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柄》 第1章 今晚吃什么 大雪。

景宁三年,当唐国南边朴实的庄稼汉们携妻带子在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上找寻着最后一穗遗落在田边的果实时,御雪关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御雪,顾名思义,抵御风雪。唐国的冬天最早降临的地方,是矗立帝国最北方的不起眼而又在唐国人心中具有特殊意义的一座辖关。这座平凡的军镇走出了帝国赫赫有名的师小青老将军,背靠贫瘠的北疆三十载护佑着崭新的唐国度过了它的懵懂时光。

有人笑称师老将军是唐国的一把破纸伞,点上仨俩酒菜解馋的酒客闹腾起来,炫耀般悉数自己旁听来的老将军种种秘闻,一时间酒铺里阵阵唏嘘,更有好事者压低声音不吐不快:“说的好听,什么叫破伞?师老青那个老乌龟就是李家的爹!”

酒馆里哄然大笑,一时间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破纸伞也罢,某些不敬的诳语也罢,师小青,当年太祖手下最不起眼的,最安分的,也是活得最长的小兵,硬是带着从帝国南方新募的十几岁二十几岁新兵娃子,钉在了这片苦寒的土地上。没有拓过一寸边,却也没有少过一块土。为帝国遮风挡雨,一步一步长成了唐国的参天大树,庞大的根系固定住了每一片属于唐国的土地。别人对他的称谓也从“小青”变成了“老青”。

可能好战的匹夫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三十年,京城里数不清的人有数不清的理由失去数不清的睡眠,却始终没有因为北方的消息在卧榻上被惊醒过。

史书有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

天色将晚,酒客饮兴,纷纷披起皮裘,牵着小儿女朝家的方向归去。

雪没有停,愈演愈烈。

“小老头儿,你恁的一天到晚愁眉苦脸?”老倌略带嘲弄地调笑此时正蜷缩在书摊前面仰头发呆的小街坊,“年纪轻轻地就愁小媳妇了?”

陈衫青没有搭理这小老头的浑话,纵是这个时代,12岁的年纪想小媳妇还是早了点,虽然他真的想过很多次。

他叹了口气,随手拨去落在发尖的落雪,转头向老倌问道:“老头,你说啥是修行?”

老倌没有接过他的话说,反而谈起了陈衫青的未来:“年纪轻轻想那有的没的的干啥哩,你就老老实实卖你的柴禾,够拉拔你个小东西吃喝拉撒就行。你后生长得还算俊,等大鹅子……算了,等你长大了我保票给你找个老丈人倒插门。”

陈衫青晓得老倌远在千里之外有个宝贝孙女,出于某种不可名状的心理,他白了老倌两眼,起身跺了跺蹲麻的双腿:“就你个老东西,算盘打的我屋后头都听见了,你个老呲花的基因要是能遗传出什么好看的孙女,我陈字倒着写!”说罢头也不回拍拍手往巷子深处走去。

说来也不怪陈衫青放出大话,这老倌一身精瘦,没有筋肉支撑的皮肤显得沟壑纵横,用陈衫青背地里的话说,就是老松树皮一个,当柴烧都嫌烟大,纵是在这缺衣少粮、大半部分人都有些轻微营养不良的边塞,这小老头也显得过于贫瘠了。约莫是这塞外边城无人识字,书摊无人光顾,生活难以为继?

“要不过两天给这老头搬几捆柴禾?”走在巷子里的陈衫青脑子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随即又哑然失笑,他连自己都养活不起,哪里还有这心思可怜这老东西,就是送他柴禾也不能吃亏,书摊上那本《王寻梅修行札记》得抵些本钱,最好能附送一本《从入境到出境——我是如何修行的:王寻梅的修行观》。

老倌显然不知道在言语调侃间自己已经黯然遭遇算计,也听不懂的什么“基因”之类的话,只当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收拾书摊早早打烊关门。

天寒夜早,关外蛮子蠢蠢欲动,不太太平。

……

是的,显而易见,陈衫青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要不也不会说出“基因”这种在这个世界莫名其妙的鬼话,他只是一个前世三流大学的双一流混子而已——吃饭一流,睡觉一流。

现在,他只是一个这世界里拼命认字的小盲流,是一个幻想在梳碧湖畔而实际是御雪关里的一个打柴人,是一个充满修行愿望的孤苦伶仃的12岁小孩子而已,为了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来,他耗费了所有的心力,绞尽了每一滴脑汁,只是为了活的更好一点,更舒适一点,一点很单纯的愿望,仅此而已。

说起来陈衫青这个小街坊在除了和老杨头说话之外,一切表现得都很乖巧礼貌,忽略掉时常把自家院子搞的乌烟瘴气之外,没有给邻居们添任何麻烦。自己洗衣,自己做饭,自己收拾院子里的瓶瓶罐罐,屋里也还算井井有条。

每次邻居们清晨看到陈衫青排排蹲在院子里皱着眉头拿草刷树条刷牙,然后可爱地仰头吐气泡泡的时候,都会掩面而过,这种有趣的场面实在令他的邻居们忍俊不禁。

当然要是他们知道这个腹黑的小家伙正祝福他们不刷牙牙齿就会掉光光的话,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觉得陈衫青可爱。

这种前世牙膏的存在带来的习惯在这里也显得多余且好笑,种种按过不表。人类对可爱幼仔的宠溺是凝刻在基因里的,乖巧可爱的幼仔尤得眷顾,这是陈衫青活在这里的本钱,好心的邻里时常会把家里故意多蒸的两个窝头送给他,时间一久,东家送两个,西家送两个,也能解一解嘴馋,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任何一年里有近半年在下雪的地方真的容不下连水桶都挑不动的稚子,再乖巧可爱也不行。

但御雪关可以,因为这里真的很缺,什么都缺,粮食缺,木头缺,铁缺,纸缺……因为什么都缺,所以归根到底还是人缺,所以人可以活下来。

元定五年,同平章事成定秋联名王枢密等民政军机大臣进言北地苦寒,蛮夷多犯,请议设北关道,于冯雪镇处踞民设关,御敌养民,时任户部尚书“程一半”程永大人在廷议时带头痛斥,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这场喋喋不休的争论在持续了三个月后结束。

岭南道的大河溃口让无数逃难民众涌到京畿之地,道上腐臭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皇帝陛下大手一挥,三十万衣衫褴褛的人刚喝上几口热汤就此踏上了北上的路途,到达冯雪镇的时候只剩下区区不过三万人。

为了让这群人活下来并繁衍生息,伟大英明的皇帝陛下承诺十年内田租徭役一概免除,老叟幼童由官府出面救济。幼童养到成人,老叟官府送终。终于在这样的优待条件下,从岭南郡迁来的三万人慢慢繁衍定居下来,除了这些年难忘故土跑回岭南的人不谈,在官府的前一轮户口统计之下,人数竟不减反增,不知道是该感叹人的生命力的坚韧还是该歌颂伟大皇帝陛下的英明。

不过这都不关陈衫青的事,由结果倒推起因是该赞美唐国人民还是该赞美皇帝陛下要让衙门里的上官们去苦恼,而陈衫青现在苦恼的是:

今晚吃什么? 第2章 小翁送柴忙 今晚吃什么?这是一个问题。

回家路上陈衫青努力不去回味前世的美食记忆,可偏偏越是这样做,无数的深夜美食节目越是像捂不住的屁一样从脑海里不断迸发出来,走至家门前时才堪堪止住。

这使得陈衫青脸色有点难看,长夜漫漫,回忆不断,今晚似乎更加难熬一些,拿柴禾跟杨老倌换书的心思都弱了那么几分,毕竟多卖两捆柴禾也多少能换几张炊饼抗抗饿。那几册修行书籍薄的可怜,恐怕还没看进去几个时辰,就要重新面对冰冷的现实了,就是多回味几天,也没吃饱一刻显得实在。

按照道理说,陈衫青的年龄尚幼,又是在御雪关这么一个人命比天大的地方,多少有些不应该留他一人独自讨生活。但他两世为人,纵使有些卖萌夺取同情心的小手段,终究难有信心在长久的相处中伪装地天衣无缝,陈衫青还是有些不想做身份的奴隶,他不想从谎言中开始新生。

因此,当第五次被济养司的衙役在街上捕获然后又在衙堂上拔了几根案上上官发白的胡子之后,他终于成功激怒了负责领养事宜且脾气心性极好的刘主簿,摆脱了前几家寄养家庭,迎来了自己的新生活。

不知刘主簿是忌惮每三年就直达天听的考评功课,还是最后的良知在熠熠发光,在反复地自我开导过后,还是把陈衫青这个孤苦伶仃的北迁孤童在靠近自家宅邸的饮马巷安排了一栋房子。一是就近方便偶尔心情好时照拂一二,二是此处富庶户人家较多,就是陈衫青一天讨一家,怎么着月余才能讨一轮,多少好活些。

至于这劣童真能不能活下去,表面上刘主簿当面怒斥生死毋论,实际上还是盘算着等他走投无路时再安排人家收养会顺利些,毕竟御雪关的空房子多,但关北郊地理位置极佳的饮马巷的空房子可是屈指可数的。

不过,看到陈衫青浪子回头,一个人靠替周遭街坊送柴干杂活自食其力还活地井井有条地活下来时,刘主簿不免宽慰之余还带点欣赏,毕竟天助自助者,小小年纪能孤身在御雪关活下来,总有些别人没有的本事在身上的,而后景宁二年发生的那桩事更是印证了他没有看错人。

可惜现在毕竟是景宁三年的晡时,刘主簿景宁二年的欣赏当不得今晚的饭吃,门前巷外空无一人,沉沉的落雪打在陈衫青的衣衫上噗噗作响又被无情抖落,若无周遭街坊家渐渐升起的炊烟,陈衫青感觉此刻的世界仿佛只他一人。

人间果真寂寞如雪。

陈衫青这样感叹着,整理了下心情,刚习惯性地要入屋,却发现早时出门落的锁不翼而飞,他不禁暗骂哪家的笨贼,放着好好的一条巷子别家不偷,偏偏盯上了自己这最破落户子,一想到潜入家中的笨贼望着家徒四壁破屋的囧样,陈衫青忍不住轻笑一声。

“贼眉贼眼地傻笑什么呢!”穿过稀疏的栅篱,少女清脆的声音隔着窗户似乎不经意地响起。

看似不在意,但怎会在门响前搭话,有些刻意。

陈衫青没急着回话,一把推开吱咯作响的房门,将背着的携具放在一旁,看见桌上盘里多出的大饼和鸡蛋,嘴角微微勾起,似乎从隔着尚且温热的食物中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简单擦了下手脸,他反身从院内拎起一捆柴草,边调笑边向着方才传出少女声音的那家走去。

没几句走至门前,少女却气鼓鼓地堵住门,嚷道:“先说好,我可没有偷看……你!”

陈衫青哑然失笑,没有继续与少女作对的心思,回头将手中的柴火堆到柴房内,朝屋里大声道了声谢,便要返身回家。

少女此时还要斗嘴,屋门却是被拉开,门后少女脸上明显有些不乐意,开口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

“小青啊,回来了?婶今天多蒸了两张饼,看你还没回来,我让妹儿给你屋里送过去了两张,不知道还热不热,凉了的话拿过来婶再给你温一温。”

开门的女妇人言语间明显是把陈衫青当作自家子侄,看着陈衫青堆在柴房里的柴禾,又忍不住奚落起家里的老汉:“也不看看有些老爷们,腿脚好好的,还没个小孩勤快,一把年纪活到个狗身上。”

这话显然有失公允,隔壁韩老汉家是第一批抵达御雪关的人家,来时这里还是叫冯雪镇,临巷子北不远处那座高耸雄关便是这批人一砖一块地建起来的。虽然前方有当时的师将军率军驻守,但也难免有小股蛮子穿越防线来骚扰,那时的老汉也是拿起过撬棒泥刀和北边的蛮子过过几次招的,此处饮马巷的家产便是老汉过往的证明。

总归是自己惹得老汉无妄被训,陈衫青朝屋里叭嗒叭啦抽烟的老汉尴尬一笑,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回到家,看着盘里的大饼鸡蛋,陈衫青此前换书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简单把鸡蛋剥皮一把塞进嘴中,又从床底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内挑出几枚品相不佳的铜钱,卷起大饼没作歇息挑了两捆细柴便又要闯进漫天的大雪中。

这时候邻家少女又追了出来,毛茸茸的衣领袖口有些喜气,手里撑着一把皮伞,伞面很大,却故意把陈衫青露在外面,气鼓鼓地不和他搭话,两个人就这么自顾自一前一后默默走出了饮马巷。

陈衫青也觉得好玩,也不说话,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终究是小孩子心性藏不住东西,走了一段,张口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没有偷看你撑伞!”发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女孩脸色一红,忙想蒙混过去,又开口急忙解释道:“你家的门轴响起来比学堂里的夫子还要吵,我都烦死了。”

陈衫青没有戳穿女孩语言里的漏洞,他正想着待会见老杨头怎么省下手里头的铜板就能拿到那两本书,老老实实应道:“过两天就修。”

女孩正准备言语反击,却落到了空处,一时间也没话了起来,跟在后头,看着陈衫青背着快和他一般高的木柴,好奇问道:“这么晚了,是哪家订的柴火?”

陈衫青没有回头,闷声答道:“书院巷卖书的老杨头,我想换两本书回去看看。”

女孩惊讶道:“你想重新回学堂了吗?夫子上次提起你时可是狠狠发了一通脾气的。”

说到这里,不管陈衫青有没有回话,絮絮叨叨地替陈衫青盘算道:“你要回去上学,书本的话我的可以借给你看,反正我不喜欢读。束脩呢……老夫子剩的几颗牙比我还少,别用肉干难为他了,明面上不说,他还是挺喜欢你的,那你就一旬给他家送一次柴火……不对,那你还要去城外砍柴,又要送柴,旬日也去不得几天……”

陈衫青听到一半就有些头大,忙挥手打断道:“我不去上学,仅是换两本闲书瞧瞧。”

眼看身旁少女又要嗡嗡细语,陈衫青忙反问道:“你要去哪里?”

少女闭口不提是跟他一起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一转,傲娇道:“我也去买书。”

陈衫青存心逗弄,假装不知,说道:“哦!那正好,能一同去,回来时你能帮我把书带回去,我还要出城砍柴呢。”

女孩“啊”了一声,顿住不走,呆立原地,天色将晚,漫天雪花无言,不是跟他出来,她怎会这时候出门?

随即反应过来,城门将关,前面的这个家伙连柴刀都没带,说什么出城砍柴,明显是诓她的话。气鼓鼓地捏了个拳头大的雪球,向前面灰色的身影追去。

鞋底和积雪交织而成“咯吱、咯吱”的声音随着嬉闹声渐远,后来的雪花将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抹平。

大雪纷纷落,小翁送柴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