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雨烬雪照剑书》 第一章 萧叔那晚就逃了 一片黑暗中,沈胭只觉得浑身无力,嘴唇干得仿佛要裂开。她疲惫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她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头边,当指尖触到熟悉的剑柄时,她稍微松了口气——她的黄石剑还在。

沈胭悄悄转过头,看到两个身影坐在床边的圆桌旁,正安静地喝着茶。好熟悉……是司尘和卢妙妙!沈胭的心放松了下来,她勉强撑着胳膊,吃力地坐了起来,声音沙哑干涩:“妙妙……”

司尘和卢妙妙听到动静,同时转过头来。卢妙妙脸上扬起开心的甜笑:“阿胭,你醒了!”

“司……”沈胭刚想开口,脑海中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晰起来。她神色一凛,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个翻身,冰冷的剑锋瞬间贴上了卢妙妙的脖子。

卢妙妙被吓了一跳,随即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她:“阿胭,你……”

司尘也被吓了一跳,他惊得后退一步,愣在原地,满脸惊愕。

沈胭的呼吸急促,眼中的愤怒仿佛要溢出来:“萧叔在哪?你爹做了什么?”

卢妙妙被剑锋抵着,却在听到这话后松了一口气。她眯起了灵动的丹凤眼,嘴角上挑:“阿胭,怎么又被你猜到了呢。”

沈胭皱眉不语,咬着牙狠狠地盯着卢妙妙,眼底满是愤怒。

司尘连忙摆手,语无伦次不知从何说起:“阿胭,冷静点!妙妙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慌乱中他还不忘剐了卢妙妙一眼:“添乱……明儿给你搭个台,你唱戏去罢!”

卢妙妙气鼓鼓地娇嗔一句:“罢了,本小姐不同你计较,你这会儿脑子不好。”她坐到沈胭对面,伸长脖子看了看门外,一本正经起来,“阿胭,那日我是被我爹抓回去的。他们就只是把我关在屋子里,连见我都不曾,我就觉得奇怪,他们素来是不管我去哪的,巴不得我这辈子都不回去呢。”

卢妙妙是这玉门边城现任知府——卢征的女儿,还有一个哥哥名叫卢旭知。虽然贵为知府小姐,但卢妙妙与父兄的关系僵到了极点。司尘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妙妙朝他瞟了一眼,看到司尘看着她的眼神里闪烁着无奈和怜惜。正午的阳光洒进屋里,看着对面两个江湖小友,妙妙的心里顿时暖暖的。她挑眉巧笑,“嗨,没什么,我也不觉得那是我家。我继续说——我撬了窗户,想溜到我爹书房去看看,谁知刚绕到廊里,就看到前院十来个人蒙着面,门口还拴着几匹好马。我躲在拐角,打远处听我爹让他们活捉萧叔,然后直接启程押到洛安城。”

沈胭猛的站起来:“是萧叔让我去后山的那天晚上?萧叔消失的那天晚上?”

卢妙妙点了点头:“对。幸好我没继续听,溜出去一通好跑啊,总算赶在了他们前面,我在你们屋前碰上的萧叔,给他报了信儿就赶紧溜回去了。阿胭,你放心,我后来溜回了房间,打听着我爹那边的动静,他们没抓住萧叔,他那晚就逃了。”

“逃了……逃了就好……”沈胭的头脑再次陷入一片混乱,愣神的功夫,司尘已经将她按在了椅子上。

司尘说:“你家的事都过去十五年了,他们这次不是冲你来的。萧叔怕带着你不安全,他那天一早来托我爹把你接到我家。我爹犹豫了半天也没应声。”他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我爹是怕若当初那伙江湖人真的和武帝有关……后来我好说歹说,我爹这才松了口。”

前朝的文帝在位时,司家家主——司无疑,还是这玉门边城的二把手司通判。而玉门边城的知府,正是沈胭的父亲沈广平。武帝篡位后不久,沈家上下一夜遇匪,次日,司无疑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地思忖了整整一日,后日一早便研墨拟书,连放三只飞鸽传至洛安城告老辞官,司无疑言语恳切,措辞间表明了“若是日后朝廷需要司家,司家定为武帝再尽绵薄之力”的十二分衷心,这才勉强保下了司家。

这时,司无疑带着一个厚重的大包袱走进了房间。他的身形早已不似往年挺拔宽阔,厚重的棉衣更显得他体形单薄,司无疑眼神中闪烁着关切:“胭儿,醒了?”

沈胭赶忙站起来:“司伯伯。”

司无疑挪了只茶杯,把那只粗布大包裹放在了桌子上。他脸上沟壑的肌肉拧在一起,脸色微微涨红,露出了羞愧又为难的表情。司尘见状,心下已是明白了大半,忍不住有些揪心,开口问道:“爹,你不是……”

沈胭早在司伯伯进门时就察觉到了他的意思。她轻轻拉了拉司尘的衣袖,说道:“司尘,你别为难司伯伯了,司家这些年一直都是明哲保身,不然你这小命怎么能留到今日?我也不愿你们因为我和萧叔卷入这些说不明白的事。”

司无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痛。他叹了口气,将包裹缓缓打开,里面是几件厚实的冬衣和一些银钱。他看向沈胭,语气温和:“胭儿,这些衣物和银钱你带上,天儿正冷呢,千万别冻坏了。司某愧对你爹,你若是碰见要紧事儿,还是要来找司伯伯。”

沈胭心中发涩,深吸了口气说:“我明白,谢谢司伯伯。”

司尘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心中五味杂陈。

卢妙妙眨了眨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俏皮地打破沉默:“喂,反正我也不回家,与其到处找地方落脚,倒不如赖着你了。沈大侠,你不会拒绝人家吧?”

沈胭心里自然是愿意的,调侃道:“既然美人儿愿意同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二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准备离开。司无疑目送他们远去,缓缓转身,佝偻着身子向屋内走去。司尘跟在后面看着司无疑的背影,一股心酸涌上心头。他忽然有些害怕,或许是担心沈胭和卢妙妙,或许是担心爹,又或许是……有些害怕自己的余生也像爹一样,空有悲悯抱负,却被皇权这看不见却致命的枷锁圈的动弹不得。

另一边,沈胭和卢妙妙沿着小路隐蔽前行,夜色渐浓,四周寂静无声。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二人立刻警觉起来,蹲下身子回头望去,却见——司尘正抓着那把不离身的配剑,蹑手蹑脚地跟了上来。

司尘昂着头,吊儿郎当地呲着两颗虎牙,仿佛打了胜仗似的得意样儿。他走到沈胭面前,笑嘻嘻地说道:“不是说好了一起当大侠?我还能帮你们砍柴呢,离了我你们可怎么办?”

沈胭好笑又好气:“司尘,你若是跟来,岂不又让司伯伯为难?”

司尘耸了耸肩:“我爹那边我自有交代。再说了,我阿兄和弟弟都比我强,我可不想一辈子活在爹的庇护下。江湖那么大,我也要闯一闯……”他慢慢收起灿烂的笑容,盯着远处嘟哝道:“这几年家里的光景愈发难了,说不准我在外奔走还能为司家博个出路,总好过坐吃山空。”

夜色深沉,星光点点,三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他们踏出的三趟脚印深刻而有力。只是夜里一下雨,新泥又将洗去江湖旅人的所有印记。 第二章 濡亲王篡位 十六年前

深秋,洛安城,皇宫内。

御案前的龙涎香突然被一声咳嗽吹断了青烟。文帝握笔的手顿了顿,朱砂顺着狼毫笔尖坠落在奏折上,晕开一朵血花。文帝喉间腥甜翻涌,明黄衣袖掩住口鼻的刹那,袖上就染上了暗红的斑驳。

“陛下!”大太监刘福扑跪在阶下,鎏金香炉被撞出一道尖锐的响声,“老奴这就传太医……”

“慢着,”文帝低沉的嗓音里带着黏稠的血沫。他盯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登基时,太庙前那株银杏才和宫墙一般高,“去传太子和濡亲王。”

暮色漫过石阶,濡亲王踏着满地碎金而来。他身着玄色素袍,身体前弓,步步透着一如既往的恭顺儒雅,腰间系着先帝赐的蟠龙玉带。

“臣弟愿为陛下试药!”他伏跪在龙榻前,额头触地的声响听的刘福眼皮直跳。文帝望着胞弟素袍间的湘绣蟠龙纹,沉默了一阵子,又低头掩去眼里的不安。“刘福,太子还没到,你去看看……”话音未落,文帝宽阔的肩膀剧烈抖动,又咳出了一口鲜血。刘福担忧地看了文帝一眼,匆匆跑出去了。

濡亲王捧着药碗的手指节发白,重重叩首:“太子年少,若陛下信得过,臣愿辅佐太子,直至太子能独当一面——”濡亲王言语恳切,声音里是几乎要啜泣的隐忍,和着殿外寒鸦凄厉的啼叫。

文帝剧烈咳嗽起来,帷帐上溅上了暗红的血点。他望着跪了许久的胞弟,素袍下摆早已被青砖沁出的水汽染的发潮,靴子却厚实的不像这个季节的衣物——文帝忽然猜到,太子今日可能不会来了。

雷雨来得蹊跷,子时的惊雷响起时,太子正被二十名玄甲卫“护送”回东宫。雨幕中闪过一道道寒光,射在被囚在各宫的嫔妃屋中。

“皇上!”小奴才的哭喊被雷声碾碎,刀剑的噼啪声隐匿在这个雷雨夜,仿佛雨下的更大了。此刻,刘福的尸体横在了御花园前,浑浊的眼睛望着太庙方向,手里还攥着半块调兵虎符。

濡亲王俯身替兄长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文帝青灰的面容:“皇兄可知,您赏赐的云山雾松,臣弟每日都用朱砂养着。”

殿外突然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玄甲军的长枪挑破了雨幕。文帝的龙袍此刻正裹在濡亲王的素衣外面。

濡亲王登基那日,洛安城落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武帝摩挲着龙椅的扶手,目光扫过大殿下拘谨的群臣。兵部尚书陈好年,这位三朝元老,今天早晨收到的新政令上,朱批写着“更戍法”三个字。

“李尚书。”年轻帝王的声音带着笑意,李尚书却打了个寒颤,“居安而思危。眼下南夷兵力已不如前,朕记得与先文帝下棋时,先文帝屡赞平南将军。后来,平南将军又擢升成了镇南将军,手握南安军兵符。”

“是。镇南将军萧远,平定南疆,是我朝虎将。”

“是啊,李尚书。可是萧将军似乎并不愿意攻打南夷。朕还听说,他在戍边时和玉门边城的知府走的很近哪。”

这黄石山横亘在洛安城和南面的玉门边城之间,宛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山峰连绵起伏,山脊如刀削斧劈般险峻。山间怪石嶙峋,沟壑纵横,沟壑间竟能生出参天的古木。山林深处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声,让人不寒而栗。就是身强力壮的行伍中人,想从洛安城到达玉门边城,也只能备上十日的干粮,快马加鞭绕山而行,除此之外无路可循。而玉门边城再往南,就是和南夷交战的南疆战场了。

一山相隔,闭塞视听,“山高皇帝远”用来形容玉门边城再贴切不过了。武帝多疑,正值朝纲不稳之际,各方势力手握重兵权,若不尽早集权于自己手中,如何使这江山不再易主?又如何培养自己的心腹?萧远将军远在南疆,前朝文帝又用其不疑,若他是文帝余党,在山的南边组建自己的势力……想到这儿,武帝垂下眼眸,面色凝重。偏偏这位镇南将军带领的南安军,是最训练有素的一支精锐,若当真和玉门边城的知府沈广平有所往来,武帝怎能不惧惮?

李尚书暗暗捏了一把汗,他知晓武帝此刻心意已定,势必要把黄石山南边的势力收回自己的手里。李尚书尊重镇南将军的为人,只是武帝……

化雪的时节,李尚书的脑袋上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子,他左思右想,也只能先用战事的话题绕过武帝的猜疑:“皇上,萧将军必是觉得攻打南夷还须从长计议,现下国无外患,百姓安居,若战事再起——”

“当年文帝将十万南安军精兵交与萧将军时,可曾说过……”武帝的指尖抚过碧玉扳指,忽然轻笑出声,“罢了。不过朕倒是好奇,李尚书,你派去玉门的那封密信,萧将军当真收到了么?”

李尚书心下一紧,“陛下恕罪!”

“‘武帝登基,欲传将军返朝,归途须慎。’李尚书,朕……不会杀苦戍边疆的将军。” 第三章 莫逆之交 十六年后

沈胭一个激灵惊醒,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耳边还回荡着雨打青瓦的声响。她怔怔望着茅草屋顶漏下的光斑,直到看清那只是破窗棂投进的日影,是自己把晨风当作了昨夜的雨声。枕边浸湿的泪痕未干,梦里熟悉的檀香已消散殆尽。

“阿胭你再不起,锅里最后半勺米汤都让喵喵偷喝了!”

喵喵,也就是卢妙妙。她一双丹凤含情眼宛如春水初生,眼眸中星辰流转,微微一瞥,便似有千丝万缕的情愫在其中缠绵。当初她独自坐在卢府门外台阶上落泪,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便扇起了沈胭心中的涟漪。她一言不发,沈胭和司尘只能先把妙妙带到沈府安顿下来。后来他们才知道妙妙的生母只是卢知府的妾室,卢征的正室苛待她们母女数年,那年又要把卢妙妙嫁给城西动辄打骂妻妾的浪荡公子哥柳赋。妙妙的母亲气急攻心,加上多年体弱,终究是没能挺过那年的上元节。

喵喵素爱歪着脑袋,眼神灵动地在四周扫视,时不时地眨巴几下眼睛,仿佛在和谁玩着一场捉迷藏的游戏。然而,卢妙妙浓重的眉毛才是她脸上的点睛之笔,为她绝美的脸蛋增添了七分英气,她的眉峰如远山含翠,微微蹙起时,倒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这几年来她跟随沈胭一行人来去闯荡,就连贴身穿着的衣物都颇为粗糙。妙妙爱美,总找张裁缝为她做合身的衣裙,虽然裙摆布料粗重,在她身上却能尽显娇憨灵动之姿。她身材曼妙,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少女的韵味,仿佛是一位从深闺中走出的娇俏女娃,又像是一只灵动的小花猫。

然而,卢妙妙最值得一提的,还是她衣袖中那柄隐匿的软剑。剑身轻薄如丝,却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她微微一笑,眼神顾盼生辉,那看似温柔的眸光中却藏着锐利的锋芒。一旦出手,剑光如电,瞬间划破空气,直取敌人心脏,让人防不胜防。喵喵的生母过世后的那个上元节夜里,卢征带着卢旭知在合景楼应酬,丝毫不知卢府内下人相传见了鬼。卢夫人大怒,怒斥他们正是上元节,怎的传这晦气的谣言?而后她便罚家丁小厮寻遍卢府,若寻不到鬼,统统罚半月月钱。忽然,无人看守的角落里,一个黑影闪身进了卢夫人的房间。第二日,满城皆知卢夫人暴毙。只是大家不知,卢夫人脖子上的痕迹,正是妙妙袖中那柄软剑。

院子里传来脆生生的调笑,廊下麻雀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沈胭起身扯过粗麻布衣,指尖摸到内襟暗袋里冰凉的玄色玉佩和那张字条,那是萧远消失的前一夜放在她门外的。“阿胭,半月后若我未归,你便去洛安城找左一舟安顿下来。”这张字条字迹潦草,最后几个字的墨迹已经不多了。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人袍角绣的银线云纹,被烛火映得如同流动的月光——分明是当年萧叔最常穿的旧衣。

那年沈府被烧之后,镇南将军将黑金的南安军符举过头顶,叩求武帝的特赦令,赦免尚未满一岁的沈胭。

“放肆!”武帝使劲将手中的盖碗杵在案上,弯腰盯着萧远的后脑勺。“萧将军……你说是朕,屠了沈家?!”

萧远垂着头纹丝不动,只把军符举的更高了些。

武帝看着这块兵符,气消了大半,倒是不曾想到萧将军竟如此轻易就交了兵权。“将军和沈家……”

“沈家于臣有恩,臣与沈兄,莫逆之交。”

武帝垂下眼睑,思量着这其中的种种,“罢了。朕体恤你关心则乱,免你大不敬之罪。你把这女娃娃救下是忠义之举。既交兵符,便带着这孩子留在洛安吧,朕为你安排差事。”

“臣在边疆闲散惯了,恐不适应洛安的规矩日子,况且这孩子正需要人,臣斗胆求皇上恩准臣搬入沈家旧宅,让沈家此女在沈兄面前长大。”

“也罢,准。”

回到玉门边城,萧远立刻动工,从沈府一趟运出了三大车烧焦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物什。

“哎呦,这人是谁啊?”几个日日在街上找工的瘦男人看到萧远从沈府走出来,仿佛是见了鬼。

“不知道啊,看着像个练家子,怎么上这来触这个霉头……哎,你听说了吗,这沈府夜里啊,会闹鬼……”

“嗨呀,快别说了,咱快些走吧!”

半个月,萧远才勉强把沈府的宅子收拾成了简陋的住处。但大伙儿还是宁愿多费些腿脚,也要避着沈府的地界。也是,这玉门边城人人自顾不暇,街上随处可见走投无路之人艰难乞食,谁也受不住这日子再沾上任何一点儿不幸了。就连城中的些富贵人家,都成日里大门紧闭,生怕饿急了眼的流民闯入府中。

就这样,沈胭也喝着米糊长大了。萧远白日里带着沈胭在沈府打桩练剑,夜里天一擦黑,便让沈胭回到后山别院休憩。从小到大,只要想到萧叔住在前面的沈府,沈胭便能在靠山的别院中睡的分外安心,像是藏在无人出入的室外桃源。

“司尘,我说你们轻些折腾!”左一舟的叫声混着柴火噼哩啪啦的响儿,把沈胭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这锅可是拿我的大银镖换的!”

十日前,还在洛安城的左一舟啃着半块萝卜,偷偷听到师父说朝廷贴出了悬赏令,正满城追捕萧叔。他撒丫子跑到城西告示榜,果然看见一张六分像萧叔的画像画在悬赏告示上——只是这画像面露凶狠,神韵并不像萧叔。

说起来,左一舟也该叫萧远一声舅舅,只不过这些年跟着沈胭喊萧叔,早就习惯了。

当年,左一舟的母亲袁氏在采草药的时候被几个泼皮抢了钱袋,可巧遇上了正要前往洛安城复命的萧远将军和左衡将军。袁氏为了报恩,便隔三差五往军营里送些草药、糕点。日子久了,袁氏带来的包袱越来越大,连伙头兵都要出来讨点袁娘子篮子里的细糠。后来,袁氏拜萧远为义兄,嫁给了左衡将军,来年便有了左一舟。那一年,左将军亲手给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打了一枚银镖,然后和萧远共领了六万南安军上了战场,打退了十三万南夷兵,一战削弱了南夷的兵力,保了南疆至少五年的安宁日子。

“萧弟,真痛快!”说罢,左衡握着萧远的手,永远地留在了南疆的战场上。

后来袁氏改嫁,萧远把左一舟带在身边练剑,可是这孩子剑法没什么天赋,却对镖绳暗器极有兴趣。萧远带他苦练基本功打基础多年,又联络了精通暗器的好友李义。眼下左一舟师从李义,已经随师父生活在洛安城三年了。

“什么玩意儿……萧叔怎么样了?还有沈胭呢?”暗自犹豫了半刻,左一舟收拾上暗器和钢鞭,又跑到伙房偷了一袋干粮,马不停蹄地从洛安城南门出了关,绕山奔向玉门边城。

收到信儿,沈胭让司尘去接左一舟,她和妙妙在后山煮饭。司尘带左一舟回沈府后山的路上,在玉门边城北市撞见毛头小吏强抢老妇的米袋,左一舟二话不说,咬牙切齿地甩出了一只暗镖掷了过去,正钉在小吏靴尖前面三寸。这时,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突然从高处落下,玄色素衣盖住了那根隐约照得出人影的镖,他再起身飞向屋檐,银镖也一并消失了。“啊——怎么是我的银镖啊?我分明记得还有一枚铁镖?!”左一舟一个箭步扎向前面,吓得那小吏恶狠狠地跑开了。左一舟追上去,没追回银镖,却拎回来一个铁锅。左一舟垂头丧气,“一个老阿婆在卖家里的锅,我就买回来了。”

晨光如瀑倾泻,破败的小院霎时鲜活起来。青砖缝里钻出的杂草沾着露水,司尘正用剑鞘拨弄灶膛里的火苗,火星溅在他的绯色束袖上,烫出好几个小小的圆圆的焦痕。

卢妙妙眉头微蹙:“暴殄天物,糟蹋坏了,我可没有多出的新布料给你做衣裳了!”

司尘盘坐在地上,用块带着青苔的砖头垫着脚:“血染红衣才叫快意,烫几个洞算什么?”

“可算舍得醒了?”左一舟抱着胳膊靠在半塌的土墙边,身上带着捡树枝时沾满的草屑,腰间缠着九节钢鞭,此刻像条盘在泥地上蛰伏的银蛇慢慢散开,垂在他的腿边,“昨夜是谁说要寅时起来练追风步的?”他说着扬手抛来半块胡饼,沈胭凌空接住,饼渣簌簌地落在她脚下。

司尘坐在灶前添柴,绯色短打服裹着精瘦的腰身,闻言抬头笑道:“阿胭可是梦里练成九岳剑法了?”

沈胭咬了口胡饼,咸香滋味在舌尖漫开。她望着铁锅里翻腾的野菜粥,思绪却又恍惚回梦中——梦里的萧远立在烛火摇曳的角落里,鬓角乌黑,脊背笔挺,案头摊着洛安城防图,朱砂笔斑斑点点圈出许多位置。

“我见到萧叔了。”沈胭忽然开口,喷出一口细碎的饼渣。

司尘的剑鞘停在灶膛边,火星溅上手背也浑然不觉。卢妙妙直起身子,凤眼微微睁圆。左一舟一愣,迅速将最后一把枯枝塞进灶底,钢鞭不知何时已缠回腰间。

“在城西?还是南市茶楼?”卢妙妙的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玉镯。

“在梦里。”沈胭攥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我梦见他说……在谋划什么大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半句。梦里萧叔袖口染着洗不掉的陈年血渍的模样,同那晚离家前分毫不差。想必……是自己思虑太过了吧。

司尘大笑一声打破沉默,剑鞘重重敲在灶沿:“要我说,萧叔要是真的逃出玉门了,就该快些去联络他那些旧友……”他忽地噤声,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院外传来车轮轧过青石的声响。

这儿是隐匿在沈府后山的别院,是沈胭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十五年前,一伙身穿墨绿色暗纹的江湖人闯进了沈家宅邸,他们放火烧了沈府,杀了沈广平和他的一妻一妾。对于父亲沈广平,沈胭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从记事起就被萧叔带在身边,男孩子会什么她也要会什么,一把小剑从不离身。那一晚,除了沈胭,就只有在这后山小院中洒扫的家丁和婢女躲过了那些江湖人,第二天他们都仓促地逃离了这里,四散在玉门城内。可玉门边城早已官吏横行,百姓过的尤其贫苦,新政倒是一茬接着下一茬,大伙儿又能有什么出路呢?沈胭眼中抹过一丝无奈。眼下轰隆隆的闷辙声,像是一驾沉重而平稳的官府马车。

四人同时闪身,司尘旋身踢起沙土盖住灶火,左一舟的钢鞭已握在手中。沈胭的手紧紧握住她的黄石剑,忽然想起萧叔为她镶嵌那颗黄色宝石时说的话:“阿胭,若想练成九岳剑法,剑心要稳,剑锋游刃有余而剑柄不震,宝石方能不落。”

车轱辘声渐远,原是运军用甲的板车经过,甲身沉重,车辙的印子重重的留在了下过雨的泥地上。司尘松了劲,剑鞘挑起锅盖:“粥糊了。”焦香混着野菜的清苦在院里漫开,冲淡了方才的紧张。

“明日就是萧叔说的半月之期了。”喵喵不知从哪摸出几个陶碗,“吃完饭,该收拾行李去洛安了,说不定萧叔安全了会去一舟师父那里。司尘,你真想好了?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去。”

沈胭捧着粥碗,热气氤氲了眉眼。她依稀记得萧叔说,自十五年前城门易主之后,百姓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从做工无薪,到指草为米,再到被迫上战场充军……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迸发着盖不住的怒意和悲怆,仿佛噫语犹在耳畔。

城门易主……沈胭实在想象不出,若她还是玉门边城的知府小姐,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第四章 还从来没出过玉门边城呢 司尘和左一舟在沈胭的房间乱逛,他们的任务是把用得到的要紧东西都搬到沈胭的桃木床榻上。

喵喵坐在床榻边,帮着沈胭把东西打包起来,眼看着屋里也不剩什么东西了,打包用的粗布才只用掉了一小半,几乎都是些厚衣物。

左一舟摸着腰间的钢鞭问:“干粮可怎么办?来的路上我带了好些干粮,才刚刚够吃,我们四个人,这一路可远着呢。”

“没有余粮了,沈府里屯下的菜这半月都没够吃……”自从萧叔不知下落后,沈胭日日心不在焉。

“司尘,你跟我去趟卢府。”卢妙妙邪魅一笑。

“你?去卢府?”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卢妙妙。

“我好歹也是卢府小姐,拿点东西谁还能拦我不成?况且我爹和卢旭知这会儿正在玉门府署,咱们趁这会儿去搬些东西,跟摘菜地里的瓜有什么两样?”

说走就走。司尘跟在妙妙身后,踏进了卢府的青石大门。他一路左顾右盼,目光在府内的景致间游移。卢府虽然没什么富丽堂皇的装饰,但是建筑修缮得极为精美,透出一股深沉的气派。司尘心中感叹,想起自己家屋檐上的瓦片早已掉漆,残缺不全,更别提寻常百姓家的简陋房舍,生活艰难不言而喻。穿过卢府的前厅,绕过一座幽静的花园,往东边走去,便是卢妙妙的厢房。

妙妙径直钻到床底,轻轻一按,床底“吧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匣子,迅速塞进随身挎着的布兜里。接着,她收拾了一些值钱的首饰,又扯出几件衣物,卷在一起,匆匆打了个包袱。

“司尘,我们去灶房。”房间里只有她和司尘,但妙妙还是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

两人来到灶房,衙厨瞥见司尘肩上的包袱,马上伸手拦住了他。这衙厨是卢征不知哪一门子的远亲,自从卢征上任玉门知府后,他便投奔过来,混了个差事。此人眼神飘忽不定,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猜疑的神色。卢妙妙向来瞧不上他,一个厨子,心思那么重做什么?“卢管事,我要出远门,来拿些吃食。”

“小姐……灶房的吃食……也不多了……”卢管事收回拦司尘的手,但还是挡在灶房门口。

“你的意思是,饿死我?”卢妙妙不再多话,直接闯进了灶房,果然看到米菜满盈。

“司尘,进来吧。”

卢管事不再说话,顺着门边溜了出去。

妙妙翻了个白眼:“快些装起来,越多越好,那个老蛀虫又要去找卢旭知了。”

“哦……”司尘没听见别的,只听见“装起来”,便低头掠夺似的把米面肉菜塞进了带来的最大的包袱里。

“咕噜——”

“咕噜————”

“司少爷,饿了?”妙妙笑出声来,“不瞒你说,我也饿坏了。”

司尘咧着虎牙笑,手上忙的片刻没停。

满满两大包吃食拎在手里,司尘和喵喵真是打心底里高兴。这些日子虽也是没饿着,但每日不是青菜粥就是胡饼。民以食为天,竟是至淳至朴的真理。今天带着满满的稻米和猪肉回去,这和打了胜仗有什么区别啊!

妙妙带司尘往马厩走着,迎面却碰上了卢管事。

“小姐,你这……”

妙妙有些错愕:“卢管事?你没出门啊?”

“没,没,我去仓库拿些米面补过来。”卢管事又垂头转起了他眯缝的小眼睛。

“哦。”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

“哪都行啊,离开这就行。”妙妙边说边带着司尘疾步快走,远远的把卢管事甩在了身后。

在马厩,卢妙妙和司尘挑了两匹精壮的马,套上一个最不起眼的马车,从侧门出了卢府。

卢妙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总算可以离开这里了!司尘,我还从来没出过这玉门边城呢。”

“我也没出过。”司尘也笑着,神色却有些黯然。

“那卢管事竟没去找我爹告状,他补粮去了……哦,我看他确是从仓库那边过来……奇怪不奇怪,他转性了不成?”

“嗯……可能他看着你消瘦了不少,也有了恻隐之心呢?”

“他?美人计杀他都难杀,鬼知道他在想什么。快些快些,我们可以动身啦!”妙妙掀起轿帘,笑眼弯弯映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