影响。

足足观察了小半个时辰,高讷才从园中出来,临走前再掏出一串钱递给管事,叮嘱道:“林管事,若是新平郡王借贵地举办寿宴,麻烦派人前往肃远伯府告知,愚定有重谢。”

等四王园林都看过一遍,太阳已然偏西,高讷感觉腹中饥饿,找了处酒楼吃饭。

夕阳洒在乐游原上,染出一片金黄。

望着窗外景色,高讷心中盘算最适合射柳的地方应该是薛王园林,自己便找处相似的场地加以练习。

要论射箭,高讷感觉自己的优势在移动靶,前世高讷是飞碟射击高手,枪械与射箭虽有不同,但也有很多相通之处,射中葫芦放出鸽子并无难度。

鲁炅、冯济等人应该也能射中葫芦放出鸽子,若是靠鸽子飞出的高低来定输赢靠运气,想来两人届时会提出异议。

与其临时听从安排,不如未雨绸缪,向新平郡王建议采用一种众人都认同的方式。

三杯酒下肚,高讷心中有了主意,他打算向新平郡王建议在射碎葫芦放出鸽子时要不伤及鸽子;等鸽子飞出后再用箭射鸽子,以射中头颈为上,鸽身次之,未射中鸽子最下,这种定输赢的方式应该会得到鲁炅和冯济的赞同。

只是新平郡王深居在百孙院中,以自己的身份根本见不到他。高讷脑中闪过周掌柜婀娜的身姿,此女子显然与新平郡王关系密切,或许能通过她向新平郡王建言。

自己与周掌柜只见过一面,贸然求恳显得唐突,高讷思忖明日找饶复打听一下这位周娘子的来历,投其所好请她为自己献言。

细细筹思间,不觉一壶酒已然饮尽,高讷已有三分醉意。旁桌数名文士高声谈笑,站在题壁诗前争论不休,听得高讷聒噪心烦。

西墙案上备有文房四定,供客人随时题诗,高讷起身拿笔,挥毫在墙上空白处写下一首诗。

等高讷掷笔大笑离去,几个文人聚拢在高讷诗前。有人开口讥道:“这书法,比起愚三岁时着时强出不少。”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好诗,好诗。”有人读罢诗高声赞道。

“用语自然流畅,意境浑然天成,坚韧之意跃然纸上,当真是好诗。”

“为何不见落款,这少年郎是谁?此等大材居然当面错过。”

斜阳辉里,青衫飘扬,少年打马向远处驰去。 第十二章 暗中刁难 一夜好眠,直到日上三竿高讷才醒来。

听到屋中动静,竹兰端着水盆进来,一边麻利地拧着毛巾,一边向高讷禀道:“奴的阿耶在廊门外等郎君,说是奉了阿郎之命,这段时日跟在郎君身边听用。”

高讷点点头,他练习射柳所用的器具要人采买,有吴雄替他奔走,能节约不少时间。

吃罢饭,高讷吩咐吴雄去账房支取钱帛购买器具,自己则骑了马前往永宁坊饶复住处。逐云铺是饶复引他前去,想来对这位周娘子有所了解。

听高讷询问周娘子的来历,饶复告诫道:“这周娘子可是新平郡王的禁脔,莽牛你少招惹她。”

高讷笑骂道:“饶兄想哪去了,仆是想请周娘子向新平郡王献言。贸然开口太过唐突,所以想问问这位周娘子的喜好,好送份礼物。”

饶复松了口气,道:“愚只知道这位周娘子是新平郡王的侍姬,替他打理京中产业。”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高讷想起温丰对京中官员来历如数家珍,说不定对这位周娘子有所了解。

想到这里,高讷拉了饶复一起去找温丰,见到温丰后道明来意,果然温丰知晓这位周娘子的来历。

“这位周娘子出身官宦之家,其父是故御史大夫周子谅。”温丰兴致勃勃地斟茶,高讷的询问搔到了他的痒处。

温丰出身太原祁县,先祖温彦博曾任过太宗贞观年间的中书令。其父太府寺丞曾任过吏部主事,暗中将百官的履历记录下来。

受其父影响,温丰对朝廷官员的出身、升迁以及家族、姻亲等复杂关系特别感兴趣,想着能借此宦海扬帆,有所作为。

可是事涉隐私,许多事不便喧诸于口,这让温丰常有“身怀重宝无人识”的郁闷。

“周子谅弹劾牛仙客被杖责,贬遣路上客死蓝田,其家眷没官为奴,周娘子应该是官奴身份,被新平郡王看中收为侍姬。”温丰喝了口茶,准备一吐为快。

高讷问道:“周家还有什么人?”

温丰想了想,道:“听说周娘子有个兄长被流放岭南,行至江南时遇贼下落不明。”

高讷心想,这消息将来或许有用,眼下却救不了急。

温丰谈兴正浓,从当年的周子谅说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饶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道:“莽牛说还有事,下次再来听你闲扯。”

…………

回到府中,高讷见吴雄垂头丧气地站在廊门前等自己。

问过缘由方知,吴雄到账房支用二百钱却被拒绝了。账房高辉称府中开支紧缺,没有闲钱供讷郎君玩乐。

高讷哂笑一声,不用问,这背后自是陈氏的吩咐。高家是伯府,高融又是从五品的实职官,家资不薄。

伯爵名义上食邑七百户,实封仅有一百户,但以一户三丁计算,每丁可收取租调二石,可得粮六百石。除了租外还有庸、调以及杂徭和色役。庸为力役,每丁二十天,可用物品折抵役期;调为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开元年间,天子为防封邑过度盘剥百姓,下旨实封食邑不得私自征收租税,改从太府领取封物,若将封邑的租庸调等折算在一起可得钱十五万左右。

除此之外,朝廷厚待勋爵,伯爵赐永业田一千亩,亩产约在一石,可得粮千石,折钱十五万。

高融是兵部郎中,每月俸九千二百钱,年禄米一百六十石,职分田六百亩,永业田八百亩,食料、杂用、课钱以及年赏节赏等不算在内,也至少可折算钱三十五万左右。

府中还有些店铺产业,每年的收入至少在八万钱左右,高府一年的收入不会少于七十万钱,岂会少了这区区二百钱。

高讷没有生气,道:“无妨,愚拿钱给你。”

自十二岁开始,高讷每月有例钱六百,这些钱不算少,长安城不少仆佣的薪酬尚不及此。

不过高讷花钱如流水,这点钱不到半个月便花光了,杨氏的月例大多补贴给了他。这段时间,高讷在家养伤,两个月的例钱倒是积攒了下来。

看着钱柜中薄薄的一层,高讷皱起了眉头,他要想有所作为,请客送礼拉关系,用钱的地方不在少数。

陈氏当家,自己不可能从家中得到支持,高融虽是一家之主,能帮到自己的地方有限,钱财方面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穿越人带着金手指,赚钱的机会应该不少,高讷没有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射柳得胜,求财之事要等自己有了一定的实力后再筹划。不然的话,赚再多的钱也不过是为人做嫁衣。

坐在书案前,高讷细细思索从温丰处得知周娘子的消息,钱帛应该很难打动她,或许可以从她失散的兄长着手。

…………

高融散衙归来,把手中的弓囊放在书案上,陈氏闻声抱着女儿进来。

高芝见到父亲,开心地张开双臂喊着“耶耶耶耶耶……”。

高融从陈氏手中接过女儿,满面笑容地逗弄着。

陈氏扫了一眼案上的弓囊,道:“阿郎,封邑的三叔来信说遭了水患,让府中救济些钱粮。”

高融冷哼一声,道:“三年倒有两年灾,这几年太府给的钱粮还不够补贴。”

“可不是,府中的开销捉襟见肘。”陈氏道:“讷儿还让人到账房支钱,说是要买射柳用的葫芦和鸽子,也太不体恤家里的难处了。”

高融瞥了陈氏一眼,道:“讷儿与人赌斗射柳夺弓,此事对他入选卫军有益,倒不是贪玩。”

听到高融反驳他,陈氏脸色微微一变,娇嗔道:“阿郎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市面上的东西越来越贵,左一个二百,右一个三百,金山银山也不够用,不用多久府里就要借贷过日子了。”

高融没有理她,顾自逗弄高芝。

陈氏在一旁的胡椅中坐下,转着眼珠道:“封邑这几年越来越乱了,阿郎该派个信得过的人去管事才是。”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高融知道陈氏一心想将高讷赶去封邑,心头烦闷起来。

把女儿递还给陈氏,高讷道:“你先回住处,愚找讷儿还有事。”

陈氏一脸愠色地接过高芝,转身离开。

一刻钟后,高讷来到书房,躬身向高融施礼。

高融从弓囊中取出弓递给高讷,道:“你且试试。”

这张弓虽然不及摧星弓,但弓力也在一石以上,高讷连开三次弓,道:“多谢大人。”

高融借到弓时试过弓力,远不及高讷来得轻松,忍不住赞道:“讷儿的气力不小,说不定此次射柳还真有希望获胜。”

想到陈氏说起账房没有给钱让高讷买射柳所用器皿,高融道:“你要购置比箭所用的物件尽管前去账房支用,为父会吩咐高辉。但切不可胡乱花钱,否则别怪为父不讲情面。”

高融恭声应是。勉励了高讷几句,高融挥手让他离开。

拿着弓回到住处,高讷心情舒畅,心思灵动。离比箭仅有九天时间,时间过于仓促来不及太多谋划,与其费尽心思不如坦诚相见,直接说出自己所求以及回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第十三章 各怀心思 四月十二日,怀仁坊、逐云铺后宅。

周琼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镜中女子眉目如画,高耸的云髻上金步摇闪闪发亮。

一名侍女从外走入,对着周琼敛身为礼道:“娘子,有人送了封信来。”

周琼示意侍女将信放在一旁,画完眉后将花钿贴在眉心,用胭脂笔在太阳穴至鬓角处画出两道弯月形的红线,越显妩媚。

在镜中左右端详了一阵,周琼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今日新平郡王会来铺中,她可要盛装以待。王爷身边美人众多,一旦自己失了宠爱,下场极其可悲。

顺手拿起信,看到竹片信封上写着“周娘子亲启”五个字,周琼轻笑道:“这字可真够丑的,是谁写给奴的?”

解开系带读信,高讷在信中言辞恳切地请她帮忙,向新平郡王建议射柳以射中葫芦中飞出的鸽子部位定胜负,信尾写道,“无论成败,仆都感激不尽,将来定有回报,为周娘子探听令兄下落”。

周琼不以为意地哂笑,王爷派人都找不到大哥的消息,一个伯府庶子、品行顽劣的纨绔,能回报自己什么。

空口许诺,轻敲了敲手中信笺,周琼一脸鄙夷。她命人打探高讷的底细,得知高讷的品行后有些后悔,这样的纨绔根本不值得关注。

对于这次比箭,周琼并不看好高讷,鲁炅、冯济都是军中骁将,高讷只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算有把气力,也不可能与鲁炅冯济相较。

正要将信放下,回忆起见到高讷时的情形,此子在公子面前举止从容,与鲁炅、冯济等人争雄时毫无畏色,倒也算得上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这信中流露出强烈的自信,不想通过取巧的方法来获胜,难道这小子对获胜有信心。心中念头闪过,“顽劣”的名声大概是因庶长子的身份而来。

掩信而思,俗话说“莫欺少年穷”,自己不妨便帮他一次。若是高讷能获胜夺弓,将来定非池中之物,纵不能夺弓自己也落个人情,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正思忖间,屋外传来李俨的说笑声,周琼连忙将信收好,起身相迎。

精心妆饰后的周琼让李俨眼神一亮。笑吟吟地上前揽住周琼,李俨调笑道:“几日未见琼娘,吾甚是想念,今日定要与你好好饮上几杯。”

几杯酒下肚,李俨将周琼抱在怀中温存。周琼娇声道:“过几日便是公子生辰,奴亲手缝了件锦衣为公子寿。礼轻情重,望公子不要嫌弃。”

李俨笑道:“琼娘手巧,你缝制的衣衫定然合身,届时吾便穿着它前去饮宴。”

周琼对胸前作怪的手欲拒还迎,低喘着问道:“公子生辰宴都请了哪些贵客?”

“吾借用了薛王叔的园林宴客,王叔定然要请的。”李俨道:“还有伸弟、备弟,余下便是几个平日交往的朋友。”

“对了,上次吾叫你打听高讷的消息,可有了着落?”李俨问道。

周琼不敢隐瞒,将高讷的情况说了说。得知这个高讷是个声名顽劣的纨绔子,李俨怫然道:“此等朽木,枉吾对他看重。”

周琼笑道:“公子,耳听为虚,这位高郎君可是肃远伯庶长子。”

庶长子三个字说得特别重,李俨沉默片刻,道:“眼见为实,且看那小子射柳时的表现吧。”

周琼又把当日与高讷在一起的几人身份说了说,李俨眼神一亮,左金吾卫将军刘仲升任右武卫大将军旨意已经颁下,若能趁机结个缘法也好。

“那便将刘望几人一并请上。”李俨笑道。

周琼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薛王爷是韦大人的外甥,公子和薛王爷往来还是谨慎些好。”

李俨不以为意地道:“无妨,圣人仁爱,不会牵怒于人,韦坚之事并未殃及韦氏一族,何况王叔承爵也是圣人旨意。”

周琼不便多说,转而问道:“公子,生辰宴有何安排?”

“平日生辰宴无非饮酒作乐,请些文士写诗祝寿罢了。”李俨兴致勃勃地道:“此次多了射柳比箭,想来会增添几分热闹。”

周琼道:“奴听闻射柳是射中悬于柳枝的葫芦,将葫芦中鸽子放出、以鸽子飞得高低定胜负。”

李俨点头道:“不错。”

“鲁将军、冯将军都是军中骁将,那高郎君想来箭术也不错,射中葫芦应该都不难。”周琼道:“若是以鸽子飞得高低论胜负,未免有些儿戏了,对不住那张摧星弓。”

李俨点点头,反问道:“依你看该如何?”

周琼将高讷信中所说的方法陈述了一遍,李俨赞许道:“不错,如此一来胜负要凭本事。琼娘这个办法妙,让本王好好奖赏你。”

说罢,李俨翻身将周琼压在身下。

申时,一脸红晕的周琼送走李俨,回到自己住处。

酉正时分,高讷收到了周琼送来的信。信中周琼告诉他,新平郡王的生辰宴设在薛王园林,射柳决胜负的办法如他所说。

高讷兴奋地一拍案几,自己获胜的机率增加了两成。

院中传来竹兰欢快地喊声,“讷郎君,杨娘子叫你喝鸽子汤了。”

高讷莞尔一笑,自己这段时间练习射柳,每天丧于箭下的鸽子有六七只,鸽子汤都喝腻了。

…………

四月十五日,明远堂。

陈氏歪靠在坐床上听账房高辉禀报上半个月府中的收支。

“……渭南购上田八十亩,支十二万八千万钱……澄郎君添置文房用具支八百钱……讷郎君购射柳器物支八百钱……”

“什么?”陈氏惊坐起,斥道:“儿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让讷郎君胡乱支用钱帛吗?你把儿的话当耳边风吗?”

高辉苦着脸道:“娘子,是阿郎的交待。”

陈氏重重地一拍坐床,道:“你绝不可再给钱与讷郎君,此事儿自会与阿郎分说。”

申时,高融散衙回府,刚走到书房,就听到里面传出哭声。

“先生说你一心玩戏,布置的课业都未完成,你如此不知上进,与那顽劣庶子何异?”

高融挑帘进入屋内,见陈氏手持戒尺怒气冲冲地坐在椅中,嫡子高澄垂手站在她面前哭泣。

“娘子,澄儿还小,对他不要过于严厉了。”高融笑着上前,轻抚着高澄的头顶道。

陈氏冷着脸继续教训道:“你大舅你这般大的时候,已能熟读五经;你外祖告诫‘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可记在心上。你若荒废学业,将来变成一无是处的纨绔,如何承继家业?”

听到陈氏指桑骂槐,高融脸色一沉,怒哼一声,甩帘离开。 第十四章 乐游庆生 见高融甩帘离开,陈氏脸色一变,忙起身对高澄道:“娘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千万要争气。你阿耶对那庶生子十分看重,这份家业别被他分了去。”

说教了几句,陈氏让高澄先回屋,让奶娘抱来女儿,急匆匆地前往明志堂。

坐床之上,高融面沉似水,他能够容忍陈氏对高讷进行打压,但绝不允许陈氏用陈家之名来教训儿子。

虽然高家与陈家是姻亲,但高家是高家,陈家是陈家,高家的事还容不得陈氏用陈家人的口气来置喙。

陈氏时常流露出看不起高家以武立身之意,若无自己在沙场浴血拼杀,高家哪有如今的安稳日子,真是妇人之见。

想到澄儿在陈氏的影响下喜文厌武,教他习武便叫苦连天,将来如何延续家业兴旺?唉,若是讷儿是嫡子就好了。

高融烦闷地端起茶汤呷了一口,嘴被烫了一下,气恼地将茶盏重重地墩在案几上。

“哐”的一声,让抱着高芝进屋的陈氏心头一颤。

陈氏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怒容满面的高讷,轻声道:“阿郎,妾身对澄儿严厉也是望他早日成材,为阿郎分忧。”

高融冷哼了一声,陈氏的话如隔靴搔痒,丝毫没说中他的心事。

陈氏见高融板着脸不理她,暗中在高芝身上一掐,高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阿郎,芝儿都被你吓哭了。”陈氏怯怯地道。

见女儿泪眼婆娑,向自己伸着手臂,高融立时忘记了不快,起身将高芝抱在怀中,满是慈爱地逗弄。

不多时,父女俩都笑容满面,一旁的陈氏也露出得意的笑容。

…………

四月十八日,薛王园林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园林平日并不让普通百姓入内玩耍,为给新平郡王庆生祈福,薛王准许百姓入内玩耍,不少人闻讯专程前来。

高讷、刘望一行人来到薛王园林前,递上请柬立时有人引入园中。园中人满为患,有人观赏风景,有人迎风而歌,有人竹下抚琴,还有人在相扑角力……

高讷看到不少宽袍大袖、手拿团扇的文士,讶声问道:“今日生辰宴不是射柳赌弓吗?怎么来了这么多文士?”

温丰笑道:“高兄弟不知,生辰宴上可献诗祝寿,诗词上佳者会当场由歌伎传唱,成为佳话。”

十日前醉仙楼温丰吟诗气走王曾,芸娘现身敬酒,食客将诗句和温丰的才名传播开。

这几日温丰接到了好几个诗会邀请,更得了几位名士夸赞,不免有些飘飘然。

收到新平郡王的请柬后,温丰苦思铭想好了首祝寿诗,准备在生辰宴上出出风头,只是没想到怀有同样心思的人真不少。

姜峤见温丰眉飞色舞、举止轻狂,心中着实不快。他与温丰同样,找刘望帮忙想以文吏身份入卫军,醉仙楼赋诗时,刘望应允温丰向其父说情,那么自家所求多半落空了。

“数日前乐游原流云楼有人写下一首好诗,愚听说此人年岁不大,不知今日会不会前来?”姜峤微笑道。

温丰皱了下眉,那首“离离原上草”在长安城中广为传播,三曲、酒楼将这首诗谱曲传唱,只是无人知晓是谁所做。

若如姜峤所说,此人今日也来献诗祝寿,温丰有自知之明,自己的那首诗怕是拿不出手。

高讷微感诧异,这几日忙着练箭,没想到在酒楼写的诗风行一时。不过眼下他没有以诗扬名的打算,且埋个伏笔。

几人持请柬,被管事请入水榭中。水榭内摆放着二十张案几,有几张案席已有人落坐。

水榭内悬着寿幛,用金线绣出百寿图,柱上缠着红绸,地上铺着红毡,喜气洋洋。

有仆从在水榭四周铺上竹席、放上矮几,让那些没有资格入榭的客人落坐。

午时刚至,一群人沿着石径走来,高讷随众人起身相迎,“见过王爷”的欢呼声不断传来。

新平郡王头戴金冠、身着深蓝丝袍,满面春风地向四周揖手为礼。

高讷的目光看向李俨身旁的华衫男子,白玉为冠、金簪别发,面容俊朗,短须修剪整齐,脸上挂着淡然微笑。

此人与新平郡王的样貌有三分相似,应该便是园林的主人薛王李琄了。

李琄和李俨居中坐下,众人依次坐好。侍女们奉上酒菜,寿桃安放在正中,各色菜肴花团锦簇,菊花酒香气四溢,银壶玉盏奕奕生辉。丝竹之声悠扬而起,彩衣舞娘手执羽扇翩然而至,衣袂飘飘宛若仙子,羽扇轻拂带起阵阵香风。

“千秋华诞,福寿绵长;四海升平,瑞气祥光……”舞娘边舞边歌,长袖飘飘,动作飘逸,与乐声融合在一起,美不胜收。

一曲舞罢,众人齐齐举杯,高声贺道:“恭祝王爷千秋永固,福寿绵长!”

接下来便是献诗祝寿,有人将献上的诗句高声诵出,席中有名士对诗词评判,写的好当场让歌伎演唱,引来围观人群的叫好声。

高讷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瞟向旁席的鲁炅、冯济。三人目光对视,精光闪烁,看来都对摧星弓势在必得。

很快,温丰的诗也献了上去,只得了个“尚可”的评价,温丰悻悻地自饮了一杯,掩饰心中的失望。

祝寿诗歌罢,李俨站起身,端着酒杯朗声笑道:“今日乃本王生辰,承蒙诸位赏光前来相贺,心中甚感欣慰。这杯酒,敬过诸位厚意。”

与众人一起将酒饮尽,李俨道:“今日本王还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比试……”

“射柳竞弓。”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李俨笑容满面,看来射柳竞弓之事散播很广,前来观看的人足有三四百之多。

“诸位既然知晓,本王便不多再啰嗦,有请鲁将军、冯将军和高郎君。”

高讷闻声站起,与鲁炅、冯济并肩来到李俨面前抱拳施礼。

侍女捧来摧星弓,李俨凝视片刻,轻叹一声道:“此弓在本王手中倒有些明珠暗投了。宝弓当赠壮士,若能随尔等驰骋沙场、为国征战,方不负它的威名。”

一拂衣袖,李俨高声道:“请三位走马射柳,以定摧星之主。” 第十五章 射柳争胜 高讷等人齐声应诺,举步朝柳林行去,李俨等人来到水榭栏杆处,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射柳的情形。

看到仆从将装着鸽子的葫芦挂在柳树枝头,高讷心中窃喜,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

有名管事大声宣布道:“王爷认为此次射柳竞弓,若是单纯以鸽子飞得高低来判定胜负未免有些不公……”

听到规则改为射中葫芦放出鸽子、然后再射鸽子,以射中部位定胜负时,众人无不赞同。鲁炅、冯济都对自己的箭术满怀信心,认为这样的改变于己有利。

高讷暗自磨拳擦掌,万事俱备,剩下的便是临场发挥了。

人群向柳林四周围绕过来,找寻合适的位置观看比试。议论声此起彼伏,争论谁将获胜,多数人都看好鲁炅。

溪边有处凉亭,此处位置稍高,正好观看射柳,一群壮汉围在凉亭四周,将闲杂人挡在外面。

亭内站着三名身材高大的老者,中间的老者剑眉虎目、蒜鼻阔口,虽然须发斑白但红光满面,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左侧老者宽额方脸,白面无须,身材比中间的老者还要高大,却微微佝偻着身子略向前倾,一副温顺的模样。

右侧老者须发皆白,皱纹密布,身着青衫腰跨长剑,一双眸子宛若秋水,扫视着四周。

虎目老者望着草地上活动手脚的三人,笑问道:“将军,哪个是你的侄儿?”

左垂手的老者白面无须,闻言恭声道:“阿郎,那个白面微须、身着锦服的后生便是。”

花白胡须老者点点头,道:“果然英武不凡。那个壮汉应是鲁炅了,他身旁那个身着黑服的小子是谁?”

无须老者应道:“是肃远伯高融的庶子高讷。”

“高家儿郎?”老者看了看正翻身上马的高讷,赞道:“不错,这小子有几分肃远伯当年风采,不知箭术如何?”

无须老者目光一闪,笑道:“要论箭术,天下几人能及裴大将军射虎之勇。”

右手的老者微叹道:“高将军谬赞了。仆老矣,久病缠身,不得当年之勇矣。”

此时,高讷、鲁炅等人已经催动座骑在草地上驰骋,熟悉着地况。

片刻之后,冯济策马来到水榭前,迫不及待地拱手道:“王爷,愚已然准备妥当了。”

李俨笑着点头,示意侍从将摧星弓递给冯济,道:“就用摧星弓射柳。”

冯济一勒缰绳,战马嘶立而起,马蹄一落向前奔出。冯济身姿挺拔如松,与座骑浑然一体,恍若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之感,立时引来阵阵喝彩之声。

虎目老者捋须赞道:“鞍马纯熟,真壮士也。”

无须老者面露喜色,道:“这小子在朔方与吐蕃人血战数十场,斩杀蕃将十数人,矢志报国,倒没辱没家声。”

虎目老者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冯济策马朝悬着葫芦的柳枝驰去。

眼前离葫芦十余步远,冯济弯弓搭箭。箭破长空,精准地射中柳枝上的葫芦。

葫芦应声碎裂,一只白鸽从中飞出,扑打着翅膀惊惶地朝上飞去。

此时战马恰巧驰至白鸽之下,冯济快速地从箭囊中取出一箭。

“嗖”的一声,白鸽随箭而落,四周响起轰然叫好声。

有仆从拣起地上的鸽子,高高举起宣布道:“箭穿鸽腹。”

鸽子不大,而且在空中随意飞动,能射中已属不易,冯济能箭穿鸽腹箭术着实了得。

虎目老者笑道:“骑射精良,可堪大用。”

无须老者眉开眼笑,没有作声,有天子这一赞,侄儿将来飞黄腾达是必定的了。

冯济得意洋洋地拱手向四周致意,鲁炅冷哼一声,接过摧星弓,催动座骑驰出。

人高马大,蹄如奔雷,鲁炅恍若金刚降世。

跨剑老者点头叹道:“鲁玄明乃军中骁将,愚记得他曾在校场之上箭射铜钱、力透五札。”

虎目老者点头道:“朕记得他,此等虎将当派往沙场杀敌立功,何必在卫军之中苦熬资历。”

说话间,鲁炅已然驰近悬葫的柳树,抬手箭出,葫芦碎裂,一只灰鸽扑翅飞出。

鲁炅大喝一声,声如霹雳,那灰鸽吓得往下一落,随后拼命朝前掠去。

“嗡”的一声弦响,箭如厉闪般射中灰鸽,带着鸽身落在十余丈外。

仆从飞跑上前拾起箭矢,有些为难地看着血肉模糊的鸽身,箭矢从鸽翅下斜射中,贯穿鸽颈,将鸽头炸得粉碎,这算射中哪个部位?

众人见仆从拿着箭发愣,交头结耳的议论起来。无须老者悄然后撤两步,来到亭边对侍立的壮汉吩咐几句,那壮汉快步奔出。

水榭中有人奔出,来到仆从身边,将带着箭矢的鸽子放入托盘中,快速呈往水榭。

李俨看过血淋淋的鸽子,侧首对着一旁的李琄道:“王叔,你看这算射中鸽身哪个部位?”

李琄理了理胡须,慢条斯理地道:“箭从鸽腹而入,应该也算射中鸽身。只是此箭之威在冯济之上,若论高下应该更胜一筹。”

很快,那名壮汉便将结果告知无须老者。无须老者悄步来到虎目老者身边,低语道:“阿郎,鲁炅箭贯鸽身,薛王以为胜过冯济。”

虎目老者点点头,目光落在缓缓策马的高讷身上,道:“不妨看看这小子能否将鸽子射下。”

高讷不徐不疾地催动战马,手持弓箭,心中无喜无悲,气息平稳,感受着空气流动。身形随着战马起伏摇曳,轻盈如同一体。

相距四丈远,高讷抬手射出箭,箭矢不偏不斜地落在葫芦上,力度刚好,葫芦应声而碎。

白鸽从葫芦中展翅飞出,直往前飞去,高讷并没有急着射出第二箭。这几日他天天练习射鸽,要射中鸽身有十之八九的把握。

但此刻鸽子在他头顶向前窜飞,鸽头被身体和翅膀遮掩,根本无法瞄到。若是出箭应该与冯济差不多,箭穿鸽身而过,比起鲁炅恐怕不如。

要想获胜唯有赌上一把,射中鸽头。高讷深吸一口气,轻夹马腹,战马向前猛窜,转瞬超过了鸽子。

观看的人群无不讶然,这个小郎君为何不射鸽子,莫不是放弃了。

战马越过鸽身后,高讷猛勒战马,战马人立而起。高讷踩着马镫立起,腰身拧动,眼神锐利如鹰,鸽子正朝战马方向飞来,鸽头向前探出。

高讷心无杂念,随着一声清脆的弦响,箭矢如同流星般划破长空,直奔鸽子射去。

身形落回马鞍,高讷也不看这一箭的结果,轻夹战马向前驰去,将惊呼声留在身后。

四周众人看到鸽子随着箭矢掉落,欢呼声雷动。 第十六章 各有所求 侍立在旁的仆从飞奔过去,拾起箭矢高高举起,大声呼道:“箭穿鸽目。”

虎目老者开怀笑道:“高家小子好神射。”

无须老者逢迎道:“圣人英明神武、百姓安居乐业,天下英才济济,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也。”

虎目老者捋须大笑,道:“没想到高家小子有此等本事,假以时日或可与旻之一较高下了。”

佩剑老者眼中精芒闪过,恭声道:“愚在此子这么大时,箭术恐不及他,后生可畏啊。”

看着高讷举着手中摧星弓向四周人群致意,虎目老者想起往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道:“此弓不祥。但愿将来能用沙场血气洗涤煞意。朕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回兴庆宫吧。”

一行人护卫着李隆基离了乐游原回返皇宫。高力士见天子心情比出宫时愉悦了不少,开口道:“杨娘子要学胡旋舞,也是为了取悦圣人,圣人何须动怒。”

李隆基郁闷地道:“她居然要让朕将安禄山宣进宫来教她习舞。安卿是平卢节度使,驻扎营州防御外敌入侵、维护边疆安全,军务政务繁忙,岂能儿戏?”

“老奴听闻西市醉仙楼来了位芸娘子,胡旋舞举世无双,圣人何不将她召入梨园,让杨娘子向她学舞。”高力士和声建议道。

李隆基想了想,对裴旻道:“裴卿是左金吾卫大将军,负责西市秩序,你去派人查清这个芸娘的底细。”

裴旻恭声应下。

…………

夜深人静,厅堂的木鱼声早已停歇,高讷还在灯下擦拭着摧星弓。

用洁净的麻布蘸取碟中鱼油,小心地涂抹在弓身上,弓身在烛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木质的纹理在油光的浸润下神秘深邃。

高讷将弓靠近烛火,弓身上光芒闪烁,明亮而幽暗。在光影的映照下,弓身的暗影宛如一条蜿蜒游龙,随时会腾空而起。

小心地将摧星弓放在弓架上,高讷起身将头埋进早已凉透的水盆中,冷静一下兴奋的脑袋。

“哗”的一声,头从水盆中猛地抬起,淋漓的水珠溅得到处都是,高讷急促地呼吸着,释放着心中的激动。

用毛巾重重地擦过脸,高讷在书案旁坐下,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案面,开始梳理白天发生的事情。

射中鸽头后,新平郡王宣布自己获胜,将摧星弓赐于自己。

新平郡王给自己敬酒祝贺后,笑吟吟地道:“本王最喜欢年少有为之人,讷郎君若有闲暇不妨来百孙院找本王,本王替你引见些年青才俊。”

新平郡王的话语流露出赏识拉拢之意,高讷对这位王爷并无印象,应该是泯然于历史长河中。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王爷的招揽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良机,至于可能卷入纷争,也不是他能控制的。想到这里,高讷神态恭敬地谢过。

鲁炅神情复杂地看了看高讷手中弓,真没想到宝弓会落入这小子手中,比试时自己只将冯济当成对手,有些轻敌没有全力以赴。

冯济上前爽朗地笑道:“高兄弟好神射,有空咱们再走马射箭,共同切蹉。”

坐回案席,高讷感觉到刘望等人对自己的态度亲热了不少,刘望提出明天摆酒替他祝贺,更表示有空会将他引见给其父刘仲。

饶复等人无不羡慕,刘望话中之意昭然,有刘家照看,高讷以后在军中将一帆风顺。

申初,高讷带着摧星弓回家,管家高晔站在府门前。看到高讷下马,笑吟吟地上前拉住缰绳,道:“恭喜讷郎君射柳得胜,阿郎让你去书房见他。”

今日高讷前往乐游原射柳竞弓,高融吩咐赵雄前去打探消息。得知高讷意外获胜的消息,高融喜出望外。

书房,高融拿着摧星弓爱不释手,迫不及待地拉弓试力。弓弦紧绷,高融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弓拉开。

“好弓”,高融松开手,弓弦弹回发出“嗡”响。感觉两臂有些发紧,高融没有再试。

轻轻抚摸着弓身,高融回忆道:“为父记得开元初年,圣人召天下名匠制成六把弓藏于内府,这把摧星弓后来赐给了废太子李瑛。”

将弓交还给高讷,高融道:“你能在此时技压鲁炅和冯济,入选卫军已成定局,你若努把力,入选流外官或有希望。”

看了看不以为意的高讷,高融继续道:“你若想谋取执戟,恐怕并不容易,就算你武艺高强,也不见得能笑到最后。

身为兵部员外郎,高融主持过武举事务,对其中的龌龊一清二楚。

且不说贿赂考官,便是选拔时故意给出不适手的兵器、有意扰乱节奏、安排强横的对手等等手段就足以让骁勇之人折戟。

听高融随口说了几种办法,高讷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大人,刘望表示会向刘侯推荐孩儿,并邀孩儿得空时前去拜见。”高讷沉声道。

高融眉头一挑,道:“若有刘仲照看,你入选流外官不难。只是刘仲帮你自然会要你出力替刘望扫平障碍。”

高讷扬起双眉,目光炯炯地看着高融,昂然道:“孩儿当尽力搏取执戟将。”

高融一愣,见高讷英气勃发,满是自信,欣慰地道:“李太白诗称‘长风破浪会有时’,讷儿勉之。”

流外官入仕品阶太低,晋升的空间有限,大丈夫岂甘郁郁久居人下,自己想要改变历史,步子不妨迈得大一些。

凝视着烛光,高讷目光坚定,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

武强侯府,书房。

刘仲拈着胡须听完刘望的叙说,道:“鲁炅居然没比过高家小子,着实出乎为父意料。”

“孩儿也没想到”,刘望道:“听温丰讲,高讷曾向他打听过逐云铺周娘子的情况,听说是想让周娘子向新平郡王建言,改变射柳获胜的规则。”

刘仲点点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个高讷有勇有谋,并不像你往日所说是个无脑莽夫,不可等闲视之。”

刘望恭声道:“孩儿明白,父亲什么时候得暇,孩儿想请他来府上拜见。”

刘仲想了想,道:“不用到家中来,五日后你将那些朋友请到农庄旁的猎场中游玩,为父会前去见一见他们,看看有多少可用之才。对了,别忘记了叫上冯济。” 第十七章 终南射虎 长安城南六十里,终南山俯瞰着关中平原。山势连绵起伏,古森参天蔽日,溪流奔涌山涧,栖息着许多飞禽走兽,是天然的猎场。

马蹄将烂漫的野花碾碎,蹄声惊得鹿走兔奔,山鸡惊惶扑翅。箭矢的破空声撕破山林宁静,哀鸣声伴着欢笑声不时响起。

一群斑鸠从草丛中惊出,四散奔逃。高讷抽箭弯弓,一箭飞出立时有只斑鸠应声落地。随即箭矢交织飞出,数只斑鸠被射落。

今日高讷猎获颇丰,已有一鹿一羊三兔以及数只山鸡落于他的箭下。

冯济催马上前,羡慕地看着高讷手中的摧星弓,笑道:“高兄弟得此宝弓相助如虎添翼,今日狩猎当居魁首。”

刘望拍马上前,略感遗憾地道:“多是些寻常野兽,愚还想着猎头猛虎给家父做靠垫。”

话音刚落,西侧山林中传出一声低沉的虎啸,树叶簌簌作响,马儿惊立嘶鸣。高讷伸手轻抚马颈,安抚不安的座骑。

身旁冯济一抖缰绳向前冲去,留下一句话语,“愚正要为三叔祖做双护膝”。

刘望迟疑了一下,追在冯济马后向虎啸声处驰去,饶复等人不甘示弱,纷纷策马向前。

高讷不徐不急地跟在众人身后,温丰面露怯色地跟在高讷身边,高声道:“猛虎凶恶,愚不擅骑射,还要高兄弟照看一二。”

“温兄放心,愚绝不会让猛虎惊扰到你。”

忽然,一只吊晴白额虎从林中跃起,带着狂风朝着两丈外的冯济扑去。那猛虎近丈长,獠牙如刀,黄黑条纹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冯济催马向侧旁闪避,手中弓开如满月,一箭射向猛虎的咽喉。猛虎低伏下身躯,箭只射在虎肩。

猛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肢蹬踏腾空而起,朝着冯济猛扑。冯济猛地一提缰绳,座骑人立而起,猛虎扑空。

二丈外刘望松开弦,箭带利啸射向猛虎的咽喉。出手的时机稍晚,箭只落在虎腰上。

那猛虎狂吼一声,舍了冯济转向刘望,腥风扑面而来。刘望的座骑吓得浑身颤抖,无论他如何用力夹马也不动弹。

眼见血盆大口朝自己咬来,刘望只得后仰从马背滚落。虎爪拍在马项上,血光飞溅而起,战马哀鸣倒地。

饶复等人大声呼喝,纷纷射向猛虎,箭只零星地挂在猛虎皮毛上,难伤猛虎分毫,而冯济才堪堪将马兜转。

猛虎离刘望不足五尺,看到虎口中的獠牙闪着寒光,腥臭味扑鼻而来,刘望惊恐地往后挪动,汗如泉涌。

眼看刘望就要丧于虎口,众人惊慌失措,高讷沉稳地举起手中弓,瞄准着三丈外的猛虎,寻找着出手的最佳时机。

前世高讷游走于生死边缘,深知生死关头越要保持冷静,见过猛虎前爪蹬地准备跃起,手中箭急如流星,射向琥珀般的虎睛。

箭矢精准地透睛入脑,猛虎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虎躯重重地倒在地上,无力地挣扎了几下死去。

冯济纵马近前,跳下马拔出佩剑,小心地踱到虎旁,用脚尖踢了踢虎躯,发现猛虎已然死去,这才长出一口气,将剑还鞘。

饶复等人下马,上前扶起刘望。刘望只觉心如擂鼓、呼吸急促,四肢沉重,隐隐颤个不停,身上衣衫早被汗湿。

好半天,刘望推开搀扶之人,来到高讷面前深躬到地,道:“多谢贤弟救命之恩。”

高讷笑笑,平静地道:“吉人自有天相,小弟顺手而为,刘兄不必在意。”

…………

武强侯农庄。

虎尸摆放在院中,阳光下黄黑的条纹闪着冷冽的光泽,蓬松的毛发在微风中微微颤动,如丝绸般顺滑。

庄堂内欢声笑语,酒肉飘香。右武卫大将军、武强侯刘仲居中而坐,左手坐着冯济,右手让与高讷,其他人依次坐于两旁,刘望执壶劝酒。

“若无贤侄相救,望儿恐怕性命不保,这杯酒老夫谢过。”刘仲举杯对着高讷道。

高讷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刘仲点点头,也将杯中酒饮尽,示意高讷坐下,缓缓语道:“老夫与尔父是旧识,当年在定州戍边同为袍泽。”

高讷恭声道:“仆听家父多次说过,当年侯爷对他关照有加。”

“尔父骁勇善战,贤侄家学渊源,不弱于尔父,将来定然成就不凡。”

刘仲捋着胡须,扫视座中众人,道:“尔等当互相扶持,携手共进。”

众人闻言皆喜,起身祝酒。

刘仲目光望向堂下的猛虎,对左旁冯济道:“此虎是高贤侄射杀,便交由他处置如何?”

冯济拱手道:“理当如此。”

高讷笑道:“武强侯迁升大将军,愚愿将此虎献上,恭贺大将军如虎添翼,功业彪炳!”

刘仲哈哈大笑,道:“好,老夫便愧领了。”

众人看向高讷,心中各有所思。温丰心中暗叹,真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也。

刘仲想了想道:“高贤侄将此虎献于老夫,老夫会命人制成虎皮箭袋,今日在座之人皆有一份。”

转过脸,刘仲对冯济道:“贤侄要为高翁制件护膝,你那箭袋便改为护膝如何?”

冯济起身谢过。

…………

永昌坊、观梧堂。

屋外蔷薇飘香,室内茶香四溢,角落中乐师轻拢慢捻地抚着琴。

高讷饶有兴趣地看着侍女用竹夹夹住茶饼放在火上烘烤,然后研磨成粉;等水开后依次加入盐、姜、葱、桔皮等调味,再沸时加入茶粉,搅拌均匀。

红褐色的茶汤被侍女轻柔地舀入青瓷碗中,茶雾袅袅升起,茶香四溢。青瓷碗湿润如玉,与深红的茶汤相映成趣,格外雅致。

端起茶轻呷了一口,茶汤浓稠,苦涩混杂着甘甜,高讷不禁轻轻皱起了眉。

刘望哑然失笑,莽牛这小子只知饮酒豪爽,哪懂得品茗乐趣。

端起茶悠然自得地啜饮了一口,刘望笑道:“贤弟,这茶需慢品,甘尽甘来方知其中真味。”

高讷暗撇了撇嘴,心中嘀咕,自己可不是不喜欢饮茶,只是喝不惯这种加了料的炙茶罢了。 第十八章 谋之深远 一盏茶饮罢,侍女重新分茶。

刘望指着几案上的布袋道:“这里面是虎皮箭袋,还有一对虎皮护腕,贤弟看看。”

高讷笑道:“区区小事,还劳烦刘兄专门送上。”

刘望正色地道:“五月开始选择卫军,以贤弟之才做到诸卫军史(流外四等)不难,为答谢贤弟救命之恩,家父许诺帮忙,尽力让贤弟担任诸卫令史(流外二、三等)。”

高讷平静地道:“多谢刘兄,多谢大将军关爱。”

刘望心中一沉,莫非高讷所谋甚大,连军史和令史都打动不了他。

认真地打量了高讷一眼,刘望越来越看不懂这位昔日的伙伴,杖责之后恍如变了个人,沉稳了许多,这野心也随之增大。

要知道高讷不过是伯府庶子,能入选卫军已属不易,要成为流外官何其难也。刘望许诺让他得到流外三四等,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天大的机缘。

要知道刘仲身为大将军,又主持选拔卫军之事,想让刘望成为执戟也要千谋万算,最后多半也只能让刘望先做个流外官,以后再找机会转为流内官。

见高讷反应平淡,刘望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原本他与父亲商量好,借助高讷的勇力为他扫平障碍,然后败在他的手中,助他夺取执戟。

可是自己许诺令史之位依然不能让高讷动容,莫非他也想着夺取执戟。

茶室内安静下来,炉中木炭发出轻微的炸裂声,刘望只觉嘴中茶味苦涩。一时间,两人无语静坐,唯有琴声幽扬。

晚间,刘望将高讷的反应告诉了刘仲。

刘仲脸色一沉,冷声道:“这小子跟他的父亲一样,桀骜不驯,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如此就让他点苦头,以后方能为你所用。”

刘望想起高讷曾射虎救过自己,抬头望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

当今天子称帝后不久便搬至大明宫朝寝,大明宫南面的翊善坊和光宅坊便成了重要的区域。

光宅坊是朝臣进谒的必经之坊,坊内设有百官待漏院、车坊、右教坊等机构,自然也有不少达官贵戚在此居住。

光宅坊东是翊善坊,宫中宦官住宅多设于此,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渤海郡公高力士的宅院便在翊善坊中。

戌末时分,一行人挑着灯笼出大明宫延政门。此时闭坊鼓响过,翊善坊的坊门已然关闭,这些人沿着街道往东走出百丈,拐过坊墙行出不远,便见一处宅门开在坊墙之上。

天色已暗,宅门前高悬的灯笼亮起,映得十六根铁戟寒光闪闪。冯济带着一群仆从迎候在府门前,看到这行人忙飞奔迎上前。

借着灯笼的光亮,冯济看清身材高大、白面无须的老者,“扑通”跪地叩头,道:“孙儿见过三叔祖。”

高力士伸手将冯济拉起,含笑道:“济儿不用多礼,且进府说话。”

府宅内一片通明,侍女仆从奔前忙后,高力士洗漱完毕,换了件居家青衫,歪靠在榻上品茶。

看了一眼侍立在榻旁的冯济,高力士笑道:“济儿返京快一个月了,咱爷俩还是第二次见面。”

冯济道:“叔祖为圣人分忧,操劳国事,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说着,冯济从侍女手中拿过虎皮护膝,道:“孙儿前几日与朋友在终南山猎得一虎,制成这双护膝,愿能为叔祖抵御风寒。”

高力士接过护膝,在手中轻轻摩挲,他是天子近臣,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这双虎皮护膝在他眼中极为普通,却是冯济的一番心意。

“好,这护膝阿翁收下了。”高力士指了指坐榻对面,温和地道:“你且坐下,把这些日在京中的情况告诉阿翁。”

当听到冯济在薛王园林与鲁炅、高讷射柳争弓时,高力士笑道:“你可知那日圣人也在场观看?”

冯济瞪大了眼睛,惊道:“什么,圣人也在?”

懊恼地一拍掌,冯济道:“若是早知,孙儿定会竭尽全力夺取摧星弓。”

高力士微笑道:“得失随缘,心无增减,你射柳时圣人赞了一句‘骑射精良,可堪大用’,这次迁升司阶,想来不难矣。”

冯济面露笑容,道:“多谢叔祖为孙儿劳心筹谋,孙儿铭记于心。”

看着冯济那张脸,高力士脑中浮现出大哥的容貌,眼中闪过一丝哀色,叹道:“冯家世代忠良却遭奸佞构陷,你曾祖、祖父以及二叔祖皆被杖杀,唯有阿翁因年幼被净身入宫,苟全性命。”

冯济悲愤地道:“可恨那些陷害冯家的奸贼已死,不然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往事已矣,不必再究。”高力士心知冯家冤曲源于武后清除异己,那些动手的爪牙已遭报应,此事不宜再究。

高力士看着冯济,道:“圣人即位后阿翁派人前往岭南打探冯家的消息,得知你祖父留下遗腹子,这才与你父相认。”

冯济感激地道:“多谢叔祖护佑,冯家在岭南得以延续。孙儿自会沙场杀敌立功,重振冯家门楣。”

高力士呷了口茶,道:“济儿,此次阿翁召你进京,除了让你竞夺司阶外,还有二件事。”

冯济站起身,恭声道:“请叔祖示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高力士微笑语道:“济儿你年近三旬尚未娶妻,该为冯家开枝散叶了。”

冯济脸一红,道:“孙儿听从叔祖安排。”

高力士笑道:“会昌县丞崔圆长女,年方二八,品行端方,温婉贤淑,与孙儿是天作之合,实为良配也。”

“崔氏?”冯济一愣。崔氏是五姓七望之一,李、崔、卢、郑、王这五姓自恃门第,向来相互姻亲,少与外姓结亲,怎么会与自家结亲。

高力士目光温和,缓声道:“京兆尹萧炅得知阿翁为你谋求良配,便向阿翁提及会昌县丞崔圆之女,主动要求执柯为媒。”

“崔圆出身清河崔氏,颇有文才,以钤谋射策得中,授为执戟。”高力士笑道:“此人自负文才,却被授予武职,郁郁不得志。萧炅知其才学,举荐其为会昌县丞,崔圆甚为感激,由他出面保媒,想来好事将近。”

冯济犹豫了一下,道:“叔祖,此事可否等到选择卫军之后再说。”

高力士目光微凝,随即了然,微笑道:“济儿可是担心崔氏看不起你,想等到迁升后再去提亲?”

冯济点头。

高力士傲然道:“阿翁遣人作伐,崔氏岂敢不应。”

想了想,高力士道:“盲婚哑嫁终为不美,过几日便是端午,阿翁让萧炅通知崔家女娘找个机会与你互相相看。若不入你眼,此事便罢,阿翁自会为你另寻良配。” 第十九章 直中求取 “最后一件事是阿翁为你寻了个良师。”高力士兴高采烈地道:“你在薛王园林射柳,圣人带着阿翁和左金吾卫大将军裴旻一同观看,阿翁趁机向裴旻提出让你随他学艺。”

冯济大喜,裴旻是军中有名的骁将,他的剑术天下无人出其右,更曾在一天之内射死三十一只猛虎,想到终南山猎场自己射虎不死,险些伤了刘望,不禁汗颜。

高力士笑眯眯地道:“裴将军已然应允,不过届时还要考校你一番,你可别让阿翁丢脸。”

冯济兴奋地道:“叔祖放心,孙儿自不会让你失望。”

高力士瞥了一眼案上的虎皮护膝,道:“你说这虎是夺得摧星弓的高家少年所杀?”

冯济点头。

高力士道:“此子倒有几分本事,你不妨交好,将来或可成为臂助。”

…………

高讷将摧星弓装入虎皮箭袋中,又把玩了一下虎皮护腕,思索着与刘望见面的情形。

婉拒刘望的拉拢是高讷深思熟虑的决定,自从父亲嘴中得知此次选拔可以竞逐四色官,高讷便目标明确,争夺执戟之位。

执戟是流内官,正九品下,在执戟以下还有从九品上和从九品下两阶,起点不低。

刘望许诺的流外官要升迁至流内十分困难,即便能得到流外二品,要升迁到正九品下也有三阶,每四年考绩上等可升迁一阶,若无战功正常需要十二年时间。

十二年才有可能做到正九品下的执戟,所能统率的兵马不过一队五十人,想到九年后可能爆发的安史之乱,高讷嘴角露出苦笑。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前路虽然荆棘密布,自己要劈荆斩棘,开出一条路来。

五月一日开始选拔,前往兵部报名参加选拔的共有二千三百六十八人。这二千多人分成八组,在不同的校场中考核,高讷被分在左金吾卫校场。

此次选拔参照武举比试,考核射箭、负重和驰斗。射箭又分长垛、马射和步射;负重试的内容两项,翘关(举重)和负重;驰斗则是在马上相搏。

高讷射柳夺弓后,高融对他的期望颇高,专程带着他前往校场演试。射箭、负重皆属上等,高融兴致勃勃地亲自提枪上马与高讷驰斗。

数十个回合难分胜负,高融大汗淋漓,连呼“痛快”,认为他确有竞夺执戟的实力。

高融叮嘱高讷要全力以赴,唯有表现上佳者才有资格入选竞逐四色官和流外官的名单,觐呈给天子御览。

五月二十日,天子会莅临大明宫校场,检阅名单上的精锐。届时北衙四军、南衙十六卫以及东宫卫率的将领们都可能前去观看,挑选喜欢的将士。

高讷握紧拳头,要想飞黄腾达最直接的办法莫过于简在帝心。想那杨钊不过是蜀地小吏,不到十年便能成为右相,权倾朝野,靠的便是李隆基的宠幸。

…………

艳阳高照,永兴坊内左金吾卫校场上旌旗猎猎,金鼓齐鸣,喊声震天。

“笃、笃、笃”,三只箭几乎同时射中牛皮射侯正中的朱红鹄的。

“咚咚、咚咚、咚咚”,六声急促的鼓声响起,告诉观战的将士三箭皆中鹄心。

“中、中、中”,伴随着齐声呼喝,密集的撞击声响起,金吾卫将士拍击着胸甲、碰撞兵器喝彩。

点将台上,左金吾卫大将军裴旻身着明光铠,白须飘散、手按佩剑、笔直挺立,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校场内的比试。

“记下此子姓名,将他召入左金吾卫军中。”裴旻声音苍劲地吩咐道。

裴旻身边侍立着众多将士,有录事执笔在高讷的名字上划了个圈。

高讷圈马来到校场边,冯济笑着迎上前,道:“高兄弟长垛、马射、步射皆中鹄的,当真了得。”

“冯兄同样箭箭中鹄,这校场上能三射皆中的的人不在少数。”校场上设有八处靶场,鼓声如爆豆般不时响起。

高讷轻松将一石半的石担举起五次。“上上”,号令官高声宣布,一旁的书吏飞快地记下他翘关的成绩。

有兵丁引着高讷等人来到校场西角,那里堆放着许多沙袋。

“一个沙袋二十斤,负二个沙袋两刻内绕校场一圈为合格,负三个则为上上。”号令官大声宣布着规则。

左金吾卫校场长宽皆约里许,一圈则为四里,前世高讷训练时经常负重百斤行十公里,虽然此身的整体素质不如前世,但这点难度还不算什么。

有兵丁上前帮高讷将三个沙袋绑缚在背肩处,高讷扯了扯绑绳,眉头皱起。

这绑绳过细、缺乏弹性,固定点松动,运动起来不用多久便会滑动,而且两肩处的沙袋并不匀称,行动起来会增加难度。

看来是有人暗中做手脚对付自己,高讷沉声道:“绑得不妥,尔等重新绑缚。”

“少要啰嗦,马上就要比试了,耽误了时辰你可担负得起。”一名校尉大声喝斥道。

高讷平静地道:“那愚便背着这沙袋让大将军看看是否得当。”

校尉眼中寒光闪过,对着几名兵丁喝道:“替这小子重新绑缚,用点心。”

三个沙袋重新绑缚好,高讷感受了一下,这三个沙袋的重量绝对超过了七十斤,看来自己的沙袋加了料。

准备的锣声已然响起,高讷冷笑一声,不再多说,站起比试的队列中。

韩坚看着高讷,眼中戾色闪过,刘将军让自己暗中对付这小子,事后会将自己调任右武卫任司戈,要怪就怪这小子得罪了刘将军。

高讷随着人流稳步前行,步履轻松。韩坚暗自冷笑,这三个沙袋内都掺了铁砂,背着七十多斤的沙袋在二刻钟内走四里,累不死这小子。

一刻钟过去,韩坚发现高讷居然越走越快,开始向最前列赶去。韩坚倒吸口凉气,这小子是牛吗,这么猛。

冯济也背负着三个沙袋,走在队列之前。听到身后脚步声追来,冯济也不回头,甩开双臂,双脚加快迈动的步伐。

高讷微微一笑,不徐不急地跟在冯济身后,冯济强行加快速度,改变行进节奏,短时间内能够拉开距离,若是路程再远些,便支撑不住了。

正如高讷所料,离终点尚有百步远,冯济感觉呼吸有些急促,汗水顺着脸颊直淌。

转头看看身后,高讷等人离他还有十余步远。冯济咬咬牙,竭尽全力朝前冲去。

高讷没有加速赶超冯济,反而放缓了脚步,有意让身后人超过了自己。他的目标是为了执戟官,并非为了胜过冯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冯济背后是高力士,与之交好远胜过力压他一头。

一口气冲过终点,冯济气喘吁吁地回转身,看着缓步走来的高讷,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二十章 驰斗争雄 五月三日,驰斗。战三场,皆胜为上;两胜合格。

初战的名单早已确定,与高讷对战的是淮南寿春折冲府校尉鲍弘。

鲍弘面如圆盘,连鬓胡须,膀大腰圆,皮甲被肌肉撑起,手持长枪坐于马上,低垂的枪尖闪着冷光。

今日驰斗,高融特意将明光铠借于高讷穿戴,阳光洒在明光铠上闪着耀眼的光芒。

鲍弘打量着高讷,见其面相稚嫩,唇边无须,显然尚未成年;身着明光铠,定是来头不小的世家子。

看着光芒闪耀的高讷,鲍弘怒气滋生,等开战后自己要一枪将这小子挑下马去,让他知道战场上靠实力说话。

从军十二载,鲍弘在幽州、朔方等地与契丹、突厥人作战,立功升迁至武散官仁勇校尉(正九品上)、折春府校尉,年初上番归左武卫统辖。

斩首十八级,按功本该升至宣节校尉(正八品上),正是因为军中那些世家子将自家功劳分走,才生生降了四阶。

鼓声一响,鲍弘催马朝十余步外的高讷冲去,手中长枪平端,划破长空带出尖锐的啸声。

鲍弘铆足了劲准备一击将高讷手中枪敲飞,让他出个丑。他在军中以气力见称,此次雄心勃勃地要谋取司戈之位。

枪尖朝高讷的前胸刺去,高讷双手持枪,往外一拨。枪杆碰在一处,“铛”的一声,各自弹开,高讷带马从侧旁一掠而过。

鲍弘心中暗惊,能硬挡这一枪的人不多,这小子的力气居然与自己不分上下,看来要多加小心。

战马奔腾跳跃,激起滚滚烟尘,两杆长枪有如蛟龙闹海,带着狂风利啸,摄人心魄。

校场四周喝采声四起,点将台上裴旻拈着胡须点头,吩咐道:“擂鼓、助威!”

鼓声隆隆让人热血沸腾,鲍弘口中不断呼喝,恍如猛虎啸于山林。

高讷心知要想竞夺执戟,驰斗这三场必须皆胜,手中长枪绽出寒星点点,灵蛇吐信、怪蟒翻腾、银龙出海;枪势如潮,连绵不绝。

冯济暗暗心惊,他事先得到需关注的名单,这个鲍弘排在第九位,是军中有意栽培的精锐之一。

高讷初战便与此等强手相斗,不出意外应该是有人暗中针对于他,不过高讷枪法出众,能与鲍弘战个不分上下,反而要成就他的勇名。

点将台上,裴旻眼睛眯起,掩住精芒,沉声问道:“高讷与鲍弘对战是何人安排?”

周围一片沉寂,裴旻冷哼一声,“没听见老夫的话吗?”

长史(从六品上)朱方硬着头皮应道:“禀大将军,并未有意安排。”

裴旻没有做声,朱方感觉无形的威压挤得他喘不出气来,禁不住冷汗直流。

好半天,才听裴旻道:“以后少要自做主张。”

朱方吐出一口气,艰涩地应道:“是。”

校场之上,鲍弘怒吼连连,手中长枪横扫直劈,枪风呼啸,搅得烟尘翻卷。

高讷神色从容,手中长枪或点或拨或拦,将鲍弘的攻势一一化解。

冯济摇了摇头,鲍弘看似威猛无比,但久战之下其力难继。果然,一刻钟后鲍弘的枪速缓慢了下来。

鲍弘亦感不妙,十招之内若无法战败高讷,恐怕便是败多胜少。

大喝一声,鲍弘抖擞精神,用尽全力贯注枪身,不再顾忌是否会伤及高讷。

枪挂恶风直砸向高讷的头顶,高讷敏锐地察觉到鲍弘的疲态,手中枪往外斜挡卸力。

“铛”,枪身颤动有如活了起来,想要从高讷手中脱走。这一击力道惊人,看来鲍弘打算竭力一搏,用最后的力气压倒自己。

高讷蓄势已久,见鲍弘势如疯虎,决定抢先出击。枪身一抖。枪尖划出一道弧线,直划向鲍弘的胸口。

枪势凌厉,鲍弘回枪用力往上一摚。哪料高讷用的是虚招,长枪猛然缩回,枪尖如流星般直取鲍弘的战马。

鲍弘变色,急忙勒马闪避,手中枪慌乱地往前扫出。

高讷眼中精光闪过,长枪用力砸向挡开的枪身,又是一声“铛”响,鲍弘手中枪被颠起老高。

鲍弘竭力握紧枪身,免得长枪脱手。高讷一夹马腹,战马往前冲去。

长枪疾如闪电,刺向鲍弘的右肩,鲍弘已然来不及抬枪抵挡,只能竭力向后拧身,想避开这一枪。

高讷微抬枪攥,枪尖如同灵蛇般下压,直点向鲍弘的腰部。

鲍弘招式用老,已无力闪躲,只得胡乱用枪侧扫,想将刺来的枪尖挑开。

高讷翻腕让枪尖贴着腰间皮甲一划而过,枪尖如尖将皮甲划开,露出里面的衬衣。

战马交错而过,鲍弘用手一捂腰间,发觉只是划破了皮甲,心中知晓高讷手下留情。

挂枪圈马来到高讷面前,鲍弘抱拳道:“高郎君枪法精妙,鲍某认输。”

不等高讷答应,便调转马头,顾自离开。

…………

晚间,高融得知高讷首战鲍弘得胜,兴奋地让人把高讷唤进书房,好生夸奖了几句。

高讷参加选拔,身在兵部的高融自然对参赛之人十分关注,这个鲍弘是公认有希望进入前十之人,能胜过他表明高讷已能夺得流外官,执戟这个目标看来不是妄想。

驰斗不像射箭和负重,五天方能试完一轮,接下来几天高讷可以休息,等到五月八日再去参加第二轮试斗。

高融笑道:“再过两日便是端午,不妨带你娘出外散散心,放松一下。”

说到这里,高融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自打娶陈氏进门后,他对杨氏日见疏远,这两年更是极少到后院过夜。

“到账房支二两金,看到你娘喜欢的东西不妨为她买下”,高融轻叹道:“你娘为你可操碎了心。”

酉时,刘仲回到府中,刘望闻讯前来拜见。

刘望被分在永阳坊左右骁卫校场内考核,有刘仲暗中照顾,刘望射箭、负重皆列在上等,今日驰斗首战也轻松获胜。

“望儿表现不错,好几位将军都在为父面前夸你,想把你招入他们军中。”刘仲笑眯眯地道。

刘望意气风发地道:“孩儿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接下来的比试为父已经安排妥当。”刘仲道:“你只需放手去做。”

刘望迟疑了一下,问道:“不知高讷今日胜负如何?”

刘仲眉毛一皱,面无表情地道:“高讷首战胜了鲍弘,你不妨像往日一般与他交往,其他事不要多言。”

“是。” 第二十一章 曲池有杏 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

一早高讷便让吴雄套了牛车,载了杨氏和竹兰,自己骑了马,准备前往曲江池观看龙舟赛。

肃远伯府门前挂起了艾草和草蒲,整个长安城都弥漫着清新的香气。牛车小心地避让开欢笑奔跑的孩童,这些小孩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脖子上挂着香囊。

“棕子、艾草糕啦”、“雄黄、菖蔳酒,驱邪又避毒,五钱一坛”、“卖凉糕、枣泥蜂蜜凉糕,香甜可口”、“刚出炉的胡饼,热乎”……

叫卖声拉得老长,弯弯绕绕地勾人胃肠。竹兰撩起车窗帘,向着街边景象张望,看到一圈小孩围在糖人摊边,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她一个月有二百的例钱,两年下来积攒了四千多钱,存在阿娘那里。可是一个糖牛要二钱,都能买两枚棕子了,竹兰捏了捏系在腰间的荷包,有些犹豫。

想到前天见到阿娘,听她说阿兄再过几年要娶亲,家中还没积攒多少钱;还有阿弟穿着阿兄的旧衣,又不合身又满是补丁,实在见不得人;早就想着替阿娘买根银簪……

恋恋不舍地放下窗帘,竹兰又咽了咽口水。杨氏看了一眼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娃,掀起另一侧的车窗帘对高讷道:“讷儿,为娘有些饿了,你看到吃食不妨买些来。”

高讷笑着应是,片刻功夫便买了一堆棕子、凉糕、五毒饼之类的吃食,一半送入车中,一半给了赶车的吴雄,自己随手拿起个翠绿的艾团啃着。

车内,杨氏拈了半块凉糕,指着剩下的糕点对竹兰笑道:“竹兰,快吃。”

“多谢杨娘子。”竹兰欢快地道,拿起块“蜈蚣”状的饼,小口地咬食着,眉眼弯弯。

曲江池人潮涌动,牛车在喧闹中缓缓地向前。

车内,竹兰急得连连催促,“阿耶,快些,别误了龙舟赛”。

高讷见人流如织,牛车行进速度还不如步行,自己骑着马也不方便。

“吴雄,你将牛车停在那边空处,愚带着阿娘和竹兰步行。”高讷吩咐道。

曲江岸边,彩旗飘扬,岸边挤满了前来观看龙舟赛的人,有些孩童干脆爬上树梢。

岸边凉亭围着锦幔,想是权贵人家在内;池畔草地搭着凉棚,里面有人饮酒赏景。

方便观看龙舟赛的好位置早被人占得水泄不通,高讷四处打量,想找个空处。

“高贤弟,这边来。”

高讷顺着声音望去,左前方的草地上搭着个凉棚,冯济正笑吟吟地冲自己挥手。搀着杨氏来到凉棚,相互见礼毕,冯济请杨氏在胡椅上落坐。

高讷见冯济玉簪别发、梳得一丝不乱,短须修剪得整齐,浅绿衫暗绣花纹,腰间宽带银饰,身姿挺拔、精神抖擞,显然精心修饰了一番。

见高讷打量自己,冯济微微脸红,指着不远处的龙舟道:“贤弟来得晚了,龙舟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十数艘龙舟一字排开,船头雕刻着龙头,船身涂满彩绘,船尾处的彩旗随风飘扬。

随着一声锣响,船上健儿齐声呐喊,奋力划动手中船桨,龙舟有如离弦之箭,飞速向前冲去。

观看众人高声呐喊,替自己选中的船只助威。竹兰踮起脚尖,紧盯着最前面的那只龙舟,挥舞着胳膊大声喊着,“快、快,加油啊!”

冯济笑道:“贤弟,咱们到岸边观看。”

凉棚视野极佳,高讷不解为何要到江岸边吹风。跟着冯济来到岸边,江风吹动衣襟,随风翻飞。

离凉棚不远有处凉亭,几名侍女簇拥着两名小娘子看赛舟。

个子矮些的小娘子扯着姐姐的衣袖,探头探脑地往江边瞧,嘴里轻声问道:“阿姐,哪个是冯郎君?”

个高的小娘子仔细地打量着冯济,轻声道:“穿绿衫的便是。”

“哦”,矮个小娘子眼睛溜溜乱转,眼神在绿衫和白袍间来回打量比较着。

鼓声如雷,欢呼声和呐喊声仿佛要在曲江池掀起惊涛骇浪。鼓手节奏越来越快,船只破浪而行,朝着终点冲去。

一名年长的仆妇悄声对年长的小娘子道:“瑶小娘子,如何?”

崔瑶羞得以团扇掩面,低头不语,耳朵却变得通红。

喝彩声猛然爆响,有龙舟率先冲过终点,冯济看着高扬起船桨的健儿,笑道:“好,正如愚所料,破浪队得胜。走,回去喝一杯庆贺。”

高讷有些莫名其妙,站在江边吹了一阵风,以为冯济有什么话要说,结果是回去喝酒庆贺。如果真是看龙舟比赛,坐在凉棚中一样看得清楚。

侧头看见冯济死死盯着凉亭方向张望,高讷不禁心中好奇。顺着冯济的目光看向凉亭,凉亭中一群衣裙华丽的女子,珠光宝气、面容皎好。

随风送来清脆的笑声,高讷似笑非笑地看向冯济。冯济脸微红,看向凉亭中的目光却闪着光芒。

刚回到凉棚,只见一名仆妇端着盆杏子来到过来,低头为礼道:“我家小娘子让奴送盆杏子给郎君尝鲜。”

冯济拱手谢过,命凉棚中的侍女捧了盒樱桃饆饠前去还礼。

高讷看着案上金黄水淋的杏果,笑着调侃道:“有杏何须梅,不知是哪家女娘能得冯兄亲睐?”

冯济已看清那女娘眉目如画,气质清纯温润,嘴角的笑意掩饰不住,道:“清河崔氏。”

“五姓七望的崔氏,恭喜冯兄。”高讷见双方互赠食物,知道此事已然初成。

凉亭已经开始撤去锦幔,一行人并未登车离开,而是沿着柳堤朝北行去。

北面有处空场,商贩在那里摆摊叫卖,杂耍、歌舞、说唱的艺人们引来人群阵阵喝彩。

高讷笑道:“冯兄不妨前去做个护花使者。”

冯济意动,告了罪,大踏步朝北追去,凉棚自有侍从收拾。

从凉棚出来,竹兰意犹未尽,脆声道:“杨娘子,时间尚早,咱们也到前面逛逛去?”

杨氏难得出来一趟,出了点汗反觉神清气爽,笑着点头同意。

竹兰欢快地蹦了起来,乖巧地扶了杨氏朝前走。 第二十二章 人间值得 道路两旁的柳树下,小贩的摊子排出数里长,蒸气混和着清香引人垂诞,被孩童手中的纸鸢高高扬起。

这边有走绳,那里有缘竿,彩球与飞剑齐舞,角抵与蹴鞠共逐……竹兰感觉两只眼睛看不过来,像蝴蝶般飞来转去。

高讷瞥见冯济的绿衣衫站在前面不远处草坪处,一群莺莺燕燕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竹兰被笑声吸引,快步上前看热闹,接着向杨氏招手道:“杨娘子,快来看,射粉团呢。”

杨氏不胜唏嘘地感慨道:“为娘以前倒也玩过,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高讷看到杨氏鬓角现出几根银线,笑道:“难得出来一趟,阿娘何不试试手气,说不定孩儿的箭术是遗传自阿娘。”

杨氏抿嘴笑起来,不由得脚步加快。

走得近了,高讷发现冯济站在一名黄衫窄袖女子身旁,高鬟插着一支珍珠发簪,脸色晕红、眉目如画,微侧着脸听冯济那厮说些什么。

个头矮些的小娘子跟竹兰差不多年纪,穿着粉色罗衫,裙色有如新叶,系带将衣裳绑紧,正笑脸盈盈地举着细弓,朝十余步外的粉团射去。

核桃大小的糯米粉团摆放在青瓷碟中,被染成七彩的颜色,红如朝霞,黄似金粟,绿像嫩叶、紫若葡萄、蓝胜晴空、粉同樱花、橙宛夕阳。个个圆润晶莹,如同宝石般诱人。

小娘子力气不大,大呼小叫地射了五六箭,居然没有一箭射中。小娘子有些气恼地跺脚,惹得旁边的侍女娇笑起来。

粉衣小娘子有些挂不住脸,将手中弓塞给身旁摊主,撅着嘴跑到黄衫女子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撒着娇。

摊主笑吟吟地继续招揽着生意,“一钱两箭,射中取走粉团不收钱”。

高讷上前接过弓,见这弓很轻,用竹木制成,弓身仅有尺许,不过雕花、彩绘甚是华丽;箭杆很短,箭头是圆钝无锋,箭身也涂着彩绘,倒与粉团的七彩相映成趣。

用手勾了勾弓弦,弓力约在一斗左右,显然是为了女子玩乐所用。

交了钱,让母亲杨氏上前射粉团,杨氏的箭法不错,四箭居然射中了两个粉团。见竹兰一脸羡慕,杨氏把剩下的几箭让给了她。竹兰出手不俗,八箭出射中了三个粉团。

看着竹兰满面笑容地捧着粉团,粉衣小娘子嘴巴撅得更高了,仰起脸对着姐姐道:“阿姐,妍儿想吃粉团。”

黄衫女爱怜地捏捏妹子的耳垂,安慰道:“妍儿别闹,回家让石婶做便是。”

妍儿咬着嘴唇、绞着系带低头不语。

冯济笑道:“愚去试试。”

黄衫女快速地瞥了冯济一眼,眼波流转、嘴角露出浅笑。

妍儿笑着拍掌,“好啊,好啊”。

摊主看着冯济,为难地道:“郎君,你已经成年,用这弓射粉团怕是不妥,若是小娘子喜欢,仆送她两个便是。”

冯济指着一旁微笑看热闹的高讷道:“这小郎君尚未成年,让他来射如何?”

摊主见高讷头戴软脚幞头、唇边无须,勉为其难地道:“若是这位小郎君射的话,要一钱一箭。”

高讷心中鄙夷,这摊主还见人起价,等会就教他做人。

接过弓拉开试试,软绵绵无力,难怪粉团放在十余步远,再远些估计这弓都射不到。

摊主见高讷毫不费力地拉开弓,忍不住叮嘱道:“小郎君,你莫太用劲,若拉折了可得赔仆二百钱的弓。”

高讷懒得理他,随手射出一箭,居然射飞了。高讷晃晃手中弓,这弓太弱、箭太轻,所以射出来的箭往上飘。

妍儿走到一旁,见高讷一箭射飞,撇了撇嘴道:“你再这两下子也不怎么样。”

高讷对着粉衣女笑笑,再次弯弓搭箭,一箭飞出正中粉团,一箭接着一箭,一连七箭将案上的粉团全都射中。

粉衣女童雀跃拍掌叫好,摊主苦着脸哀告道:“小郎君莫再射了,给小老儿留点本钱吧。”

“讷郎君真厉害”,竹兰看着案上的粉团,两眼放光、口中生津。

…………

安仁坊,崔府。

一辆青幔犊车驶过角门进入内院停下,不等侍女安放踏凳,崔妍便从车上跳下,小跑着向后冲去,慌得侍女紧追在后。

崔瑶提着裙脚,在仆妇的搀扶下轻盈地下了车,衣裙上的玉环佩与鎏金香球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挥退随行的仆妇,崔瑶仅带着乳母赵氏朝后院行去。

赵氏轻声道:“老身已经问过冯郎君,那射粉团的小郎君是肃远伯的庶子。”

崔瑶轻“唔”了一声,不再言语。走过角门,已能听到崔妍正叽叽喳喳地向娘亲叙说着今日见闻。

想到相看的冯济甚合己意,崔瑶脸上泛红,忍不住脚步加快。

…………

兴尽而归,牛车慢悠悠地沿路返回。

竹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时地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去跟阿爷吴雄说上几句。

经过糖人摊时,竹兰瞥见那摊子还在,终于狠下心来,从荷包中掏出两钱,掀起车帘叫阿爷替她买个糖牛。

吴雄告了罪,将牛车停在道旁,没有接竹兰递来的钱,跳下车走向糖人摊。

今日生意很好,摊主满面笑容地招呼道:“客官,你要什么?十二生肖都是二钱一个。”

吴雄抹了抹胡须,道:“仆要买两个,三钱?”

摊主爽快地应道:“行。”

吴雄掏出钱袋,摸出三个铜钱,问道:“可否四钱三个?”

摊主犹豫了一下,道:“若要四钱三个那便只能买两个生肖搭一个糖球了。”

吴雄举着一只糖牛和一只糖马,外带一只糖球回来,笑吟吟地将糖牛递给满眼期待的竹兰手中。

竹兰伸舌小心地舔了一下,真甜。

又将糖马和糖球也递给竹兰,吴雄叮嘱道:“你替阿爷拿着,这糖马是给你阿弟的,糖球让你娘尝尝。”

高讷微笑地看着,耳边不知从哪传来若有若无的乐声,和着笑声里分外动听。

吴雄甩动长鞭,在空中发出炸响,老牛继续平稳地向前挪动。

看着吴雄脸上洋溢的笑容,想起杨氏射粉团时露出的笑脸,竹兰在车内时不时哼出几声小调,清脆悦耳。

一张张笑脸从车旁经过,高讷感觉斜阳温和了许多。望着城堞上的将士被夕阳烙成剪影,高讷无声微笑,这人间值得。 第二十三章 宫廷欢宴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

象牙拍板轻敲、玉笛声声相和,内教坊内人且歌且舞,齐声唱道:“五月符天数,五音调夏钧……四时花竞巧,九子棕争新……”

天子李隆基抚着胡须,笑着半倚在楠木凭几上,半敞的赤黄团龙袍滑落肩头,露出白色锦绫中衣。高力士身着紫袍,侍立在坐榻旁。

一曲歌罢,宫女手捧枭羹、肥龟、角黍等食物流水般呈上,沉木香案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竟然难以安放。

李隆基坐正身体,举起手中鹦鹉盏对着两旁的臣子高声道:“端午之辰,节气循环,诸卿满饮此杯,美君臣之相乐。”

众人起身,齐齐举杯祝道:“臣等祝陛下龙体安康,愿我大唐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李隆基哈哈大笑,将酒饮尽,道:“今日时序更迭,朕设宴与诸卿共庆,诸卿不必拘礼,且尽兴欢愉。”

大堂内杯觥交错,笑语欢声,众人互相敬酒,不时有人起身吟诵诗作,引来阵阵叫好声。

李隆基望向左侧的紫衣官员道:“张卿所献的犀角、象牙、香料很不错,孔雀和蕉布贵妃很喜欢,特别是岭南荔枝运到长安能依然新鲜,实属难得,朕要敬你一杯。”

张九章连忙起身,举杯至眉恭声道:“能得陛下、娘娘喜欢,实乃臣之至荣。”

两旁的官员眼中露出羡慕之色,这位张公是故右相张九龄的幼弟,在岭南任五府经略使,因进献宝物得了天子赏识,年初时官升鸿胪寺卿(从三品),赐紫金鱼袋。

等张九章坐下,席末有位浅绯官服手捧木盒起身,趋步来到御座前恭声道:“臣广陵长史(从五品上)王翼有宝进献。”

李隆基兴致勃勃地道:“呈上来。”

高力士上前接过檀木盒,打开盒盖摆放在李隆基面前。李隆基探头一看,盒内是面铜镜,镜体径约九寸,镜面朝下放在丝帛上,镜背是盘龙纹饰。

高力士拿起铜镜,李隆基见镜面青莹耀目,照人纤毫毕现,惊呼道:“此镜何名?为何如此清澈?”

王翼道:“此镜名为‘江心镜’,乃臣于扬子江心百炼而成。曾闻明镜者,照形鉴史之器也。太宗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圣人以雄武之姿,再创盛世,臣愿陛下成千秋伟业,创万世太平。”

李隆基大喜,笑道:“好,王卿此宝甚合朕意,朕收下了。”

想了想,李隆基道:“王爱卿献宝有功,擢任户部侍郎(正四品下)之职。李卿,明日让中书省草诏吧。”

右侧首座细眉长目的清瘦老者拱手道:“臣遵旨。”

王翼大喜过望,拜伏于地,山呼“万岁”。众人无不惊叹,从广陵长史一下子迁到户部侍郎,连升了五级。

不少人心中盘算,自家可有什么宝物献于天子,这可比寒窗苦读,苦熬资历快多了。

李隆基指着江心镜道:“高将军,你将此镜交于贵妃。”

高力士躬身应是,带了两名小宦官出花萼楼前往东北沉香亭。

龙池畔沉香亭,八角重檐攒顶,覆琉璃瓦,朱红立柱,因亭梁椽柱皆以沉香木构建而得名。

绕龙池有曲廊通往沉香亭,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微风拂过檐角鎏多铜铃,清音“泠泠”。

馥郁的香气随风送来,也不知是沉木香气还是园中花草盛放,隔着尚远,便能听到亭中传出女子娇声呼卢的声音。

高力士从小宦官手中取过木盒,示意他们在亭下等候,自己捧着木盒拾阶而上,缓步进入亭中。

沉香亭内杨贵妃斜倚在青玉凭几上,透额罗髻歪斜,青玉海棠步摇晃动,衬得明眸流光,冰纨素襦高高鼓起,尽显曼妙身材,笑眯眯地看着三姐杨玉瑶掷骰。

五枚象牙骰在玉盆里滚动跳跃,发出脆响,杨玉瑶高声呼着“卢、卢、卢”,穿着郁金罗裙的杨玉珠则娇声喝道,“白、白、白”。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柱旁计数,看到高力士忙躬身行礼,道:“见过高将军。”

高力士微笑点头,此人是贵妃堂兄杨钊,前不久得御史中丞兼京畿采访使王鉷推荐成为户部判官,天子赐他供奉官的身份,可以出入禁中。

看到高力士,杨玉瑶等人不敢怠慢,纷纷敛身万福。高力士笑道:“圣人遣老奴送面江心镜给娘娘。”

杨玉环慵懒地从凭几上坐起,娇声道:“让吾看看。”

江心镜摆在玉案上,杨玉环侧首望向镜中,忍不住轻“呀”了一声。紧接着,三张宜喜宜嗔的俏脸挤入镜中,有如并蒂花开,娇艳无比。

“九妹,这镜为何如此清亮?是何宝物?”

“唉呀,奴这耳畔何时多出个红点来。”

高力士笑道:“此镜乃广陵长史王翼所献,据称是在扬子江心铸就,方能如此清亮。圣人知娘娘定然喜欢,遣老奴送来,并擢升王翼为户部侍郎。”

杨玉瑶紧盯着镜中自己,美眸中精光闪动,闻言笑道:“要说献宝剑南章仇节度使可不比旁人少,九妹喜欢的“春绨”就是他进献的。”

杨玉环道:“你们得了章仇兼琼多少好处,整日在吾耳边念叨他的好处,改日吾在三郎面前为他请功便是。”

杨玉瑶目光不错地盯着江心镜,道:“九妹,这镜子着实不凡,可能借与姐姐照上几天?”

杨玉环哂笑道:“三姐看到好东西便想拿走。别急,广陵既然能制出此镜,让他们再多献几面就是。”

高力士道:“娘娘,圣人在花萼楼宴客。今日特意请了醉仙楼的芸娘子前来跳胡旋舞,娘娘可要前去一观。”

不等杨玉环答应,杨玉瑶先嚷起来,道:“奴曾乔装到醉仙楼看那芸娘子跳舞,那芸娘子转得跟陀螺似的,快得人眼都跟不上。”

杨玉珠笑道:“奴也听崔郎提起过芸娘子,听说前段时日有人写下‘裙绽莲花风雷动,袖卷云霞起狂潮’,称赞芸娘子的舞技。”

杨玉环眼神一亮,站起身道:“那好,一起前去看看。”

夜幕低垂,暮鼓响起,行人从花萼楼外匆匆走过,忍不住放缓脚步,听听楼中传出欢快的羯鼓声。

宫人们在高楼上穿梭,将灯笼挂起,烛影摇红,花萼楼的飞檐翘脊在月色下恍若仙宫。檐角金铃轻颤,唯恐扰了楼中人的笑声。 第二十四章 朝堂政局 接下来两场驰斗,高讷轻松取胜,三战皆捷,排名“上上”。兵部很快将名录整理完毕,名列“上上”共六十七人。

高融看到高讷的名字喜形于色,六十七人多为军中将领,鲁炅、冯济、刘望等人都名列其中,像高讷这样的白身并不多。

这意味着至少能做个流外官,想到不久前高讷夺得摧星弓,高融觉得执戟也不是不可能。

散衙回到府中,高融立刻把高讷叫到书房,满怀期望地道:“五月二十日,圣人会莅临大明宫校场,检校名单上的精锐,能否夺得执戟就看你到时的表现了。”

“不知孩儿该如何准备?”高讷问道。

高融犹豫了一下,此次检校并无先例可循,左相李适之去位后,兼任的兵部尚书之职落到了右相李林甫身上,不知这位右相做何打算。

想起李林甫举荐刘仲操持此次检校之事,高融道:“检校的具体事宜武强侯最为清楚,你不妨去向刘望打听打听。”

观悟堂饮茶之后,饶复、温丰等人相继请客,刘望见到高讷同样热情,不见嫌隙。高讷心想,礼尚往来,也该轮到自己请客了。

…………

平康坊位于万年县,北邻崇仁坊,南接宣阳坊,西邻东市,东面是务本坊。

务本坊之北、崇仁坊之西便是皇城;由平康坊和崇仁坊间的街道往西经过胜业坊便是兴庆宫;通过崇仁坊和胜业坊间的街道北上,经安兴、大宁、长乐三坊便可抵达大明宫。

长安城有“三内”,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以及南内兴庆宫,平康坊位于三者中间,交通便利,右相李林甫的府邸便在平康坊东南隅。

李府位于胜业东南,占据整坊四分之一,宅门朝南开在坊墙之上。两只丈许高的石狮分列左右,八级汉白玉石阶通往朱红大门。

门前车马不敢挡在府门前,靠西坊墙排出数里长的队列。各色官服从府门出出进进,往来于李府和皇城官署之间。

巳正时分,六匹骏马从兴庆宫通阳门驰出,马上骑士着青唐铠,高声呼喝,“右相归府,闲杂人等回避”。

紧接着,六十名金吾卫将士护卫着一辆安车朝李府行去。整齐的脚步声在大街上响起,一片肃杀。

车行平稳,感觉不到颠簸。李林甫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之上,脑中回想着今日面圣的情形,天子有意调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进京任户部尚书,与他商议接任剑南节度使的人选。

看来朝局又有所变化了,李林甫轻舒了一口气。圣人其实忌惮宰相擅权,所以换相很勤,自己之前的姚崇任职三年、宋璟四年、源乾曜四年、张说五年、裴耀卿三年、张九龄三年。

而自己自开元二十四年代替张九龄为相已有十一年,是因为天子年岁渐大雄心渐失,倦政贪图享乐,曾对高力士称“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足见对自己的信重。

为相日久,自己打压的政敌无数,更因立储之事得罪太子,一旦失去相权,恐怕整个家族都要粉身碎骨。岫儿劝自己急流勇退,岂不知高处不胜寒,行至今日自己哪有退路。

李林甫陡然睁开眼,尽扫疲惫之态,眼中厉芒闪过,那些想扳倒老夫的政敌,最终还不是倒在老夫的脚下,要想家族安全,唯有让寿王继承皇位,李家才能延续荣华富贵。

年初借韦坚、皇甫惟明一案将最大的对手左相李适之贬斥,自己推举了性情柔弱的陈希烈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既巩固了权力又打压了太子。

李林甫嘴角露出一丝讥笑,陈希烈只知道唯唯诺诺,对自己拍马摇尾,荐他为相倒好控制。自己在府中处理政务,陈希烈坐于政事堂,却无人谒见,只会点头称“是”,在公文上署名而已。

圣人即位后,将三省的权力集中在中书省,自己是中书令(右相),称得上权倾朝野;陈希烈虽然名为门下侍郎,却形成虚设;至于尚书省权力收于天子和自己手中,具体事宜则由六部操持。

天宝三年,自己兼任吏部尚书,吏部事宜悉委于亲信侍郎宋遥、苗晋卿;李适之罢相后,侍中(左相)之位空悬,他兼任的兵部尚书也落到了自己身上,这样一来,六部自己身兼二部尚书。

朝廷惯例,宰相兼任尚书并不负责具体事务,吏部是自家亲信,兵部侍郎张均却与太子亲近。此人是故相张说之子,李林甫眉头皱起,早晚要将他贬斥出京。右武卫大将军刘仲向自己效忠,不妨就让他来接任兵部侍郎之职。

韦坚被贬后,刑部尚书一职被京兆尹萧炅兼任,此人依附自己,是自家亲信之一,刑部也算掌控在自己手中。

三法司之一的大理寺卿李岘却不是自己的人,此人是皇室宗亲,太宗玄孙、吴王李恪曾孙、信安郡王李祎之子。

李林甫眉间川字文隆起,李岘为人刚正,为官清廉正直,执法严明,天子每年都要前往温池宫临幸,众臣会进贡珍玩,唯有李岘不同,天子反而认为他与众不同,大加赞赏。

此类清流与自己并非同路人,不过李岘为人还算低调,暂时还用不着对付他。

三法司中的御史台也算被自己掌握,御史中丞是杨慎矜,此人兼任户部侍郎和诸道铸钱使,年初时听命弹劾了韦坚和皇甫惟明。

李林甫眼中厉色闪过,近些时间圣人提起杨慎矜时总会流露出赞赏之意,对他还是要提防一二。

户部尚书本是裴宽,用韦坚、杨慎矜、王鉷等“聚敛之臣”搜刮天下之财以奉天子一人,深得天子器重。

朝廷连年对外用兵、耗资巨大,财源枯竭只能靠横征暴敛,引得民怨沸腾、天下不安,只是有什么比得上天子对自己的信重。

自己梦见白晳多须长长丈夫逼己,接之不能去,形貌似裴宽,思之以为裴宽欲代己。于是向天子奏明裴宽与李适之结党,逐之出京,户部尚书之职暂时空悬。

今日天子提议章仇兼琼继任户部尚书一职,是贵妃娘娘所请,自己不便阻拦,户部有杨慎矜、王鉷等人把持,谅章仇兼琼也掀不起风浪来。

至于礼部尚书席豫、工部尚书陆景融只知清廉自守、明哲保身,只要他们不针对老夫,拥立太子,便让他们安生下去。

李林甫理了理胡须,眼下朝堂之上已无能与自己抗衡之人,地方上倒有几个节度使值得自己注意。

朝廷向来有召节度使回京任相的惯例,皇甫惟明已被自己除去,剩下的最大威胁便是王忠嗣了。

李林甫目光凝重,王忠嗣自幼被天子收养,连忠嗣的名字都是天子所取,此时身兼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圣眷不在自己之下。

王忠嗣与太子李亨关系密切,是太子坚定的支持者,此人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极有可能被天子召入京中任相,若不将他除去,自己根基不稳,要对付东宫更难了。

还有便是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此人阴险狡诈,善于揣摩圣心,对自己亦是不小的威胁……

车身一震,打断李林甫的思绪,车外传来一片“恭迎右相回府”呼声。李林甫整理了下袍服,弯腰从容下车。 第二十五章 恩威并施 议事厅坐北朝南,面阔五间进深七掾,十扇楠木门尽皆打开,厅内光线明亮。

左右各有二排胡椅,各色官服坐于其上,有人喝着茶小声说笑,也有人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李相来了”,随着一声呼叫,众人纷纷起身,向着七折错金螭龙屏风后转出的老者躬身行礼。李林甫换了身罗襕锦袍,满面笑容地回礼,看上去如同邻家老翁。

李林甫在正中紫檀坐榻上坐稳,饮了口茶,笑着挥手道:“诸位同僚,且坐下议事。”

满堂红、紫落坐,李林甫清咳一声,道:“今日面圣,圣人恩典每至旬节休假,中书门下文武百僚不须入朝,外官不须衙集。”

等堂上一片颂圣声止歇后,李林甫朝兴庆宫方向拱手道:“圣人谕,停征天下郡县差丁白直课钱,杨侍郎——。”

李林甫的目光扫向左侧第三位的杨慎矜,那袭深绯色的圆领袍服站起,丰神俊逸、气质从容望向李林甫道:“户部即日通传天下。”

“吏部考功,可有了结果?”李林甫转脸看向右侧第二位坐着的老者。

宋遥缓缓起身,身上的绯色袍服衬得白发稀疏。从案上拿起黄麻考簿,苍声道:“吏部今岁考簿俱已勘验,请右相堂批、圣人朱批。”

李林甫微微颔首,一旁侍立的中书舍人上前接过黄麻纸册。宋遥事先已将人事变动告之,今日只是官面文章。

“送往陇右的军械、钱粮可能如期?若延误了战事别怪本相让御史台弹劾你,御史台要派人随行监察。”李林甫的话语变得森寒,眼角细纹里凝着阴鸷。

“运往河南道赈灾的粮食必须十天内抵达,若是耽误赈灾激起民变,度支司的官吏自去大理寺待罪。”

…………

平静的声音有如寒风刮过,盛夏时节仍有不少人感到不寒而栗。紫檀坐榻两旁摆放着六张案几,记录的令吏奋笔疾书,头也不敢抬。

午时已过,堂上官员尽皆散去。李林甫接过毛巾擦把脸,看了看案几上尺许高的奏本,脸上现出几分疲色,这些奏本还要他批示。

等到人散尽,刘仲才从候见堂出来,有管事引他穿过长廊,曲曲折折走了半刻钟,刘仲早已晕头转向不辨方向。

一行碧衣婢女捧着檀木托盘鱼贯而入,盘上金盏玉碟内珍馐美味,刘仲扫了一眼,居然大半不识。屋内清凉,溽暑尽消,应该是放了冰盆。

“正仲来了,陪老夫一起用膳吧。”看到刘仲进屋,李林甫抚须笑道。

刘仲不敢丝毫疏忽,躬身行礼道:“禀李相,这是此次检校位列‘上上’的名录。李相慧眼识人,属意的十二人皆名列其中。”

李林甫展开名册,随便翻看了一眼便放下,问道:“老夫听闻令郎也参加了此次检校?名次如何?”

刘仲腰往下弯了弯,恭声道:“犬子自幼习武,骑射还算娴熟,有幸也在名录之上。”

李林甫淡然道:“将门虎子,定能光大门楣。圣人今日提起二十日已时在大明宫校场检阅名录上的精锐,可不要出了纰漏。”

“李相放心,这些人从数千壮士中精选而出,定不会让圣人失望。”

李林甫点点头,拿起玉箸,刘仲连忙道:“末将告退。”

李林甫想起一事,问道:“前些日新平郡王在薛王园林举办生辰宴,弄了个射柳竞弓,圣人还曾微服前去观看,听说让个后生羸了,他可在名录之上?”

刘仲心中暗惊,圣人居然知晓高讷。幸亏高讷赢了鲍弘之后自己没有再做手脚,不然将他弄出名录李相定然不喜。

“在,此子名为高讷,是肃远伯高融的庶长子。”

李林甫不再言语,举箸夹菜。刘仲倒退几步来到门前,转身跟着管事离开。

…………

醉仙楼,众人围着刘望向他打听此次检校的结果。

温丰已得刘望许诺会为他谋取流外四品军史之职,谄笑道:“刘兄名列‘上上’,检校后定能成为执戟郎,我等今后都要靠刘兄照应。”

“圣人尚未检阅,此事还言之尚早。”刘望矜持地笑道:“愚特意问过家父,诸位兄弟入选应该都不难。”

众人纷纷敬酒致谢。

刘望笑着对高讷道:“高兄弟也在大明宫校场检阅的名录之上,你我兄弟今后要多多亲近。”

高讷识趣地举杯道:“多谢刘侯和刘兄关照,小弟唯刘兄马首是瞻。不知大明宫检校该留意些什么?”

见高讷服低,刘望满意地道:“愚兄听家父说,大明宫检阅分为三场:一是北衙四军、南衙十六卫选派精锐操演阵法。”

“二是我等在圣前展示骑射、驰斗,圣人会在点将台上率卫军将领和诸蕃国使节观看。”

“三是圣人亲巡方阵,我等列队接受检阅,随众高呼“万岁”即可。待巡阵完毕,天子会赏赐三军,与诸位大将军一起定下我等的职位。”

刘望看了一眼高讷,其实军职已然初步定下,自己是左千牛卫执戟,而高讷暂定在左金吾卫录事(流外一品)。

饶复叹道:“可惜愚仅列在‘中上’,没有资格入大明宫接受检校,错失目睹天颜的机会。”

姜峤最为失落,他想谋求流外官落了空,见温丰一脸媚笑地替刘望斟酒,强笑道:“今日为何不见芸娘出来跳舞,不然温兄又能写首好诗了。”

温丰放下酒壶道:“姜兄还不知道吧,芸娘已被圣人召进梨园,醉仙楼再看不到芸娘的胡旋舞了。”

…………

崇仁坊,位于皇城之东,成为进奏院集中地,被戏称为“进奏院坊”,范阳、平卢进奏院便设在崇仁坊西北角。安禄山身兼范阳和平卢两镇节度使,圣眷正浓,进奏院肩负着向天子上报奏章、进献贡品、转达朝廷政令和诏书等职。

范阳、平卢进奏院分前、后院,前院宽敞整洁,官吏往来不断;后院是住宅,环境幽静;院内设有仓库存放着物资,马厩里养着二十匹骏马;西墙角有处三层高楼,可以监视着周围动静。

一名头戴幞头的绿衫大汉在三楼窗前负手而立,眺望着楼外景色。身后一名锦衣胖汉躬身低语道:“芸娘已经顺利进入梨园教授胡旋舞,深得娘娘喜爱。”

“甚好,无事不要前去相扰,让她安心做事。” 第二十六章 扬威校场 五月二十日。

炽热的阳光倾泻而下,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熠熠生辉。

大明宫校场在太液池西北、玄武门(大明宫玄武门而非太极宫玄武门)之南,周边驻扎着龙虎军。

校场上旌旗招展,数千名将士身着铠甲、手持兵刃,整齐地站在校场之上,除了偶尔马嘶,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庄严肃穆。

辰正三刻,鼓乐齐鸣,天子乘坐御辇,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从麟德殿乘坐步辇前往校军场。

见到黄罗伞盖出现,三军齐声呐喊“万岁”,高讷骑在马上,看到身旁的刘望张着大嘴声嘶力竭地高呼着“万岁”,叫得脸红脖子粗。

李隆基带着太子、李林甫、陈希烈等朝廷重臣以及蕃国使者登上玄武门城楼,北衙四军、南衙十六卫以及太子卫率的将领们则在校场四周的观礼台上观看。

站在城楼往下看,数千将士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手中刀枪映日闪着寒光,军威赫赫,杀气腾腾。

华盖遮住御座上空的骄阳,李隆基端坐,高力士示意一旁的右武卫大将军刘仲。

刘仲躬身领命,手持令旗来到城墙边左右划动。城下将士看到号令,按照事先演练,按照盾兵、枪兵、弓弩兵、陌刀兵、轻骑、重骑的顺序依次从城门下列队经过。

方阵步伐整齐,尘土扬而不散,铠甲与兵器生辉,战马蹄声如雷,李隆基捋着胡须满意地频频点头,看着左旁的蕃国使者笑问道:“诸位观我大唐的军威如何?”

回纥使者顿莫罗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道:“天可汗,大唐将士威武雄壮,外臣奉可汗之命与大唐结盟,愿两国永享太平。“

南诏、奚、契丹、渤海、新罗等小国见唐军气势如宏、军械齐备,无不露出畏惧之色,纷纷出言奉承,李隆基得意地大笑。

李林甫恭声道:“我大唐军威鼎盛、将士用命,国运昌隆。圣人威加海内,仁德广被,自然天下归心。”

李隆基大笑,对着一旁未开口的吐蕃使者赤松措道:“吐蕃使者,大唐将士与你吐蕃儿郎相较如何?”

赤松措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应道:“大唐兵马雄壮,但雪域高原上铁骑如云,儿郎们弓马娴熟,并不弱于大唐将士。”

李隆基目中闪过冷峻之色。

李林甫斥道:“狂妄,蕞尔小国也敢与我大唐争雄?”

赤松措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恭敬地道:“外臣失言,请陛下恕罪。赞普派外臣前来,愿与大唐重申赤岭之盟,共襄太平盛世。”

李隆基没有回应,起身来到栏杆边往下望去,校场之上方阵如同斧劈刀削,刀枪如林。阳光洒落在将士们的铠甲上,肃杀之气无声弥散。

李隆基豪情激荡,高举起双手,高声呼道:“大唐将士,威武壮哉!”

三军儿郎齐齐望向玄武城楼,片刻沉寂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陛下万岁,大唐万胜!”

声浪如潮,天地为之震动。

李林甫站在李隆基身后,望见他脸上激昂之色,脸上不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接下来是此次选拔出的精锐走马射箭,校场上人如虎、马如龙,箭矢如雨,牛皮射侯的红心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满箭只,如同丛生荆棘。

赤松措眼中闪过忧色,年前细报禀报,大唐军队正在陇右集结,大量物资源源不断运来,赞普估计唐军极可能发动攻势,于是派他前来谈和,打探唐朝虚实。

一路行来,赤松措目睹大唐人口众多、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国力远胜吐蕃。边疆若起战事,吐蕃势必处于下风。

高讷催马从百余步外驰过,一箭射出直中靶心,箭矢穿透牛皮,稳稳地挤进“荆棘”丛中。

李隆基微微点头,他认出马上骑士,就是在薛王园林中射柳得胜的高家小子。

高讷策马回归队列,骄阳似火,穿着皮甲有如身处蒸笼,他只想着能早点结束。

赤松措向李隆基禀道:“天可汗,外臣前来长安带了几名护卫,他们还算骁勇。若陛下不弃,请让他们在校场上一展身为,为陛下助兴。”

李隆基眉梢扬起,微微笑道:“方才贵使说吐蕃儿郎骑射了得,朕也想看看雪域将士的身手。”

赤松措施礼后下了玄武楼,唤来两名护卫,低声交待几句。此时校场上骑射的将士已经归阵,细密的鼓声敲击,重新整队,等待天子亲巡方阵。

突然,从校场西面有两匹战马驰入校场,居然没有人阻挡。马上骑士穿着短袍,袖口迎风张开,头上戴着毡帽,帽檐遮住阳光,脸隐在暗影之中。

站在城楼之上,仍能看出两匹马高大健硕、四肢有力,闪着油亮的光泽,奔跑时马鬃随风飘动,李隆基忍不住赞了声,“好马”。

冯济在陇右与吐蕃人多次作战,一眼便认出这是吐蕃人,惊呼道:“怎么会有吐蕃人?”

那两个吐蕃人在马上卖弄身姿,一个按鞍跃起,稳稳地立于马背之上;另一个身体悬空一侧,几乎贴地而行。

动作有如行云流水,高讷心中暗自佩服,比起这两个吐蕃人自己的骑术还有精进余地。

城楼上李隆基的脸色阴沉下来,吐蕃人居然胆敢在朕的校杨上卖弄,不过这两人鞍马娴熟,若是吐蕃有数万这样的骑士,吐蕃必为大唐之患。

高讷心中念头闪过,这两个吐蕃人在校场上耀武扬威肯定不为天子所喜,自己若将他们射杀,就算天子怪罪也会简在帝心,利大于弊。

眼见那名站立马上做展臂状的吐蕃人距自己不过四十余步,高讷不再犹豫,取弓搭箭射出。

那名吐蕃骑士正站在马上脾睨自雄,得意自己技压唐人校场,根本没有防备一箭飞来正中咽喉,立时从马上摔了下去。

高讷这一箭如同发出号令,立时四周的唐军纷纷纵马向另一个吐蕃人杀去。

李隆基眼中含笑,捋须不语。

赤松措急道:“陛下,怎能在校场上如此行事,请陛下下旨喝止。”

李林甫不紧不慢地在旁边骂了声,“竖子”,只是不知在说谁。

眼见剩下的那个吐蕃人被众将士围住,李隆基慢悠悠地道:“传旨,不可伤了吐蕃将士。”

高力士挥手示意,有名内侍飞奔下楼传旨,不等他跑到校场边,剩下的那名吐蕃人已经血肉模糊地没了气息。 第二十七章 简在帝心 校场东侧的观礼台上,站着七八名紫袍金带的汉子,斐旻便在其中。

看到高讷一箭将吐蕃人射下马,裴旻捋须大笑道:“好小子,这一箭有老夫几分风采。”

裴旻身旁的汉子道:“不错,本将要将此子召入左羽林。”

此人高鼻深目、肤色白晳,是左羽林大将军康琮。康琮是粟特人,家族三代皆任职于凉州折冲府,立下赫赫战功,深得李隆基信任。

裴旻怒道:“康金砖,此子是老夫先看中的,你休想虎口夺食。”

康琮笑骂道:“老匹夫,你若能说出他的名姓,吾便不与你争。”

裴旻笑道:“此子名叫高讷,是肃远伯高融之子”

康琮思索片刻,道:“鲁炅说他前段时日在薛王园林与人射柳竞弓,结果输给个姓高的少年郎,莫非就是他。”

裴旻得意地笑道:“不错。那天老夫陪圣人到场观看,早就看中了这小子。”

西南角距离校场较远,一些浅红青绿的官员在这里观看。

“吐蕃人居然敢在校场上炫技,自取死路,呸!”

一名绿衫汉目光闪烁,向身旁人问道:“那射箭之人可知是谁?”

“骆谷兄也看上那小子了。有机会愚会向王使君建言,把这小子要到陇右去。”

刘骆谷心想,此次检校位列“上上”之人,大多是熟面孔,这个毛头小子倒是不知是谁?此事还是要报知安帅。

…………

玄武楼上,赤措松见两名护卫倒地不起,悲痛地跪地叩首道:“天可汗,那站在马上的护卫是赞普之侄赤德,他丧命在长安必然引得赞普发怒,请天可汗严惩射箭之人。”

李林甫见李隆基嘴角露出讥讽之色,当即踏前一步,高声斥道:“大胆,蕃国莫非想撕毁赤岭之盟不成?可想试试我大唐雷霆之威。”

赤措松气得浑身颤抖,涩声道:“大唐以大欺小,吐蕃虽然国小力弱,也要血染大唐疆土。”

李林甫一拂袍袖,目光如刀般逼视着赤措松,冷笑道:“我大唐百万雄师,何惧蕃人跳梁?”

李隆基斜倚在御座上,指尖轻叩扶手,神情若有所思。

礼部尚书席豫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将士误将吐蕃护卫当成挑衅,故而愤然出手误伤,确有小过。陛下不妨稍回惩戒,抚慰吐蕃使者。”

李隆基点头道:“席卿所言甚是。传旨,将那射箭之人带来。”

跟着小宦官走上玄武楼,高讷知道自己那一箭赌对了,若是李隆基要隆降罪,一道旨意便能处置自己,何必召自己相见。

目光余角尽是朱紫,高讷不免有些紧张,在御座前跪倒叩头,道:“小民见过圣人。”

李隆基“唔”了一声,认出高讷便是薛王园林中夺取摧星弓的那个高家小子,沉声道:“竖子安敢无端箭射吐蕃护卫,可知罪?”

高讷义愤填膺地应道:“吐蕃小儿胆敢在我大唐校场上耀武扬威,蔑视我大唐将士,小民出于义愤,誓要给他们一点教训,让吐蕃不敢小觑我大唐威严。”

李隆基眼中含笑,侧转头问身旁的李林甫,道:“李相看该如何处治这小子?”

李林甫笑道:“杖责二十,罚俸一年。”

高讷心喜,自己现在还是白身,所谓“罚俸”是针对官身,这是许了自己晋身吗?

赤措松急道:“我吐蕃两名使者身死,焉能如此轻惩,外臣不服。”

李隆基站起身,斩钉截铁地道:“就依李相之议。”

说罢,一抖衣袖,下楼上马检阅三军去了。

…………

高讷被拉到玄武楼下西畔,二十杖责有如蜻蜓点水,与大理寺的六十下截然不同,高讷心中明悟,看来大理寺杖责自己的人下了死手。

二十下杖责不痛不痒,高讷起身后正看到黄曲伞盖在惊天撼地的“万岁”呼声中朝南而去,检校结束了。

高讷愣在原地,接下来按饶望所说便是前往宣政殿,天子与众臣决定“上上”人选的官职了,自己是追上去还是继续等候处分?

一名小宦官走过来,轻甩手中拂尘,笑道:“高总管吩咐,让小奴带郎君前往宣政殿。”

大明宫三殿,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由南至北依次排列。含元殿是大朝之地,宣政殿是常朝所在,紫宸殿则是内朝重地。

天子銮驾自然从中间御道直接前往宣政殿,小宦官却带着高讷从西侧的御墙外绕走,不敢直闯御道。

小宦官的年岁与高讷相仿,一路行来两人有说有笑,高讷得知他名叫姜元忠,是一名内侍,因家贫净身入宫。

来到宣政殿的广场前,空荡荡的广场正中摆放着硕大的铜鹤香炉,香烟袅袅。

高讷抬头望向台基上高耸巍峨的殿宇。汉白玉的石阶高有两丈,阳光下大殿上金色琉璃瓦熠熠生辉,盔明甲亮的将士手持长戟肃然而立。

姜元忠带着高讷从西配殿下的廊庑往前走,数次被执守的将士拦下,二百余步远的距离却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才来到殿门前。

高讷看到冯济、饶望等人都站在殿门外,听到身后动静,冯济回转头冲高讷笑笑。

姜元忠躬身低语道:“高郎君,请在此随众人听候传唤,小奴告退。”

高讷拱手还礼道:“多谢公公。”

功夫不大,有内待出殿传旨,“圣人有旨,宣诸人觐见。”

高讷随着人群入殿,也不敢四处张望,只是低头看着脚下莲花砖,跟着众人一起叩拜呼“万岁”。

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一连串的骈文听得高讷头昏脑胀。

念了盏茶时间,终于等到了封赏的时刻,“左羽林中侯鲁炅,升任左羽林司阶……右威卫司戈冯济,升任右龙武司阶……”

高讷心中一震,从司戈(正八品下)直接升任司阶(正六品上),直升七阶,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陪戎副尉饶望,升任右千牛卫执戟……白身高讷,升任左金吾卫执戟……”

听到自己成为左金吾卫执戟,高讷伏地的手不禁用力一抠,这一步总算如愿。

路漫漫,从头越。 第二十八章 一桌好饭 高讷事先向高融询问过北衙四军和南衙十六卫的情况,对领军的大将军、将军、长史等有所了解。

要说最想进的自然是北衙四军,北衙军是天子近卫,比起南衙地位更高,也更容易升迁。

南衙十六卫中除了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外,其余十二卫要统领折冲府,负责府兵的训练和调度,边塞战事紧急,亦会被征调增援作战。

十二卫中又以左右金吾卫较为特殊,虽然也统领部分府兵,职责却是负责京城治安、防卫和宵禁。

听到自己隶属左金吾卫,高讷还是十分满意,因为他对左金吾卫大将军裴旻十分仰慕。这可是被后世称为“唐代三绝”的剑圣裴旻,与李白的诗、张旭的草书并称。

此老不光剑术独步天下,箭术也称雄一时,相传其一日射杀三十一虎,能在这样一位“传奇”麾下任职,定能有所进益。

谢恩后从殿中出来,众人在广场上等候殿中的将领带他们前往驻地。此刻众人都授了官,彼此祝贺,相互寒暄结交人脉。

高讷与冯济、刘望聚在一起,相谈甚欢,不断有人上前搭话。六十七人中,这三人最让人瞩目。

冯济是高力士的侄孙,此次连升七级,是一众人中迁升最快的,只要高力士不倒,大将军亦有望。

刘望是右武卫大将军刘仲之子,刘仲深得右相看重,传闻会兼任兵部侍郎之职,是正当红的大人物。

至于高讷,虽然出身低微,但此子在校场上一箭射死吐蕃人,显然是讨了天子欢心,不然怎么可能以白身直接升任执戟。六十七人中亦有六人是白身,所授的不过是流外二三品。

有人暗自懊恼,自己怎么没有抢先出箭,那自己的官位就能往上升几阶了。

片刻之后,紫袍金带金鱼符从殿中出来,六十七人星罗散,各自前往参见自己的主将。

高讷和另外三人来到裴旻面前躬身施礼,裴旻点点头,道:“既入左金吾卫,便同为袍泽,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四人齐声应诺。裴旻带了他们出望仙门到翊善坊车坊中取了马,资金积累前往永兴坊左金吾卫驻地。

“裴将军稍待”。身后传来呼声,高讷见姜元忠小跑追来,气喘吁吁地向裴旻行过礼,然后对高讷道:“高将军,圣人口谕,将吐蕃护卫所乘座骑赐你,望你不负朕望,为国立功。”

高讷跪地叩首谢恩,有两名千牛卫将士牵着马过来交给高讷。

这马高近五尺,体型高大、肌肉健硕,毛发闪着亮泽,神采骏逸。

裴旻捋须笑道:“高讷,你好造化。圣人垂青,好自为之。”

左金吾卫的驻地在永兴坊西北,东面便是皇城,南面是崇仁坊。往东过安兴坊便抵达兴庆宫,往北过永昌、光宅坊便是大明宫,位于三内之间,位置十分显要。

兵部已经将腰带、鱼符、帻巾、靴等物送来,至于官服除了三品高官或朝廷赐服,则要自己去做,官员按照品级到太府寺领取相应的布料。

太府寺发放的布料不多,多数人要用俸料发放的帛、绢自行制做官服,八九品官员抱怨“衣青而难致”,富庶之地则多了项衣料服饰的补贴。

高讷将腰带换成九銙(音垮)鍮石(黄铜)带,铜鱼符系好,登好乌皮六合靴。虽尚未进冠,也将软脚幞头换成了黑色平巾帻。

打扮整齐,高讷与其他三人一起来到议事堂参拜大将军裴旻。裴旻居中而坐,左旁按剑而立的是左金吾卫将军程昌胤,原本左金吾还有位将军刘仲,已升任右武卫大将军。

右侧侍立着长史朱方,用阴晴不定的眼光打量着高讷。他受刘仲暗使暗算过高讷,听闻高讷得天子赏识,此时有些懊恼不该贪图小利。

高讷不知道这些,依次向众人见礼毕,站在队列末尾处。

裴旻勉励了几句,交待三天后辰时来府衙听候安排,便让高讷等人散去。

骑在高头大马上,高讷自觉神清气爽、神采飞扬,大有“春风得意马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感。

府门前下马,管家高晔带了一群人在门前迎候。一片祝贺声中,高讷将马缰交给吴雄,交待他好生照料,准备拐往后门回住处。

高晔笑吟吟地道:“讷郎君,阿郎听闻郎君升任左金吾卫执戟,特意告假归府,吩咐郎君回来后先去书房见他。”

看到高讷腰上的鱼符袋,高融笑容满面,连说了几声“好”,让高讷把今日校场上的情形向他细说一遍。

他在兵部衙门听到高讷在校场上射死吐蕃护卫、被杖责二十的消息,心中惊骇不已。这个孽子居然在圣驾前惹事,早知道就该听岳父所劝早些将他送往平泉。

正坐立不安之际,有人告知消息,高讷授官左金吾卫执戟,而且圣人还将吐蕃护卫的座骑赐给了他。

衙署中得到消息的人纷纷前来道贺,高融笑得合不拢嘴,向侍郎张均告了假,先行回了府。

得知高讷的殊荣来自射杀吐蕃人的那一箭,高融拍额庆幸,道:“如此行险,不可再为。万一有误,祸不旋踵。”

“大人教训得是,孩儿记下了。”高讷不以为然地应道。

高融兴致很高,道:“如今你也算步入仕途,有些官场规矩要明了……”

陈氏站在屋外,听着屋内高融教导高讷官场上的参拜、奏对、座次、趋避、宴饮等礼仪。高讷不时地发问,高融耐心解答,父子俩相谈甚欢。

暗中咬牙,陈氏转身回了住处。高芝正在蹒跚学步,看到娘亲踉跄地扑过来。

陈氏有意侧让,高芝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抱起高芝,陈氏对身旁的仆妇喝斥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坏了小娘子儿便将你卖了。还不快去跟阿郎说,芝小娘子摔了,派人去请大夫。”

高融得知女儿摔倒,没心再教导高讷,起身边往外走边道:“你且先回去,得空为父再来教你。对了,你到账房支二两金,这几日宴请一下冯济、刘望等人,还有刘府也要派人前去送份礼,这也是为官之道。”

刚推开院门,竹兰笑着迎过来飘飘万福,脆声道:“讷郎君回来了。杨娘子得知郎君得了官,亲手准备了一桌好菜。”

满院槐花香,郁郁芬芳醉人家。 第二十九章 喧嚣暗流 接下来三日高讷很忙,每天忙着与刘望、饶复、温丰等人饮酒庆贺。

饶复入左领军卫,流外四品;温丰与刘望同在左千牛卫,流外四品;姜峤在右骁卫任流外八品库典,算得上皆大欢喜。

五月二十三日,高讷穿着簇新的浅绿官袍来到左金吾卫府衙。将马牵入马厩,按照高融所教,在仪门西侧解下佩刀放在木架上,然后走到东庑廊下静侯。

辰时一刻,鼓声响起,高讷随众进入议事厅参拜大将军。裴旻声音疲惫,随意叮嘱了几句日常事物,吩咐长史朱方安排新人职司便起身退衙。

长史的官廨在议事厅西侧,高讷几个新人跟着朱方进入官廨,朱方居中坐下,板着脸将左金吾卫日常巡逻、宵禁管理、火灾防控、治安防盗等职司交待了一遍。

看了一眼认真聆听的高讷,朱方心中腻歪,刘仲许诺的好处未到手,自己平白得罪了这个简在帝心的小子,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拿起案上的公牍,朱方念道:“高讷,你检校名列‘上上’,足见武艺精湛,便安排你做个巡官,听命街使杨绪,你去向他履职吧。”

金吾卫下设街使(正五品下),同样分左右,共辖六十四处武侯铺,每处武侯铺约有二三十人,设巡官一人,掌坊市巡警、晚间宵禁以及捕查盗贼等事。

东市每面两处坊门,纵横将东市分成九块,正中便是官署所在。除了管理东市的市署外,还有金吾卫街使衙门、录事司、邸店监等机构。

左街使杨绪四旬年纪,白面短须看上去更像是文士。高讷见礼,杨绪笑道:“前几日愚在校场见过你,没想到裴公将你分在愚的麾下。好,少年英武,前途无量啊。”

站起身,杨绪示意高讷跟着他来到西侧屏风处,高讷见屏风上绘着长安坊市图,图上用朱砂笔标注着武侯铺所在。

“左街使辖万年县三十二处武侯铺。”杨绪指点着地图道:“除了东市外,皇城四周、平康坊、延寿坊以及春明门、延兴门大街延线都设有武侯坊。”

高讷看着地图上的红点,这些红点多设在坊门内,东市与平康坊最为密集。

“平康坊是右相居处,除了达官贵人外还有三曲之地,最为紧要。”杨绪看着高讷道:“你年少有为,就领平康坊北门的武侯铺吧。”

杨绪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吏道:“把平康坊北门丁铺头叫来。”

一刻钟后,一个瘦小的黑衫汉子入衙行礼。杨绪指着那汉子道:“丁辉,平康坊北门铺头,在北门武侯铺任职十二年,是个地头蛇。高讷,你有什么不懂尽管问他。”

…………

“平康坊北门武侯铺共有铺丁三十二人,分成日夜两班巡逻街道、维持治安。”丁辉笑道:“咱们这里管着三曲之地,比起其他武侯铺要累些。”

此处聚集了大量的妓馆、酒肆、乐坊,商贾贵族、文人墨客流连于此,人流密集,车马不断,繁华至极。

高讷对此处不陌生,最为著名的莫过于三条弯曲的巷道构成的三曲之地,北曲、中曲和南曲。

高讷仅去过北曲,就位于北坊门,在武侯铺旁边。北曲以平民娱乐为主,档次较低。即便如此,去上一次的消费也要数百钱。

至于中曲和南曲,高讷只能在巷中逛逛,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这里的巡官。

人声鼎沸,琵琶、笙箫、羯鼓之声此起彼伏,胡商、胡姬、胡僧,须发浓密,身着异域服饰,用流利的汉语与人交流。

丁辉看了眼高讷,低声道:“高郎君,咱们武侯铺虽然累些,但收入还不错,何巡官升迁判官,可是着实不舍。”

高讷牵着马走在人群中,陶醉在这片喧闹间。

…………

午时刚过,高讷回到武侯铺,身边的武侯大包小包地提着吃食,都是巡街路上商铺摊贩塞的孝敬。

“把弟兄们都叫过来,吃点东西。”高讷道。

不过三天,高讷与武侯铺的三十几人已经混熟,能够叫出每一个人的姓名。接连两天都请他们到酒肆饮酒,对每个人的品性暗中有了初步了解。

胡饼、蒸饼、胡麻饼,光饼的种类就有三四种,炙羊肉半买半送,新开张的胡人酒铺送了几斤烤骆驼肉,还有两坛美酒,将数张案几铺满。

武侯们知道这位高巡官没有架子,拿了碗碟各自挑自己喜欢的东西吃。丁辉极有眼色,替高讷挑了满满一碟烤骆驼肉,又拿了坛酒替他斟上,站在一旁伺候。

高讷拉着丁辉在他身旁坐下,与他共饮了一碗酒,抓起根肉骨头咬着,大声问道:“兄弟们,今天有什么消息?”

这些武侯对市坊消息极为灵通,什么商贾纠纷、市井斗殴、三曲争风都一清二楚。

高讷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掺合着议论几句,众人一起哄堂大笑,其乐融融。

丁辉替高讷布着菜,小心地留意着高讷的表情,突然开口道:“卑职今日在南曲的时候,见到几个剑南来的人,说他们的章仇节度使迁任户部尚书了。”

高讷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笑道:“朝中大人物太远,咱们弟兄守好这一亩三分地,有福同享。”

说着高高举起酒碗,吆喝道:“弟兄们,下午还要巡街,喝了这碗就不要多饮了。”

举碗与丁辉手中碗一碰,高讷将酒一饮而尽。

…………

平康坊北面是永兴坊,原刑部尚书韦坚的府邸便是坊东南。

去天尺五韦杜曲,尽是人间第一流。京兆韦氏在西汉时连续三代位列三公,家族即为关中名门。至东汉已然号称三辅冠族,自两汉以来,韦氏不管公卿、宰辅、尚书等重臣,隋文帝曾称韦氏为“百世卿族”。

韦坚出自彭城公房,与弟将作少匠韦兰、鄠县令韦冰、兵部员外郎韦芝都住在永兴坊中。

韦坚府邸西侧便是韦兰的宅院,书房内,韦兰与韦芝愁眉相对,正在谈论大哥被贬缙云之事。

“大哥来信说缙云苦寒,要咱们想办法替他鸣冤,早些调回京中。”韦兰从书簿中取出封信递给韦芝。

韦芝看罢后,叹道:“天下人皆知大哥和皇甫将军被右相所冤,关键还是在圣人肯不肯见谅。”

“此事已经过去数月,圣人应该醒悟过来了。”韦兰抚着胡须道:“今日朝会圣人任命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表明圣人对‘肉腰刀’亦有所提防,要削弱他的权柄。”

韦芝将信放在案上,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咱们不妨联络些官员为大哥鸣冤,以大哥的才干,只要回到京城定然会重新为圣人所用。”

两人细细地商议了一番,列出一串名单:太常少卿韦斌、长安令李齐物、仓部员外郎郑章、殿中侍御史郑钦说、监察御史豆卢友、监察御史杨惠等等。

看着长长的名单,韦兰微笑道:“若是太子和薛王肯开口求情,大哥应该很快就能返京了。” 第三十章 萧墙隐忧 肃远伯府,书房。

高融吩咐管家高晔,道:“讷儿这几日都在武侯铺办差,你派人前去看看,可缺了什么东西,要买的替他买好。告诉他,有什么事派人给家里送个信。”

高晔恭声应是,笑道:“阿郎放心,仆昨日才让吴雄到武侯铺看过,讷郎君一切安好。”

陈氏阴着脸进屋,道:“阿郎不要太惯着讷儿,缺什么东西尽管从家中拿去便是,何必买新的。”

高融道:“讷儿现在是九品官,每个月有俸一千九百钱,禄米四石,太府寺还划了两顷永业田和两顷职田,足够他开销了。”

陈氏冷声道:“既然讷儿是九品官,已能支撑门户,阿郎何不让他分家单过。”

高融一愣,瞅了陈氏一眼,沉声道:“讷儿还小,分家之事尚早。”

陈氏娇哼一声,转身回了屋。坐在榻上发了一阵呆,越想越感心中不安,那庶生子不但进了金吾卫还得了九品官,眼见得压不住了。

将来澄儿即便荫封入仕,也不过九品,说不定还只是从九品。阿郎对这个庶子是越来越看重了,居然主动让高晔派人去替他添置所用,再这样下去,将来分家这庶子岂不要分走半数。

澄儿还小,还要十一年才能及冠,这么长的时间那庶子说不定已成气候,自己绝不能等他坐大,要尽快将他从家中分出去。

晚间,陈氏对高融道:“阿郎,我娘亲说想芝儿了,抽空我带芝儿回趟娘家。”

高融不以为意,点头答应下来。

陈家住在长安县丰乐坊,只有两进宅院,比起高家小了许多。

礼部侍郎陈揆开元三年进士及第,初授密州都城县尉,后迁密州参军、萧县县令,开元二十年进京为大理寺直,工部员外郎、礼部侍郎。

陈家并非出身名门,陈揆靠着小心翼翼在宦海近三十年浮沉,才熬到正四品下礼部侍郎,期间经历多少艰辛和风浪,实难对人尽言。

听完女儿的诉说,陈揆慢条斯理地梳着胡须,沉吟半晌才道:“为父听闻圣人对高讷校场射杀吐蕃护卫之举甚为赞赏,此时要针对他怕是不妥。”

陈樱脸色一变,道:“大人,难道就看着这庶子分走澄儿的家产不成,阿郎对这庶子可越来越上心了。”

“高家以武立身,高讷武艺出众,高融自然看重。”陈揆瞪了一眼陈樱,接着道:“为父说过要让澄儿随高融习武,你不肯让澄儿吃苦,现在报怨何用。”

陈樱委屈地道:“做娘的哪会不心痛孩儿,战场刀剑无眼,万一澄儿有个闪失,女儿也不想活了。高家既有门荫,让澄儿门荫入仕为官岂不好?”

陈揆拈着胡须,叹道:“你想让高讷从家中分出去,想法并没有错。只是如果你再三向高融提起此事,反显得你不能容人,高融也会反感。”

“那该怎么办?”陈樱急道:“儿怕再过几年,高讷得到升阶,家中便更有话语权了。”

陈揆搭着眉毛想了想,道:“高讷并未分家,他的俸禄要上交家中,而他既入官场,少不了要交游花费,你只要卡紧钱帛,逼他主动提出分家来。”

陈樱眼神一亮,追问道:“儿要如何做?”

“蠢货,这还用为父教你。”陈撜斥道:“你向高融说他平日花钱大手大脚,为防像以前那样,钱帛上要仔细,免得高讷学坏。”

“再有,你就说要为高讷存钱娶亲,减了家中仆役额外用度,同时增加杨氏身边人的月钱,府中仆役自然怨声载道。你再暗中传些话,众口铄金,届时高融也难留他。”

陈樱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道:“大人说得是。”

陈揆捋着胡须教训道:“记住,此事需缓缓行之,莫落人口舌,否则适得其反。”

陈樱道:“女儿明白。”

…………

武侯铺十日一沐,高讷带着不少礼物,回到自己住处。

杨氏见到儿子,拉着嘘寒问暖,高讷耐心地应着。

竹兰在一旁听着,觉得讷郎君确实懂事了,以前他可没有这份耐心。

讷郎君拿回来不少吃食,杨娘子肯定会让自己一起吃,这样想着,竹兰便口中生津了。

在武侯铺十天,高讷连着请了两次客,带在身上的铜钱用光了。今天是六月初三,按照惯例府中每月月初发放例钱,高讷准备带点钱在身上备用。

得知他这个月的例钱仍是六百,高讷眉毛一挑,道:“不算其他,孩儿的月俸也近二千钱,家中为何只给六百钱。”

杨氏劝道:“讷儿你尚未分家,按制你的俸禄应归家中统一用度。若是你的钱不够用,把娘的钱也拿去,娘在府中没有什么花销。”

高讷一皱眉,不用问又是陈氏在暗中作祟,自己现在已经入仕,可以考虑赚钱了。自己现在是平康坊北门巡官,平康坊鱼龙混杂、商贸繁盛,机会有的是。

不过,陈氏屡次针对自己,自己不能忍气吞声,否则她会得寸近尺,甚至针对杨氏和竹兰她们。

酉时,高融散衙回府,高讷得知后,特意带了一套茶具到前院拜见。

这套茶具是北曲的清风茶楼掌柜贺他这位巡官新任赠送,茶壶、茶杯、茶碾、茶臼、茶罗、茶罐、茶笼、茶匙林林总总一套,很是齐全。

高融看着案上的茶具,很是欢喜,笑道:“讷儿在平康坊北门任巡官,但是个好差使。跟为父说说,有什么新鲜事?”

挑能说的趣事说了几件,什么南曲文人比诗、胡商斗舞撒钱、巨贾千金掷骰等等,高融听得津津有味,道:“得暇为父也想去逛逛。”

高讷笑道:“大人若肯前去,孩儿自当奉迎。只是平康坊诚是销金窟,孩儿请武侯们吃了两次饭,便用去了近千钱,如今是囊中羞涩,到时要大人自掏腰包了。”

高融哈哈大笑,指着高讷道:“你休要向为父哭穷,为父知道平康坊的巡官一个月所收的孝敬不会少于两千钱,比为父在兵部任职的油水可大了许多。”

高讷诞着脸道:“孩儿的俸禄不是归在家中吗,那六百月例委实不够花,大人可怜可怜孩儿,多赏几钱吧。”

父子俩在一起少有这般和睦聊天,高融道:“为父会交待高辉,以后你的月钱改为二千。”

高讷躬身道:“多谢大人。大人若来平康坊,孩儿定当竭力奉承,定让大人满意。” 第三十一章 家事国事 晚间,陈氏听高融说起从下月开始高讷的月例按二千钱发放,差点没将手中的茶盅摔了。

“阿郎,家中开销日见增加,你怎能一下子给讷儿这么多月钱?”陈氏气恼地道:“阿郎莫非嫌儿管家不力,那便让旁人管便是。”

高融笑道:“娘子多心了,愚只是觉得讷儿入仕,同僚之间往来需要花费钱财,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拘束了。”

陈氏粉面带霜,道:“讷儿是什么脾性阿郎岂会不知,他从前与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再多的钱也不够花。”

“愚看讷儿长进了不少,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般了。”高融道。

陈氏见劝不动高融,婉言道:“阿郎,今年天气干旱,农庄上的管事说收成会减半,家中用度委实紧张了。”

高融皱了皱眉,没有作声。

“讷儿入仕,该为他添两个长随。”陈氏道:“还有,讷儿再过两年就及冠了,现在就要着手替他准备迎亲之事……”

高融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道:“就让吴雄跟在讷儿身边,其他琐事你费心便是,愚明日还要朝会,早些睡吧。”

第二天,府中奴仆从账房高辉得知,从下月开始每人减月钱五十,一应开支从紧。

府中炸开了锅,有人骂骂咧咧,摔盆打桌;有人沉默暗恼,做事偷懒……

晚间,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消息,说是削减月钱是为了替讷郎君筹攒娶亲费用,立时所有的怒火都转到了高讷身上。

竹兰气鼓鼓地回到院中,撅着嘴坐在廊下。

杨氏从佛堂出来,看到竹兰这副模样笑道:“谁惹你生气了?”

“杨娘子,”竹兰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哽声道:“他们都在骂讷郎君,说是因为讷郎君才让他们减了月钱,骂得可难听了。”

杨氏笑容僵住,摇头轻叹道:“讷儿入仕,惹人忌惮。竹兰莫哭,过段时日便好了。”

竹兰抹了抹泪,心中又羞又恼,自己替讷郎君争辩了几句,这些人居然说自己想做讷郎君的陪床丫头,想登高枝,真是气死人了。

数日后,高讷从吴雄的嘴中知道了府中风波,淡然一笑,不用问这又是陈氏的伎俩,这是在逼自己分家吗?

高讷哂然一笑,鼠目寸光之辈,区区高家只会束缚自己前行的脚步。不过现在还不是分家的时候,先让暴风雨酝酿一段时日,自己方好借风鼓浪。

…………

六月一日,大明宫含元殿大朝。

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上疏天子,为缙云太守韦坚鸣冤。

“……韦坚以忠直之躯,横遭构陷、罗织罪名……太子殿下曾曰‘韦卿以漕运通八水之利,岁省关中粟百万斛,实为社稷股肱之臣也’……”

天子震怒,下旨严查“韦氏结党、私谒东宫”之事。太子李亨惊惧,上疏与太子妃韦氏和离,称“不以亲废法”。

很快,右相李林甫奏称,查实韦坚一党勾结太子少保李适之等人,结为朋党,意图拥立东宫。

天子下旨,再贬韦坚为江夏别驾,韦兰、韦芝流放岭南,李适之贬为宜春太守,薛王李琄贬为夷陵别驾,一同被贬的有数十人之多。

一时间,京城无数官宦人家家破人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家产充公或售卖。

当听到乐游园薛王园林被天子赐给了右相李林甫,高讷感叹道:“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园林易主。”

丁辉笑道:“平康坊有不少韦家产业正在售卖,高巡官若是有意,价钱会十分便宜。”

高讷意动,但想到自己囊中不过数千钱,要在平康坊购置产业那是痴人说梦。

丁辉看出高讷的窘迫,道:“巡官何不到赌坊中试试,说不定能以小搏大。”

高讷淡淡地看了一眼丁辉,这小子平日里对自己奉迎谄媚,言语讨好,却暗中鼓动自己前去赌博,不怀好意啊。

装出意动的样子,高讷道:“可有适合的赌坊?都有什么玩法?”

丁辉眼中喜色一闪,笑道:“平康坊的赌家有十余家,若要论场面,还属南曲的千金阁,听闻右相之子李岫时常出入其间,一掷百万钱乃是常事。至于赌法,更是一应俱全,樗蒲、双陆、骰子戏、叶子戏;斗鸡、斗鹑都有。”

高讷问道:“《唐律疏议》不是不准诸博戏赌财物吗,愚记得违者要杖一百。”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赌坊按月向京兆府缴纳‘平安钱’,咱们武侯铺也有些分润。巡官初来不清楚,咱们巡街从不搜拿赌坊。”

丁辉暗中打量着高辉的脸色,压低声音道:“不瞒高巡官,那千金阁便是右相家的产业,谁要上门生事。”

高讷心念一动,自己虽然入仕,但根基浅薄,远不及冯济、刘望等人。若是能有机会结识李岫,对自己将来有益。当即点头道:“丁兄,今日晚间咱们便去千金阁瞧瞧。”

暮鼓停歇,坊门关闭,平康坊内热闹更甚白日。灯笼将三曲之地映照如昼,人流有如潮涌,笙歌声透坊墙,热闹非常。

高讷与丁辉换了身白衫,混杂在人流之中往南曲西北角的千金阁行去。

三重飞檐有如苍鹰凌翅,高悬的琉璃灯笼照亮鎏金匾额“千金阁”,阶前流光溢彩,在彩衣女娘殷勤相召声中,高讷与丁辉踏入千金阁内。

热闹的声浪充盈耳间,热浪混杂着酒气、香气还有馊味扑面而来,到处都是狂呼、大笑、哀嚎声。

高讷扫了一眼大堂,堂内摆放着三十多张黑木桌,赌的是樗蒲、双陆等博戏,穿着清凉的胡姬持着酒壶彩蝶般在赌徒间往来,不少赌徒身边有女子相伴。

见高讷皱眉,丁辉道:“郎君,这里嘈杂,咱们到二楼去,那里清静些。”

顺着榆木梯上楼,楼梯口的护卫认出丁辉,犹豫了一下,闪身让开。

二楼红毡铺地,薰香入鼻让人神清气爽,除了正中的厅堂外,四周是雅间,珠帘垂下,呼喝、欢笑声从帘内传出。

廊下女侍含笑迎上前施礼,问道:“两位郎君想玩些什么?可要单独安排?”

高讷随口道:“先看看掷采吧,不用特意安排。” 第三十二章 投桃报李 五枚玉制的骰子在银盘上“叮当”作响,案旁呼“卢”呼“雉”声震耳欲聋。

这种玩法源于樗蒲博戏,却是直接抛出称为“五木”的骰子,根据五枚骰子组成的图案来比拼大小。

称为“五木”的骰子与后世不同,形似杏仁,两头尖中间平,骰子只有两面,一面为黑一面为白。

其中三枚骰子上只有颜色,而另两枚骰子在黑面镂刻着“牛”,称之为“犊”,白面则画着“野鸡”,叫“雉”。

五枚骰子掷出共有十二种组合,最高的是全黑,即三枚无画的黑面加上两只画牛的黑面,呼之为“卢”,最高采。

其次是三个黑面(无画)和两个画雉的白面,称之为雉,第二等;第三等是一个黑牛,一个白鸡加上三个白色(无画),称之开;第四位是三个黑面(无画)加一牛一雉,称为塞;两个牛头加三白谓之牛,列第五等;三白加二雉称为白,是第六位。

黑(无画)加两雉和两白为第七,称为塔;两黑加两牛和一白称为秃,第八位;九十位相同,分别是两黑加两雉和一白、一黑、一牛、一雉加两白,皆称“撅”;十一、十二位是最下等,称枭,是两黑一牛一雉一白和一黑两牛两白的组合。

桌旁围了七人,因为组合较多,赌场内有人在记录输赢。

赌桌上是一名深目高鼻的胡商在坐庄,手气正旺,身旁堆了一堆金锭和波斯金银币,邸店出具的“飞钱”叠出数寸高。

光那堆金子就不少于四五十两,高讷看得眼热,他身上带了东市薛家邸的飞钱,掏出二百飞钱押在案上,掷了一把五木。

得了个“塞”,三个黑面加一牛一雉,得采算是排在前面。等到庄家掷出个“塔”,有人欢呼出声,有人唉声叹气。

高讷也觉得手心出汗,心跳加快,这一把便赢了二百钱,这钱来得确实容易。

那胡商先将输家所押全部收下,然后兑换赢家,记录之人呼出押注,看过高讷所押呼道,“钱二百”。

胡商将一张飞钱掷了过来,讥笑道:“这是三百钱,多有的钱算是仆请郎君吃红,郎君这点钱还是去楼下玩,不要在这桌押了。”

居然被鄙视了,高讷拿起飞钱,转身就走。那胡商本是出言相激,见高讷并不上当,哈哈大笑道:“这小郎君倒是好气量。”

屋角有女侍迎上前拦住高讷,娇声道:“小郎君,店中规矩,赢钱二十抽一。”

交了十钱出屋,丁辉笑道:“郎君手气正旺,今夜注定要发财,咱们去后院斗鸡如何?”

站在楼梯口俯望大堂内人头攒动、声浪冲天,看着这些如痴如狂的赌徒,高讷摇头叹息道:“贪念如火、贪欲如渊,沉迷其中必将引火烧身,坠入深渊无法自拔。”

身后传来“噼啦”乱响,高讷转身看去,只见一名大汉从珠帘后冲出,用衣襟兜着一堆东西,随着跑动不时有金币掉落。

“快拦住他。”紧接着帘后又冲出数人,边追边吼道:“这狗贼居然敢抢钱。”

眼见那汉子冲过来,丁辉伸手去拦,被那汉子撞开。高讷侧身一让,那汉子从他身边冲过,却没看到高讷伸出的脚,跘得向前跌去。

那汉子倒在红毡上,怀中的金银滚了一地。不等他起身,高讷已经箭步上前,单膝跪在他的背部,手用力按住他的脖项,喝道:“别动。”

这时,楼中护卫赶到,将那汉子拧住,有人收拾地上散落的钱财。

高讷等他们收拾好,这从侧旁上前道:“愚是北门武侯铺的巡官,这贼公然抢劫,且将他交给愚处置。”

有人认出丁辉,上前拱手道:“郎君且稍待,待仆先行禀知东主。”

说罢,转身上了三楼。

片刻之后,那人再次来到高讷身前拱手,笑道:“我家东主说此贼交由武侯铺处置,请郎君移步上楼相见。”

高讷心想,不会这么巧吧,李岫今日也在楼中。交待丁辉押着贼人先回武侯铺,自己跟着那人上楼。

四盏灯树将整个三楼照亮,螺钿屏风在烛光下色彩斑斓,雕花槅窗敞开,楼外微风带动四角冰盆,楼内既清凉又爽气。

进楼两侧垂着珠帘,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帘后琴声若隐若现,有如清泉漱石,悦耳动听。

西墙多宝架上珠光宝气,高讷扫了一眼后望向楼正中,数人站立紫檀木案前掷五木。

听到脚步声,背对高讷的月白襕衫转过身来,衣料上暗纹有如水波流转。

此人四旬年纪,白面黑须,面容清隽,望着走过来的高讷笑道:“愚听闻北门武侯铺新来了个巡官,便是小郎君了。”

此人便是李岫吗?高讷拱手施礼道:“高讷见过郎君。”

那人温和地笑道:“愚姓李,高郎君唤愚李大郎便是。”

高讷听温丰说过,李林甫有二十五子,李岫是其长子,官居将作监(从三品),从称呼上看应该就是李岫了。

“李大匠,该你掷了。”李岫身旁高大的汉子催促道。

李岫笑着侧身,抓起案上的五木随手掷出,待骰子停稳,两黑、两雉加一白。

“撅”,那汉子大笑起来,道:“李大匠,这把你输了,那套大食国的水晶杯可归仆了。”

“愿赌服输。”李岫毫不在意地挥手道:“那套水晶杯便是杨兄的了。”

李岫看向高讷,笑道:“高郎君可想也赌上一把。”

一套大食水晶杯,在东市价值八百贯,足抵高讷现在三十多年的俸禄,这一掷便输了。

高讷头摇得像拨浪鼓,自嘲道:“仆的身家连骰子都买不起,安敢掷它。”

李岫和那汉子哈哈笑出声来,李岫道:“今日多亏高郎君抓住那贼人,千金阁还望你多多照看。来人,取个木匣来。”

多架旁有数桌案几,其中一张上面整齐码放着十数个檀木盒,侍女捧来了木匣。

李岫示意侍女将木匣交于高讷,笑道:“一点薄礼,还望笑纳,以后得空常来阁中玩耍。”

木匣沉重,高讷双手捧住,躬身一礼,下了楼。 第三十三章 量力而行 沉郁的檀香逸散,两枚饼状金锭在油灯下闪亮夺目。高讷拿起一枚金锭颠了颠重量,应该是五两一枚,共十两金。

重新将金绽收入匣中,高讷暗自感叹,李岫真是阔绰,随手便是十两金送人,看那楼中陈设,奢华至极。

天子对李林甫非常宠信,宫中每有御膳珍馐、远方珍味,便命宦官到他府中赏赐,以致道路相望,天下贡奉的奇珍异宝也毫不悋惜地赐给他。

此次薛王被贬,连乐游原的园林也赏给了李林甫,足见天子对他的恩宠。

将木匣塞至枕下,高讷将脑中珠光宝气的画面甩开,有了这十两金,多多少少有了点底气,明日便到坊间转转,看看能买些什么?

第二天巡街的时候,高讷到几家出售的店铺看了看。看过方觉英雄气短,随便一家商铺的售价也在百金之上,那十两金,区区六万钱不过是权贵富商一顿酒钱,连逛南曲都觉紧促,实在不值一提。

午时,吴雄来到武侯铺送换洗的衣物,高讷让他打听是否有小作坊出售。

“不可对家中声张。”高讷交待道。他现在还未分家,万一被家中知道,置下的产业便如同俸禄般要归家中所有。

高讷成为左金吾卫执戟,官授平康坊北门巡官,吴雄越发看好这位庶子。自己是部曲,属于贱籍,竹兰出生便是客女身份。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吴雄发现高郎君心地善良。竹兰在讷郎君身边伺候,将来高郎君分家,竹兰多半要随他过去。

府中都在传高讷想纳竹兰为妾,良贱不通婚,讷郎君真想纳竹兰为妾,就要让她放良脱了奴籍,将来她的儿女便不再是贱籍了。

对于高讷的吩咐吴雄心领神会,慨然应道:“高郎君放心,仆绝不会让家中知晓。”

作为穿越人,高讷知道的赚钱法子不少,在现有的技术基础上,酿酒、烧瓷、造纸、制糖以及揉制茶叶、改进纺织等等都能发家致富。

高讷最先想到的是蒸馏酒。现在的酒是发酵酒,以谷物或葡萄为原料通过曲蘖发酵制成,酒精度很低。

即便是“兰陵美酒”、“剑南烧酒”这些名酒也是发酵酒,不过多了压榨和过滤的工序。

酒肆内的“烧酒”,是名副其实的烧酒,将酒水加热、酒色变得浓艳些罢了。

其实简易的蒸馏装置已经出现萌芽,不过是道士用来提取精化药物,用于炼丹。自己用之来蒸馏酒,倒是有了借口。

至于瓷器,邢窑白瓷和越窑青瓷都是名贵器,而所谓的“唐三彩”只是用于墓葬,若能将彩瓷、绘画工艺展现,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造纸、制版、炼糖等工艺都能带来巨量的财富,可是无论什么生意,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势力在背后支撑,不过是为人嫁衣,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俗话说有多大的手端多大的碗,眼下只能做些小本生意。高家实力不强,未分家前高讷暗置产业可不想让家中知晓。

在京中认识的人中,表面实力最强的应该是新平郡王。高讷授官执戟后,曾到百孙院拜见李俨,以高家的名义送上了一份厚礼。李俨不在府中,高讷只是留下礼物。

其实高讷并不太想与这位王孙亲近,李俨身份特殊,是废太子之子,交往深了有害无益。

此次韦兰、韦芝被贬,连薛王李琄都被贬出京,足见李隆基涉及储位之事分外敏感,自己无事还是少见这位郡王爷为上。

至于刘望,若依仗他家的势力,就要做好被刘家连皮带骨吞上的打算。

饶复、温丰等人,家境与自己差不多,如今尚不如己,也是靠不住的。

高讷心中的最佳人选是冯济,这位是渤海郡公高力士的侄孙,实力够强、背景够硬。

从这段时间的交往来看,冯济为人豪迈、待友热忱,跟自己脾性相投,找到机会试探一下。

这段时间高讷有空便到东市闲逛,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的生意,却意外地碰到了冯济。

冯济穿着深绿圆领窄袖袍,英姿飒爽、玉树临风。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手中大包小包地拿着东西。

高讷笑道:“冯兄满面春风,可是有什么喜事?”

冯济笑容满面地拱手道:“不瞒高贤弟,愚与崔家已经议定亲事,最近在永兴坊购置了一套宅院,到时请高贤弟前来喝杯暖宅酒。”

永兴坊的宅院,住得的非富即贵,高讷估计八成是韦家产业。韦氏跌倒,从中获益的人不少。

“相请不如巧遇,小弟请冯兄喝一杯吧。”高讷道,他打算探探冯济的口风,看看能否合作。

冯济打发走随从,跟高讷来到平康坊,找了家酒肆。

酒过三巡,高讷问道:“冯兄成家立业,准备在京中安定下来吗?”

冯济点点头,道:“叔祖年岁渐大,希望愚能留在京城尽孝。”

“京中居,大不易。”高讷叹道:“冯兄购宅娶妻,将来生儿育女,光靠俸禄怕是难以支撑。”

冯济深有同感,不说别的光是永兴坊的那套三进宅院就花费二千贯,这还是叔祖让人打过招呼,只用了半价。

别看自己现在是六品司阶,禄米、俸钱、职田加起来的收入不过百余贯,若是没有叔祖帮附,在长安买下这套宅院不吃不喝也要二十年。

冯济对叔祖充满了感激,叔祖不但提携自己前程,为自己寻了门好姻缘,替自己买下宅院,还送给自己两处铺面,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高讷听完冯济的讲述,感觉到麻木,各人各人的命,羡慕不来。

“仆不像冯兄,有家中长辈照看。”高讷叹了一声,半真半假地道:“仆是家中庶子,不为嫡母所容,如今入仕,家中已传出让仆分家的言语。”

冯济低头饮了一口酒,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虽然同情高讷,却无力帮他。

高讷看向冯济,继续沉声道:“未雨绸缪,仆打算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

冯济敷衍道:“甚好。”

点到为止,高讷不再多言,与冯济尽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