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李锐作品)》 第1章 代序 偶遇因缘 早就知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直想去,可是又一直没有去成。去年夏天,全家三口专门到杭州,在西湖岸边住了几天。旅馆的位置非常好,推开后窗是保俶塔,推开前窗是断桥,再往远,波光浩渺山水相接处,耸立着重新修建的雷峰塔。泛舟西湖,寻访寺院,自然免不了提起传说千年的白娘子。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荷叶,和猛然弹出水面的游鱼,让白娘子的话题平添了几分真实感。可那时候并没有想到,有一天竟然真的来重述这个流传千年的神话传说。

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答应参加“重述神话”,等到答应了,最初也没有选择《白蛇传》,原来是想把“夸父逐日”和“后羿射日”合而为一,但为了避免题材重复又放弃了,种种巧合的结果最终归结到《白蛇传》,而且是由我和妻子蒋韵两个人合作来完成的,这是我们此生第一次合作完成一部小说。按照佛家说法,这叫因缘。

以我们共同创作的体会,这因缘绝不是简单的赠予。一个在千百年的传说中早已经定型的神话,一个千锤百炼的故事,怎样重述?如何再现?这对于我们更是绝大的挑战。从某种意义上说,凭空杜撰、完全虚构也许会更容易一些。因为“我说故我在”,不需要,也没有任何参照物。但是像这样,在一个千百年的传说之后去“重述”,你会被笼罩在一个巨大无比的阴影下面,你很容易就会跌进阅读习惯造成的期待陷阱之中。于是,在反复的商讨、反复的试探、反复的修改、反复的体悟之后,就有了我们后面的故事。

身份认同的困境对精神的煎熬,和这煎熬对于困境的加深;人对所有“异类”近乎本能的迫害和排斥,并又在排斥和迫害中放大了扭曲的本能;这,成为我们当下重述的理念支架。当然,这显然的主题并不足以给我们叙述的动力,也无法生长成为重述的森林。“因缘”在这里再一次成为关键。《白蛇传》中浓厚的佛教元素,一次又一次成为指点迷航的灯盏。随着重述神话的渐渐展开,我们来到一个常识和真理之外的未知世界。这世界既让我们惊讶,也让我们感动。

当迫害依靠了神圣的正义之名,当屠杀演变成大众的狂热,当自私和怯懦成为逃生的木筏,当仇恨和残忍变成照明的火炬的时候,在这人世间生而为人到底为了什么?慈航苦渡,到底能让我们测量出怎样的人性深度?在这古往今来,每时每刻都会发生善恶抉择的人世间,生而为人是一种幸运、一种罪恶,还是一场无辜?这一切让我们百感交集。

可惜,在我们的故事结束时,深深体会到的,还是自己的慧根浮浅。虽竭尽全力,我们的慈航也不过是浅尝辄止。唯一可以告慰的,这是两个人真心的探求。

李锐

2006年12月24日 于太原 第2章 引子 我母亲说,就在我出生前不到一个时辰,她坐在自家楼房的南窗前,窗外秋阳如水,西子湖静悄悄的,远山近树也是静悄悄的,一动不动,像是沉在水底的影子。猛然间,我母亲听到“轰咚”一声骇人的闷响,她就想,来了,来了,孙大帅的队伍真的打进杭州城里来了。那些日子,杭州城人心惶惶,到处盛传孙传芳的队伍要打过来了。腿快的已经带上细软逃跑了。眼看大祸临头,我母亲因为怀着我,马上就要临盆了,哪里都不能走,只好在家硬等。我母亲有一句至理名言:这世界上凡是做过妈妈的女人都晓得,天底下没有比生孩子再大的事情。我母亲说,在那一声骇人的闷响之后,再没有第二声,她一扭头,就看见了那股冲天而起的烟尘。等到烟尘散尽,我母亲看见了比孙大帅的大兵进城更可怕、更离谱的事情——夕照山下的雷峰塔没有了。我母亲说,杭州人世世代代看着雷峰塔,生生死死不知看了几千几百年,雷峰塔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没有了呢?我母亲惊恐万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忙走过去推北窗,推开北窗,她一眼看见了宝石山上尖顶如锥的保俶塔。我母亲这才相信了自己看见的事情——雷峰塔倒了。从此往后,在西湖南北两岸对望了不知几千几百年的一对宝塔,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座。都说“雷峰如老衲,保俶如美人”,现在,雷峰塔倒了,老衲死了,天知道美人还能活几天?我母亲又扭过头去,呆呆地看那片空荡荡的烟尘,她终于再次确定,雷峰塔真的是倒了。这个不可置疑的确认,让我母亲陷入了难以言说、巨大无比的惶恐之中:一座站了千年百年的古塔,好好的怎么就会塌了呢?谁都知道那个老故事,谁都知道这座塔底下压着一条白蛇。难道是法海和尚转世投胎变成孙大帅又回来了?难道是镇在塔底的白蛇白娘子,千年万年,真的等来了翻身出世的日子?

随后,在母亲巨大无比的惶恐当中,我出世了。

我母亲说,产婆把我洗好、包好,递到她眼前,白白净净的一个女孩,不哭,也不闹,一对冰凉的小拳头抱紧在胸前。母亲把那一对冰凉的小拳头握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的时候,忽然看见我的嘴唇动了动,不像是要吃奶,倒像是要说话。我嚅动的小嘴,让我母亲打了一个寒噤,一个念头在她心里骇然闪过——莫不是真的白蛇转世来到了我家?从那一天起,母亲一闪而过的念头贯穿岁月,跟随了我漫长的一生。

那一天,是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为了记住这一天,母亲特地给我起了一个名字:秋白。

第二天一早,我母亲把家里的仆人们都打发出去,让他们到杭州城里四处打听,看看别的地方、别的人家,同一个时辰到底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孩子出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撒出去的人都回来了,说孙大帅的队伍暂时还没有进城,说四处打听、沿街查访,没有听说也没有看见别人家里有孩子出生。然后,他们又说,去黑珠巷请刘半仙算过了,秋白出生的时辰是太白金星高照,大福大贵,将来必定儿女成群,长命百岁,是杭州城里难得的贵人。太白金星高照的贵人,哪能成双成群地生出来呢?这样说的时候,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相互看看。我母亲不相信刘半仙的话,但是仆人们带回来的当天的《钱塘晚报》给了我母亲一个证据,这个证据让她有了用厌恶代替惶恐的理由。

报纸上登了文章说雷峰塔倒了。又登了照片,照片上是雷峰塔遍地瓦砾、粉身碎骨的尸体,在雷峰塔的尸体上蚂蚁搬家一样聚集着人群。原来是有人误传,雷峰塔里藏了“金”,塔一倒,撒了满地黄金。人们发了疯一样跑过去找金子,在碎砖乱瓦上翻个不停。后来才知道是听错了,不是“藏金”,是“藏经”。两手空空、大失所望的人们纷纷而去。但是,确实有人真的在摔碎的砖心里,看见了一卷一卷的经文。可大家全当那是废物。后来,有大学问家出来说,那是一卷一卷的《陀罗尼经》,都是宋代以前用雕版印出来的经文,比金子要值钱得多、贵重得多。人们这才如梦方醒,又纷纷返回去,在雷峰塔的尸体上东挖西敲,榨骨吸髓。可是,已经晚了,那些经文早已经变成了拿不起来的纸灰。满心狂喜的人们,再一次两手空空。眼见得一日之内,人心几起几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人们忽然觉出一点异样的滋味来,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群被戏弄的牵线木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群吞吃了同类的野兽,一丝不能出口的惭愧和歉意在那些贪婪的眼睛背后,飘忽不定,游来游去。

我母亲说,她看着照片上蝼蚁夺食一般的人群,心痛如锥,就在那一刻顿然醒悟,一下子看透了真相。于是,我母亲对着我长长地叹息——

“秋白呀秋白——这人世间真是托付不得真心哪……”

在我以后长大的日子里,我母亲指着那份她特意保留的《钱塘晚报》,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对我叹息。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对于《白蛇传》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在这一天,西湖边上的雷峰塔倒了。雷峰塔遍地瓦砾、粉身碎骨的尸体,突然间让一个流传了千百年的神话故事有了完全不同的结局。当初,法海和尚把闯进人间的白蛇镇压在雷峰塔下面的时候,曾经留下四句偈语:

西湖水干,江湖不起,

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现在,雷峰塔倒了,我出生了。命中注定,我要成为这个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的一部分。命中注定,八十年后我会看到那封手札,知道了完全不同的结局。命中注定,我终会和自己重逢。 第3章 粉孩儿(一) 他盘在树上,双腿倒钩树梢,让自己隐藏在浓密的树叶中,一只呆头呆脑不设防的小麻雀,飞过来,发出心无城府的欢叫。正午的阳光明亮到炫目。是一个静谧安详的正午。突然他身子如箭镞般“嗖——”一声飞出,只一闪,再弹回,那只无辜的小麻雀就落在了他的齿间。它挣扎,用翅膀拼命拍他的脸。一股腥甜的鲜血,慢慢溢满他的口腔。

脚下,树林、草滩,又明亮又静谧。一条仁慈的大河在前方从容不迫地流淌。四周没有人,没有人看到他这种怪诞又残忍的游戏。

他热爱这欢乐的捕捉,热爱静谧的厮杀:麻雀、山雀、知更鸟、白头翁,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昆虫,金铃子和天牛、蚂蚱或是蜻蜓,他热爱身体如箭镞般飞出的欢乐,热爱舌头的探索,他也热爱最新鲜的血液溢满口腔的快感。那快乐的感觉竟让他如醉酒般晕眩。

他叼着猎物,却用手背去抹嘴角的血迹——他不能留一点罪证。

难过就是在这时候袭来的,在极乐之后。他忽然恐惧地松开了嘴,小麻雀“噗”地掉在地上,最后扇动着它永不能再飞翔的翅膀。他一阵翻江倒海地恶心,猛然张大嘴巴,似乎想给那不幸落入黑暗深渊的小灵魂一条出路。他知道这是没有用的,可他只能久久大张着嘴巴,那是对自己的惩罚。

起初,看上去,他和每一个刚刚出生的普通孩子没任何两样,粉团一般的小身体,胳膊像鲜藕,大眼睛,透明的水玉般的小指甲,黑黑的头发,是个未来的美丈夫。

五个月上,咿咿呀呀,见人就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哭起来却是惊天动地浑不讲理。喜欢女人,喜欢让女人抱。干净漂亮的小村姑们一走过,他就“嗷嗷”地冲人家撒欢,而男人们,无论老少,他都矜持骄傲地不理不睬。

他娘快乐地说,原来也是个小情种啊!

这小情种、小美丈夫,一天一天长大,悄悄长大,身体中神秘的秘密,无人知晓。突然有一天,他乘人不备爬出了户外,有什么东西在引诱着他、召唤着他。是一种声音,竹笛,牧童的竹笛,这声音让他莫名其妙地兴奋、激动,唤起他身体深处的东西,混沌深处的东西,记忆和向往。他陶醉地舞蹈,在地上扭动,在这欢乐的刹那,他还原为另一种生命和生灵。

那是一个大灾殃的开始,不过他毫无记忆。

再大起来,大约四五岁的时候,他突然迷上了捕捉。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是有异禀的,他很快活,舌头一卷,一只小虫就下了肚,再一卷,又一只。弟弟檀童蹒跚地跟在他身后,学他的样,粉红的小短舌头,一伸一伸,却一无所获。檀童撇着嘴角,哭了。他友爱地俯下头,将刚刚捕获的猎物,一只金铃子,喂到了檀童的小嘴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娘的惊叫。

父亲闻声从屋里跑出来,娘用手指着他们小哥俩,说不出话。父亲脸白了,他冲过来,扳住檀童的嘴,抠出了那只金铃子。然后就扑向他,掐他的脖子,摇他,扳他的嘴,用一根指头狠命地去捅他的喉咙。他呕吐了,那些猎物,一只只,被呕出来,带着他的体液,有一只,甚至还垂死挣扎地扑了两下可怜的翅膀。

白灼灼的烈日下,他头晕目眩,眼里迸出无数颗闪亮的金星,像诱惑他的美妙的飞虫。

夜晚,父亲坐他床边,摸他的头发、脸颊,轻轻地、郑重地说:

“粉孩儿,你要记住,人,是不吃虫的啊。”

父亲的脸,还有声音,都很悲伤,那悲伤是他不能了解的,却让他害怕。

“吃虫,会引来祸事,儿,你要记下!”父亲又说。

灯焰在父亲脸上,一跳一跳,墙壁上父亲的身影也一跳一跳,像鬼魅的舞蹈。他不知道“祸事”是个什么东西,可那一定是可怕的、黑暗的。而他自己,则是一个能引来“祸事”的可怕的人。

天上地下,黑夜白天,有多少的诱惑,引诱他惹祸。飞蛾撞他的脸,青蛙跳上他的赤脚背,牛虻在他耳旁寻衅,萤火虫扑打他家窗棂。这世界,步步都是为他设下的陷阱。他目不斜视,变得呆头呆脑。他对自己说:“粉孩儿,你不能惹祸。”可是心里,却总有一个小声音,说着另外的话。那声音总是愤愤不平地发问:“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晴朗的秋日,孩子们聚在草滩上小树林旁,玩弹弓,比赛打鸟。他们玩得很快活,你喊我叫,那射出的弹子,却差不多弹弹虚发。他一时忘情,忽然飞身上树,双腿倒钩住树梢,身子“嗖”地一弹,一只小鸟就扑棱棱落在了他的齿间,他一松嘴,“嗖”地又是一弹,另一只又被他扑棱棱拿下。树下的孩子们张大嘴,看呆了,突然他们欢呼起来,大喊:“给我!给我!”他们围着大树,雀跃着,向他要战利品。只见那柔韧的小身体,嗖嗖地、欢快地、寒光凛凛地出击,如同一把匕首,刀刀见血。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一旁惊叫起来:

“天爷!造孽呀,看这孩子,像长虫!”

那是一个妇人,长舌妇,最爱搬弄是非。就算不是长舌妇也无法掩盖真相了。遇上这样的奇事,哪个人又能守口如瓶?不到一个时辰,一庄的人,男男女女,都知道了这孩子的怪诞,一庄人交头接耳,“长虫”“长虫”的。大人们纷纷唤着自家的孩子,唤他们回家,早早地,将鸡鸭警惕地赶入了窝。他一个人,留在刚才还热闹欢腾的草坡上,看着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他知道自己惹了“祸”,不敢回家。天渐渐黑下来,黑透了,满天的星斗,像满天的大泪滴,盈盈欲坠。夜露也起了,在草尖上伤心地滑动,也是盈盈欲坠的。他躺下来,俯下身,把自己埋进了草丛里。忽然他身体里涌起了一种奇妙的变化,仿佛柔若无骨,柔若无骨在大地上狂喜游走的幻觉攫住了他。这刹那的幻觉,这狂喜,让他害怕得发抖。他心里叫着:不要,不要,不要!可是不要什么呢?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在爹的怀里。爹在草丛中抱起了睡着的他,一路抱着回家。爹没有骂他,没有抱怨。他委屈地说:“爹爹,我没有吃虫。”爹回答说:“乖儿,我知道。”他安静地搂住了爹的脖子,那是开天辟地的一次。黑漆漆的庄子里,只有他家的纸窗,透着温暖的光明。娘在收拾行装。爹抱他进来,对娘说:

“连夜赶路吧。”

当晚,他们举家离开了这村庄,慌不择路。这是他们因为相同的原因,第三次迁徙。只是前两次,粉孩儿太小,不记得了。

这一家人最终在北方大河边的一座城郭中落脚生根,那已是几年后的事。

这城郭,富庶热闹,是个水旱码头。有个河神庙,临河而筑,庙前是品字形的三座大戏台。年年六月二十三,河神过生日,要唱三天连轴戏。三座戏台,同时开锣,三家班子打擂,三昼三夜,锣鼓丝弦不停点。

南来的船,在这里靠岸,卸下茶叶和丝绸。北来的皮筏子,卸下的则是胡麻油和皮毛。那皮筏子,是用剥下的羊皮筒扎成的,这城郭,到处都弥漫着羊膻气和北人喜欢的胡麻油香。

三街七十二巷,各有各的热闹,纸坊、染坊、酒坊、醋坊、粉坊、画坊、金银楼、铁匠铺、酒肆、茶楼、勾栏院,应有尽有。东来西往的旅人,坐贾行商,泼皮无赖,南莺北燕,九流三教,日日川流不息。粉孩儿一家,栖身此地,恰如鱼游大海,鸟入山林,得其所哉。

西街上,粉孩儿他爹言亘,开了间生药铺,几年下来,渐渐有了好名声。那铺面不算大,却也有堂号,叫作言生堂,卖南北药材,也配制丸散膏丹。其中一味回春散,是疗治蛇伤和解五毒的奇药,有起死回生的神效——那是言生堂秘不示人的独家秘方。

回春散不仅医人,也医马。因此,北边来的商贾,常常贩许多回去,卖给草原上的牧人。被毒蛇咬伤的骏马,灌下回春散,果真起死还阳。言生堂的名声,也因此越传越远,南北行商,有不少甚至专为这回春散而来,生意自然日益红火。门上换了黑底金字的大牌匾,雇了好几个伙计。有了钱,又买了处大院落,两进的庭院,后一进,是一座水磨青砖一碹到顶的巍峨楼房,雕着五福献寿、和合二仙、马上封侯、麒麟献子,各样吉祥如意的砖雕,好不气派。搬进这新居的头一晚,他娘胡氏哭了。他娘站在庭院里,一手拉着粉孩儿,一手搂着檀童,仰脸看那楼房,哗哗流着眼泪,说:“儿啊!儿啊!”

六年过去了,粉孩儿如今已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少年。当年粉装玉琢的团团脸,如今长出了尖下巴,可仍然是俊美的。两只清水眼,配两弯笼烟眉,有一种天然的女儿样的幽怨。他罕言寡语,不爱笑,也不和人亲热。在学塾里念书,从不跟别的学童一起玩耍淘气。掌塾的先生夸他冰雪聪明,说:“孺子可教!”给他取了一个好名字,仕麟,言仕麟,说他日后定有蟾宫折桂的一天。他爹听了这话,自然十分欢喜。

几年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下来,言亘发了福。许多事都忘记了——忘记了儿子曾经有过的异禀和怪诞。现在他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是一个有着锦绣前程的童生的父亲。言亘把对家乡的记忆变成了一种嗜好:喝茶。夏日的夜晚,他摆一把藤椅在院中树下,沏一壶南来的香茗、雨前的旗枪或是龙井,摇把大蒲扇,听儿子在他面前,朗朗地背诵那些圣人的文章。人生在世,夫复何求?往事如风而过,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有素白的瓷杯上飘出缕缕的茶香。

东邻西舍,有女初长成。东邻姓卫,开着家大银楼;西舍姓贾,有两家绸缎庄和一家生意兴隆的当铺,俱是城中最殷实富足的人家。东邻西舍都相中了粉孩儿这个美少年,想钓他做金龟婿。卫东家和贾东家,常常邀仕麟爹去吃酒;卫娘子和贾娘子,则隔三岔五来言家串门。当然,眼下孩子们都还小呢,且不说破。只不过,卫娘子和贾娘子,看到那粉孩儿,私心里已经觉得那一准是自家的东床娇客了。

父亲高兴得过了头,吃醉了酒,回到家中,胡言乱语,连连叫着粉孩儿的名字,说:“粉孩儿,粉孩儿,娥皇和女英,你要哪一个?”

胡氏忙用一碗热茶堵住了他的嘴。

胡氏说:“粉孩儿,念了一天书,出去散散吧。”

粉孩儿出去了。出家门,不走大路走小路,朝西,再朝西,就来到了河滩上。城郭让他甩到身后了,热闹喧嚣让他甩到身后了。现在,只有他和河,只有洪荒中叫人迷茫、伤心的涛声,还有西坠的落日、草滩、树林,这是百虫的家乡,百鸟的家乡。远远地,过来一队纤夫,拉着一只吃水很深的上水船。河岸上的纤夫,人人赤身露体,阳物在身下,晃晃荡荡,嘴里唱着河上古老的号子:

盘古爷呀,嘿哟嘿哟!

开天地呀,嘿哟嘿哟!

女娲娘娘,嘿哟嘿哟!

生万民呀,嘿哟嘿哟……

他听着纤夫们渐行渐远的号子,慢慢平静下来。

他学会了隐藏。六年来他隐藏得很好,再也没有惹祸。在这个城郭中,没有谁再把他看作是一个怪物。就连父亲,也以为他迷途知返,转了习性。可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其实仍旧是,也许,永远都将是人群中的一个异类、一个妖异。他身上奇怪的癖好和习性,那让人群惊异害怕、给亲人带来祸端灾殃、让他自己深深羞耻和痛苦的东西,不是他想甩脱就能甩脱的,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是和他的血肉之身生死相随撕裂不开的噩运,是他的命。一天天长大的粉孩儿,小小年纪,明白了这一点,从此就变成了一个不会笑、没有快乐、心机很深的孩子。

他生而与人不同。

他常常独来独往,不合群。他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片大草滩,百虫的家乡。草的气味,让他感到亲切。最不快乐、最郁闷的时候闻到阳光下草的腥气他甚至会哭。他趴在草地上,哗哗地流泪,感受到一种羞耻的快乐。他努力克制着不让他那条箭矢般的长舌飞出口腔。可是,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总有激情奔涌的时刻,在确保没有第三只眼睛注视时,他偶尔会放纵一下自己。他钻进小树林,爬上枝叶最浓密的大树,将自己隐藏起来,当一只猎物,无论是小麻雀还是知更鸟,被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咬在齿间,鲜血涌入腔中的刹那,他会狂喜地发抖。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刻的羞耻感、罪恶感和一个永没有答案的疑问:

“我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迷茫伤心的涛声在大荒中永不停息地劝说着。纤夫又过来了,唱着号子。他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为什么,只有在这些赤身露体的纤夫面前,他的羞耻感才会消弭殆尽。这世上,只有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精赤条条的袒露被看作是天经地义的事。是因为他们低贱吗?他不知道。可这些精赤条条低贱的人却是他唯一不害怕的人群,他甚至梦想有一天也去做一个纤夫,摆脱掉这身衣服,也再不用去管那条舌头——自古以来,纤夫走的那条水道河滩,就是天不管地不管皇帝老子也不管的一片飞地。也许只有那里,是他的容身之处。

可那只能是做梦。他入了圣贤的门,只能做圣贤的弟子,只能做圣贤要他做的事了。

他想起搬进新房的那一天,娘搂着檀童,拉着他的手,哗哗流着眼泪,说:“儿啊,儿啊!”一家人,只有他,懂了娘的意思,知道娘没有说出口的是一句什么话。若说,六年来,他的隐藏瞒过了所有人甚至至亲的亲人们,那是不确的。至少,娘心里悬着明镜,知道这小小的孩儿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一家人的平安“忍”下了什么。娘知道这高门楼大宅院是用这小小儿郎多少隐痛、挣扎、委屈换得的。为了娘没有出口的这句百感交集的话,他还得这样一天又一天、半人半鬼地“忍”下去。

太阳沉下去了,天地一派苍青,大河的劝慰之声在苍茫中哗哗不息。草滩上,起了蚊子。蚊子成团肆虐地撞他的脸。他定定心,像所有的人一样,用手拍打和驱赶着它们,而不是用舌头。然后,把大河留在身后,踏着漫天草香回家去。

又过了几年,这河边的城市决定兴办一件大事——重修河神庙。那河神庙始建于哪朝哪代,已不可考,如今,已是摇摇欲毁。城中晋绅、商贾、农户、作坊,纷纷捐银捐物,请了工匠,选了吉日良辰,大兴土木。历经一春、一夏,到秋天,大功告成。新河神庙画栋雕梁,高高立在河畔高崖。人们顺带也整修了古戏台。山门前,勒石刻碑,记下了“重修河神庙碑记”,还有捐银者的姓名。

言生堂言亘的名字,是排在最前列中的一个,上面赫然写着:捐银三百两。

翌年,言家也出了一件大事。这一年,是大比之年,十六岁的粉孩儿言仕麟,一举得中乡试解元。喜报传来,惊动了一城的百姓。一城的百姓都说:“神童!神童啊!”又听说这神童生得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更是惊奇不已,人人都想一睹这神童的风采。

贺喜的踏破了家门,言家一片洋洋喜气。设筵开席,又请了最好的戏班子,在新筑成的河神庙戏台上,唱三天大戏,以飨全城父老。开戏第一天,遵照古例,戏班主请新举人言仕麟在河神前净手焚香,掣签点戏。第一支签,抽出的是一出——《白蛇记》,讲汉高祖刘邦斩杀白蛇起义、夺取天下的故事。

坐席上,父亲言亘,脸色大变。

锣鼓“哐才哐才”敲响了,梆子声震耳欲聋,刘邦斩白蛇的故事,唱起来了。高亢起伏的唱腔,贴着河面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