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园(经典译林)》 第1章 译序 21世纪最初几年里,我曾译过伯内特夫人的两本小说《小爵爷》与《小公主》。病后翻译它们曾给我带来安慰与喜悦,出书后偶尔在书店的架子上见到它们时,我仍然很感欣慰,觉得所花的力气并未白费。我知道别的出版社也出有别人的译本,但人总敝帚自珍,我相信自己的劳作在诸多译品中恐怕还是有其特点的,毕竟多年来自己都一直在从事外国文学研究与译介的工作。当然,译少儿文学和译经典作品不尽相同,这方面需要一些特殊的禀赋与修养。但好处是,拳脚倒可以舒展得更自由一些,对于译者来说,这是更能发挥自己的创造性的一个机会。鲁迅曾说过一段话,大意是:倘若每个人都能降低一档,做自己更能胜任的工作,效果必定更好。这高见,我是很以为然的。

伯内特夫人最脍炙人口的少儿小说除了上面那两本之外,就是这一本《秘密花园》了。我去年做完两件与福克纳有关的事后,又稍有闲暇,心想倘能将此书一并译出,岂非美事。于是便像外国童话里那个顶着一篮鸡蛋前行(后来自然是鸡蛋全都摔破)的小姑娘那样,在实事未做之前就先做起美梦来。我想着,有一天我快乐地译成的这三本书给配成一套,加上插图,印得漂漂亮亮的,装在一个礼品盒里。小姑娘与小男孩得到了,急不可待地打开翻阅起来,还会随着主人公的命运又是哭又是笑……如果印成的是英汉对照本,那么通过细读这套书,有些小朋友说不定还能培育与提高自己对中外语言的感情与悟性呢。

未曾读过《小爵爷》与《小公主》的读者可能对作者的情况还不熟悉,这里再稍做介绍。这位女作家的全名是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她1849年出生于英国曼彻斯特一个五金工厂主的家庭。1853年父亲去世,母亲继续经营,直到工厂倒闭。弗朗西丝只受到过中等教育。由于生活困难,全家于1865年移居美国,和亲戚一起住在一座圆木屋中。对于丧失亲人,投靠亲戚,移居他国,弗朗西丝像她笔下经常出现的一些人物一样,是有亲身体会的。1905年,她入了美国籍,但从她的作品看,风土人物均是英国味十足,用的语言亦较纯正典雅。弗朗西丝结过两次婚,伯内特为其第一个丈夫的姓。1924年,弗朗西丝在美国逝世。

这本《秘密花园》出版于1911年,是作者三本少儿文学书中最后出版的一本。伯内特夫人从小喜爱花草植物,离婚后悉心投入园艺活动。她写书获得成功后,收入颇丰,因而能在英国的住所周围有几个带围墙的花园,其中一个还是她的户外书房,她每天都要在园中写作。1909年她在纽约长岛布置自家花园时,突发灵感,构思出了《秘密花园》的基本内容。此书出版后很快就成为一部畅销书,并且多次被改编为舞台剧与音乐剧,也曾三次被拍成电影以及卡通电视片。最近一次将此书改编为音乐剧的玛莎·诺曼还获得了1991年的托尼奖,而扮演玛丽的戴西·依根还是托尼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最佳女主角得主。

《秘密花园》的内容有些神秘,曲径通幽处,由读者自己去探究更为合宜,这里就不点明了。书的主题,则是身世坎坷或身心有病的人,可以通过改造周围的环境,改变自己的命运,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乐观向上的心。我翻译此书时常会想起过去几十年常被告诫的一个大道理:知识分子必须通过对环境的改造来改造自我。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如果理解为对一部分人的惩罚性的强制行动,那就是另外的一回事了。如果是像书中所写的那样自愿地在完成一项工作中达到自我完善,那我想大家都是会欣然接受的吧。在书的结尾处,我们看到,无论是患自疑症的男孩还是患自闭症的女孩,都在复活废园的活动中得到改造,成为身心健康的人。不仅如此,他们还促使大人走出自设的牢笼,做到与人心灵相通。书中常常提到“魔法”一词,实际上,主人公自我完善的要求与行动本身,恐怕正是最能起作用的无边法力吧。

李文俊

2006年 早春于 华威西里 第2章 一个也没剩下 玛丽·伦诺克斯给送到米塞斯维特庄园她姑父那儿去住的时候,谁都说比她模样更不讨人喜欢的孩子还真是没见到过。这说的也是大实话。她一张小脸尖瘦尖瘦的,身子也是又细又瘦,浅色头发又稀又薄,还老哭丧着脸。头发发黄不说,连脸色也是黄蜡蜡的,那是因为她出生在印度,从小就这病那病不断。她父亲在当地的英国政府机构里当差,总是不得空闲,而且他自己也老是病恹恹的;她母亲倒是个大美人,光惦记着到处去参加舞会,跟那些喜欢嘻嘻哈哈的人一起寻欢作乐。她根本没想要生这个小女孩,玛丽一生下来她就将婴儿交给了一个土著阿妈全权看管,并且让这个阿妈明白,要想讨得女主人的欢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少让太太见到小娃娃。因此,当玛丽还是襁褓中一个病病歪歪、脾气乖戾、相貌难看的小毛头时,她老是被藏藏掖掖的;等这个病病歪歪、脾气乖戾、相貌难看的小东西都会跌跌撞撞走路了,她还是被藏藏掖掖的。除了她的阿妈跟其他土著仆人那几张黝黑的脸之外,她印象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影,而他们对她又总是百依百顺、唯命是从的,因为要是孩子一不高兴哭闹起来,打扰了女主人,太太发起脾气来,整个宅子又要不得安宁了。由于有这样的情况,到她六岁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一头非常不讲道理与自私自利的小野猪了。请来教她念书识字的那位年轻的英国家庭女教师很不喜欢她,勉强教了三个月就辞职不干了,别的女教师也来试过,但是走得比第一位更快。因此倘若不是玛丽自己恰好想学会念书,那她就会永远都是个大文盲了。

她大约九岁的时候,一个大清早,天气就热得邪门,她一醒来就已经觉得五心烦躁。睁开眼睛,她看到站在床边的用人并不是每天来伺候她的那个阿妈。

“你来干什么?”她对那个陌生女人说,“我不要你在这里。去叫我的那个阿妈来呀。”

那个女人一副很害怕的模样,只是结结巴巴地说阿妈来不了。玛丽火冒三丈,对着那女人又是踢又是打,那女人更害怕了,再一次重复说要阿妈上小主人这儿来是根本做不到的。

那天早晨,空气中就莫名其妙有一种神秘的气氛。一切都乱了套,似乎有好几个土著用人都不见了踪影,玛丽看到的那些也是蹑手蹑脚、急匆匆地跑来跑去,显得灰头土脸、惊慌失措的。可是谁也不肯告诉她任何情况,而她自己的阿妈又始终没有露面。上午一点儿一点儿过去,仍然没有人来照顾她,她终于逐渐移步进入花园,在围廊附近一棵树下独自玩耍起来。她假装砌一个花坛,把大朵大朵盛开的猩红色木槿花插进一个个小土堆里,与此同时,她的怒火燃烧得越来越旺,肚子里想出了一句比一句更恶毒的骂人话,一等阿妈萨迪再次露面,她就要把这些咒骂统统堆到她的头上去。

“猪!猪!老母猪生下的一窝小猪!”她咒骂道。她这么骂,是因为在土著人看来,让人骂作猪真算得上是奇耻大辱了。

她咬牙切齿地一遍遍这么骂着,这时,她听到母亲和另一个人来到廊子上了。跟母亲在一起的是个皮肤白皙的金发年轻男子。玛丽认识这个比小孩像是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她听人说过,这个年轻的军官刚从英国来。孩子瞪视着他,不过她看得更多的还是她的母亲。一有机会她总是要这样细细察看的,因为女主人——玛丽总是更习惯于用这个而不是别的称呼来叫她——是那么一个高挑、苗条、俏丽的女子,衣着也总是那么的可爱入时。她的一头鬈发丝绸般地柔软光洁,小巧、纤细的鼻子使她显得卓尔不群、傲视人间,眼睛却是大大的、笑眯眯的。她所有的衣服都薄若蝉翼,显得轻飘飘的,所以玛丽总说它们“全是花边”。今天早上,她的衣服比平时更像花边了,可是她的眼睛却一点儿没露出笑眯眯的表情;而是充满了惊恐,睁得大大的,恳求般地仰望着那个娃娃军官的脸。

“真的是这么糟糕吗?哦,真的是吗?”玛丽听到她这么说。

“糟糕透了,”年轻人回答说,声音都有点颤抖了,“糟糕透了,伦诺克斯太太。你是应该两星期前就进山区去的。”

女主人扭绞着她的双手。

“唉,我知道我本该早些去的!”她喊道,“我不走仅仅是想参加那场愚蠢的宴会。我真是傻到家了。”

就在此刻,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声从用人区那边爆发出来,使得夫人紧紧地抱住那个年轻人的胳臂,玛丽站在那儿也是浑身打起了哆嗦。哭喊声越来越大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伦诺克斯夫人气急败坏地问道。

“准是有人死了,”年轻军官回答道,“莫非瘟疫也传到你家用人当中来了?”

“我没听说呀!”女主人喊道,“快跟我来!快跟我来!”说着她便扭转身子朝屋子里跑去。

从此时起,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早晨那么不正常的原因也总算让玛丽弄清楚了。霍乱以最可怕的形式在这一带流传,人们像苍蝇一般地死去。她的阿妈昨天夜晚染上了病,方才就是因为她死了,用人们才在小茅屋里呼天抢地的。这一天还没过完,又接连有三个用人咽了气,其他的也都吓得一跑了之。惊恐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平房里都躺着奄奄一息的人。

在慌慌张张、乱成一团的第二天里,玛丽一个人躲在育儿室里,谁都把她忘掉了。没有人想到她,没有人需要她,奇怪的事情发生着,但她对此却一无所知。一连好几个钟点,她哭上一阵,又迷迷糊糊地睡上一阵。她只知道有人生病了,她听到了神秘与可怕的声音。有一次,她爬到餐厅里去,发现那儿空无一人,不过饭桌上、椅子上有些盘子,里面放着些没有吃完的东西,看得出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吃着饭的人慌忙中把盘子一推,突然就站起身来离开了。孩子吃了些水果与饼干,因为口渴又喝了一杯东西,杯子就在桌上放着,里面几乎是满的。酒很甜,她也不知道酒劲有多凶。很快她就昏昏欲睡了。她回到自己的育儿室,重新又把自己关在里面,心里惊惶不安,因为她听到小木屋那边传来一片片哭声,到处都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那杯酒使得她昏昏沉沉,眼皮几乎都睁不开,于是她躺到自己床上,好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她酣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无论是宅子里的哭喊声,还是把东西搬进搬出的声音,都没能吵醒她。

她醒来时,仍然是躺在床上呆呆地瞪视着对面的那面墙。整幢宅子里没有一点点声音。她以往还从不知道家里会如此寂静呢。她既听不见人的说话声,也听不到脚步声,心里嘀咕:莫非害病的人全都治好了,所有的麻烦事全都宣告结束了?她还琢磨,她自己的那个阿妈不在了,以后又由谁来照顾她呢?必定会派一个新阿妈来的,那她又有新故事可听了。那些老故事玛丽都听腻了。她没有因为失去她的保姆而哭泣。她不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不大会想到别人的。周围吵吵闹闹,乱作一团,为霍乱的事哭天抢地,这使她感到恐慌,也很生气,因为似乎没有一个人记得她还活着。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想不起还有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霍乱一来,他们谁都不管,就光知道自己了。不过,既然不再害病了,也该有人记起她并来照顾她的吧。

可是,没有人来,她躺着等待的时候宅子里倒是越来越没有人声了。她听见有样东西在地垫上发出沙沙声,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一条小蛇在滑行,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还在盯着她呢。她没有觉得害怕,因为这是个无害的小东西,它看起来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而是急着要爬出房间。她看着它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

“多奇怪也多安静呀,”她说,“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整座房子里除了我和那条蛇,别的活物一样都没有。”

几乎就在下一分钟,她就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有几个男人走进宅子,还低声交谈着。没有人迎出去接待他们,这几个人像是自己开的门,正在察看一个个房间。

“多么荒凉呀!”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说,“不是住着一位大美人的吗!好像还有个小小孩的。我听说是有个小姑娘的,虽然大家都没有见到过她。”

几分钟后,当他们推开育儿室房门的时候,玛丽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她看上去像是个长相丑陋、脾气乖戾的小东西,眉头紧锁,因为此刻她开始觉得肚子饿了,没人来管她使得她十分气恼。最先走进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军官,玛丽以前见过他跟她父亲说话。他显得很疲倦很沮丧,但是看到她时吃了一惊,几乎都要往后跳了。

“巴尼!”他喊出声来,“这儿有个小孩!孤单单的一个小孩!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我的天哪,她会是谁呢?”

“我是玛丽·伦诺克斯。”小姑娘说,把僵僵的身子尽量挺得直一些。她认为那人把她父亲的宅子叫作“这样的一个地方”是非常粗鲁无礼的。“大家得霍乱的时候我睡着了,方才刚刚醒来。为什么没有人来管我?”

“这是个谁也没有看到的孩子!”那人转向他那几个伙伴说道,“她竟然被大家忘掉了!”

“为什么把我给忘了?”玛丽一边说,一边跺着脚,“为什么谁都不来找我?”

那个被称为“巴尼”的年轻人悲哀地望着她。玛丽甚至觉得他在眨巴眼睛,免得眼泪掉下来。

“可怜的小不点儿!”他说,“那是因为一个人也没剩下,没有人能够来呀。”

玛丽就是在这样奇特与突兀的情况下知道自己不再有父亲与母亲的,他们都在夜里病故,给抬出去了,家中没有染上病的用人也都一哄而散,只恨自己两条腿走得太慢,谁也没有想起家中还有一位小主人。整个地方如此安静,原因即在于此。的确,整个宅子里除了她自己与那条沙沙作响的小蛇,真的就再也没有别的有生命的东西了。 第3章 玛丽小姐倔乖乖 玛丽以前总爱从稍远处凝视她的母亲,认为母亲非常漂亮,不过因为对母亲不是很熟悉,所以实在是说不上对死去的母亲有多么地爱,是怎样地思念。事实上,她可以说一点儿都没有想念母亲,因为她是个自顾自的孩子,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事,她从小就是这样的。倘若年纪再大上几岁呢,那她自然就会对自己孤零零地留在世界上非常担忧了。可是她还太小,又一直是由别人在照顾着,她总以为以后也必定会是这样的。她脑子里想的只是:自己要去的是不是好人家,是不是会对她很和蔼,让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同她自己的阿妈和其他土著用人过去所做的那样。

她知道,自己是不会一直留在一开始送去的那位英国教士的家里的。她也不愿意留在那里。那位英国教士很穷,自己已有五个大小差不多的孩子,他们衣衫褴褛,总在吵吵闹闹,为争夺玩具而打来打去。玛丽讨厌这所不整洁的平房,跟这些人都合不来,来了没两天,就谁也不愿意跟她玩了。她来到的第二天,他们就给她起了个外号,这就使她心里更窝火了。

首先想到这档子事的是巴兹尔。巴兹尔是个长了双放肆无顾忌的蓝眼睛和一只翘鼻子的小男孩,玛丽很讨厌他。玛丽在一棵树下独自玩耍,就像霍乱突然爆发的那天一样。她正在拢土、造路,打算弄成一个小花园,这时巴兹尔走过来站在边上看她怎么干。不一会儿,他产生了兴趣,突然提出一个建议。

“你干吗不在那儿堆一些石子,算是假山呢?”他说,“喏,就在中间这儿。”说着还弯腰到她头上来指给她看。

“滚开!”玛丽喊道,“我不和男孩玩。给我滚开!”

有一会儿,巴兹尔像是很生气,但是接下去他变得调皮起来了。他也总是这样捉弄自己的姐妹的。他绕着玛丽跳圈子,一边做鬼脸,一边又唱又笑:

玛丽小姐倔乖乖,

花园真能造出来?

银铃铛、花贝壳,

金盏花儿插起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直到别的孩子都听到了并且一个个都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他们越是唱《玛丽小姐倔乖乖》,玛丽越是生气。从此以后,她住在他们家,他们提到她时总称她为“玛丽小姐倔乖乖”,还时不时当面这样叫她。

“你就要给送回家了,”巴兹尔对她说,“就在这个周末。我们都希望你快点走。”

“我还巴不得快点走呢,”玛丽反唇相讥,“不过家在哪儿呢?”

“她连自己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巴兹尔说,还用了七岁儿童的嘲讽口气,“自然是在英国啦。我们家的奶奶就是住在英国,去年我大姐梅布尔也送到那里去了。你是不会去奶奶家的。你没有奶奶。你要被送到你姑父那里去。他是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

“这人我怎么连听都没听说过。”玛丽还要强词夺理。

“我就知道你不会知道。”巴兹尔回答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女孩就是傻。我是听我爸爸妈妈说起他的。他住在乡下一座又高又旧的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没有人跟他要好。他脾气太坏不愿意见人,到后来他请人家来,人家都不来了。他是个罗锅,可吓人了。”

“你的话我不信。”玛丽说。她转过身去,用两只手指塞住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话她再也不想听了。

不过后来她还是对这件事想了很多。那天晚上克劳福德太太告诉她,再过几天,她就要坐船去英国到她姑父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那里去了,这位先生住在一处叫米塞斯维特的庄园里。她板着脸听着,故意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大人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们想跟她亲近一些,克劳福德太太打算吻她的时候她把脸扭了开去,克劳福德先生拍拍她肩膀,她却把身子挺得更僵更直。

“她长相是太一般了一些。”克劳福德太太事后挺惋惜地说,“她母亲可是个大美人哪,风度也好,可玛丽呢,脾气这么别扭的孩子我还真是没有见到过。孩子们管她叫‘倔乖乖小姐’,自然是刻薄了些。不过还是有点道理的。”

“倘若那位漂亮妈妈当初多到育儿室走走,让小孩多看看她那漂亮的脸和优雅的风度,说不定这个玛丽也能多沾些光。真可惜,美人儿没了,记得她有过一个小小孩的人怕也没几个了。”

“我相信她几乎压根儿就没怎么去看过她。”克劳福德太太叹了口气说,“带领她的那个阿妈死去时,就没有一个人想到还有这个小东西。想想看,那帮用人各奔东西,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幢空荡荡的房子里。麦格鲁上校说,当他推开门发现有个小女孩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时,他几乎都要惊得灵魂出窍呢。”

玛丽是在一位军官太太的护送下,乘船经过长途航行回英国的,那位太太要把自己的几个孩子送回国去上寄宿学校。她照顾自己那几个小男孩小女孩已经手忙脚乱,巴不得能快些将玛丽交给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派到伦敦来接人的那个女人。那是米塞斯维特庄园的女管家,名叫梅德洛克太太。这女人长得壮壮实实,脸颊红扑扑的,一双黑眼睛非常锐利。她穿一条深紫色的长裙,外面披一袭带流苏的黑丝绸斗篷,头上戴一顶饰有紫丝绒假花的黑帽子,她头一动,那些假花便跟着颤个不停。玛丽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女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原本就很少喜欢过谁,再说,明摆着的是,梅德洛克太太也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

“我的天哪!她真是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呢!”她说,“我们可听说过她母亲是个大美人呀。怎么就没多遗传些好的东西给下一代呢,是不是啊,太太?”

“也许会女大十八变的吧。”那位军官太太回答得很厚道,“倘若脸色不那么黄,神情也开朗一些,她五官倒还算端正的。小孩子嘛,变化很大的。”

“那她还真得脱胎换骨才行呢。”梅德洛克太太说,“在米塞斯维特庄园,想要让小孩子变得出人头地,条件可不大够。我这是实话实说!”

她们以为玛丽没有在听,因为她站在她们要下榻的这家小旅馆的窗子边上,离两个大人有一些距离。她在观看窗外川流不息的公共汽车、马车和行人,可是她听得非常清楚,而且生发出了对她的姑父与她要去住的地方的强烈好奇。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呢?她的姑父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什么叫罗锅?她从未见到过这样的人。没准全印度连一个罗锅都没有呢。

由于是住在陌生的房子里,又没有阿妈管她,她开始感到寂寞,脑子里也生出一些过去从未有过的古怪念头。她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她好像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即使是父母亲都还活着的时候。别的孩子好像都属于自己的父母,可是她似乎从来都是个不属于谁的小姑娘。她有仆人,吃的穿的都不缺,可是任谁也不关心她。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她脾气太坏。当然,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她总是认为别人脾气不好,却不知道是自己有毛病。

她认为梅德洛克太太是她见到过的最最讨厌的人了,有那么一张俗气的红得扎眼的脸,戴那么一顶俗气的细呢帽子。第二天,当她们动身去约克郡时,玛丽穿过车站上列车时,头抬得高高的,离这个女人尽量远些,因为她不想让人以为她是属于梅德洛克太太的。一想到别人会这么想她就非常生气。

可是梅德洛克太太却丝毫没有受到她和她的想法的影响。她是那种“决不听任小孩子家胡来”的女人。至少,倘若有人问到她,她是会这样说的。她妹妹玛丽亚的女儿快要结婚了,她根本没打算这时候往伦敦跑一趟。不过,在米塞斯维特庄园当女管家生活安逸,报酬不低,而能够保住这个职位的唯一办法就是:对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的任何吩咐都唯命是从,立即执行。她甚至连个为什么都是从来不敢问一声的。

“伦诺克斯上尉和他太太得了霍乱去世了,”克雷文先生以他那简洁、冷漠的口气说道,“伦诺克斯上尉是我太太的兄弟,于是我便成了他们女儿的监护人。得把那孩子带到这儿来。你必须自己上伦敦去把她接来。”

于是她打点好她的小皮箱,动身来了。

玛丽坐在客车她自己的角落里,显得很烦闷无聊。她既无书可读,也没有景色可看,便交叠起她那双戴了黑手套的小手,放在膝盖上。她的黑裙子衬得她的脸更黄了,那软塌塌、颜色不正的头发乱蓬蓬地从那顶服丧戴的黑纱帽底下散落出来。

“真是一辈子还未见过比这个更显得没治的小孩子呢。”梅德洛克太太自忖。她说的“没治”是约克郡方言,意思是“惯坏了的、脾气乖戾的”。她从来没见到过哪个小孩会这么僵坐着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干的。最后,她看这孩子也看得烦了,便开始用一种急促、生硬的声音说道:

“我想,对于你要去的地方,我还是先向你做些介绍为好。”她说,“你对你的姑父知道点什么吗?”

“不。”玛丽说道。

“就没有听你的父母亲谈起过他?”

“没有。”玛丽说,皱起了眉头。她之所以皱眉蹙额,是因为想起父母亲从不特地跟她谈什么事情。他们确实是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

“哼。”梅德洛克太太嘴里咕噜了一声,一边盯着那张古怪的、没有表情的小脸。有几分钟她再没说什么。接着,她又往下继续说。

“我琢磨,对于你要去的那个地方,你最好还是多听我说上几句——好有个思想准备。那可是个不大寻常的地方呢。”

玛丽连一声都不吭,她的毫无反应使梅德洛克太太显得相当尴尬,但是,在定了一下神之后,她继续往下说。

“尽管那是一幢有点阴沉的大房子,克雷文先生还特别欣赏这一点呢——房子确实是够阴沉的。房子有六百多年的历史,盖在荒原的边上,里面有一百来个房间,虽然大多数都是关紧门锁上的。房子里有不少图画和精致的老家具,一些用具也都有些年头了,周围有一片大林子和几处花园,树枝都垂到了地上——至少有一些是这样。”她停下来又喘了口气。“不过其他倒也没有什么了。”突然,她打住了话头。

玛丽不知不觉听入了神。听起来这地方可跟印度完全不一样呢,新鲜的事情对她还是有吸引力的。但是她不想让人看出她感兴趣的样子。这正是她不讨人喜欢、让人反感的地方之一。因此她光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对了,”梅德洛克太太说,“你有什么看法?”

“没有啊。”她回答道,“这样的地方我一点也不了解。”

这个回答让梅德洛克太太嘿嘿笑了一声。

“呵!”她说,“你都有点像个老太太了。你就不在意吗?”

“我在意不在意,是一点儿用也没有的。”玛丽说道。

“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梅德洛克太太说,“确实是不会有用。为什么让你来米塞斯维特庄园住,我不明白,或许是因为这样做最最简单吧。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你操上一点点心的,这是明摆着的,也是毫无疑问的。他从来就没有为任何人操过心。”

她猛地煞住话头,好像又及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

“他驼背。”她说,“这使得他很不顺。结婚之前,他是个脾气乖戾的年轻人,有那么多钱和一座大宅子也没能使他舒心一些。直到结了婚才有些改变。”

尽管玛丽有意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眼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梅德洛克太太。她从来没有想到驼子是可以结婚的,不由得感到有点意外。梅德洛克太太看出了这一点,她原本就是个喜欢唠叨的女人,于是就兴趣倍增地继续往下说。反正时间有的是,再说这也是一种消遣方式嘛。

“新娘子娇小玲珑,很讨人喜欢。哪怕她想得到的只是一片叶子,他也会去天涯海角为她弄来的。没有人想到她会嫁给这个人的,可是她就是嫁了,人家说是为了他的钱才嫁的。可是这不是事实——她绝对不是这样的。”梅德洛克太太斩钉截铁地说,“她去世的时候——”

玛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啊!她死啦?”她喊道,是脱口而出的。她突然记起曾经读过的一个法国童话,名叫《扎起头发的里凯》。它讲的是一个可怜的驼子与一位美丽的公主的故事,这个故事使她突然为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感到难过起来。

“是的,她死了。”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这就使得他变得更加古怪了。他对谁都不关心。他不见任何人。他多半是在外面过日子,回到米塞斯维特时总把自己关在西边的房间里,除了皮彻之外不见任何人。皮彻是个老家人,克雷文先生自小就由皮彻服侍,皮彻对他的脾气再熟悉不过。”

听起来倒很像哪本书里写的故事似的,但是这并没能使玛丽觉得愉快一些。有一百个房间的大房子,几乎全紧关着门加上了锁,房子还处在荒野的边上,且不说荒野是什么样的地方——这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憋得慌。一个驼着个罗锅的人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玛丽抿紧了嘴望着窗外,难怪马上老天爷要下大雨,要把灰色的雨水斜斜地溅泼在车窗玻璃上了。倘若那位漂亮的太太还活着,没准她会使局面变得愉快一些的,会跟她自己母亲似的风风火火地去参加舞会,还穿着“全是花边”的裙子。可惜这位太太不在人世了。

“你别指望会见到他,因为十之八九没有这个可能,”梅德洛克太太说道,“你也别指望会有人来跟你聊天。你只好自己一个人玩,自己照顾自己了。会告诉你什么房间能去,什么房间不能去的。园子倒是有好几处。可是进了宅子就不能到处乱窜了。克雷文先生不能容忍这样。”

“我才不想到处乱窜呢。”气鼓鼓的小姑娘说。正如她方才突然开始为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感到难过一样,她现在又不再感到难过了,而且觉得,这人本来就够不讨人喜欢,活得这么不愉快也是活该。

接下去,她把脸转向流着雨水的车厢窗玻璃,出神地凝望着像是永无休止的灰蒙蒙的暴雨。她久久地盯着,眼前的灰色雨幕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厚重,终于,她沉入了梦乡。 第4章 穿过荒原 她睡了很长时间,等她醒来时,梅德洛克太太已经从一个车站上买来装在小篮子里的午饭,于是她们便吃了些冻鸡、冷牛肉和涂有黄油的面包,喝了一些热茶。比起方才来,雨水似乎浇泼得更加厉害了,车站上的每一个人都穿着湿淋淋、闪闪发光的雨衣。列车员点亮了车厢里的灯,梅德洛克太太喝了茶,吃到鸡与牛肉时,情绪便好得多了。她东西吃得委实不少,吃完后也就睡着了,玛丽坐在那儿盯着她看,看她那顶细呢帽子如何一点点越来越歪,看着看着,玛丽自己也靠在角落里再一次睡着了,打在车窗玻璃上的雨声变成了她的催眠曲。当她再一次醒来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火车在一个站上停住,梅德洛克太太直摇晃着玛丽。

“你已经睡了一大觉!”她说,“也该睁睁眼了!咱们抵达斯威特站了,还得换坐马车赶长路呢。”

玛丽站起身子,尽力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梅德洛克太太开始收拾行李。小姑娘丝毫没做出要帮忙的样子,因为在印度,收拾与搬运东西都归土著用人管,让别人伺候是再自然不过的。

这是个小站,看来除了她们再没有别人下车了。站长用他的粗嗓门很友好地跟梅德洛克太太打招呼,那口音侉侉的有点儿怪,玛丽后来发现这就是约克郡的乡音了。

“俺见到你回来啦,”他说,“还带回这小不点儿哪。”

“可不,就是这小丫头,”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她也操起约克郡方言来了,还把头朝肩膀后面玛丽那儿点了点。“你那口子可好?”

“好着哩。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哪。”

一辆轿式马车停靠在靠外边的小月台侧边的马路上。玛丽看到那是一辆漂亮的马车,扶她上车的那个男仆也长得蛮帅气。跟所有别的东西一样,他的长雨衣和雨帽也在闪闪发光和往下滴水。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水汪汪的,包括那个壮实的站长在内。

男仆关好车门,爬上车和车夫坐在一起之后,马车便往前走了。小姑娘发现自己坐在了一个有靠垫挺舒适的角落里,不过她已经没有睡意了。她坐直了朝窗外眺望,好奇地看着所经过的一切,惦记着梅德洛克太太说起过的自己要被送去的那个古怪的地方。她绝不是个胆小的孩子,也没真正觉得有什么可害怕的,但是她想象不出一幢有一百个房间却几乎全都锁上门的宅子会是什么模样——盖在荒原边上的一所房子会是什么模样。

“荒原是什么?”突然之间她问起梅德洛克太太来。

“眼睛瞧着窗外,大约再过十分钟,你就能见到了。”那个女人回答道,“咱们得在米塞尔荒原穿行五英里才能到达庄园。今儿天太黑,你不可能看得很清楚,不过看个大概还是办得到的。”

玛丽没再多问,而是待在她的角落里等着,眼睛盯着窗外。车灯把微弱的光线投在前面不多远的地方,她能瞥见掠过去的一些景物。离开火车站之后,马车穿过一个小小的村庄,玛丽看到粉刷成白色的村舍和一家小酒馆的灯光。接着马车又经过一座教堂以及牧师住宅,以及一家小店铺的橱窗,那儿挂着玩具、糖果、针头线脑这一类的小商品。接下去,马车便走上大路了,她看到了篱笆和树木。这以后,好长一段时间——至少在她感觉中是如此——似乎景色再也没有什么变化。

终于,马匹的步子开始变慢,似乎是在爬坡了,篱笆与树木顿时没了踪影。她实际上是什么都看不见了,窗子两边都是浓浓的一片漆黑。她身子前倾,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这时候,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啊!咱们此刻必定是来到荒原了。”梅德洛克太太说。

车灯把昏黄的灯光投射在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上,这条路像是从灌木丛和乱草窝中开辟出来的,那些草木一直往外延伸,没入在四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起风了,发出了一种与别处的风都不一样的猛烈而低沉的咆哮声。

“那儿——不是海,对吧?”玛丽问道,扭过头来看看她的同伴。

“不,不是的,”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也不是田野和山岗,只是一英里一英里又一英里的荒地,上面除了帚石楠、荆豆和金雀花,别的什么都不长,也只有野马驹和山羊能在这儿活下来。”

“我倒觉得那里像海,如果那儿有水的话。”玛丽说,“这会儿发出那样的声音,多像大海呀。”

“那是风穿过灌木丛所发出的声音。”梅德洛克太太说,“在我看来,这真是再空旷不过,再荒凉不过的地方了,不过也还有不少人喜欢呢——特别是在帚石楠开花的时候。”

她们在黑暗中继续赶路。雨虽然停了,风却刮得更紧了,发出了怪里怪气的呼啸声。这条路忽而上坡忽而下坡,有好几回还要经过小桥,桥下水流湍急,发出很响的哗哗声。玛丽觉得她们走的这条路简直是没有尽头了,这片广阔无垠黑幽幽的荒原真的成了一片险恶的汪洋大海,而她们的马车却要在大海当中一条狭长的脊形陆地上朝前进发。

“我不喜欢这儿。”她对自己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儿。”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马儿使劲爬上小山坡似的一段路后她才初次瞥见灯光。梅德洛克太太也同时看到了,这个女人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唉,可算是见到那一点微光了,我真高兴。”她都喊出声来了,“那是门房窗子里的灯光。不管怎么样,再过上一会儿,便可以喝到一杯热茶了。”

的确是要像她所说的那样,还得“再过上一会儿”呢,因为马车进入大门后还有两英里的林荫路要走。而路两边的那些树(顶处的枝子都几乎要缠在一起了)使她们仿佛是在穿越长长的拱形黑隧道。

她们驶离了这个隧道,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在一幢不高却特别长,像是围着一个石块铺成的院落而盖起的宅子前停了下来。起先,玛丽还以为所有的窗子里都没有点亮灯光呢。不过等她下了马车她才发现,从二楼屋角的一个房间里现出朦朦胧胧的微光。

宅子的门特别巨大,是由形相不规整的大块橡木组装而成的,门上饰有一只只大铁钉,还镶嵌着一根根硕大的铁条。推开门进去便是个硕大无比的厅堂,那里的灯光是如此之昏暗,使得玛丽都不想去看挂在墙上的那些肖像画和立着的人形甲胄了。她站在石铺的地板上,显得是那么细微、那么古怪的一个小东西,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她确实是又小又怪了。

在为她们开门的男仆的身边,站着一个干净利落、瘦瘦小小的老人。

“你带她到她自己的房间去好了。”他沙哑着嗓子说道,“他不想见她。明天一早他要去伦敦。”

“好的,皮彻先生,”梅德洛克太太说道,“反正要我怎么做,你只要吩咐,我都会照做的。”

“需要你做的,梅德洛克太太,”皮彻先生说,“也就是:千万别去打扰他,凡是他不想见到的,就千万别让他见到。”

于是玛丽·伦诺克斯就被领着走上一道宽阔的楼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登上几级阶梯,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过道,来到开在墙上的一扇门的前面。进入房间后她发现里面已经生上炉火,桌子上也摆好了晚餐。

梅德洛克太太也放松了些,她随随便便地说:

“好了,你到达目的地了!这个房间以及隔壁的那间就归你住——你得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可得给我记住了!”

玛丽小姐就是这样来到米塞斯维特庄园的,从出生起一直到此时此刻,她恐怕是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么窝囊,这么憋屈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