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漫山》 童年往事(一) 光绪三十年七月十一日至宣统元年正月初一 光绪三十年七月十一日,贵阳府贵筑县捕属里永乐村章富竹家中,一声婴儿的啼哭,代表着这个家庭终于有了一名新成员。但这么说其实也不怎么准确,因为在此之前,章富竹已经有过了两个儿子了,只是都因患病加上家中的贫困,早早的就死了。但比起这个原因,章富竹则更愿意相信他们是因在寺庙中不守规矩,冲撞菩萨才遭到惩罚。为了所谓的“保孩子平安”,就请了个下山化缘的和尚,为孩子求了一个“允”字,于是这个孩子就有了章允这个名字。

章富竹自己并不有钱,整个家都是茅草房,房子也不大,几步便可以从东墙走到西墙。章家是地主熊家的佃户,但说佃户也不准确,原因是他们家有一块地,但因为地小加上家中缺少种地所用的器具,便被迫帮熊家耕地。虽然家中环境差,但章允毕竟是章富竹唯一的儿子,所以,章富竹会将自己收入的大多数花在章允身上。

章允四岁这一年,熊家四公子也到了读书的年纪,熊老爷就请了名教书先生给四公子教书。因为章富竹在熊家干活干了十多年,加上熊老爷看章允较为顺眼,于是章允便成了熊家四公子的伴读。

熊四公子叫熊辉春,是熊老爷最为喜爱的一名孩子,还十分的聪明好学。

教书先生姓王,据说是咸丰年间的秀才,熟读四书五经。

熊辉春一见章允,便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来,见章允那双沾满了污泥的鞋子,就跑回房间,不一会儿就提出了一双干净的棉布鞋给章允换上。接着熊辉春又将章允带到了一间房间,指着里面说道:“这房间原是那老帐房的,后来他去世了,这里也就没人住了,现在你来了,那它自然也就是你的了。”

随后,熊辉春又带章允去看了其它房间。期间,熊辉春似乎将章允当作了一名好友,外人丝毫也看不出他们是第一天认识。

最后,熊辉春领着章允去拜见了熊老爷。

这熊老爷给章允的第一印象便是凶狠,他的右脸上有一块被烧坏的皮,这令章允感到一丝害怕,因而低着头不说话。不过,熊老爷可不会依着他,好在,他只是说了几句作伴读的要求和需要注意的事情,就让章允走了。

章允在别了熊老爷后,第一时间回了房。一进门,第一个便看到的是一张大床,床的一旁是用木板搭起来的柜子,床头靠着窗户。他刚准备休息一会儿,却又见熊辉春从门外走进来,让他同自己去上课。

进了书堂,那王先生便各给了章允和熊辉春一本他自己抄的《论语》称这是圣人学说,让他们用心领悟。“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教书先生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书上的内容,而章允和熊辉春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教书先生也没去叫醒他们。不知过了多久,熊老爷走了进来,看着已经进入梦乡的二人,怒火中烧,对教书先生说:“我说过,课堂上是你说了算。”听见这声音,章允睡意全无,猛一抬头,就见熊老爷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此时的章允毕竟只是个四岁的孩子,那经得起如此凶狠的眼神,加上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一瞬间就大哭了起来,哭声吵醒了一旁的熊辉春,他看了看章允,又看了看熊老爷,心中只觉得是自己父亲在欺负章允,刚要说熊老爷几句,又看见熊老爷走出了门外,从树上折了根趁手的枝条,然而他是自然不会打他的宝贝儿子的,他只认为是章允这个伴读不称职,于是他就抓起了章允的手,狠狠地打了下去,剧烈地疼痛使章允想将手缩回去,但熊老爷又怎会如他所愿?熊老爷用力地抓住章允的手,挥动枝条的力度也越来越大。本想说些什么的熊辉春见自己父亲这般生气,便也不再说什么了。熊老爷打了几分钟后,那教书先生终是看不下去,便劝熊老爷:“老爷,他毕竟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娃娃,且还是四公子的伴读,若在这么打下去,只怕往后无法静下心来辅佐四公子。”熊老爷听后,才停下手来,大声呵道:“既如此,那此事也就

到此为止,但你要记住,你是来辅佐我儿子功课的,不是来睡的,当然,如果我儿子睡了,你也必须提醒他,要不然,下次我饶不了你!”说完,熊老爷便走出了门去。

不知是不是受伤的缘故,章允只觉得这课十分的长。课一结束,章允首先是帮熊辉春将书具抱回房,熊辉春看了看窗外,对章允说:“现在天还亮着,不如我带你去见吴大夫吧。”章允被这话吓了一跳,因为他认为找大夫要花许多钱,担心自己将来还不上。熊辉春见章允那慌张的神情,不禁笑了出来:“没事的,这点钱对我不算什么,我身上还有40文钱,足够给你买药了。”听他这么说,章允才稍放下心来,但又听可能晚上才回得来,心中又有了一丝恐惧。可熊辉春见他这样,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只见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拿出一把弯刀,说:“这总该不怕了吧。”

熊辉春并没有带章允走大路,章允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是那吴大夫家住山中。

买药花了30文钱,这令章允较为惊讶,因为这已经相当于他父亲两天的收入了。

回去的路,总不是很好走,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章允看着陡峭的山坡,心生一丝胆怯,但怕什么来什么,他脚底一滑,就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幸运的是,他被一棵倾斜着生长的皂荚树挂住,他朝树下看了一眼,却见到一条两米多长的大蛇正趴在石头上,他急忙沿着树爬了回去。熊辉春见章允滚落下去,连忙跑上前去,又见章允安然无事地回来,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看到家门,已经是晚上,两个孩子远远地就看到熊老爷正在门口怒气冲冲地守着他们。

“看来这一次就连我也免不了一顿毒打了。”熊辉春小声地说。

然而章允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了,毕竟,一向疼爱四公子的熊老爷又怎么会真的惩罚四公子呢?他只不过是口头上教育几句罢了。而他,对于熊老爷来说只是一个佃户家里出生的伴读,却因为自己使四公子深夜归家,让他担心,熊老爷怎么会像上一次那样饶过他?

果不其然,熊老爷见到他们二人归来,先是吼骂了熊辉春几句,就让他先回去睡觉了。而对章允,他则是将他带进了一间黑漆漆的房间,房间一角有一盆烧得通红的木炭,熊老爷突然对门外打了个手势,就见门外走进来两个人,都是熊家的佃户,章允都认识他们,有一个还是他亲叔叔咧。然而,这两人仅仅是看了章允一眼,就抓住他的手脚,章允想挣扎开,可他一个四岁的娃娃又怎么挣开两个成人的大手?只见熊老爷用钳子夹住一块红透的木炭,缓缓地向他走来,一边走还一边说着:“老子让你这个小杂种张张记性!”说罢,便将木炭抵在了章允的胸口,章允吃痛,大声地哭了起来,可熊老爷此时却起了兴,见章允哭,他反而还笑了出来。

夹杂着笑声的哭泣令熊辉春翻来覆去睡不着,孩子总是这样,不愿让自己的好朋友受委屈。

正起劲的熊老爷此时却又被一声“住手”喊停住,熊辉春跑了进来,让那两人松开手。一开始被熊老爷喊进来的两人此时呆呆地望着熊老爷,熊老爷终是不愿意为一个外人破坏了自己与儿子的关系,便说:“松开吧。”章允这才被放开,但还是被罚了一星期不准吃饭。

其实一星期不吃饭对于章允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不了跑山里挖野菜,或是偷跑回自己老爹那吃了再回来。

这天周五,章允在陪熊辉春完成功课后,就偷偷翻樯跑了出去,不多时,他就看到了自己家,然而他在门外叫喊了几声都不见屋内回应,这时,他又看见自己家邻居赵老七干完农活回来吃饭,就跑到赵老七跟前,问道:“七叔,我爹呢?”赵老七看了他一眼,叹道:“你走之后,熊家人来收债,你爹实在还不上,跳河了。”章允听见这话,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但他很快又忍了回去,因为他要是再呆在这里,熊老爷定要折磨他。

章允刚翻过墙,就与熊辉春撞了个正着。熊辉春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他领回房间。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下,熊辉春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轻轻放在章允面前。章允抬起头,看到熊辉春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紧紧握住馒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一转眼就快过年了,章允从熊家人的谈话中得知了半个月前皇上和太后双双驾崩的消息。这对他来说倒是个新鲜事。他便和熊辉春讨论这件事,于是,他们二人便去了那教书先生那里询问详情,却见那教书先生在自家屋里哭得厉害,仿佛家中刚走了人。

二人往屋里一看,见那先生面前里的牌子上写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皇上和太后。二人相视一眼,便决定不在询问了。又过了几天那王先生在上课时却又说起了此事,而更加令二人惊奇的是这个新登基的皇上是个与他们年龄相差无几的人。

眨眼儿到了新年,由于不知道新皇帝的年号,熊家人便沿用了光绪三十五年这一叫法。

新年这一天的熊家到处都充满了喜气,就连平时只知道使唤人的熊老爷此时也帮忙贴起了春联。章允年纪小,便只做了写擦桌子之类的小活儿,熊老爷也高兴得出钱请大家吃肉。

但是,过年的幸福却并不属于章允,过了午后,熊家便又恢复到了以前那般模样,而章允的工作量反倒是大了起来。

晚上熊家一家人围坐在院子中有说有笑,而章允却只能在一旁端茶倒水,是不是还会被拿出来调侃一番,若是茶水洒出一滴,他就免不了一顿训。

好在,这一天最终是结束了。

童年往事(二) 宣统二年七月初三到民国三年六月十七日 “听说昨天又饿死了一个。”熊管家说。

“死了就死了呗,我们的人多了去了。”熊老爷漫不经心地说。

“万一他们聚起来闹事怎么办?”熊管家又问。

“反了他们了!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熊老爷说。

此时正值夏季,按理说应该是个多雨的时间,然而最近几天却是一滴水都没有,就连结束章富竹生命的那条河此时也干涸了。熊家的佃户辛苦忙活了半年的成果此时也都付诸东流。

但熊家却在此时将地租提高,本来熊老爷是想多屯点粮食以应付灾难,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那些佃户的家里也没有多少粮食了。

“呸,这个熊家真不是个东西!”一名熊家的佃户说。

“是啊,现在我家里是一粒米都没有了,再这么下去,迟早要饿死。”另一名佃户说。

“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前把熊家拉下去垫背,到时候还能饱餐一顿!”

宣统二年七月十一日,章允还沉浸在生辰的喜悦之中,尽管并没有其他任何人为他庆生。除了,“今天的功课可真简单,先生刚念几句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熊辉春得意洋洋地说道。章允听了后,笑着说:“我也是!”“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让我猜猜,今天是你的生辰吧!”熊辉春说,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说:“这可是我二叔从城里带来的,现在城里的人都用这种笔。”章允看到后,激动又小心地接过笔,然后,迅速地对熊辉春鞠了一躬:“谢谢!”

晚上,章允小心翼翼地将钢笔放进一个小木盒里,便直接躺在了床上,然而他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又将笔拿出来仔细地看,越看越喜欢,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它存储好。

正当章允看得入神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喊声,他赶忙将笔收回木盒子中,跑出房门,见熊老爷正神色慌张地紧盯着大门。“碰!碰!”大门被撞击了记性,熊老爷听见这声音,赶忙跑进自己房门拿起了一支土枪,又迅速爬上一座哨塔。熊老爷刚爬上去,大门便被撞开了,一大群人涌了进来,他们直逼熊家的粮库而去。熊老爷见此情景,赶忙抄起土枪,对着人群射了一枪,枪声响起,一名老人随即便倒在了地上。就在这时,章允看到熊辉春着急忙慌地向自己跑来,拉着章允的手就往里屋跑,期间有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声枪响。熊辉春挪开供桌,掀开木板跳了进去,接着叫章允与自己一起。木板下是一个暗道,通往山上,章允和熊辉春爬出来后没多久,熊老爷和熊家一家人连同教书先生也爬了出来。

没过多久,熊辉明(熊家二公子)就看见熊家老宅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家里的钱岂不是?”熊老爷哭着说道。

“老爷,钱我和我那儿子拿了一些出来了。”熊家管家说着就指向通道内,众人朝通道内一看,发现有一个大箱子。熊辉明将箱子打开后,里面赫然是半箱银子和粮食。

“老爷,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教书先生问。

“进城。”熊老爷犹豫了片刻后说道。

其实章允并不想与他们一起走,但因为父亲去世,再加上自己是熊家的伴读,回去后一定会被当作熊家人安排。因此,他只能被迫跟着熊家人一起走。

一路上章允常常见到零零散散的白骨,还有几个人正在吃着自己被饿死的亲生儿子,血腥的场面令章允每晚都睡不着觉,偶尔睡着了,便是梦见自己被人生吃了,又或是梦见那些自己白天见到的被吃掉的孩子。

烈日当空,太阳将地面烤得滚烫,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令人恶心的气味,熊辉春在路上被饿晕了,为了保护自己儿子,熊老爷就在箱子上开了一个洞口,随后将熊辉春放了进去。

路经一条小道时,两旁的山上一下子跳出来一伙土匪。

“大灾之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的,我们兄弟几个呀,要的也不多,只要那那箱子里面的一些东西。”为首的那名土匪说道。

不等熊老爷反驳,那剩下的几名土匪便冲上去,强行打开了箱子。见到躺在里面的熊辉春,其中几名土匪便忍不住流了口水。

见那几人如此模样,熊家管家赶忙跑上前去。“别别别,我们可以给你们猪肉。”说完,便从箱子底下拖出了一坨腊肉给那伙土匪,章允见此情形,想要冲上去,熊辉明见此情形,赶紧死死地拉住章允。而那伙土匪拿了腊肉,就直接放他们走了。

第二天,一行人终于见到了贵阳城墙。“跨过这座桥,我们就到目的地了。”教书先生说。经过桥时,章允忍不住朝桥下望了一眼,却见到桥下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顶上的几具尸体身上还有一个个伤口,透过伤口能直接看到肉里的白骨,周边还有许多虫子爬来爬去。章允实在受不了,朝着桥下便吐了出来。

到了城门下,一行人却被守城的一名清军拦住了。

“上头有令,不能放任何人进去。”那名清军说。

“这位爷,您就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熊老爷恭敬地说。

“不行”

熊老爷听后,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那清军一见到银子,立马就喜笑颜开,说:“行吧,就当我交了个朋友。”随后又转身下令:“开门开门!”

熊老爷进城后,先是找了个大夫治疗熊辉春,又四处打听一个叫李光达的人,可惜找了几个人,没有一个知道他住哪里的。终于,熊老爷找到了一家纺织店。“请问一下你知道李光达吗?”熊老爷问。前台看了熊老爷一眼,不屑地说:“废话,他是我们老板,我怎么不认识?怎么,你找他有事?”“诶对对对。”熊老爷连忙答道。

前台听了后,说:“他现在不在这里,不过他家就在甲秀楼那。”“谢谢啊!”熊老爷欢喜地感谢道。

到了地方,熊老爷刚要准备打听下,他拍了拍一个年龄与他差不多的男人的肩膀,那人转过头,惊了熊老爷一跳:“李光达!我刚准备找人问问你在哪里呢!”李光达也感到十分惊喜:“老熊,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你!”说罢,二人便拥抱在一起笑了起来。

熊老爷将饥荒的事告诉了李光达,然后说:“你看,咱俩也是四十多年的好兄弟了,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打算开个纺织厂。当然啊!你放心,我这人向来很守信,我发誓,等到时候我办成功了,我必然百倍奉还!”“诶诶,过了过了,谁要你百倍奉还了?这都几十年的兄弟情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是?”李光达生气地说,但还是在隔天借了熊老爷200两白银,顺便还将自己纱厂里的几名工人介绍给了熊老爷。

宣统二年十月十日,熊老爷忙完了开纺织厂的其余一些问题后,正式宣布自己的纺织厂开业了,不知是为了省钱,还是其它什么原因,熊老爷选择了章允作个“小前台”,章允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后来熊老爷干脆让章允给工人们做起了学徒。

做学徒的这段日子里,章允时不时就能看见官府的人前来耍耍威风,而章允也是第一次见到熊老爷对别人毕恭毕敬。

虽说此时“实业救国”已经被提出,但士农工商的思想却依旧生长在人们心中,章允也常常因此而受到来自他人的嘲笑。

宣统三年十月十日,武昌起义爆发,消息很快传入贵州。

熊老爷得知了消息后叮嘱熊辉春:“最近不是很太平,最好还是不要出门。”

熊辉春没有作答,只是回复:“嗯。”

十一月四日,贵州响应武昌起义,从清王朝独立。

这天一早,熊辉春就带着章允去剪了辫子。

“这辫子剪了,头都舒服得多了。”章允笑道。

“就是就是。”熊辉春应和道。

然而他们一回去,熊老爷就将他们臭骂了一顿,但没过几天,熊老爷的辫子也不见了。

街道上家家都为摆脱清王朝的统治而高兴,人们挂彩灯,放鞭炮,犹如过年一般,而这几天纱厂的订单也是源源不断的到来,章允常常看见熊老爷看着账本发笑。

(民国二年三月五日)

“章允,过来。”熊辉春对章允说。

章允疑惑的走了过去,“怎么了?”他问。

“今天我老爹可是要去见一个大人物,你和我一起去呗。”熊辉春说。

章允没再多问,因为他并不知道这贵阳城有什么大人物,所以,即使熊辉春说了,他也大概率不知道。

然而,去见这位大人物,却要出城,“什么大人物会住在城外?”章允心中暗暗发问。但当章允看到城门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三年前的那幅恐怖的场景,继而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你找死吗?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过来!”熊老爷生气地骂道。

虽然章允平时很惧怕熊老爷,但他显然对那幅场景的恐惧更深一些。熊辉春见他这样,没有强求,对熊老爷说:“还是让他回去吧。”熊老爷听后,厌恶地说道:“赶紧滚!”章允一听,立即往回跑,连头都没有回。

章允回到店铺后,心中却又有了一丝后悔,但也仅此而已。

熊老爷他们直至傍晚才回来,与他们同行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熊辉春将章允拉到一旁,小声地对他说:“这可是我爹花了一百两银子请来的老师傅,他家可是从明朝就开始从事纺织了。”“明朝!那岂不是都三百多年了!”章允心中惊叹道。

熊老爷与那名中年人谈了许久,等到第二天章允起床时,那中年人已经是自己师傅的顶头上司了,他将自己家祖传的织布技术的一部分教给了那些工人。

在使用了新的防治技术后,店铺里常常挤满了人,熊辉春见此,便偷拿了一块布,请工人们制成衣服,熊辉春将衣服穿在身上,顿时惊叹:“这可比我那衣服穿起来舒服多了!怪不得父亲要花一百两银子也要请他来。”

一段时间后,熊老爷有了钱,便又请了一些工人,章允则被安排去给客人送货,而熊老爷则是常常呆在家而不是在纱厂里,纱厂里的事则由熊辉明和管家一同管理,虽然熊辉明不像熊老爷那般暴脾气,但因为客人增加,章允的工作却是更加繁杂了,常常要跑几里路给客人送货。

熊家时常会接到城北一户姓杨的人家的订单,因此,章允几乎每天都会跑上五里路到杨家。杨家有一个儿子,叫杨于成,章允每次来都会与他玩一会儿,久而久之,二人竟成了过命的好友。

这天,店铺里面的事情实在太多,章允连饭也来不及吃,就要去送货。到了杨家,杨于成听见章允的肚子饿的咕咕叫,就让自己母亲做了一碗面给章允,杨母也是佃户出生,应此对章允深表同情,便毫不犹豫地给章允做了满满一碗面。章允手捧着热腾腾的面,心中对杨家有了一丝感激之情。

但还有货要送,因此,章允两三口快速地吃完了面,就赶紧离开了。

(民国三年六月七日)

今天一早,熊辉春就拦住了准备去送货的章允,“再过十天就是我爹的寿辰,你去买点礼品,到时候让老爷子高兴高兴。”说完,熊辉春就给了章允十二两银子,说:“这是我存了一个多月的成果,你可别把事情办砸了。”也没等章允同意,熊辉春便跑去找其他人办这件事了。

章允走在街头,心中想着该买什么礼品,因为熊辉春并没有说,但章允也不知道熊老爷喜欢什么,万一买的礼品熊老爷不满意,那自己不就白干了。

于是,章允再次找到了熊辉春,问道:“我实在不知道该买什么,能不能告诉我老爷他喜欢什么?”熊辉春听后,思考了很久,叹道:“大概率就是些古玩字画,要不这样,既然你还怕把事办砸,那不如我和你一起去,整天呆在这店里也是无趣。”“那若到时候二公子责问怎么办?”章允问。熊辉春回答:“那别把我二哥想得像我爹那么凶吗,你来我家这么多年,他何事打骂或责罚过你?”

就这样,章允和熊辉春带着银子出了门,二人很快找到了一家古玩店,熊辉春很快看上了一瓶花瓶,“这个怎么卖?”熊辉春问。

“十五两银子。”那店家说。

“十两银子可以吗?”熊辉春又问道。

店家看了他们一眼,又说:“看你们两个是小孩,十二两便宜卖给你们,一两都不能少了。”

熊辉春想了一下,就同意了。就这样,章允抱着花瓶缓缓地往回走,过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店铺,熊辉春将花瓶放在了柜台下方的箱子里,用红布盖上后,便匆匆走了。

十天后,熊辉春将花瓶移到了自己房间,等到熊老爷的寿辰,熊家请了许多客人,其中不乏有送珍珠宝石的,待到收完礼后,熊辉春把高兴的熊老爷带到了自己房间,指着桌上的红布说:“父亲,您猜里面是什么?”熊老爷一眼便看出是个花瓶,但还是假装疑惑地问:“什么?”熊辉春一听,激动地掀开红布,那花瓶就呈现在了熊老爷的眼前,随后熊辉春便说了自己是如何买的花瓶,但却丝毫没有提到章允。

可悲的是,章允此时却在想象着熊辉春给熊老爷说了自己后熊老爷高兴的心情而傻傻地笑着。以至于他忘记了还有一件货没有给客户送去,导致自己被熊管家臭骂了一顿。

到了傍晚,熊辉春换人打包了些饭菜给下人,让给章允送去,然而饭菜被熊管家见到后,管家以为是熊老爷给自己的,便自己给吃了,可怜的章允,辛辛苦苦地帮熊老爷买了礼品,到最后却连寿宴的饭菜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