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皇后陈阿娇》 序章 公元前156年,汉景帝嫔妃王美人生一子,名曰刘彘。

公元前153年,景帝封宠妃栗姬之子刘荣为太子、刘彘为胶东王。

时汉景帝胞姐馆陶公主频入后宫,有爱女,名曰阿娇。馆陶欲使阿娇嫁与刘荣,遭栗姬拒,后联合美人王氏怂恿景帝易太子。

公元前150年,栗姬、刘荣被废。刘彘立为太子,改称刘彻,时年七岁,与八岁阿娇定亲。

公元前141年,景帝驾崩,十六岁刘彻行冠礼、登基,立陈阿娇为后。

公元前130年,陈皇后身陷巫蛊案,被废,迁居长门宫。

公元前128年,刘彻立歌女卫子夫为后。

阿娇悲痛欲绝。 第一章 巫蛊之术 “楚服,这真的有用吗?”

金碧辉煌的椒房殿内,深木色的墙壁与地板散发着浓浓的暖意,淡淡的焚香徐徐飘散,

一位衣着华丽的美妇人摆弄着手中的木头人偶。

美妇身着正红的蜀锦罗裙,金丝线绣的凤凰盘旋在裙摆,裙上零零散散绣着各种繁复的花样和朵朵祥云。美妇白嫩的锁骨处,落挂着一颗淡雅精致、玲珑剔透的紫红月牙形宝石,丰润的脖颈后散着些许碎发,乌黑柔美的青丝高高盘起,插于两侧的凤钗璀璨夺目,其下垂挂的流苏盈盈晃动,时不时发出清亮脱俗的碰撞声。

那双清亮的紫黑双眸凝视着手中的木头人偶,平静的眼神中隐隐透着一丝落寞。

纤手白皙娇嫩,而修长的手指却俏皮地将木头小人的胳膊、大腿扯来扯去。

“回娘娘,绝对有效!”女巫楚服信誓旦旦道,“娘娘只需每天拿长钉或刀片刻划木偶,奴才保准不出三日,陛下就会厌弃她!”

说着,楚服伸出手,递上了刻有“卫子夫”三字的木头人偶。

美妇身后的大丫鬟兰心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不免感到悲凉酸楚。

她的主子——大名鼎鼎的陈阿娇,一出生便是未央宫的天之娇女,不是公主但胜似公主,自小便受到先帝、太皇太后的宠爱,而叱咤风云的馆陶公主更是百般疼爱这唯一的女儿。

与生俱来的荣宠令陈阿娇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敢做敢当的性格,同时也有些骄纵蛮横,无论做什么都不计后果,更不屑于求神拜佛,现如今却为了挽回刘彻的心意,选择相信不知从哪里来的女巫的话。

陈阿娇瞥了眼“卫子夫”的木头人偶,扭头再打量手中刻有“刘彻”和“陈阿娇”名字的木偶。清澈的双眸细细瞧着,心中慢慢萌生出一个想法,再次瞥看卫子夫的木头人偶,陈阿娇露出鄙夷的神情。

“本宫不屑理会那贱人的木偶,拿走!”

“啊?娘娘,这……”楚服有些诧异,既是要诅咒,就应当折磨对方的人偶,这陈皇后怎么单留下自己和陛下的?

陈阿娇看着手中的两个木头人偶,随后亲自从橱柜中抱出一个罕见的玻璃方盒。

兰心快速上前帮忙。

玻璃方盒的做工极为精致,透明刚硬的玻璃材质若隐若现,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亮光,外部点缀的浅色珐琅、玛瑙拼凑成祥云图案,其上还有浅金雕刻的一龙一凤相伴飞舞。

楚服不由得为之震惊,玻璃这种东西,她只听别人说过。透明刚硬、纯粹无色,制法相当困难,在民间属于极度珍贵的稀罕物。

最惹眼的是,方盒里面是一个桃花源般的小世界,正中央有一座由纯金打造的宫殿。每一小块黄金都精准地坐落在相应的位置,整体堆砌得严丝合缝,檐柱、瓦面、望板、斗拱等都与现实中的宫殿并无差别,其做工的精细程度可想而知,消耗的人力物力更是令人无法想象。而那奢华的黄金宫殿却是坐落在一片浅绿草地上,粗大的柳树下挂着一个简易的秋千,一旁的草地上还盛开着许多红嫩的珐琅制花。

这些原本不相称的东西放在一起,却没有丝毫违和。

楚服默默看着,感叹着人生来的不同,单是打造这座金屋宫殿的一小块黄金,便够让普通百姓安稳度过一辈子,而在生来尊贵的陈阿娇这里,却是随手可拿出的平常物件。

陈阿娇从上方打开玻璃小门,轻轻将两个木头人偶放进去,立在了秋千旁边。

兰心不由得心头一酸,上前轻扶住阿娇,陈阿娇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打量着眼前一幕。

“少了颜色,两个木偶太过显眼……”陈阿娇自顾自地评论。

“娘娘,您这是要……?”楚服有些不解。

“楚服,你刻的倒真有模有样!当什么诅咒人偶啊?岂不亏了你这手艺!本宫权当它是普通的木偶,不过要是再添上颜色就好了!诶,西侧殿旁的库房里,是不是还有上次杜画师留下的颜料?”

陈阿娇突发奇想,激动问着兰心。

“好像是的,奴婢去拿!”兰心一面说一面笑着离去。

楚服附和一笑。她刻的帝后木偶,本就是为取悦陈阿娇,自然细化到极致,而手中卫子夫的木偶人偶,则是粗头粗脑,只简单刻画了形状。

瞧着精致的玻璃盒,楚服满眼赞叹,纯金打造的宫殿,不禁让她想起传闻中帝王幼时对皇后许下的美好誓言。

“娘娘,奴才愚昧,这罕见的宝盒想必是外域的物品吧?”

“是,波斯那边进贡来的,先帝赏给了刘彻。”

楚服心一颤,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皇后陈阿娇是陛下的发妻,陛下为太子时便做了太子妃,但令人没想到的是现在竟仍直呼帝王的名讳。

“娘娘,那后来陛下是将此物赠予了您吗?”

陈阿娇轻笑一声,“不是,是我向他索要的,当时刘彻准备将此物送给平阳,被我拦下了。”

回忆起往事,阿娇苦笑一声,眼中透着淡淡的沮丧。

兰心和丫鬟小铃铛抱来颜料。

陈阿娇转而欣喜一笑,“来,你们帮本宫涂上颜色!”

“娘娘,涂完颜色后,奴婢可以自己刻一个吗?”小铃铛笑嘻嘻问道,脸上挂着纯粹。

“可以!你们想刻什么都行,也向楚服学学这门手艺!”阿娇笑道。

“好诶,娘娘万岁!”小铃铛高兴地跑过去。

兰心也微微一笑,她的主子终于有了往日的笑容。

寂静已久的椒房殿终于再次欢声笑语起来。

良久。

好几个木头人偶便被创造出来,其中最精致的,自然是陈阿娇和刘彻的木偶。

陈阿娇看着自己创造的作品,心满意足,最后小心地将玻璃方盒锁回柜子中。

“娘娘,陛下知道您的情谊,一定会很感动的!”小铃铛说道。

陈阿娇得意一笑,她相信与刘彻的情谊。帝王不过是一时被妩媚的歌女迷惑了双眼,新鲜感过后,他定会回来找自己。

“本宫当然知道,陛下一定会感动的!对了,楚服!你再给本宫刻两个孩子的木偶!”

楚服一顿,宫中人尽皆知,皇后多年无子,为有身孕不知看了多少名医,更是花费上千万重金喝各种补药,结果却仍是不尽人如意。

本以为子嗣之事是长门宫的忌讳,没想到皇后倒自己说了出来。

“是……”

楚服拿起小刀,开始仔细打磨起木偶。

芬香的房间内,只有楚服手中的小刀雕刻的声音。

香薰幽幽散着淡淡的甜气,屋外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娘娘,请问您要给小殿下、小公主取什么名字?”楚服轻声问道。

木偶的大致形状已经有了,楚服开始朝上刻着“刘”字。

“嗯……名字嘛……”陈阿娇抵着下巴,认真思索。

过了好久,陈阿娇愣是一个好字想不出。

兰心和小铃铛对视一眼,嘴角隐隐挂起了笑,她们从小跟在阿娇身边,熟知主子幼时不爱读书,肚中笔墨更是匮乏有限。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拿佳名册?”小铃铛开口试探问道,嘴角努力憋着笑。

作为陈阿娇从小的贴心丫鬟,要说兰心像是阿娇的同龄知己,那小铃铛则更像是阿娇的调皮妹妹。

“说什么呢?一个名字而已,本宫怎会想不到?!小铃铛你再多话,本宫就罚你把《诗经》抄个三五百遍!”

小铃铛忍着笑意,退了回去。

“有了!”陈阿娇突然想到什么,脸上挂着激动,“男孩就叫刘瀚,本宫希望他以后能够游遍浩瀚山河,体会人间百乐!”

楚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民间传闻的陈阿娇善妒骄纵、嚣张跋扈,诗词书画更是一窍不通,可如今看来,并没有那么不堪。

“娘娘,这个名字极好!”兰心立刻称赞,脸上挂着惊异的喜悦。

“是啊,娘娘,该字寓意极好,奴才佩服!”楚服叹道。

陈阿娇明朗一笑,脸上略露出得意,咳了声继续说道:“公主就叫花若,希望本宫的女儿可以像花一般,纯洁坚韧,淡雅不为世俗所困——”

“大胆,竟敢在宫中行巫蛊!”

一个尖酸刻薄、夹杂着娘子腔调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群暗卫破门而入,迅速围了上来。

屋内众人一惊,陈阿娇朝外看去,自己的侍卫也都被扣押跪着。

一个身躯瘦弱、尖嘴模样的太监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

陈阿娇皱眉看着,刘彻身边的心腹太监杨得意是随他们一齐长大的,她再熟悉不过,眼前的太监是何人?竟能指挥刘彻的暗卫。

太监李伍德慢慢掏出号令暗卫的箭牌,不紧不慢道:“大胆妖后,青天白日竟敢在宫中行巫祝之事!”

“放肆!哪里来的蠢材?胆敢辱骂皇后娘娘?!谁给你的狗胆?!”兰心怒斥道。

李伍德斜睨的目光落在兰心身上,神气说道:“奴才是卫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李伍德。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查操纵巫祝的妖孽。”

闻言,陈阿娇不禁冷笑一声。

一介歌女接连为刘彻生下三女一男,现下正是得意之时,深得帝王喜爱,卫子夫在后宫的地位也是其他嫔妃望尘莫及的。

但她陈阿娇虽被刘彻禁足,却仍是大汉皇后,一个太监竟敢当面指着她的鼻子骂。

“哟?是卫美人的太监,对吧?”

陈阿娇慢慢走近,清亮乌黑的凤眸直直凝视着李伍德,甜冷的声音中并无怒意。

“正是……”

啪——

李伍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阿娇一巴掌打倒在地,兰心和小铃铛则快速上前查看陈阿娇的手掌。

“你、你……!”李伍德抬起头,凶狠的目光怒视上陈阿娇,但下一秒眼神便软了。

那人宽大的凤袍红得惹眼,白皙清冷的脸上尽显国母的威严和不可侵犯的傲气,浑身散发的气场与朝堂巍峨的帝王不相上下。

“怎么,刚才那股傲气呢?”陈阿娇弯腰冷笑道,“狗奴才,敢骂本宫是妖后?就算卫子夫再生下几个皇子,见到我陈阿娇也要三扣六拜。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宫面前兴风作浪?!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效仿吕后,把你做成人彘?”

陈阿娇最后的话语一字一顿地扎在李伍德心里,小太监瞬间吓破了胆,不敢吭声,瑟瑟索索地朝后退。

“呸!只会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势利眼!”小铃铛上前,狠踢了李伍德一脚。

“朕的皇后,好大的架子!”

一个雄浑沉稳的声音传来。

陈阿娇瞬间心花怒放,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屋内众人闻声纷纷下跪叩首,一动不敢动,兰心拉着小铃铛赶忙伏在地上。

帝王刘彻身着一袭金黑色的宽大龙袍缓缓踏进,五官端正冷峻,狭长的眼神中尽显天子威严,清朗眉宇间透着隐隐的怒意。

一见刘彻,陈阿娇的怒气瞬间消散,她已经好久没有见他,心中的万般思念在此刻终于如愿。

“阿彻,你来啦!今日怎么……”

慢慢地,陈阿娇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见卫子夫身着一身浅白衣裙,从刘彻身后缓缓现身。

“子夫请皇后娘娘安,愿皇后娘娘福顺安康。”

卫子夫恭敬行礼,略垂着头,脸上表露出一片的平静祥和。

一见到卫子夫,阿娇心中怒火便不打一处来,脸上的憎恶毫不遮掩。

“狐媚贱人,你来干什么?!给本宫滚!”

卫子夫垂着头不知所措,只得侧目看向刘彻。

陈阿娇轻笑一声,早便听闻宫中流言“陈皇后嚣张跋扈,总是看不惯温柔贤淑的卫美人。”

既然她这个恶人已经被敲定了,那为什么不呈一时之快呢?

陈阿娇这样想着,随后快步上前,抬手就要打卫子夫。

卫子夫惊吓出声,柔弱的身躯不自觉地朝刘彻身后躲去。自然而然,刘彻抓住了陈阿娇的手腕。

“你闹够了没有?”刘彻开口,低沉的语气透着不满和怒意。

他想用帝王之威震慑她,奈何陈阿娇果断对视上刘彻的目光。

陈阿娇虽然个头只到刘彻的脖颈,但全身散发的气势完全不输面前的帝王。

“刘彻,你带这个女人来这儿做什么?存心找茬吗?”

陈阿娇手腕暗暗用力,却被刘彻死死抓住。

刘彻不言,深邃的目光直直凝视着陈阿娇,他只恨自己对她太过纵容,使这个女人竟敢如此放肆,自他登基以来,连声恭敬的“陛下”都没有唤过。

“刘彻,你放手,弄疼我了!”陈阿娇皱眉,拼命挣扎,帝王才缓缓松了手。

太监李伍德趁机爬到桌旁,一把拿起了桌上的木头小人。

“启禀陛下,真的有人在行巫蛊之术!您看!”

李伍德大喊,刘彻及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巫蛊?什么巫蛊?

陈阿娇懒得去想,只顾得轻揉自己酸痛的手腕,转头瞥向门口处的卫子夫,那人仍一副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阿娇对此极度的厌烦,“滚出去!”

卫子夫怯怯低下头,缓缓退了出去。

两个女人每次见面,陈阿娇都看不惯卫子夫那种娇柔可怜的卑微模样,以至于宫女私下打趣说,陈阿娇像只暴躁的老虎,而卫子夫像只柔软的白兔。

不理会身后陈阿娇的吼叫,刘彻上前接过木头人偶一看,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快要完成的“刘”字。

帝王一顿,眉目瞬间紧锁,双眸中散着浓厚的杀意和愤怒。

“陛下!您看!”

刘彻扭头看去,李伍德从一旁的箱子中扯出了大量写有咒文的纸稿,还有长钉、扎满银针的小布偶。

死死捏住布偶,刘彻眼中充满了血丝。

“阿彻!怎么了?在看什么?”

陈阿娇宛如没事人一般,笑着跑过来,刘彻暗暗咬牙,扔下布偶,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彻!”

陈阿娇疑惑,赶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却被一把甩开。

摔倒在地,陈阿娇怔住,刘彻脸上愤怒得有些扭曲,脖颈处的青筋凸显暴起,狭长的眼神中满是厌恶和嫌弃,似是在看什么不可入目的脏物。

陈阿娇愣在原地,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从前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顺着她的意,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她有些害怕,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到恐惧。

“阿彻……”

“陈阿娇,你好大的本事,竟敢诅咒朕?!”刘彻冷冷开口,脸上露出鄙夷和嘲讽。

“不,不是的!你听我说!阿彻,我没有……”

陈阿娇上前去抓刘彻的手,却又一次被甩开。

“别碰朕!”

难道连触摸你的手都不行了?陈阿娇心中委屈,两颗泪珠徐徐掉落。

还没等陈阿娇再说一句,刘彻便转身离去。

卫子夫快速跟上,低着头小心翼翼走在愤怒的帝王后面。

刘彻离去得毅然决然,陈阿娇留在原地无声落泪。

她瘫在地上,隐隐意识到自己和刘彻之间,早就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几天后,帝王的心腹太监杨得意呈来一道圣旨。

“制诏御史,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闻言,陈阿娇彻底失了神,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杨得意。

杨得意只无奈地摇头叹息。

陈阿娇心一凉,浑身微微颤抖,细长的手指不知所措地胡乱摸着冰冷的地板。

她怎么也不相信,他会不听自己的辩解,便执意定了她的罪。

第二章 长门废后 长门宫,一座具有特殊意义的宫殿,坐落于长安城之外。本是馆陶公主私人的皇家园林,在献给当今帝王后,却成了囚禁女儿的冷宫。

长门宫外,杂草遍布、渺无人烟,宫门内部虽说是一片幽暗凄清,但配置的物品东西一概齐全。

陈阿娇像往日一样沐浴、梳洗、更衣,对着铜镜仔细打扮。纵使身在长门,她也要时时保持自己最美的模样。

她是皇后,是刘彻明媒正娶的发妻。天下哪对夫妻没有过争吵?便如先前,他们也总是吵架,之后都冷着脸不理对方,但过三四天后,总是他按耐不住,放低姿态来哄她,而她自然也是半推半就原谅他。

每当心中深处的恐惧作祟,陈阿娇总会这样安慰自己。

但帝王有了新欢,已经很久没有来看她。

在她被囚在长门宫后,帝王扩充嫔妃的消息便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

刘彻又纳了数十位新人入宫,且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而他的身畔却时时伴着一个温柔贤良的歌女。

低眉颔首、恭敬体贴,卫子夫的温淑贤良在宫中渐渐传开,她的地位迅速上升。

“陛下,请您保重身体,现下该歇息了。”

微亮的烛火之下,卫子夫一袭素白里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楚楚温婉的模样令刘彻确实感到轻松。

更主要的是,他喜欢卫子夫在他面前露出的柔弱、卑微,这恰好是陈阿娇所没有的。

每晚,陈阿娇都等到宫门的锁落下后,才从大厅的座椅上起身。

而天一亮,她又早早地梳洗打扮,以精致的妆容再次坐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他。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阿娇身上的凤袍失了正红的鲜亮,仿若染上了一丝潮湿的陈旧。

春秋交替,十几个月的等待,终于令她体会到黄昏的孤寂清悲。

本是从小怕冷的体质,却夜夜靠在窗边,眺望星空静静凝视,只因那是他处理政务的宣室方向。

软榻上的耳鬓厮磨、缠绵悱恻,帝王的目光深邃热烈,凝视着身下女子的面容,狭长的视线中时而闪过一丝空虚的落寞。

各样的女子都争先恐后地讨好帝王,而作为她们的王,也是微微一笑回应。

幽冷的长门宫内,陈阿娇身穿正红凤袍,仍靠在窗边望着。

她的脸庞惨白消瘦,没有一丝红润的生气。昔日乌黑的双眸失了清亮,只剩满眼的空洞无神,总盯着一处发呆。双眼周边红肿灰暗,似是早已将泪流干。

“娘娘,您又没睡几个时辰,身子会挺不住的,奴婢扶您去休息吧。”小铃铛来到阿娇身边,轻声道。

“你知道什么,阿彻每晚都会批奏折到很晚,兴许他等会儿就来看我……”

陈阿娇喃喃道,整个人宛如一具死透的干尸。

一旁的楚服见到这一幕,忍不住落泪。

震怒的帝王本是要处死她的,是阿娇上前冒死救下了她,苦苦跪求了好几个时辰,帝王才甩袖作罢,随便找了个即将问斩的宫女顶了上去。

都快三年了,刘彻一次也没有来。

但不轻易放弃的陈阿娇又抱着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若今天他便来了呢?

她还是不断说服自己,他的心里是有她的。

几个月后,陈阿娇隐隐听见远处的未央宫扫除的动静、宫女太监的喧闹声。

“外面什么事?”

阿娇开口问道,虚弱的话语再也没有昔日的高傲冷厉。

“娘娘,奴婢听说,陛下要立卫娘娘为后,七日后便是封后大典!”

丫鬟非晴不等兰心、小铃铛回答便脱口而出。

陈阿娇一愣,大脑似是顿滞住,手中刚拿起的汤勺顿在半空中。

“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小铃铛上前捂住非晴的嘴,气恼的目光狠狠冲着非晴。

今日早上,小铃铛和兰心得到消息后便通知了众丫鬟,一概不许声张。

陈阿娇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若知道这个消息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兰心上前呵斥非晴。

见一向和蔼可亲的兰心动怒,其余丫鬟瑟瑟后退,心中慌乱。

“奴婢说的是实话!有何不对?!”非晴怒瞪着兰心,“陛下早就忘了皇后娘娘,是你们一直在欺骗娘娘!”

非晴的话如刀般句句扎在陈阿娇心里。

他忘了我?他怎么能忘了我呢?三年不见,一定有他的缘由。卫子夫为他生了儿子,顶多就是晋级赏赐,怎么会封为皇后呢?自己的玺绶是被收走了,但皇后的头衔还在,那宫中怎么能出现两个皇后呢?

“娘娘!您不要再等陛下了!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非晴不顾礼节,跪在地上朝阿娇爬去。

“你干什么?!”小铃铛和兰心上前拉住非晴。

“放开我,我要让娘娘看清现实!陛下再也不会来看她了!”

丫鬟的吵闹、外面的喧哗,一切都是那么刺耳。

陈阿娇心中积散的怒气终于爆发,猛地将盛粥的白瓷碗摔倒在地。

虚弱的身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瓷碗摔在地上,飞溅的碎片打落在阿娇的金丝绣鞋上。

房间内的宫女纷纷扑腾下跪。

楚服不由得捏一把汗,陈阿娇阴冷的视线只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非晴低着头,眼神打量着四方。

陈阿娇扫看着每个丫鬟,刺人的目光透着无尽寒气,大部分宫女们垂着头瑟瑟发抖。

白里透红的薄唇冷冷开口道:

“本宫无子,如今又成了长门废后,岂能连累你们跟着本宫在这儿受苦?想离开长门宫的,现在就跟着兰心去领这个月的俸银,本宫视你们无罪。但若此时不走,往后要再想要离开,本宫打烂她的腿,也不会放她离开的!”

一众丫鬟面面相看,陈阿娇的风光时代已经过去了,日暮途穷,帝王已经抛弃了她,继续留在长门宫只是孤独终老。

有个胆大的丫鬟率先出了列,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非晴起身,冲小铃铛和兰心翻了个白眼,起身走了过去。

小铃铛瞬间愤怒,刚要冲过去教训那背弃主人的丫头,却被兰心拉住。

“好了,都回去收拾东西吧,领了银子马上离开长门宫。”

小铃铛看着离开的丫鬟,心中怒气便不打一处来。

陈阿娇平日是骄纵跋扈,但对自己的丫鬟却是极其护短,如今主子落魄,丫鬟们却早早地四处投靠他人。

非晴临走前不忘冲小铃铛、兰心挑眉,嘴角露出挑衅的笑,迈着高傲的步子正欲离开。

小铃铛咬了牙,挣开兰心的胳膊便冲了上去,一把薅住非晴的头发打骂。

“贱人!你早就投靠了卫子夫是不是?!亏娘娘对你这么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非晴比小铃铛大两岁,身材也是高挑出众,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兰心和楚服上前分开两人。

“贱人!你背弃娘娘,你一定不得好死!”小铃铛被楚服抱住,嘴里仍然骂骂咧咧着。

非晴头发被弄得凌乱不堪,脸上又羞又怒,看了眼一旁的陈阿娇,那双冰冷的凤眸也在静静凝视着她。

非晴吞咽口水,索性也不装了。

“好不好死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卫娘娘现在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陛下每晚都召卫娘娘侍寝,卫娘娘很快便会再怀上龙种,奴婢奉命过去服侍,恕不奉陪了!”

陈阿娇的脸色变得惨白,非晴的话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句句都刺到了她的心头上。

抬眼看去,兰心和小铃铛气呼呼的,一旁的楚服紧低着头,一脸消沉。

“楚服,”陈阿娇艰难开口,嘴唇不停地颤抖,声音中带着泪意,“你对本宫说实话,刘彻真的要立卫子夫为后?”

兰心和小铃铛一愣,由非晴那丫头惹的气,使她们浑然忘了最重要的事。

楚服不知如何回话,只紧紧低着头躲避陈阿娇的质问。

“你说啊!刘、刘彻……”

陈阿娇喉咙骤得生疼,撕裂般的忍痛瞬间袭来,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娘娘!”兰心、小铃铛、楚服快步上前。

“宣太医,快点宣太医啊!”兰心冲着门口大喊。

陈阿娇嘴角带着血丝,眼前只感到一片眩晕,大脑红热酸痛。缓缓闭了眼,整个身子倒了下去。

“太医,快去找太医啊!”兰心朝门口怒喊,眼中的泪水悲愤又无奈。

长门宫又陷入一个难眠的夜。

“陛下,”杨得意神色慌张,快步进屋。

刘彻在灯火下仍批着奏折,双眼周围布满的黢黑眼圈透露着疲惫。

“怎么了?”

“陛下,长门宫暗卫来报,说陈娘娘……”

刘彻一愣,手中的毛笔随之停住,双眸瞬间充满严肃。

“怎么了?快说!”

“陛下,陈娘娘气火攻心,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刘彻心中一凉,猛地站起身来,话到嘴边却又被强制压下去。

帝王紧握住拳,任由指尖慢慢渗入血肉。

“陛下……”

房间中静默了片刻,无数回忆在刘彻脑中飞快闪过。

“……去找最好的补药送过去,”刘彻冷冷道,像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告诉长门宫的人,好生伺候,他们的主子若有什么意外,朕会砍了所有人的脑袋!”

“是。”杨得意快步退了出去。

刘彻坐下,靠在后背龙椅上。

“陈阿娇……”

刘彻左手掩面,深邃的目光静静盯着上空的木板,随后从怀中拿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红日般宝石,骨节分明的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擦着。

“别怪朕……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刘彻嘴中自顾自念着,脑中的思绪不禁回到几年前。

元光元年,陈阿娇还是椒房殿最尊贵的皇后。

明媚的春日,陈阿娇在凉亭中歪头坐着,掰着手中的糕点,无聊地一下下扔在池中,池中的金鱼倒是欢快奋力游走。

“啊……本宫受不了了!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啊?都快到午膳时间了!”

陈阿娇抱怨道,漫长的等待让她再也坐不住。

“娘娘,陛下不是说了吗?等他和诸位大人议完事,第一时间便会过来找您呐!”小铃铛笑嘻嘻道。

“那到底要什么时候议完呢?!本宫真的好无聊啊!”陈阿娇仰头喊叫。

“娘娘,不如奴婢来陪您荡秋千吧?”兰心温柔道。

荡秋千是阿娇平日最爱玩的,但此时她只想刘彻快点回来。

“算了,本宫还是接着看鱼吧。”陈阿娇噘着嘴,继续喂鱼。

身着火红凤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慵懒地依靠在凉亭的扶手上,曲折随意的身躯线条成了花园里一道惹眼的风景。

一小宫女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走来。

“参见皇后娘娘,奴婢是膳房的小秋,奉命献给娘娘新出的糕点。”

“哦——放下吧。”陈阿娇长长应了声,脑袋一动没动。

兰心看着远去的宫女,眉宇间露出一丝疑惑。以往孝敬皇后的糕点都是掌事的大宫女或膳房长亲自来送,今日却是打发了个面生的小宫女来。

看着精致的牡丹花状的糕点,小铃铛不禁感叹道:“哇,这膳房真的用心了,孝敬咱们娘娘的糕点都是雍容华贵的牡丹!娘娘,您看!”

陈阿娇闻言回头看去,各色的牡丹花样的糕点的确是从未有过的样式,颗颗鲜香精致。

“还真是。”陈阿娇拿起一块,仔细瞧着,清亮的凤眸盯着香气浓郁的糕点,舌尖的食欲逐渐被挑起。

阿娇刚想咬一口,兰心上前柔声道:“娘娘,这糕点甜腻,一会儿该要喝药了。”

闻言,阿娇瞬间沮丧。

要不是那老医师说求子的补药和甜腻、酸辣食物功效冲突,她才不会顾忌。

一想到孩子的事,陈阿娇心头郁闷,望着精致的糕点再没有咬下去的食欲了,索性掰碎,一点一点全喂了鱼。

“阿娇!”

陈阿娇一声欣喜,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尽是甜美,转而又微微撅起嘴,好似抱怨让她等了这么久。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的腿都要麻了!”

刘彻踏上凉亭,握住陈阿娇的双手。

“阿娇,朕刚下完朝,陪朕去吃东西吧,朕有些饿了!”

“好啊!”陈阿娇突然眉头一转,“不行,你说要带我出宫玩的!”

“朕记得,等朕用完膳,马上带你出宫!”

“那还差不多。”

陈阿娇得意一笑,刚想拉着刘彻离开,突然看见远处的卫子夫朝这边走来。

阿娇转念一想,笑着将刘彻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间。

“这是做什么?”刘彻有些疑惑。

“你别管,等会儿尽管抱着我就好!”陈阿娇偷笑道。

很快,卫子夫走到跟前,见到陈阿娇和刘彻后明显被吓一跳,赶忙行礼。

“子夫请陛下安,请皇后娘娘安。”

“免礼。”刘彻脸上一片平静,“卫美人,你怀着身子,不宜走动。”

陈阿娇看着卫子夫隆起的腹部,眼角难免有一丝失落。她已经生下两个女儿了,而自己还没有一个孩子。

察觉到陈阿娇的沮丧,刘彻悄悄将手放在阿娇的细腰处。

卫子夫恭敬行礼,柔声道:“回陛下的话,膳房有人送来新做的糕点,子夫想拿来献给皇后娘娘。”

卫子夫说着,示意丫鬟崔眉上前,一盏精致的糕点呈现于眼前。

阿娇一看,也是牡丹花样的糕点,和刚才小丫鬟送来的一模一样。

陈阿娇微微不悦,原来膳房不是独独孝敬自己的,每个嫔妃都有。

“多谢卫美人的好意,但本宫这儿有了,这些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皇后娘娘,这牡丹花样尊贵非凡,子夫不敢吃,还是献给皇后娘娘更合适宜。”

卫子夫谦虚有礼,动作举止也都符合规矩,刘彻不禁感到欣慰。

“阿娇,收下吧,你素日不是爱吃糕点吗?”

见刘彻这样说,阿娇也不再推辞,示意小铃铛收下。

陈阿娇不经意的低头,注意到刘彻的两只手都放在自己腰间。

失声一笑,陈阿娇刚才都没注意。

“哎呀陛下,你讨厌啦!青天白日的,搂臣妾这么紧做什么?”

阿娇的声音吐得格外细腻,不同于往日的盛气凌人,周围的丫鬟闻声忍不住偷笑。

陈阿娇脸上红羞继续撒娇,双手轻轻捶打刘彻的胸膛。

卫子夫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众目睽睽下,刘彻有些尴尬,双手欲撤下,却又被阿娇暗暗抓住。

“不许拿下去,快点儿抱紧我!”陈阿娇悄声道。

刘彻皱了眉,他最讨厌听别人的命令,执意要放下双手。

“刘彻,你要是拿下去,七天内你别想碰我!”

陈阿娇有些着急,乌黑的凤眸中带着哀求的眼神,口中吐出的却是威胁的话语。

刘彻闻言无奈,双手继续落在陈阿娇的腰间。

“卫美人,本宫被陛下抱着,就不下去啦,多谢你的糕点了!”陈阿娇笑嘻嘻道。

“没关系,皇后娘娘,陛下,子夫告退。”

卫子夫行了礼,抬眼的一瞬,温柔的目光对视上刘彻,而后缓缓转了身。

见她离开,陈阿娇才满意地从刘彻怀里退了出去。

“你不该这么小孩子气的,”刘彻说道,话语中有些不满,“卫子夫是个温顺的女子,对你一直毕恭毕敬,她的弟弟卫青更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朕会好好重用!身处后宫,你与朕同为一体,日后可不许再欺负卫子夫!”

刘彻耐心解释着,担忧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陈阿娇皱了眉,凑近刘彻。

“难道你能容忍你的妻子和另外的男人眉来眼去吗?”

“朕没有!”刘彻立马否认。

陈阿娇哼了一声,转过头要走,被刘彻拉住。

“阿娇,朕是帝王,为了皇室的开枝散叶,不可能只娶一个皇后。”

说到开枝散叶,陈阿娇眼神暗淡下来,常年无子是她的心头大事,她的内心深处真的非常害怕……

戳中阿娇的心事,刘彻急忙撇开话题,“阿娇,你不是去想去听书吗?朕陪你去,你给朕做碗面吧,朕想吃你亲手做的!”

刘彻轻抚着陈阿娇的脑袋,阿娇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知道了!你这只贪吃的彘!那我先去膳房了!”陈阿娇捏了捏刘彻的鼻子,随后笑着转身离开。

瞥见圆桌上的牡丹花样糕点,刘彻拿起一个细细打量。

“这是膳房送的?怎么送到卫美人那里了?”

“应该是膳房给各宫娘娘都送了,好像是刚上任的厨师长安排的。”杨得意说道。

守在凉亭的丫鬟无意瞥了眼湖面,随后吓得瘫倒在地。

“陛下,您看,池塘中的鱼都……!”小丫鬟吓得不敢往下说。

刘彻闻言皱了眉,快步走到亭边。

只见池塘中的金鱼个个肚皮膨胀,口吐白沫,很明显是中毒。

“怎么回事?谁来过这儿?”刘彻低沉问道。

丫鬟跪下,“启禀陛下,上午只有皇后娘娘在这儿等您,并无旁人来过。”

“阿娇喂鱼了?”

“是,娘娘喂的正是膳房送来的糕点和兰心姐姐随身携带的牛乳糕。”

刘彻斜睨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桌上有两盘牡丹花糕点和一小盘未吃完的牛乳糕。

“杨得意,去把鱼处理掉。”

“是。”

刘彻随手拿起一块咬过的牛乳糕,翻看了一会儿,随后放入口中。

“陛下!”侍卫担忧,杨得意也提心吊胆地看着,刘彻却没太多顾虑。

“无碍,这牛乳糕是兰心亲手做的,朕再熟悉不过。”

刘彻瞥向两盘糕点,一份阿娇拿了几块喂鱼,一份是卫子夫送来的完整糕点。

“拿银针来。”

插入糕点,银针毫无变化,那盘完整的糕点无毒。刘彻又测了一旁的糕点,拿起银针,众人紧盯着。

只见银针的颜色慢慢变暗,直至浓浓的黑绿色。

刘彻一顿,隐隐感到后背发凉,深邃狭长的目光紧盯着细细的银针,竟然真的有人要害他的皇后。

“杨得意!”刘彻一声怒吼,“去查,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妄为!”

“是!”杨得意带着几个侍卫离去。

刘彻扭头看着两个女暗卫,“你们两个,以后就跟在皇后身边,皇后要是有什么不测,你们也提头来见!”

“卑职领命!”

回想到此事,刘彻还是心有余悸。

若当时没有兰心劝阻,若陈阿娇不是坚持服药的话……刘彻掩面,后果真的不敢想象。

那糕点里面掺杂的毒药,是最毒的破血,人服下后身体会不断膨胀,直至像个球一样最后爆破。

如此剧毒早就在十几年前已被禁用,而凶手还迟迟未找出。

一只躲在暗处的箭瞄准着陈阿娇,身为帝王,他绝不允许陈阿娇出任何意外。

每每想起此事,刘彻就难以入眠,直到主父偃的秘密求见。

“臣恳请陛下立卫娘娘为皇后。”

刘彻轻笑一声,身子前倾,深邃的目光注视着主父偃。

“立卫子夫为后?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彻声音低沉,平静的话语中带着难以猜测的喜怒。

“陛下,请听臣一言,臣要说的都是陛下最在乎的事。”

“哦?”

“陛下,卫青将军抗击匈奴,遭人排挤,陛下应该抬高卫家门面,使卫青将军能够无所顾忌,全心全意的抗击匈奴。”

刘彻眉眼低垂,这些事他与杨得意说过,卫青是百年一遇的将才,他不想错失破击匈奴的机会。

“皇后娘娘多年无子,且在宫中树敌颇多,自太皇太后仙逝后,陈家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刘彻微微皱了眉,这也是他最担忧的。

巫蛊之术发生时,他确实无比震怒,当平静下来却发现疑点重重。

没有强大母家的支持,陈阿娇在宫中只能依仗刘彻,但身为帝王不能总因私情有所偏袒。他曾多次提醒过她,而她却从没放在心上。

“臣相信陛下已看出一二,臣以为,无论巫蛊之案真相到底如何,陈皇后都难以立足后宫。为了皇后娘娘的安危,臣恳请陛下另立新后。”

刘彻徘徊着,他从不疑心主父偃的忠诚。句句在理,按情况来看,立卫子夫为后的确是稳定当下局面的最佳抉择。

那自己该如何面对阿娇呢?

“陛下,臣斗胆进言,自古以来的千古帝君,江山、美人只是择其一,皇后娘娘心思单纯,身居高位难免遭人暗算。臣为陛下着想,为了避免来日酿成大错,请即刻立卫娘娘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