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从含泪收下开始》 第1章 难啊 城西郊外,枯木寒鸦。

寒风吹得破庙门窗嘎吱嘎吱作响,然后从门缝和窗缝钻入,呜呜咽咽。

天空阴沉沉,直直压向大地,时不时抖落几片雪花。

“小灰,你躲在庙里面,千万不要跑出去,知道么?外面很冷!”

“阿哥这就出去干活,晚点给你带吃的回来。”

江凡俯下身子,拢起地面上的干草,围在一个六岁出头的小孩周身。

“嗯。”

小男孩点点头,脏兮兮的小脸被冻得煞白,嘴唇不停地打着颤,“阿……阿哥,早点回来,小灰一个人害怕……”

兄弟二人身上,都只穿着一件破棉衣,千疮百孔。

布料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碎絮从裂缝中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两人脚下的草鞋破有几个大大小小的窟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头。

他们父母早就过世。

留下那幢年久失修的老宅,也在两年前的一次暴风雨中崩塌。

至此之后,江凡便带着弟弟,住在清风镇城西这幢破庙里,以捡破烂为生。

在九州,所谓捡破烂就是进荒宅或古墓中找死人的东西。

这些地方多有诡异,若非生计所迫,没人会去捡破烂,生怕沾染不祥。

“小灰别怕,这里有佛像,那些脏东西不敢进来。”

“阿哥答应你,很快就回来。”

江凡摸着怀中仅剩的几文吊钱,努力从嘴角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要是再捡不到宝贝换钱,今日过后,他和弟弟就要喝西北风。

不出两日,就会被饿死。

江凡起身,双手合十,朝面前那尊泥塑的佛像鞠了一个躬。

清秀的小脸无比虔诚,有着与十五岁年纪不相符的成熟。若不是左眼角下天生一道疤,还能更俊上几分。

那道疤是一个凹痕,长得很是奇异,轮廓形似一颗眼泪。

江凡甫一走出庙门,冰冷的风瞬间就扑面而来,撕扯出阵阵刺痛。

天空阴沉沉的,时不时抖落几片雪花。街道鲜有行人,不复往日的繁华,静得有些诡异。

唯有炊烟爩[yù]爩,消散在寒风中。

街角处,一张黄得发黑的草席上,坐着几个乞丐。

蓬头散发之下是一双双浑浊无神的眸子。赤裸在外的脚踝[huái],瘦得跟竹竿似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骤然,当中一个乞丐倒在草席上,一动也不动。

“哎,死了也好,活着……受罪……”

见到和自己处境差不多的乞丐,江凡长叹一声,“我一个无业游民没有田产,虽然不用缴税,但身上的铜钱不过十文。”

“阿弟还小,正需要营养。”

“今日要还是不开张,我们兄弟二人真要饿死了,哎……”

世道艰辛,他自己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遑论帮助他人。

“猫眼儿,你总算来了,我们可是等了好久。”

正当江凡神情凝重之时,街角走出一个青年,迎面而来。

这人二十岁出头,身长七尺,身后跟着几个少年,都是十几岁出头的样子。

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根火把。

带头的青年名叫孙成辉,在这几人中年纪最大,是领头人。

他口中的“猫眼儿”,自然就是江凡。

在九州,玩得好的同伴,通常会给对方取花名,这是很常见的做法。

“辉哥,这次我们去哪儿捡破烂?”

江凡有些好奇的问道。

“猫眼儿,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那是叫拾荒,不是叫捡破烂。”

孙成辉解释道,一手搭在江凡肩头,拉着他往城东走去,并未说要去哪儿。

其余几人赶紧跟上。

“辉哥,你还没回答猫眼儿的问题呢,我们这次去哪儿发财?”

说话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年纪与江凡相仿,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人称“马骝”[liú]。

“对啊,辉哥,这次我们去哪儿拾荒?”

其余人也跟着问。

孙成辉压低声音道:“这次我们干一票大的,去城东十里外的张家荒宅。”

江凡一个哆嗦,下意识想挣脱孙成辉的束缚。

奈何对方力气实在太大,根本徒劳无功,只得舌头打颤地问道:“辉哥,为什么……要去那儿?张家……荒宅不是……闹鬼吗?”

马骝几人也是怯生生望向孙成辉,显是被吓得不轻。

孙成辉解释道:“张家生前是清风镇最富的亭长,他荒宅里定然藏了不少宝贝。”

“至于鬼嘛,你们见过吗?”

众人一阵摇头。

马骝转动眼珠子,片刻后说道:“前些年进入张家荒宅的那个拾荒人,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也不知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孙成辉松开江凡,一手拍向马骝的脑袋瓜子,“你想说什么?”

“那个拾荒人八成是从里面拿了宝贝,跑到大都城逍遥快活去了。”

这时,江凡脑中浮现弟弟那瘦小的身躯,当下牙齿一咬,像是下定了决心,“辉哥说得没错,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

“以前我们捡破烂的地方,都是被其他人光顾过的,根本就没什么宝贝。”

“张家生前是亭长,肯定富得流油,加上闹鬼的传闻,一定很少人进过荒宅,所以它里面的宝贝肯定不少。”

“也许这一次,我们能翻身也说不准呢。”

此话一出,其余人情绪稍安,先前的恐惧立减。

也许干完这一票,他们真的能翻身,从下等人变成中等人。

九州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最上为仙、佛、官。这个层次的人,绝非江凡他们所能触及的。

下面的就是中下六户,分为匠、农、商、贱、奴、乞。

江凡他们这种人,就属于贱民。

见到众人态度转变,孙成辉笑道:“哈哈哈,猫眼儿,还是你脑子好使,我都想不到这么说。”

“你脑子灵光,要是进去学堂里面读书识字,将来肯定是当官的料,也不用跟着我们捡破烂。”

江凡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学堂一年的脩[xiū]金就要二两银子。”

“干我们这一行的,一年到头也挣不到二两银子。吃都吃不饱,哪有银子交脩金?”

“而且就算能读书,这官也不是我想当就能当的。”

“九州出身寒门的官老爷,不过双手之数。”

“我们的身份,自打娘胎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有人出生就是上等人,有人出生就是下等人,这就是命。”

孙成辉沉默,不再说话,毕竟话题太过沉重。

“江凡,这个给你,路上小心。”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突然从一个街角跑出,将一个包子塞给江凡后,便跑开了。

“哎哟,古有掷果盈车的潘郎,今有美女送包的江凡。”

孙成辉打趣道,众人哈哈大笑。

江凡小脸一红,急忙解释道:“我不认识她!”

说完,便将包子分给众人。

“多亏了猫眼儿,我们才有口福吃包子。”

孙成辉赞许道,众人又是一笑。

唯独尖嘴猴腮的马骝,一双眼睛阴鸷地看着江凡,“辉哥,猫眼儿每次跟着我们拾荒,都不带火把。”

“如果这次真捡到什么宝贝,我看就给他分少一点。”

“毕竟火把还是需要银子的。”

他说出了其余几人没说的事实。

孙成辉浓眉一挑,一手拍在马骝脑袋,“这话你都好意思说出来?”

“猫眼儿眼睛最利,我们这伙人当中,有谁比得上?”

“哪次拾荒,不是他捡得最多?”

他腮帮子的肌肉微微抖动,声音都大上许多,显是动怒了。

马骝灰溜溜低下头,不再言语。

这时,众人都出了清风镇。

两边的户宅渐渐稀疏,丛生的灌木和乔木反而渐渐多了起来。在那些黑漆漆的树丛中,时不时传来窸[xī]窸窣[sū]窣的声响。

转了几个弯,又翻过几个小山丘,众人终于抵达张家荒宅。

断壁残垣坐落于山谷深处,在黯淡的月光下影影绰绰。

昔日奢华的庭院长满与人齐高的杂草,格子窗只剩下窗棂,结满蛛丝。

布满灰白虫孔的房梁连同屋顶横七竖八倒着,遮盖出一片片阴影。

“点火。”

孙成辉一声令下,其余人都点着手中火把,朝荒宅走去。

骤然,一股阴风从宅子深处吹出。

东倒西歪的格子窗嘎吱作响,蛛网一晃一晃的,像是话本里某种可怖存在的身体组织在活动。

众人都打了一个冷颤。

这风比寒风更冷,带着极为刺鼻的霉味。

陡然,江凡瞳孔猛地一缩。

似乎有一条红色的影子,从宅子黑影中一闪而过,伴随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辉哥,你……看到……什么了吗?”

江凡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地说道,手指前方那片幽深漆黑的阴影。

走在前头的孙成辉摇头,“没有啊,我什么都没看见。马骝,你看到了没?”

尖嘴猴腮的马骝摇头,表示亦然。

江凡赶紧揉戳自己的眼睛,再度看向荒宅深处的阴影,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惊疑不定,暗自嘀咕一句,“难道只是我的幻觉?”

这时,大伙都进了荒宅。

一个少年骤然失声尖叫,指着院中一个方向,结结巴巴道:“辉哥,那是……人,还是……鬼?” 第2章 诡异 众人循着那人手指方向张去,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

只见一个角落里,挂着一块白色的东西。

垂落两条形似手臂状的玩意儿,在阴风中一左一右的摇摆。

在那块白色东西之上,还有一簇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人的头发,散乱地向下垂落着。

那模样,活像一个醉酒的人晃悠悠地左摇右摆,空荡荡的。

马骝等人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悄咪咪转身,准备逃跑。

就连一向以胆大著称的孙成辉,也是惊悚不已。

但想起自家隔壁那个姑娘水嫩嫩的俏脸,他还是咬咬牙,壮着胆子走向那个墙角。

“那东西不会走路,必定不是鬼。”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或许就像猫眼儿说的那样,我们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

“我不能退,不然大伙都一哄而散了。”

他心中暗暗思忖,不知不觉间已走到那片白色东西之前。

发现只是一块白布,当下用力一扯,笑道:“大家别慌,就是一块白布而已……”

话刚说完,他就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马骝发现情况不对,立时转过身,向荒宅大门跑去。

其余人也纷纷掉头,全都跑向荒宅大门。

“哈哈哈,竟然有珠宝,我们发达了……”

谁知此时,最前方的孙成辉骤然发笑。

逃跑的马骝等人一愣神,立时又转过身,朝孙成辉那边鱼贯而去。

只见原先那块白布之下,躺着一具白骷髅,旁边摆着几串珠子,看得众人眼睛火热。

这几个少年像是饿狼扑食一般,纷纷俯身去抢地上的珠宝。

平日里他们见到那些上等的贵妇,就是戴这些玩意儿,可是羡慕得不得了。

“你说这具骷髅,会不会是几年前那个拾荒者?”

马骝忽然提醒道,怀里已然揣着一串玛瑙珠子。

众人都停止了动作,只感后脊背发凉,起了厚厚一层疙瘩。

倘若这具骷髅不是张家旧人,而是几年前进入荒宅的拾荒者,那他为什么会死在这儿?

难不成荒宅,真的有鬼?

此时,又一股阴风从荒宅最深处阴森的黑影中吹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呜声,带着极为刺鼻的霉味,还有……

令人作呕的腐朽味。

“呜呜,呜呜……”

风停了,可那凄厉的声音并未跟着停止,像是女人的抽泣声,从前面的阴影中若有若无地传来。

孙成辉忽然道:“猫眼儿呢?他去哪了?”

众人心神一颤,不约而同抬起头,四处张望。

孙成辉和马骝等人骤然瞳孔一缩——在前方硕大幽深的黑影前,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江凡的身影!!!

他像是失了魂一般,只是木然地走着,距离那幽暗深沉的阴影,不过数尺之遥。

“猫眼儿,你在做什么?”

孙成辉大叫一声,又恐又慌。

而以马骝为首的其他少年,早就跑出荒宅,比兔子都还快。

“马骝,你们……”

孙成辉看着马骝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在山道尽头化作个个黑点,很是失望,却又无能为力。

他转头看向荒宅,只见江凡已经完全没入阴影,不由得焦急万分,手足无措。

他犹豫半晌,心一横,硬着头皮冲了进去,嘴里念念叨叨:“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张家……如此下场,不是……我们害的,你们不要……祟上我们。”

黑暗中,江凡仿佛听到女人的呼唤,声音又尖又细——

“来啊,你过来啊……”

那声音仿佛魔咒一般,让他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里面走去。

忽的,一丝微弱的光芒,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深之处诡异亮起。

紧接着,一缕比头发还细的青色微芒,像是海中飘飘摇摇的海带,径直朝着江凡飘来。那方向,刚好是他左眼角凹痕的位置。

他想逃,他想喊。

可根本就跑不动,喊不出,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一般。

眼睁睁看着那一缕诡异的青芒,没入自己眼角凹痕。

刹那间,一股冰寒以左眼凹痕为中心,沿经脉发散至四肢百骸,身体的疲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青芒什么东西?为什么又会进入我身体?”

他不明所以,想远离这股冰冷而又诡异的青芒,内心无比抗拒。

可身子又无比诚实,贪婪地享受着它的滋润,驱使他整个人往里面走去。

隐隐约约中,他看到深处有更为黑暗的东西,像蛆一般在挪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了。

一股腐朽的气息,从那涌动的黑暗中袭来,让江凡差点呕吐。

凉意登时从脚底窜起,直抵天灵盖。

脑子像是触电一般,一片空白,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有身体在本能地发颤。

那股极为黝黑的东西,在他面前渐渐隆起。

最后,竟然像花一般绽放,中间露出一抹殷红。

那抹殷红在轻轻摆动,垂落两行衣袖状的条状物,晃晃悠悠的,仿佛像一个人正缓步走来。

随着渐渐飘近,江凡看到那抹殷红之上,顶着一张惨白至极的脸,乌黑的长发向脸颊两侧垂落。

那张脸眼眶黑漆漆的,整个眼球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般。

右额的地方也不见了,像是一张完整的纸被撕去一角。

这张脸,不完整!

江凡如坠千层冰窖,心脏都快跳出胸腔。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像是钉子一般被钉在原地,任由红衣女子飘到他身后,伸出煞白的双手将他脖子环抱。

一股冰凉将他紧紧包裹,仿佛窒息般难受。

“完了完了,我要是死在这儿,小灰可怎么办?”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将他一扯,拼命地向外拽去。

“猫眼儿,快走……”

耳边传来孙成辉的嗓音。

江凡猛地回过神,只见黯淡月光下,断壁残梁连同那些小山,都在快速的后退。

孙成辉正拉着他快速奔走。

“我没死?”

“你当然没死!”

耳畔再度传来孙成辉熟悉的声音,令他无比心安。可他分明看到那双煞白的细手,还环抱在自己脖子处。

那人没有下去,还在自己的后背!!!

江凡头皮发麻,寒意从脚底直直升到天灵盖。

眼角余光瞥向孙成辉,他一张方脸还算慌张,但绝对算不上惊恐。

莫非,他看不到我后背的东西?

江凡如是想着,已然被孙成辉拉着跑出两里多的路程。

此时,路边户宅连同灯火渐渐多了起来。

孙成辉速度稍减,回头看张家荒宅早就不见了踪影,也没什么东西跟来,长舒一口气。

“你这小子看着细胳膊瘦腿的,瘦得跟猴似的,体重估计也就百十来斤。”

“怎么今天拖着你跑,感觉比拖一块两百多斤的石头还要累。”

孙成辉狐疑地说道,伸手抹掉额头心有余悸的冷汗。

他身长七尺,肌肉虬[qiú]结,力气比一般人大得多,算是清风镇有名的大力士。

“那荒宅可真够邪门的,我方才拉你出来的时候,看到里面挂着一件红衣,但一转眼又不见,还真是奇怪。”

“话说,你刚才怎会那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怎么叫都叫不动。”

江凡没有答话,只是悻悻和孙成辉并肩小跑。

“猫眼儿,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在里面看到什么东西了?”

江凡结结巴巴道:“没……,什么……都没……看到……”

那残脸女子就趴在身后,他可不敢乱说话。

忽的,孙成辉瞳孔一缩,“猫眼儿,你的左眼角……” 第3章 贱民 江凡猛地一怔,“我左眼怎么了?”

方才在那荒宅,他可是亲眼看到有一抹青芒,没入自己的左眼角。

那时他来不及多想,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如今听到孙成辉这么一说,便又想起。

孙成辉道:“你眼角凹痕有点红。”

江凡一怔,暗自嘀咕:那抹光明明是青色的,进入我左眼角凹痕后,为什么会留下红色?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因为他身后,还背着一个“人”,这才是大麻烦。

“哦,可能是磕到了。”

江凡思索片刻,用一个借口忽悠过去,心却是渐渐沉了下去。

这个残脸女要去哪?为什么会趴在我身后?如果日头出来,她会不会被烧成灰烬?

思绪纷扰间,两人已进入镇子,索性以步代跑。

街边的几条流浪狗,时不时对着江凡狂吠。

“哈哈哈,人要是穷了,连狗都嫌弃。”

孙成辉打趣道,“猫眼儿,我们去当东西吧。”

江凡刚想点头,却见身后的女子忽然伸手,朝着某个方向一指,登时心领神会,哪里敢忤逆半分。

当下便说道:“辉哥,我有其他事。”

孙成辉道:“好。等下我们悦来客栈见。”

江凡点头,朝残脸女所指的方向走去。

“这东西要去哪儿?”

他心生好奇,却又不敢问,更是不能问。

那些从身边经过的行人,和往常一样将他漠视,显然是没有看到他身后的东西。

不然不可能如此气定神闲,早就化作鸟兽散了。

若他真和身后的红衣女子套近乎,乞求她放过自己,这一行为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

只怕会被众人当做傻子吧。

穿过几条街道,两边建筑渐渐奢华起来,丹楹[yíng]刻桷[jué],好不气派。

这是一个广场,南边长着一棵老榕树,四周都是二三层的阁楼。

唯独最北边,是一座气派的府邸。

纵是院墙高高,仍是挡不住里面盛气凌人的飞檐翘角。

尤其是大门两旁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注视着前方,一副整个清风镇都在脚下的模样。

借着微弱的灯火,依稀可见门匾之上,赫然写着两个鎏[liú]金大字——李府。

这是清风镇当今亭长的府邸。

江凡按照残脸女的指示,绕到李府后院。

许多乞丐箕坐在雪地上,背倚着李府后院的墙。

见到江凡出现,全都一脸警惕地看过来,眼神充满敌意。

就在此时,后院大门上的两个门神,泛起几乎是微不可察的青芒。

与此同时,江凡后背传来一阵抖动。

身后的红衣女子在发颤!它怕门神!

能感受到它的颤抖,这么说来它应该是有形的。

既然是有形的,按理说其他人应该看得到。可偏偏为何,众人看不到?

“吱丫……”

正当他想得出神的时候,李府后院木门打开。

一个仆人端着大盘残羹走出,看见一身褴褛的江凡,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登时怒从心起,踹出一脚,骂道:

“哪里来的贱骨头?杵在这儿干什么,滚开!”

不过江凡眼疾手快,身形一闪,躲过李家仆人的一踹。

李家仆人眉梢一挑,诧异地看着眼前有些清秀的少年郎,眼皮忽的一跳,心头没由来掠过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紧紧盯着江凡,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要真说奇怪的地方,就是少年左眼角下,有一抹淡淡的嫣红,显得有些诡异。

但那也不至于引起自己的恐惧。

他想不明白,这股恐惧因何而起。

下一刻,他只感一股阴风当面吹来,掠过自己鬓边的发丝,而后窜入府邸。

李家仆人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穿过,不由得回头向内张去。

只见府内晦暗的虚空中,除开几片翻飞的雪花之外,什么都没有,不由得喃喃道:“好奇怪的感觉。”

江凡则是长舒一口气。

因为那个红衣女子径直从他后背飘起,钻入李府大门打开的那道缝隙。

张家生前是亭长,那玩意儿现如今找到现任亭长的府邸,难不成是要找他报仇?

如此看来,张家的灭亡和李亭长多半脱不了干系。

正当江凡如是想的时候,门口所有的乞丐鱼贯而来,硬生生把他挤了出去,将李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这些贱骨头,给我滚开。”

仆人大喝一声,当下踹飞一个乞儿,落在三尺开外。

其余乞儿见状,登时作鸟兽散,而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府仆人见状,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冷哼一声,“这样才对嘛,贱民就该有贱民的样子。”

“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做出僭[jiàn]越的事。”

说完,他将手中一大盘残羹泼在雪地上。

汤汁瞬间向四处散开,将雪白染成黑红。

众乞儿全都像饿狼见到猎物一般,疯狂扑上去,趴在地上用手抢食,像狗一样。

李府仆人冷冷笑道:“这才是贱民该有的样子。”

人群外,江凡看着那些趴在地面抢食的乞儿,心里发堵,长叹一声:“哎,你自己也只是个奴才而已,不也是个下等人吗?又高贵到哪里去了?”

“下等人何必为难下等人呢?”

他摇摇头,转身离去。

※—※—※

在九州,牙行是商品交易的枢纽。

清风镇的牙行位于城东,无非就是镇里几个有头有脸的地主合资,贿赂亭长取得官方批准。

然后建几条相连的街道,再建一些邸店、铺面等配套设施,最后雇一些会武功的人巡逻。

今夜清风镇的牙行灯火通明,铺面琳琅满目。

有卖丝绸布匹的,有卖精米良虋[mén]的,还有卖奇异山药的,不一而足。

这里游人如织,人声喧阗[tián],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百姓的热情,丝毫不受严寒天气的影响。

马骝带着三个少年,鬼鬼祟祟走到一个当铺窗前,“掌柜的,你看看这些玩意值多少钱?”

说完,他便将三串玛瑙珠子放到窗前。

当铺掌柜眉梢登时一挑,眸子精芒一闪而逝,而后平静道:“马骝,你这玩意虽然值钱,但毕竟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怕有晦气。”

“我这边还需请仙人作法,去掉其中的晦气,这需要花去不少银子。”

“所以这三串珠子,只能当六十两。”

马骝怒道:“才六十两,你也太黑了。”

掌柜道:“爱当不当,你去其他家估计也就这钱。”

掌柜这话说得没错。

所有当铺都是东家开的,百姓只能在这里当东西,其他人私下还真不敢收。

什么东西能当多少银子,都是牙行说了算。

就算你觉得价格压得太狠,也只能默默忍受。

马骝不再争执,拿了银子朝一个阴暗的街角走去。

“马骝哥,我们不去辉哥家么?”

一个少年问道。

以往他们换了钱,都会去孙成辉家中平分。

马骝这次明显没有那个意思。 第4章 私吞 “真是没出息的东西。”

“整天辉哥长辉哥短的叫,难道你要当一辈子的跟屁虫?”

马骝骂道,隐于阴影中,拿出四个小袋子。

在其余人惊讶的目光中,只见他将手中那六十银两匀出一部分,装入四个小袋。

每个小袋子差不多五两银子。

“肏[cào]他娘的,当铺的老陈真不是个东西,吃人不吐骨头。”

“那么贵的玛瑙珠子,都只是当了几十两。”

马骝骂骂咧咧,将三个小袋子一一交给其余三人,给自己留了一个,塞入怀中。

“马骝哥,我们这样私吞银两……会不会……不太好……?”

一个少年结结巴巴地说道。

马骝道:“每次的拾荒钱都是孙成辉分的,而且他一向偏袒那个猫眼儿。”

“谁知道他有没有私心,给自己和猫眼儿多分一点呢?”

“这一次我们能自己做主,怎么都要捞上一笔吧。”

“再说了,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脸上做贼心虚的惶恐明显减少很多。

“嘿嘿嘿,最好是那个孙成辉和猫眼儿都死在荒宅中,这样我们还能分到更多。”

说完,马骝将手中那个装着银子的大袋子,轻轻抛了抛。

其余三个少年听闻,没有多说什么。

“马骝,原来你们在这里呀。”

孙成辉见到马骝等人,三步化作两步走来。

马骝将手中那个装银子的大袋子递给孙成辉,“辉哥,这是我们几个换的银子,给。”

孙成辉咧嘴一笑,接过大袋子,又从自己怀中取出另一个银袋。

然后当着马骝等人的面,将两袋子银子平分成六份。

除开马骝外的三个少年面面相觑,但谁都没有说话。

孙成辉从六袋银子中拿走两份,其余四袋分给马骝等人。

孙成辉压低声音说道:“哈哈哈,这次我们真的翻身了。先去悦来客栈,好好吃上一顿。”

说完,他领着众人往城南走去。

“啧啧啧,你们这些贱民换了这么多钱,我若是说给亭长听。”

“你们说,要不要缴税呢?”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冷不防传来。

孙成辉等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赫然看见一个七尺有余的莽汉走来。

那人满脸横肉,又黑又粗的鼻毛向外斜飞,很是恶心。

尤其是光秃秃的头顶,长着一块块凹凸不平的肉瘤,更是让人忌惮几分。

这人五大三粗,比孙成辉还要大上一圈,手里正拿着一根长鞭。

他便是张癞子,是清风镇亭佐的外甥。

四十几岁出头,但身体还很健硕,长着一身蛮肉。

原本在李府当护卫,因为一次过错被人赶了出来。之后凭借舅舅的关系,在牙行当巡逻的管事。

方才他看到孙成辉从当铺出来,就尾随了。

马骝赶紧对几人使眼色,小声嘀咕道:“既然碰上了,咱们每人拿出五枚碎银吧。”

孙成辉等人都拿出碎银,交给马骝。

马骝拿着三十枚碎银,弓着腰迎了上去,嘴角扯出讨好的笑容,“张爷,这是哥们几个孝敬您的。”

张癞子接过碎银,感觉差不多有七八两,这才满意地笑道:“不错不错。”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快走吧。”

孙成辉等人,这才朝城南走去。 第5章 闻仙 一块灰白的招子在寒风中飘摇,啪啪作响。

上面用黑墨写着的四个大字——悦来客栈,忽上忽下地飘着。

这是清风镇最大的客栈,坐落在镇子正中央广场正南的位置,与北面的李府遥遥相对。

清风镇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最爱在这里宴请朋友。

江凡站在客栈朱漆大门前,堂内烛火凝成细针,顺着他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缝隙往骨头里钻。

廊柱上鎏金的缠枝莲纹,在灯笼火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他刚抬脚跨过金丝楠木门槛,酒菜香气就混着檀木熏香味,往鼻子里涌。

倒是把他身上经年的霉味衬得更刺鼻。

此时,屋内客人都齐刷刷看过来,眼里尽是嘲弄。

江凡立时从脖子红到耳根,下意识低下头,把塞满黑泥的指甲缝缩进袖管。

“哪里来的乞丐,给爷腾个道儿!”

一个紫貂大氅青年把江凡粗鲁推开,骂骂咧咧走入客栈。

“哪里来的叫花子,真晦气。”

“小二,还不过来把这乞丐撵出去?”

有客人不满地说道。

哄笑声惊动二楼雅间的食客,雕花围栏瞬间缀满看戏的眼珠。

江凡小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猫眼儿,这里这里。”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木然抬头,见到孙成辉坐在东南角的一张八仙桌上,正朝自己招手。

江凡牙齿一咬,克服心里重重障碍,一脚迈了进去。

眼睛哪里都不敢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板,朝东南角落方向快步走去。

孙成辉和马骝等人,虽然也是贱户。

但他们父母都还在,穿着上还算得上是个正常人。

江凡身上衣衫比他们破烂得多,被人当作乞丐也就不足为奇了。

待得他坐在八仙桌上,马骝等人像是避瘟神一样,坐到另一边。

古老相传,有些东西会附在活人身上,致使人的性情大变,变得六亲不认。

马骝生怕靠近江凡沾染上不祥,所以坐得尽量远。

这时,孙成辉掏出一个袋子,递给江凡,压低声音说道:“猫眼儿,这是你的那份,一共二十银两。”

江凡颤抖地伸出手,心脏都快跳出胸腔。

他这一辈子,何曾见过这么多银子?

接过银袋的一瞬,沉甸甸的。

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

“小灰,我们再不用过苦日子了!”

江凡暗暗嘀咕,眼眶一热,当下小心翼翼将银袋揣入怀中。

孙成辉一怔,“你不点一下数目?”

江凡道:“不用点了。辉哥的为人,我信得过。”

孙成辉叹了一口气,“哎,可惜被张癞子盘剥些去了,不然还能多出二两。”

马骝不悦,突然举起酒杯,“别说那些扫兴的话。来,祝我们打开旗……”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不知道如何往下说,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江凡补充道:“是旗开得胜。”

孙成辉哈哈大笑,“还是猫眼儿懂得多。”

众人这才举杯,一饮而尽。

酒水下肚,孙成辉忽然脸色一沉,“方才你们几个真不讲义气,竟然丢下猫眼儿一个人就跑。”

马骝道:“辉哥这不能怪我们啊,谁叫猫眼儿刚才举动那么怪异。”

另一人道:“对啊,他很像老人说的那样,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祟上了。”

江凡见气氛不对,当下说道:“辉哥,算了。都过去了。”

“我先走了。弟弟还在等我。”

想到破庙的弟弟,江凡起身欲走,却被孙成辉一把拉住。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猫眼儿,这次大家都发财了,喝多几杯再走。”

马骝等人只顾夹菜,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江凡念及孙成辉恩情,心想弟弟最是听自己的话,待在破庙不出去,想必也没什么事。

当下放宽心,重新坐下。

“我听人说,一个月后沧月宗来咱们清风镇收弟子。”

就在此时,江凡后背隔壁那桌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说道。

孙成辉等人立时安静下来。

就连害怕沾染不祥的马骝等人,也往江凡这边靠来,生怕错过什么。

“听说沧月宗这次会派慕容仙子过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慕容仙子可是我们南楚第一美人啊,若是一个月后能一睹慕容仙子绝世容颜,也是不枉此生。”

南楚,是九州大陆南边的一大势力,横跨几十万里,由十几个州组成。

“看到又能怎样,人家能看上你吗?”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就是,想追她的人都能排到中州了。”

“据说慕容仙子已经迈入武臻境,距离武仙境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我听人说啊,她已经将沧月宗的镇宗秘术‘太上忘情诀’炼至第七层了。”

客栈内,除开江凡那一桌外,其余人都在侃侃而谈。

聊天的核心,都绕不开慕容仙子。

就连一直嫌弃江凡身上有邪祟的马骝,也靠了过来,听得很是认真。

孙成辉道:“猫眼儿,沧月宗收弟子,你去不去?”

江凡想也没想,当下回道:“不去。”

“我等贱民,有进入仙宗的资格么?仙宗的名额,哪次不都是被世家子弟占了?”

孙成辉道:“就当去见见世面呗。”

“不是说沧月宗这次,会来一个绝世大美女么?既然没修仙那个命,去看一看也好啊。”

听到有美人,江凡陷入沉思,片刻后回道:“好。”

马骝指着客栈门口十丈开外的那棵老榕树,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一个月后辰时三刻在那儿集合。”

其余人纷纷点头。

江凡起身,“各位,我先回去了。”

这一次,孙成辉没有挽留。

待得走出客栈,江凡在街边买上一只烧鸡和一壶黄酒,而后朝城西跑去。

“小灰,等着阿哥,这次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了。”

他嘴角抑制不住扬起,速度也快上许多。

这时,雪花渐大,成了鹅毛状,很快就在青石路积上一层。

“救命啊,出人命了。”

“邪门,太邪门了!”

凄厉的呼喊声,从北边传来。

江凡扭头看去,只见李府火光大作,许多家仆四窜而出,早已乱作一团。

他知道,那东西已经开始报复了。

※—※—※

破庙中,江小灰见哥哥还没回来,哆哆嗦嗦着走了出去。

破庙门前是一条往左延伸的路,通往城郊。路边长有一片光秃秃的落叶林,四野不见人烟。

“呼哧,呼哧……”

靠路边的两棵树上,不知何时拴着两匹红色的胭脂马。

它们正相互摩擦取暖,时不时抖抖小尾巴和颈上的鬣[liè]毛,好让身上的积雪滑落。

江小灰何曾见过这么漂亮的马儿,心生好奇,当下朝着两匹马走去。

随着渐渐走近,却听到几声粗重的喘气声传来。

那不是马的声音。

江小灰一怔,循声望去。

“啊……”

他立时失声尖叫,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第6章 命轻 月黑风高,雪花纷飞。

城西一簇灌木丛中,一对男女裸着身体,如胶似漆。

雪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狐裘,上面平躺着一个男子。

男子上面是一个女子,垂下如瀑布般的发丝,香肩与雪花般莹白,后背披着一件厚厚的裘皮长袍。

“谁……!”

江小灰这一声尖叫,将灌木丛的女子惊醒。

她朝胭脂马这边张来,瞧见一个小孩从雪地爬起,踉踉跄跄朝城中跑去。

“我们的事被那个小家伙看到,必须杀了他。”

女子冷冷说道,从男子身上起来,一身冰肌和雪地相映成辉。

男子右手轻捋女子发丝,看着她曼妙玲珑的身姿,目眩神迷,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不来了么,芷柔。”

“我还能坚持很久哦,嘿嘿……”

男子咧嘴一笑,英俊的脸上染上一抹猥琐。

女子冷哼一声,“陈锦丰,你脑子就只想着这些事么?”

“如果我俩的事传出去,名声多不好听。先杀了那小孩再说。”

她眼神狠戾,穿好衣服后,动作利索跨上一匹胭脂马,追了过去。

这女子唤作李芷柔,是清风镇李亭长的千金,长着一张极为美丽的脸。

男子唤作陈锦丰,是清风镇陈家的嫡长子。

就在方才,他刚踢死一个乞丐。

江小灰听着背后“笃笃”的马蹄声渐渐靠近,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跑得更快。

只可惜他身子瘦小,加上半天不进食,浑身无力。

慌乱中再次摔倒在地。

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让他恐惧,驱使他很快爬起,朝有光的东边跑去。

从城郊泥路到外城青砖路,地面上的积雪明显少了许多,江小灰速度也渐渐变快。

这里是清风镇外围,大路两边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幢木屋。

那些人家早就关了门,在凄风冷雪之中睡得很沉。

偌大的街道空荡荡,连夜猫都不见一只。

骤然,江小灰看到长街东边的尽头,出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朝破庙这边奔来。

他心中恐惧瞬减,咧嘴一笑,挥着小手呼喊道:“阿哥,阿哥……”

长街那边的江凡,看到江小灰出现在庙外,不由得一怔,“小灰,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不是叫你呆在破庙中,不要出来吗?”

话音刚落,江凡脚底的青砖微微震动,“笃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还未等他回过神,两匹快马从道路尽头的转弯处跑出,朝城东这边急急奔来。

一前一后的两匹马上,分别坐着一个少女和一个少年。

两人皆是身穿貂皮长袍,腰间各挂着一对月牙形的玉觽[xī],一派富贵之气。

眼看那马距离弟弟越来越近,且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江凡不由得大喊一声,“小灰,快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跑在前头的李芷柔转眼间已至江小灰身前,一把将他抱起。

江小灰大叫一声,用嘴去咬李芷柔的手。

只是李芷柔穿着一件狐裘长袍,哪里咬得动半分?

江凡心头猛地一颤,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将黄酒和烧鸡丢掉,跑得更快,嘴里不停咒骂道:“臭婆娘,快放开我弟弟。”

此时,后面骑马的陈锦丰骤然发笑,“芷柔,传球啊。”

李芷柔嘴角微微上扬,原本清丽的脸庞染上几分邪魅,径直把江小灰往后一抛。

漫天风雪中,江小灰瘦小的躯体,在虚空划过一道弧线。

陈锦丰见有人飞来,将缰绳一勒,任由江小灰直直地从自己面前坠落,反而故作惊讶地笑道:“哈哈哈,没接住啊,芷柔。”

只听得江小灰“啊”的一声惨叫,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此时,陈锦丰马鞭“啪”的一声从虚空打落,同时双腿一夹,胯下胭脂马骤然狂飙。

坚硬有力的马蹄重重踏过江小灰皮包骨的身躯,扬长而去。

江小灰又是“啊”的一声惨叫,瘦小的身躯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动作。

见到这一幕,江凡目眦欲裂,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夺眶而出。

一股灼热从他左眼角发散,袭遍全身。

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畜牲,畜生……”

那一霎,他感觉身体灼热无比,有用不完的力量。

登时发足狂奔,竟是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残影。

只是他又悲又痛,根本没发现自身的异状。

李芷柔回头看到地面上血肉模糊的江小灰,奄奄一息,朱唇抑制不住地上扬,“陈锦丰,下次再没接住,我可饶不了你。”

“听说慕容仙子过来我清风镇,还是个大美人呢。”

“就是不知道是她美,还是我美?”

后头的陈锦丰笑着回道:“肯定是我芷柔美,天下女子都比不上我芷柔。”

李芷柔却是一嗔,“哼,就会油嘴滑舌!驾!”

随后便是朗声大笑,马鞭“啪”的一声作响,从虚空打落,胯下胭脂马昂首长嘶,在大路上狂冲,溅起片片雪花。

一男一女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长街驰骋,笑得很是开心。

这两人养尊处优,根本就不会为吃喝发愁。

更加不会在意一个贫苦孩子的性命,死了也就死了。

江凡跑到阿弟近前,只见他仰面朝天,身子无力地轻轻颤抖,像秋风飘零的枯叶。

鲜血宛如小溪一般,从他身子汩汩流出,身下白雪瞬间一片猩红。

更为可怖的是,他右腿不见了一大块肉,隐隐之间露出森森白骨。

冰寒的空气中,竟也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畜牲,杀千刀的畜牲……”

江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背起阿弟就往城东医馆跑。

江小灰缓缓睁开眸子,嘴唇艰难地翕[xī]动,好像在说些什么。

但他声音实在太小,话一出口就散在寒风中,根本就听不清。

“小灰别怕,阿哥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江凡感受到后背那副弱小的身躯,正无助的颤抖着,内心宛如被千刀万剐,泪水模糊了视线。

江小灰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早就对彼此产生依赖。

如果弟弟不在人世,以后的日子他又该如何自处?

江小灰眼睛在晦暗的月光中莹润,微微泛着光,眼泪混着血液流下,“阿哥,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不要小灰了。”

“阿哥,你不要丢下……小灰,好不好……”

江凡如鲠在喉,早已哭成一个泪人,不住地点头,“好,好……”

“傻弟弟,哥哥不会丢下你的,哥哥怎么会丢下你?”

江小灰微微一笑,眼神开始涣散,“阿哥,我……好饿,好困……好想睡觉啊……”

“小灰你不要说话,留点力气,医馆很快就到了。”

“没钱,大夫……会救我……吗?”

“阿哥有钱,阿哥有好多好多钱,大夫一定会救你的。”

江凡赶紧从怀中取出那个银袋,特意在阿弟面前响了几下。

泪水在他眼眶打转,视线变得模糊。

街道两旁的建筑交叠在一起,所有的景物都开始变得朦胧,只能凭着记忆朝医馆奔去。 第7章 李府 “咚咚,咚咚咚……”

江凡一手抓起饭碗般大小的铜环,猛地撞在木门上。

“开门,快开门……”

原本晦暗的屋舍,忽地亮起一丝亮光,尔后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谁啊,都这么晚了还过来敲门,赶着去投胎啊?”

“吱丫……”

医馆木门刚被打开的那一瞬,江凡抱着弟弟就冲了进去。

“求大夫救救我弟,求大夫救救我弟……”

江凡抱着江小灰,跪在地上乞求。

医馆的大夫是个中年男子,五十岁出头,上唇留着八字的髭[zī]须。

打量着突然闯入自己屋子的那个少年。

只见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衣,浑身沾满白雪,脚底的草鞋破了几个洞,手脚之上都长着冻疮,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童。

那小孩头破血流,裹在身上的破棉衣,早就被鲜血染成大片的殷红,怵目惊心。

尤其是他的右腿,隐隐间露出森森白骨。

中年男子眉头一蹙,当下揪着江凡往外扯,“走开,我救不了你弟弟……”

江凡急忙伸手入怀,掏出孙成辉给的那个袋子,“大夫,我有银子。”

中年男子眸子一睁,闪过一抹亮光,指着墙角的一张木床,笑道:“能救能救,快把你弟放在那床上。”

江凡依言照做。

中年男子先是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江小灰右手的脉搏上,尔后又微微抬起他右脚看了又看。

“你弟弟伤得很重,就算能救好,这腿怕是要瘸。”

江凡悲喜交加,“好,大夫快救他。”

中年男子先是热了酒给伤口消毒,然后又将茅根、大蓟[jì]等药材研碎,用白纱布包裹。

一套流程下来,足足用去半个时辰。

江凡问道:“多少钱?”

中年男子满脸堆笑,“诊金加上补血的药方,一共是五银两。”

江凡从银袋中取出几枚碎银,塞给郎中。

“且慢,待我用戥[děng]子称上一称。”

却见郎中转身,走到东面药柜前,从中取出一个小称。

江凡瞬间明白过来,将那几块碎银放到秤盘上。

郎中称了一下,“差一点点就到五两,不过算啦。”

说完,他将秤盘上的那几枚碎银取下,笑嘻嘻地塞入怀中。

“阿哥,我……好饿……”

此时,江小灰悠悠转醒,无比虚弱地说道。

江凡眼神四处扫荡,见到郎中后院的鸡舍,当下说道:“大夫,一只老母鸡多少钱?”

中年男子笑得更浓,“只需一百二文钱。”

“小兄弟,我看你身上只有碎银,没散钱,不如再给你多抓几副药?”

在九州,一银两等于一千文。

江凡点头,又掏出一枚碎银,“给我宰只鸡,再包几副药。”

“好嘞。”

中年男子接过碎银,用戥子称了一下,刚好是一两。

收好银子放好戥子后,快步走向鸡舍宰鸡。

待得江小灰吃完那只鸡,江凡背着他往破庙走去,渐渐没入风雪之中。

“想不到这穷小子这么有钱,还真是看走眼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差点错过一只肥猪。”

“嘿嘿,白挣了二银两,倒是也不亏。”

郎中望着远去的江凡,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

李芷柔骑马回到府中,发现家里很安静,安静得透露出一股诡异。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仆人少了很多。

隐隐之中,她感觉不妙,快步朝自己父亲的正房跑去。

转过弯弯绕绕的廊道,一间朱红的雕花正卧赫然在目,内中站着十几人,其中两个作道士打扮,手握拂尘。

李芷柔散步化作两步走入,见到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自己的父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眼高高凸起,眼角挂着两行长长的血线,异常狰狞可怖。

李芷柔下意识后退几步。

“现在人齐了,我们商量下后事吧。”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长得和已故的李亭长有几分相似。

他便是李府的嫡长子,李宗明。

随着李宗明此话一出,那两个道士倒是识趣,很自觉地退到门外。

“父亲突遭横祸,实非我等所愿。”

“但家不可一日无主。俗话说得好,长兄如父。”

“这家便由我来做主,诸位可有意见?”

李宗明扫过在场的弟弟和妹妹,眼神很温和,但身后站着好几个带刀侍卫。

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对他很忠心。

李宗明目光一一扫过自己的弟弟和妹妹,见他们都低下头,脸上虽有不甘,但却又不敢作声,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

最后,当他目光落到李芷柔身上时,笑容瞬间敛起,眉头也微微蹙起。

不知不觉间,手掌竟是握成了拳头状。

在众多兄弟姐妹中,他唯独最怕自己的这个九妹。她与一般女子不同,很有自己的想法,在江湖上也多有自己的狐朋狗友。

“大哥,你当家主我没意见。”

李芷柔淡淡说道。

李宗明拳头登时松开,紧抿的嘴唇重新上扬。

“不过我有个条件,过几日沧月宗来我清风镇选徒,你得把见面礼帮我备好。”

面对李宗明身后的十几个带刀侍卫,李芷柔没有半分胆怯。

李宗明急忙笑道:“好说好说,九妹喜欢修仙,大哥我自然是支持的。”

李芷柔继续道:“还有,你得负责我在仙门十年内所有的开支。”

李宗明嘴角微微一抽,“九妹,仙门的开支一年少说也要一千多两。咱们李家虽然也算是富甲一方,但家中人口众多,开支也是不小。”

“十年能不能改成五年?”

李芷柔柳眉一挑,眼神瞬间冰冷,“不能,若是大哥你办不到,我看就别当这个家主了。”

“哼,区区十几个侍卫,还奈何我不得。”

李宗明咬咬牙,“行,依九妹你的,十年就十年吧。”

李芷柔扬长而去,也不正眼看一下地上的李亭长。

“大哥,我也不要家产,只要你帮我进入沧月宗。”

说话的是一个少年,他面目清癯[qú],身子偏瘦。

这人名为李永良,在李家排行第四。

李宗明怒斥道:“沧月宗可是大宗门,入门费得需要多少银两?”

“不行,你要是想修仙,大哥我只能支持你进入苍穹门。”

在九州,“宗”和“门”都是修行的地方。

但两者却天差地别。

“宗”的师资力量雄厚,功法齐全。而“门”的师资力量却要弱上许多,功法也是只有寥寥几部。

“宗”不收下三等的贱户、奴户、乞户。

想要拜入“宗”修行,至少也得是中三等的户籍。

反观“门”,因为自身硬实力上的差距,在招收弟子上远远比不上“宗”。

所以他们连下三等人都收,只要那些人交得起入“门”的脩金。

能进入“宗”修行的人,天资也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不差钱的。

李宗明再看向自己的四弟,“永良,决定好是进苍穹门修行,还是在凡尘做个逍遥地主?”

踏入修行,虽然可以寻找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生活有盼头。

但九州数十万年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得道成仙的人。众人都只当长生不死是个谣言。

因此,那些家大业大的人家,反而不会轻易踏入修仙一途。

毕竟苟在凡尘中,还能享受“老爷”的待遇。

可一旦进入“宗”或“门”修行,就彻底沦为“凡人”。

他们平时颐指气使惯了,不是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都能接受这种低人一等的身份转变。

李永良道:“哥,我进苍穹门。”

李宗明道:“你确定要和那些贱民一起么?”

李永良点头。 第8章 请帖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凡都在照料江小灰。

每天清晨,他都会早早起身,为弟弟买来平时舍不得买的肉包子,然后耐心地帮他换药。

一到晚上,他又会买回一只老母鸡,加上一些佐料,炖汤两人喝了。

每日的开销,约摸五百文。

拾荒分的那二十两银子,在为弟弟买昂贵药材和老母鸡的开销下,逐渐见底。

初始拿到这笔财富时,江凡感觉自己是个小富翁,实现了阶级的跨越,成为中等人。

可转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

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不知不觉间,匆匆二十几日已过,严寒的冬日已经过去,冰雪化水,俏春已来。

这一日,天空终于难得放晴。

傍晚时分,如血的残阳洒下最后的余晖,将天边的云朵镶上一道道璀璨的金边。

此时,江凡正箕坐在庙门前砖砌的台阶上。

在他面前,是一条向左通往城郊的青砖长街,江小灰正一瘸一拐地小跑着。

他手中拿着一根线,空中的纸鹞[yào]在他身后青砖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哎,穷人要是得个病,或是受个伤,真是要人命……”

江凡摸着怀中剩下的最后两枚碎银,无比苦涩。

“阿哥,风筝飞啰,风筝飞啰。”

尽管身体不便,但他脸上洋溢着纯真无邪的笑容。

望着弟弟那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江凡心中五味杂陈,暗暗思忖道:“我弟弟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竟要遭受那两个畜牲这般残忍的践踏?”

“我弟弟还只是个孩子,他们好狠的心哪……!”

说到这里,泪水不能自已地涌上眼眶,在夕阳中莹莹泛光。

“此仇不报,我咽不下这口气,念头不通达。”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李府和陈家的两个畜牲,你们给我等着!”

江凡十指勾曲成掌,指甲掐的掌心发白,身子也因为愤怒微微发颤。

此时,他左眼角传来一股灼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

“我这左眼到底怎么了?自从张家荒宅那一缕青芒进入我眼后,我身体机能明显改善。”

“力量和速度都大幅提升。”

“沧月宗明日过来收弟子,应该很多人会去看,适合藏身,是个刺杀的好机会。”

“既然我身体变强,就算刺杀不成,应该也能逃掉。”

正当他想得出神,耳畔传来弟弟略带稚嫩的声音——

“阿哥,你怎么哭了?”

江凡回过神时,只见已然江小灰一瘸一拐地跑到自己跟前,伸出小手抹掉自己眼角的泪水。

因为腿脚不便,他瘦削的小脸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凡左眼角那股异状,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疯狂褪去,看着老弟右腿的伤口,内心又是一揪,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

“看到小灰能重新走路,阿哥我高兴。”

江小灰笑道:“阿哥,你来放风筝。”

江凡接过线轱辘[gū lù],在落日余晖中小跑了起来。

“风筝飞得更高了,阿哥好厉害。”

江小灰拍着小手呼喊着。

“猫眼儿,你怎么还住在这破地方。”

江凡循着声音望去,赫然一个身长七尺的方脸青年走来,正是多日不见的孙成辉。

看到跛脚的江小灰,他也是惊讶万分,问道:

“猫眼儿,你老弟怎么跛脚了?”

江凡道:“他在那片树林里,撞见李家的李芷柔和陈家的陈锦丰苟合,遭他们两个人的毒手。”

他指着城郊外的那片树林,恨恨说道。

在江小灰伤势恢复不少后,他便问清当夜那两人为何会那么做。

孙成辉怒道:“还真是畜牲,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说完,他朝江小灰走来。

待得走近,却见这个家伙躲到江凡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望着自己。

“辉哥,你别见怪。我这老弟最是怕生人。”

江凡解释道。

孙成辉挥手,笑道:“不碍事。”

说完,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块米白纱布。

在江小灰好奇双眼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是糖葫芦!”

江小灰惊呼一声,从江凡身后跛着脚走出,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也不眨,紧紧盯着孙成辉手中那两根娇艳艳的糖葫芦。

“给。”

孙成辉憨厚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将手中两根糖葫芦递了过来。

江小灰赶紧接过,立刻就舔了起来。

江凡问道:“辉哥,今日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孙成辉起身,又伸手入怀,取出一张红色的请柬,“猫眼儿,后日是我的婚宴。”

江凡接过请柬,又喜又忧。

喜的自然就是孙成辉终于要成家了,忧的就是他没份子钱。

孙成辉平时待他很好,说是亲哥都不为过。

上次在张家荒宅,更是以身犯险救出自己,这可是一般人都做不到的,比如说马骝。

虽然孙成辉或许不会在意份子钱的多少,但江凡心里过意不去。

见江凡面露忧愁,又望到江小灰右腿那可怖的结痂[jiā]伤口,孙成辉瞬间想明白了什么,拍着江凡肩头笑道:

“猫眼儿,你跟我谁跟谁啊,能来就行了。还有一件事我可得提醒你。”

“明日就是沧月宗过来咱们清风镇收弟子了,你可别忘了。”

“虽然修仙那玩意儿是有钱人的事,但绝世美人慕容仙子会过来,去开开眼界也好。”

江凡点点头,“好,一定!” 第9章 借刀 “铛,铛铛,铛铛铛……”

位于清风镇城南的铸剑庐中,富有韵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一个壮汉抡起一把铁锤,正专心地捶打放在石台上的铁剑。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麻衣,露出虬结的肌肉。

现在是早春,天气还是很冷。

但眼前这个铸剑师不觉有半分冰凉,一身衣衫反而被汗水浸湿。

骤然,一道少年的声音传来——

“叔叔,借我一把匕首,我帮你做一个月的工来还。”

壮汉一怔,循着声音望去,赫然看到一个十五六岁出头的少年站在一丈开外,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少年衣衫褴褛,打满补丁的破棉衣又黑又脏,也不知多久没有洗了。

脚下一双草鞋破了几个洞,露出几根被冻得发紫的脚趾。

火苗摇曳中,依稀可见那少年的左眼角之下,有一抹淡淡的嫣红,带着几分诡异,与清秀的小脸显得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江凡。

“孩子,你找匕首是想报仇?”

铸剑师狐疑地问道。

江凡点头,黑溜溜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倒映的火苗在跳动,显得异常坚毅。

铸剑师摇头,“别做傻事,你还这么年轻。”

“扑通……”

江凡双膝径直跪在青砖上,不断朝着壮汉磕头,嘴里一直喃喃道:“大叔,求你了。”

“我无父无母,和我弟弟相依为命。”

“一个月前,他被奸人所害,一辈子只能跛着脚走路。若是不能手刃仇人,我念头不通达。”

他一边磕头,一边解释。

额头都破了一个口子,在青砖上留下一抹殷红。

壮汉看他可怜,听他一番话又觉他更惨,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但看他年纪轻轻,模样也还算清秀,有些于心不忍,便劝说道:“你细胳膊瘦腿的,怎么会是仇人的对手?只怕白白送了性命。”

“要不再等几年,等你长大了些再去报仇也不晚。”

“不是有句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

江凡抬头凝望壮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君子,只想现在报仇。”

摇曳的火苗,映照着他坚毅的眼神。

铸剑师知道执拗不过,若是不借刀给这少年,只怕他会在这里跪上一整宿。

他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四下无人,方才走回自己的剑庐,拿出一块用麻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少年,“你……快走,莫要给人看到了。”

江凡打开那麻布,赫见一把匕首,原本银白的刀面被火苗染成红色。

他压住内心的激动,将其重新包好,塞入怀中。

“谢谢,谢谢……”

他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这才朝着城中跑去。

第二日清晨,当日头洒下第一缕晨曦,清风镇广场已然围了不少人。

场中不知何时搭起一座木台,高高地耸立在广场的正中,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木台前面和中间留出一条人行通道,两侧都站有手持长矛的官兵,呈“T”字形排列。

木台之上的正北,摆着三张檀木制的太师椅。

每张太师椅之间,还用一张木桌隔开。

三张太师椅之前,各架着三个炭炉,里面的木炭烧得白里透红,其上的空气扭曲升腾。

木台之上的东面和西面,则是各摆着三张金丝楠木质的椅子,其上坐着六个锦衣华服的男子。

这六人面前,同样都架着一个炭炉。

只是远远没有正北那三个炭炉大。

九州礼制森严,单从木台这九张椅子的质地和摆放来看,可见一斑。

台下的老百姓一眼就能看出,北边三张檀木椅是留给沧月宗仙人坐的。饶是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在仙人面前也要低声下气。

台上六人当中,以东边最上方那人最为年轻,却也最为尊贵。

他就是继承父亲亭长之位的李宗明。

他左手边是一个中年男子,挺着一个高高的肚腩悠悠坐着,时不时转动着左手拇指的玉扳指。

这人便是陈俊良,清风镇仅次于李家的陈家家主,陈锦丰之父。

“陈伯,看来这次你对沧月宗的名额,势在必得啊。”

李宗明淡淡说道。

陈俊良挥挥手,“李亭长说笑了,我陈家论实力,哪里比得上你李家。”

“话说我家那个不成器的长子,和令妹走得挺近的。若真是我们能结为亲家,那敢情好啊。”

李宗明不搭话,手掌轻轻摸着袖中的檀木小盒,一脸肉痛。

对陈俊良的话却不怎么在意。

广场那棵大榕树下,尖嘴猴腮的马骝看着行人从四面八方汇来,不由得烦躁了许多。

“猫眼儿怎么还没来?” 第10章 仇人 “我看别等了,我们还是赶紧找个好位置吧。”

“要是动作慢了,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都沾不到仙气啰。”

马骝看着渐渐多起来的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他身边几个少年纷纷点头,显然很是同意马骝的说法。

孙成辉道:“要不再等等吧。”

“昨日我送请帖时,还特意和他提醒过,今天是沧月宗收弟子的日子,他应该不会忘记。”

马骝不耐道:“要等你就自己等,我们走。”

说完,他径直朝广场的木台走去,其余三个少年跟在他身后。

看那架势,马骝就是他们的领头人。

孙成辉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不由得一怔,心中涌上一丝落寞,愣神许久才说道:“哎,他们不听我的话了。”

“变了,都变了……”

他在树下又等了半个时辰,见江凡还是没有出现,也混入了人群。

“大家快看,是仙人来了。”

忽的,一人指天惊呼。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少年抬头,见到两条人影从虚空飞过,而后降落到木台上。

这少年面目清秀,眼睛清澈没有一丝杂质,却又带着几分忧郁。

尤其是左眼角那一道疤,状似一滴下垂的眼泪,带着淡淡的猩红,颇有几分诡异。

这人正是江凡。

他很早就混在人群中,排在东侧人行通道中间某个官兵身后。

台上李宗明和陈俊良等有头有脸的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起身。一阵寒暄之后纷纷都入座了。

“台上那个黄衣女子长得怪水灵的,你说她会是慕容清雪吗?”

“不像,不像……,传闻中慕容清雪是个绝世美人。这黄衣女子虽然也算是个美人,但距离‘绝世’二字,还是有较大差距。”

“还是看看今年谁家的孩子能进沧月宗吧。”

“有什么好看的,仙人收徒只是走过过场而已,就靠谁暗地里给得多了。”

“嘘,你们是想掉头吗?仙人在台上坐着呢。”

……

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江凡心生好奇,望向北边的木台。

只见正北的三张檀木椅上,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一男一女,唯独中间那张椅子没人坐。

“三张椅子少了一张。如此说来,慕容仙子确实没来。”

江凡喃喃了一句,转而看向眼前的人行通道,眸子宛如鹰隼一般。

“笃笃,笃笃笃……”

就在此时,马蹄声响。

通道两旁的官兵,很自觉地将人群往两边压去,好让通道更为宽敞。

江凡循声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一对俊男靓女骑着两匹高头大马,正并辔[pèi]而来。

那男子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剑眉星目。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嘴角微微翘起,挂着一抹傲视众生的轻笑。

他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挂着一对精致的月牙形玉觿[xī],随身形的晃动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之声。

再看那女子,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挽起,梳成一个华丽的流云髻,用一支凤凰金钗别着,露出光洁白皙的俏脸。

流苏吊坠同样随着她身形晃动,摇曳生姿,更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动人。

两人身后都跟着一大队人马,他们白边黑底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橐[tuó]橐作响,好不威风!

“畜牲,你们可算出现了。”

江凡咬着牙低语一句,而后伸手入怀,悄悄摸出一块长条状的黑纱布来,紧紧攥[zuàn]在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风光无限的李芷柔和陈锦丰两人吸引。

没人注意到他的举动。

坐在正北的男子和女子,见到这一幕后眉头皆是一蹙,怫然不悦。

木台上的李宗明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挑,暗自思忖:

九妹啊,你还是太不懂世故了,你这样骑马甩威风,明显是抢了仙人风头。要是两位仙人对你怀恨在心,我这千年灵芝就不用送出去了,嘿嘿嘿。

正当他打着如意算盘时,隔壁的陈俊良左手使劲晃动,对着台下的李芷柔和陈锦丰两人作手势。

后者意会,心有默契从马上下来,吩咐身后的仆人将马牵开。

李宗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在众星捧月般的目光中,两人昂首阔步,并肩朝着木台走去,嘴角始终勾出一抹得意的笑。

“陈锦丰,你爹有没有给你备好礼?”

“若是你爹小气,惹得仙人不高兴,进不了沧月宗。到时候可别怪我狠心,丢下你一个人啊。”

李芷柔扬起朱红的嘴唇,一脸得意的笑道。

少女笑得很灿烂,十七岁出头的俏脸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任是谁看到,都不会联想到她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更不会联想到她是个水性杨花之人,早早就和男人苟合。

陈锦丰笑道,“你放心,我爹不会亏待我的。”

“要是你能进沧月宗,我定然也能。”

“我听说九州有双修的功法,到时我俩双修定然能进步神速,嘿嘿嘿。”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芷柔那张略带妩媚的小脸,目光灼灼。

想起昨晚那不算酣畅淋漓的一幕,不由得咽下几口唾沫。

李芷柔却是一脸嫌弃推开他,声音冰冷道:“你要是再大声一点,信不信我割掉你舌头?”

陈锦丰看到她瞬间变脸,不由得一愣,突然感觉她好陌生,心想:

你这个妮子神气什么,希望你等下测出是黄阶下品灵根,而本公子测出是天阶灵根。

到时我就可以把你拴在身边,作我的女奴隶,狠狠地蹂躏。

他望着李芷柔娉[pīng]娉袅袅的身姿,阴恻恻地笑着。

江凡缩在一个官兵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眸子,如鹰隼般紧紧锁住越来越近的陈锦丰和李芷柔。

他呼吸逐渐急促,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几乎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攥着被麻布包裹匕首的右手,也微微发颤。

要替江小灰报仇,他似乎只有这一次机会。

因为今日过后,陈锦丰和李芷柔八成是进入沧月宗修行,日后的修为只怕更上一层,想要报仇只是送命而已。

而且,以后能不能照面,都难说。

今日刺杀若是失败,只能寄希望于仙人不出手,让自己逃出生天。

毕竟,他听说仙人不但喜欢钱财,而且还很冷漠,一般不会插手自己身外之事。

若是失败,他只能带着弟弟亡命天涯。

想到这里,他又望向站在木台正北的两位仙人,发现他们目光都在李芷柔和陈锦丰身上,并未注意到自己,不由得松下一口气。

江凡将目光重新挪回,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这么多官兵,如果刺杀失败,我真能跑得掉么?”

“虽然说我现在速度快了很多。”

正当他想得出神,忽听得“橐橐”的靴声响过,将他思绪拉回现实。

凝神张去,赫见陈锦丰和李芷柔两人,正从自己面前走过。

江凡深吸一口气,默默念数:“五,四,三……” 第11章 刺杀 “呜,呜呜……”

就在江凡刚想拼死一搏的时候,狂风陡然大作,吹起地面的尘土。

漫天飞舞。

与此同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穹,没由来飘来几片乌云,严严实实遮住日光。

天色瞬间变暗!现在的能见度降到半丈左右。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天了?”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

就连台上的两位仙人也坐不住了,几乎同一时间从檀木椅上站起。

“大家莫慌,有我苏俊峰在,妖魔鬼怪不敢猖狂。”

男仙人朗声道。

只见他双手快速掐诀,一枚黑色鉴子凌空飞起,在法诀的催动下,迸发璀璨的青芒。

“算我朱珠一个。”

这时,女仙人同样祭出一个法宝,散发柔和的黄光。

两缕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硬生生在晦暗中划出两道口子。

这方空间瞬间亮上了一些。

苏俊峰和朱珠两位仙人,说的都是统话。

所谓统话,就是九州官方的语言,各地通用。

九州疆域广袤,不知道横跨多少亿万里,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方言。

地方与地方的方言,可谓是天差地别。

为了方便各地交流,九州先贤很早就发明统话,并且得到有效的推广。

每个地方的庠[xiáng]序,都有开设专门教授统话的课。

只是学习统话的脩金不低,足足需要五两银子。

九州农民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二三两银子,不吃不喝都不够交脩金的。

下等人或许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所在的郡县,统话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必须的。

所以也就没有花那个冤枉钱去学。

当然,对于腰缠万贯的上等人或是富商而言,学习统话的脩金,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所以,对于各地大户人家或官宦世家子弟来说,统话都是他们的必修课。

台下众人虽然听不懂仙人的话,但看到两人显露法术神通,情绪稍安。

“太好了。有仙人坐镇,想必妖魔鬼怪不敢猖狂。”

“仙人果真如传言中那般神通广大。”

“哈哈哈,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能看到仙人手段!”

苏俊峰嘴角微微扬起,扯出一抹笑,有得意,还有高高在上的不屑。

他看不起凡人,却又享受这种被凡人仰望的感觉。

此时,台下的江凡已然乐开了花,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天色突然变暗,真是天助我也。”

他快速撤掉右手的黑布,露出里面银白的刀刃。

同一时间,右脚用力一蹬。

只听得“嗖”的一声,江凡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般,从一个官兵后背冲出。

刹那间就奔至陈锦丰的后背,匕首对着后者心脏位置,狠狠地扎了进去。

银白的刀刃径直刺破陈锦丰富有韧性的狐裘,直直地没了进去。

“畜牲,去死。”

江凡咬着牙齿低语,重重地搅动插入陈锦丰肉体的匕首。

这一刀,倾注了他所有的力量,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恨。

“啊……”

陈锦丰大叫一声,艰难扭过头来。

只见一簇蓬松而又脏兮兮的头发下面,一双阴鸷的眸子正冷冷盯着自己,没有一丁点情感。

这张脸,好陌生!完全没有印象。

刹那间,寒意瞬间袭上他心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是任他如何惊讶,终究抵挡不住身体的温度,在寒风中快速消逝。

在场所有人,还没从天空突然变暗的震惊中走出,又被江凡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到。

他们个个变得呆若木鸡,宛如被雷电击中那般,大脑一片空白,暂时性失去思考的能力。

快,实在是太快了,就像是夏日的惊雷闪过天际那般。

就连台上沧月宗的苏俊峰和朱珠两位仙人,都没能完全看清方才江凡的动作。

“杀人啦……”

“杀人啦,快跑啊……”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叫出来,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远远遁去。

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群,霎时间像是被人捅的马蜂窝,疯狂四处逃窜,乱作一锅粥。

“丰儿……”

陈俊良立时从椅子上起来,像皮球一般滚向台阶。

他看到木台下面江凡那蓬头垢脸的模糊身影,一双猩红的眸子正冷酷而阴鸷。

他被吓得一个哆嗦,躲到苏俊峰后面。

“仙人,你帮我杀了那个贼子,我给你五百两黄金!”

陈俊良嚷嚷道。

苏俊峰冷眼一睨。

陈俊良登时脖子一缩,知道自己说错话,不再言语。

“师妹,你闻到什么了没?”

苏俊峰望向南边的那棵大榕树,神色凝重。

“闻到了,是尸臭味。”

朱珠微微颔首,一双杏目紧紧盯着广场的那一株大榕树,一眨也不眨。

“敌不动,我不动。”

苏俊峰沉声道。

区区一个凡人,根本就不值得他出手。

遑论现场中,还存在一个立场不明的诡异!

台下,江凡将匕首抽出。

鲜血登时从陈锦丰后背喷涌而出,溅得他满脸是血。

陈锦丰倒在青石板上,像是痉挛般抽搐着。

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瞬间在地板上形成一个血泊,一片殷红。

血腥味渐渐弥漫开去。

这一瞬,江凡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发颤,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毕竟这是第一次杀人。

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陈锦丰,这些日子忍受的所有悲与愤,都从他嘴角宣泄而出。

他笑了!

血滴顺着他脸颊滑落,画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血线,却又因为他扬起的嘴角而变得扭曲。

在这一刻,显得狰狞而又可怖。

骤然,江凡一个转身,又一刀刺向距离陈锦丰最近的李芷柔。

后者当下迅速侧身一闪,右手顺势往怀后背一抽,一条丈余长的藤鞭赫然在握,立时朝着江凡甩来。

这一鞭速度委实不慢,加之江凡突然有些脱力,根本来不及躲闪。

“啪……”

他右手结结实实挨上一鞭,手中匕首瞬间坠落在地。

两旁持长矛的官兵,也在这时蜂拥而上,朝着江凡疯狂戳去。

江凡见局势不妙,在那长矛戳到己身之前时,纵身一跃。

竟是跳出半丈高,踩着刺来的长矛小跑。

李芷柔和众官兵皆是一惊,万万没有想到江凡弹跳力,竟然如此惊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那身影,好像是猫眼儿……”

人群中的孙成辉低语一句。

因为他身材比常人高出许多,自然看到方才所发生的一幕。

虽然天色晦暗,看不清江凡的正脸,但身形却是能看得清。

那人身影,他熟悉。

“肯定是他了,陈锦丰将他阿弟弄成那样,必定是来报仇的。”

正当孙成辉猜疑之际,江凡已如泥鳅入土一般,在四处逃乱的人群中左右穿梭。

他身子本就偏瘦,所以很是灵活,没有受到半分阻碍。

眨眼间,就跑出十几丈开外。

以慌乱的人群为遮蔽,江凡在逃跑过程中,已用青灰色的旧袍抹掉脸上的血滴。

好在他衣裳够破够黑,血迹洇出的墨梅并不明显。

“陈锦丰那个畜牲,吃上我这一刀,肯定要去见阎王爷了。”

“只可惜那个贼婆娘武功高强,不然我也能弄死她。”

江凡暗自嘀咕,回头向后张去,有兴奋也有遗憾。

见到没有官兵追来,他心中一松,“乌云和烟尘真是帮了我大忙。”

“方才在现场,应该没人看清我的脸吧?毕竟天色那么……”

“暗”字还没说完,他瞳孔骤然一缩……!

第12章 互演 在广场那棵老榕树之上,一道红色身影凌空而立!!!

“是那个残脸的张家女子!”

江凡惊叫一声,瞬间就明白过来——方才的种种异状,都是那个诡异的女子在作祟。

“她这样做,难道是在报恩?”

他搞不明白,但一想起那张残缺不全的脸,心里直直发怵。

那红衣女子依旧飘在榕树上,没有跟过来。

出于谨慎的考虑,江凡赶紧朝城北跑去,没有往城西跑。

因为那玩意真够邪门的,多半是老人口中的诡异。

他不想与之有过多的接触,生怕沾染不祥。

万一那东西不怕佛像,钻入破庙,伤害阿弟怎么办?

虽然目前来看,她并没有无故伤人,而且在方才还帮了自己一把。

但口口传下来的传统,早就让众人形成刻板印象——那些诡异的东西,都是邪恶的,是会害人的。

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岂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再者说,出于混淆视听的目的,他也不能直接回破庙。

万一真有人说“凶手往城西跑了”,那官府搜索的范围就大大减小了。

“江凡,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快来尝尝婶婶的炊饼。”

就在此时,一道妇人的声音传入耳中。

江凡循声望去,赫见一个穿青灰粗布短打的中年妇人,正在自己的小摊位上,翻动铁板上的炊饼。

这人他认识,是马骝的母亲,与自己母亲是旧交。

“李婶,你怎么在这儿卖炊饼?”

江凡笑道,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你这孩子,都好久没来过婶婶家了。”

李婶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将两块炊饼用纱布包好,径直塞到江凡怀中。

“谢啦。”

江凡笑道,挥挥手,转身走入一条街道,朝城西走去。

此时,天空的乌云已然散去,世界重新清明。

“阿妈,你怎么还在卖烧饼?”

在江凡走后不久,马骝从广场走来。

“还不是为了攒钱,给你娶个媳妇。”

李婶回道,仍旧翻动手中的炊饼,“对了,阿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人跑得这么慌张?”

“刚才在广场,有人突然从人群冲出,杀了陈家的陈锦丰。”

“天呀,竟然有人敢杀地主的儿子,是嫌命长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刚才还真是奇怪,这天突然就变暗,还起了狂风。”

马骝心有余悸地望向广场,而后又将目光落在娘亲的身上。

看着娘亲那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打,心里很不是滋味,“阿妈,把摊子收了,我带你去买身衣服。”

“阿妈这身衣服还能穿,买什么衣服啊!真是浪费钱。”

马骝不顾母亲的阻挠,强行把她的摊子收了,推着她进入一家布庄。

“阿妈,这件衣服好看,你快穿上看看。”

李婶粗糙的手一摸,登时吓了一跳,“阿诚,这件衣裳这么柔软顺滑,布料应该是绸缎,肯定要很多银子。”

“使不得使不得,换一件吧。”

布庄内的客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马骝老脸火辣辣的,提高声音道:“阿妈,你儿子我有钱。”

“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你不害臊我都害臊。”

李婶见儿子难堪,还是将马骝选的那套衣服穿上,站在铜镜前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

马骝第一次母亲笑得如此开心,心情大好,暗暗发誓:

钱真是个好东西啊。以后我要挣更多的钱,带阿妈过上好日子。

※—※—※

江凡朝城西走去,不知不觉间,一幢破庙出现在眼前。

破庙门前那棵枯树,已然抽出了几根嫩绿的芽儿,在日光中微微泛着光泽。

城西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日头高悬,晴空万里。

江凡一头钻入破庙,背起江小灰就往外跑。

“阿哥,我们要去哪儿?”

江小灰趴在哥哥肩头,一脸好奇地问道。

“去辉哥家,他明日就娶媳妇了。”

孙成辉的家在城东,与江凡住的城西破庙可谓是天南地北。

好在江凡身体机能大幅增强,背着江小灰走了差不多两里的路程,也丝毫不觉得累。

“咚咚,咚咚咚……”

江凡抓起饭碗般大小的门环,撞击在破旧的门板上。

“吱丫……”

木门被打开,探出一张憨厚的方脸。

“猫眼儿,刚才你去哪儿?我在城中广场等了好久,都不见你身影。”

说话的正是孙成辉。

他方才在广场上,很确定看到的就是江凡。他之所以如此问,完全就是装作不知道。

“今早上我给弟弟买药去了,所以没去看沧月宗的仙人。”

“真是不好意思,让辉哥你白等了。”

江凡将弟弟放下,同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话说,慕容仙子长得怎么样?有没有传言中那般漂亮?”

“她当得起南楚第一美人的称号么?”

孙成辉挥挥手,“别提了。”

“传说中的美人不仅没来,现场还整出一件大事。”

江凡继续装作不知道,露出一脸惊讶,“哦,出了什么事?”

孙成辉道:“刚才广场发生了一件怪事,没任何预兆就刮起大风,天也突然变暗,就在这时……”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

江凡继续装蒜,眸子瞪得老圆,“后面发生了什么?”

“辉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孙成辉饶有兴致地望着江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黄黄的齾[yà]齿。

“我凭什么告诉你,刚才你不来,可是让我好等呐。”

江小灰小手轻轻扯住他衣角,用略带稚嫩的童音说道:“大哥哥,你快说,后面发生了什么?”

孙成辉见江小灰模样可爱,惹人生怜,实在是于心不忍,便开口说道: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刺客,一刀刺入陈俊良长子陈锦丰的胸口。”

他俯下身子,要抱江小灰。

这一次江小灰没有躲开,任由这个粗犷的男子将自己揽起。

“那个刺客后来怎么了?”

江小灰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孙成辉摸摸江小灰的脑袋,笑道:“那个刺客逃走啦。”

他虽然不认识那个刺客,但似乎也在替那个刺客高兴。

毕竟在九州,穷人仇视富人,对他们多半是骄奢淫逸的刻板印象。

当然,九州富人对穷人印象也不好,认为他们肮脏,还有低贱。

“猫眼儿,既然来了,就帮我准备明日的婚宴吧。”

江凡点头笑道:“嗯,这也是我过来的原因。” 第13章 入梦 是夜,江凡忙着张罗贴喜字、窗花等活,直到大半夜才帮孙成辉布置好喜堂。

在孙成辉家中洗浴完毕后,才带着弟弟在柴房睡去。

迷迷糊糊中,江凡看到豆大的雨珠在虚空连成一条条线,落在青黑的瓦面上,溅起朵朵小水花,宛如跳跃的珍珠一般。

这是哪里?

江凡猛地一惊,却发现画面还在继续变化。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从檐口直直垂落,宛如悬挂的玉帘。

檐下有一个小窗,窗边一个十七岁出头的少女,正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漫天的雨幕。

“这府邸,看着有点眼熟。”

江凡惊叹一声,却发现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没看到自己的躯体。

但这方世界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眼前纤毫毕现。

“我这是在梦中!”

他终于认清现状,环视周遭一圈,才想起这里是张家荒宅!

准确来说,应该是荒宅前身。

“如此说来,这女子便是张家小姐了。”

正当他惊讶的时候,一个背着竹书箱的书生从雨幕中跑来,躲在屋檐下。

“下这么大的雨,要灭朝了。”

那个书生拍掉落在身上的雨珠,嘴里不停抱怨道。

张家小姐弯弯细细的蛾眉一挑,朝房中叫道:“小环,叫院外那个公子进来吧。”

“是,小姐。”

房中丫鬟迈着小碎步走下廊道,撑着一把油纸伞来到大门。

“公子,我家小姐请你入府中一聚。”

丫鬟小环对着门外那个书生说道。

“好,那小生先谢过你家小姐了。”

书生转过身来,行了一个拱手礼。

这一转身,看得小环是小脸通红,心脏砰砰直跳。

只见这书生十七八岁出头,面若冠玉,面目清癯,身着一袭白衣湛然若神。

“这伞给你。”

小环将一把油纸伞递给书生,然后转身走入府中。

书生撑开伞,跟在她身后。

“虽然我家小姐叫你入府,但你不要不识抬举,到处乱走,知道么?”

小环撑着油纸伞走在前头,慢条斯理地说道。

“在下自然懂规矩。”

书生跟在小环后面,声音温柔地回道。

不多时,两人都入得中堂。书生感觉冷风瞬间小了许多,身子登时暖上许多。

“你在这候着,我去通知小姐。”

“好。”

小环收了伞,吩咐几个仆人盯着书生,而后匆匆朝后堂走去,很快就走到张家小姐的闺房前。

“小环,这书生长得怎么样?”

张家小姐一见小环回来,就急忙奔到门口,双手牢牢抓住小环的双臂。

小环一笑,“小姐,是个俏男郎。”

张家小姐嘴角一弯,登时朝中堂跑去,完全失了大家闺秀平日里的那一份端庄,全然不顾小环在身后喊的“小姐注意仪态”之类的话。

跑到中堂,她躲在屏风后面,也不出去,就这么偷偷摸摸地看着堂中的书生。

越看越是心喜。

突然,那个书生走到古琴前,坐下后开始拨弄琴弦。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书生双手抚琴,边弹边唱,如痴如醉。

带着水气的凉风从屋外吹入,撩起他从双鬓垂落的发丝,更添几分萧疏。

张家小姐看得发痴。

不知不觉间,竟是从屏风中走出,走到书生面前。

“在下不才,让小姐见笑了。”

书生见到张家小姐,急忙起身行礼。

“公子不必多礼,敢问公子何名?”

张家小姐低声道,声音温柔婉转,宛如黄莺出谷。

“在下李卓群。”

此话一出,江凡心头猛的一颤——

这不正是清风镇上任亭长的名字么?

像江凡这种贱民,平日里虽然没什么见亭长的机会,不清楚他的长相。

但他的名字还是能听到的,甚至说耳熟能详都不为过。

“原来这书生,就是清风镇几日前被杀的亭长!”

“张家的灭亡,和李亭长到底有什么关系?”

“如此说来,这难道是张家小姐的记忆么?”

……

正当江凡想得出神的时候,画面陡然一转。

这是一个府邸,青瓦白墙。

院中有一个大大的湖泊,微风一拂,湖面便泛起粼粼的波光,那些硕大的荷叶挤挤挨挨地晃动着。

湖中有一八角攒尖式阁楼,飞檐高挑,檐下挂着小巧玲珑的铜铃。

八面牖[yǒu]户大开,垂落薄薄的白纱。

风一吹过,铜铃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连同窗户飘摇的白纱,简直就像人间仙境一般。

透过被吹起的白纱,可以看见窗内莺歌燕舞,身姿婀娜的舞女们长袖善舞。

内中三十出头的李卓群突然大袖一甩,焦黄光泽的烤猪、薄如蝉翼的生鱼片、饱满圆润的蜜饯果子,连同葡萄美酒一一从他身前的雕花大案上摔落,洒了一地。

江凡下意识咂嘴巴,“真是浪费。”

虽然他叫不出那些酒菜瓜果的名字,但一看它们卖相,想必就很好吃。

正当他可惜的时候,却见李卓群起身,将最近的一个舞女揽入怀中。

未待江凡反应过来,便见李卓群一把扯掉舞女身上的霓裳羽衣,露出大片的雪白。

“老爷……”

舞女嗲嗲一声,桃腮瞬间带晕。

李卓群嘴角一扬,将那个赤裸的女子抱起,放在雕花大案上,而后开始脱掉自己的衣裳,嘴角扯出一抹淫笑:

“嘿嘿嘿,小美人,我来了。” 第14章 含恨 其余舞女见到这一幕,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继续跳着她们的舞。

见到这一幕,江凡脑子“嗡”的一声炸响。

泛着光泽的葡萄美酒,曼妙玲珑的雪白身姿,像是根根锋利的针,狠狠地扎入他大脑。

直让他胃酸翻涌,恶心异常。

他至今所构建的认知世界,正被那流淌着光泽的美酒,还有两个在大庭广众之下缠绵的身子,一点点蚕食,直至荡然无存。

上等人不但住得好,吃得好。

而且连女人,都是唾手可得的玩物,随便把玩。

世间的规矩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足一提,毫无约束。

刚才李卓群当众脱下一个舞女的衣裳,在世人看来已是目无法纪。

可他竟然当众和那个女子媾和。

这已经是完全不顾三纲五常,变态到了极致。

上等人的生活,是江凡这种下等人不敢想的,更是他无法想的。

贫穷和眼界,完完全全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自卑,愤怒,嫉妒……

各种各样的情绪,宛如潮水一般纷涌而来,不断冲击江凡的脑海,让他一片混沌。

也就在这时,画面再次一转。

丫鬟小环慌慌张张小跑,“小姐小姐,不好了。姑爷又在府中玩女人了。”

阁中的张家小姐微微一怔,而后惨然一笑,“罢了,姑爷这样也不是一两天了。”

“小环,这些银子就赏你了。你自由了,快回家吧。”

小环一怔,两行清泪登时从眼角涌出,在那张还算俏丽的小脸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泪痕。

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不断地抖动着,“小姐,你是不要我了吗?”

张家小姐道:“现在姑爷得势,所有家仆都去了他那里。”

“现在的张家,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家了。你何必跟着我?”

“还是快拿着这些银子回老家吧。”

小环哭道:“小姐,我听人说,是姑爷害死了老爷,取代老爷的位置当上亭长。”

张家小姐微微一愣,忽地又是一笑,“嗯,我知道了。”

自己父亲贪污被人揭发,自己丈夫李卓群立刻就上位。只要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者之间很蹊跷。

其实这些年来,她也猜到了什么,只是一直不想承认而已。

看到李卓群广纳姬妾,她就知道他已经变了。

而且近些年来,李卓群更加肆无忌惮,时不时就宴请身材较好的歌伎,时不时就来上一发。

她知道,他已经彻底变了。

只是她不想承认而已。

听到主仆两人的对话,江凡心有凄然。

这时他才发现,现在的张家空荡荡的,宛如一座鬼城。

所有的仆人都不见了,偌大的庄园之中,只有张家小姐和丫鬟小环。

此时,门外传来橐橐的靴声。

正是李卓群带着十几个家仆,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

张家小姐用衣角抹掉小环眼角的泪痕,嘴角微微扬起,笑道:“是姑爷回来了,小环你快打起精神。”

说完她转身走到房中茶几,满心欢喜地砌上两杯茶。

小环见自家小姐仍是执迷不悟,于心不忍地说道:“小姐,姑爷的心早已不在你身上了。”

李卓群一脸怒气走进来,“张清涵,你又发什么疯。”

“听说你要上吊,你倒是吊个看我看看啊。”

张清涵,便是前任清风镇亭长千金的名字。

却见张家小姐微微一笑,眉如远山含黛,冰肌玉骨惹人怜。

她端着两杯热茶,款款走来,“老爷,你可算来了。妾身为你砌了一杯茶。”

“我们夫妻好久都没一起喝过茶了。”

李卓群见她风情万千,想也不想从她手中接过杯盏。

见她在自己面前一饮而尽,修长洁白的长颈莹莹泛光,一时兴起,也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哈哈哈,李郎啊李郎,这茶水有断肠草,你活不了了。”

“你害我阿爹,骗我家财,早就该死了。”

张清涵越说越兴奋,嘴角竟是溢出血来,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你这婆娘疯了,快走。”

感觉情况不对劲的李卓群,当下叫家仆搀扶自己离去。

“小姐……”

小环一把冲上去,抱住摇摇欲坠的张清涵。

“小环,这是一根金簪,能当不少钱呢!”

张清涵拔下头顶的簪子。

发丝瞬间垂落下来,掩着她那张惨白的俏脸,颇有几分凄美。

小环哭成一个泪人,“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环早就没家人了。”

“当年要不是你大发善心,将我收为婢女……”

说到这里,却见她怀中的张清涵没了动作。

“小姐……”

小环仰天长啸。

作为旁观者的江凡,也是心有凄然,“这张家小姐被李亭长无情抛弃,也真是个可怜人。”

“不对……”

江凡发现这方世界并没有崩塌,还在继续变幻。

“如果这方世界是张清涵生前记忆所化,那么也会随着她的死亡而消失。”

“可它还在继续!!!”

“这不是张清涵的记忆,而是丫鬟小环的记忆!”

当江凡明白过来时,却见画面再转。

“杨叔,李卓群那个狗东西死了没?”

一个阴暗的角落中,小环咬牙切齿地说道,颇为狰狞。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曾是张家的管事,见李卓群取代张亭长,就投靠到他麾下。

“有钱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啊,命长着呢。”

杨叔摇头。

小环一怔,喃喃道:“没死,他竟然没死。真是老天没开眼。”

杨叔道:“小环啊,张家已经亡了。你也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老汉摇头,转身欲走。

小环一把抓住杨老头,“杨叔,你带我进李府。”

杨老头一怔,“小环你要做什么?你该不会行刺老爷吧?”

小环道:“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没有小姐也就没有小环今天。”

“小姐被白眼狼骗了财,又骗了色。”

“好好的一个张家,被那个狗东西搞得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我咽不下这口气。”

杨老头见执拗不过,只得叫小环化妆易容,领着她进李府。

画面再次变幻。

“来人,帮我更衣。”

李卓群背靠在浴池的墙边,一脸惬意。

“吱丫……”

木门被打开,走来一个俏生生的婢女,“来了,老爷。”

李卓群道:“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小茜[qiàn]呢?”

婢女道:“茜姐来月事了,今日换我来服侍老爷。”

李卓群“哦”了一声。

婢女走到他身前,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他的心脏。 第15章 血泪 李卓群却是侧身一闪,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同时抽出右手,抓住婢女的右腕,将匕首抖落入池。

“说,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婢女啐了李卓群一口,惨然一笑,“狗东西,枉我家小姐那么喜欢你。”

她便是化妆易容后的丫鬟小环。

李卓群瞬间明白是张家旧人,当下喝道:“张癞子,这婢女赏你了。”

一个身长七尺的莽汉走进来,光头之上长着许多令人作呕的瘤子。

“谢老爷。”

张癞子笑得合不拢嘴,抱起抖若筛糠的小环,走回自己的厢房。

哭喊声,淫笑声交织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刺激着江凡的神经,双手渐渐握成拳头,直至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

“畜牲,畜牲……”

躺在柴房秸秆上的江凡,嘴里不断发出梦呓一般的怒吼!

在梦境里,他很想立刻冲出去,将张癞子五马分尸。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呸……”

被凌辱完的小环,啐了张癞子一口。

“臭婆娘,敢朝我吐口水,真是嫌命长了。”

张癞子怒上心头,一巴掌狠狠抽在小环小脸上,随后又找来一把小刀。

“你……要干什么……”

失去贞洁后,小环已然心如死灰。

但看到张癞子手中那把小刀,心中还是闪过一丝恐惧。

“不要……不要……”

张癞子不顾小环的哀求,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将她的眼睛慢慢剜去。

“畜牲……”

躺在柴房的江凡身子发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愤怒的声音从齿缝中冲出。

张癞子将小环丢出李府,登时引得一大群人围观。

“这婢女好惨,竟然被剜去双眼。”

“一定是犯了什么法,才会这样的吧。”

众人指着小环,议论纷纷。

小环趴在地上,按照记忆朝张家方向爬去。

从她身躯流下的鲜血,流在青石板上,在她残躯的拖动下连成两条长长的血线,怵目惊心。

“这婢女好可怜啊,遍体鳞伤还被人剜去双眼。”

人群中,有人想过去扶她一把。

却听得张癞子扯高嗓音大声叫道:“这贱民妄想刺杀李亭长,实在是罪大恶极。”

“你们若是有谁敢帮她,就是和我李府作对。”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想伸出援手之人,纷纷都退了回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环拖着残躯回到张家,顺着记忆找到小姐的闺房,最后在一个柜子停下。

她颤颤巍巍伸手,打开一个抽头,从里面取出一件鲜红的嫁衣。

小环抱着嫁衣哭,“小姐啊,你说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风风光光将自己嫁出去,凤冠霞帔[pèi]十里红妆。”

“可如今小环身子早已不干净,只想悬梁自尽一了百了。”

“只可惜小姐的仇,是报不了了。”

只见小环穿上嫁衣,又摸黑将一条白绫抛过横梁。

打一个死结后,便将自己的脖子伸了进去。

画面最终定格在这一幕。

江凡身子一抖,醒了过来。

此时,月光透过格子窗上破损的麻纸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浮动。

蟋蟀在外头低低切切,和着若有若无的狗吠声。

夜深了!

江凡心中悲凉,又联想到阿弟一个月前的遭遇,当真是痛极,悲极。

一滴泪,不自觉地从左眼角流出。

江凡轻咦一声,用手去抹左眼角。

当手在不经意间划过从窗户投下来的那一道光束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一抹殷红出现在手指上!

“血泪!”

他惊叫一声。

这一声,却是将睡在他旁边的江小灰吵醒。

“阿哥,你怎么还不睡?”

江小灰揉着眼睛,好奇地望向自己的哥哥。

江凡摸摸他的头,“没事,明日就是辉哥的婚宴,我有点紧张。”

说完,他便和弟弟一起躺下。

也就在这时,一股异样自江凡左眼角处传来。

与张家荒宅那股冰凉的青芒不同,这种感觉极为灼热,就像是夏日里被日头暴晒的沙子那般。

随着那股灼热流经全身,他身体像是吸了水的海绵,充盈无比。

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隐隐之间,他还能听到骨骼作响的声音。

“想必陈家会追查刺杀陈锦丰的凶手,虽然现场没人看到我真容,按理说应该是无从查起。”

“但就怕万一。”

“谨慎起见,等辉哥明日婚宴一过,我就带阿弟离开清风镇。哎,城南打铁匠那一把匕首的钱,只能日后发迹再回来还了。”

江凡暗自思忖。

看着在光束中浮动的尘埃,他沉沉睡去。

第二日,孙成辉家来了不少人。

吉时已至,华堂之上,红烛摇曳,光影绰绰。

身着锦袍、头戴礼帽的傧相,身姿挺拔地站于孙家门外,身后有几个粗汉正抬着一顶大红花轿。

他微微扬起下颌,神情庄重肃穆,目光扫一遍全场。

而后双手抱拳,向上高举,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朗声道:“今程氏携奁[lián]田二亩,前来缔结良缘。”

所谓奁田,便是女子的嫁妆。

九州女子地位低下,出家时的嫁妆,算是她们唯一能自己作主的财产了。

当然,若是日后遭受夫家蒙骗,田契易字,那就另当别论。

此时,屋内传来另外一个傧相的声音,“良辰美景,实乃天赐良缘。”

“程氏小姐快快请进,以结秦晋之好。”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起哄,心有默契地叫道:“在一起,在一起。”

这时,程家的傧相才领着花轿走进孙家小院。

“哦豁……。”

众人起哄,登时鼓掌欢呼。

花轿抬进来后,就是拜天拜地之类的繁文缛节了。

忙活了两个时辰左右,孙成辉的亲朋好友渐渐散去。

日头昳[dié]过中天,江凡和孙成辉并肩站在孙家的门口,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猫眼儿,你要去清河镇就赶紧走吧,趁着天还没黑。”

孙成辉穿着喜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塞给江凡。

“这里有五两银子,你拿着当做盘缠吧。”

别看清河镇与清风镇只差一个字,但两者相距足有百余里之远。

江凡一脸愕然,没有立刻接过银袋,“辉哥,你怎么不劝我留下来?”

在九州,除开江小灰外,孙成辉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平日里,孙成辉对自己多有照顾,可不比亲哥对亲弟那般差。

按理说,听到自己要走,孙成辉应该挽留才对。可听他的话,竟然很赞成自己走。

这态度实在过于反常,其中必有什么蹊跷。

孙成辉笑道:“今日官府发的布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悬赏二百两银子,捉拿刺杀陈锦丰的凶手。”

“九州贱民一年的收入,不过二两银子。”

“二百两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天文数字,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说到这里,他环视四周一圈,发现四下无人,压着声音说道:“猫眼儿,难道就不怕陈家找到你头上来?”

江凡一怔,“辉哥,原来你都知道。”

“砰……”

就在此时,一只水桶从墙边拐角处滚落。

“谁……!” 第16章 不屈 江凡和孙成辉,几乎是同一时间失声尖叫。

江小灰着实被吓一跳,一头雾水的他赶紧抱住江凡大腿,死死不松手。

“喵……”

就在此时,一只黑猫刚好从院墙顶跳下,轻飘飘地落到黄泥地上。

瞄了三人一眼,便踮着脚尖优哉游哉地走开了。

孙成辉将那个银袋径直塞入江凡怀中,“猫眼儿,这钱你拿着,快走。”

江凡这一次没有推脱,行了一个拱手礼,“辉哥,后会有期。”

说完,他背起阿弟,匆匆朝城南跑去。

毕竟在水桶倒了之后,那只黑猫才从墙上跳下来。所以,并不是黑猫弄倒水桶的。

八成是有人听到孙成辉方才说的话,惊慌失措之下弄翻水桶的。

会是谁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二百银两,足以让任何一个中等以下的人发狂。

江凡背着江小灰,一路狂奔,在经过那间打铁的铺子时,丢下了一枚碎银。

自从张家荒宅那一抹青芒入体后,以及昨晚流出的那一滴诡异血泪,他身体机能大幅改善。

背起阿弟跑了一里路,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很快就到了城南。

一排排双骈[pián]马车,都装着满满的货物站在城郊。

几十个穿着短打灯笼裤的伙计,个个都是五大三粗,脸上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沧桑,腰间都佩着一把长刀。

有些人脸上还有刀疤,显然是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

那些双骈马车之中,还有几辆无盖的马车,车厢底板铺着一层黄棕色的秸秆,上面坐着妇孺老少。

这是九州的商队。

除了负责运输货物,还顺带搭载一些旅客。

成群结队,总归是安全许多的。

尤其那些是长着一身腱子肉的伙计,个个都是练家子。

不但可以驱赶路上可能出现的野豹豺狼,还能应付可能出现的马贼。

不过令人好奇的是,这伙人当中,与江小灰年纪相仿的男童,明显是女童的几倍。

虽说九州之人重男轻女,但生男生女,也不是夫妻可以控制的。

一般情况下,生男和生女的概率几乎是同等的。

这群人之中,男童比女童多得多,这不正常!

“日头就快落山了,还有没有人要去清河镇的?”

“有的话就赶紧上车,我们快出发了。”

一个髯须大汉看向周边的群众朗声喊道,声如洪钟,穿金裂石,中气十分充足。

“我去。”

江凡走到大汉面前,“叔,去清河镇一趟多少钱?”

阿弟趴在自己的肩头,怯生生地望着面前的彪形大汉。

大汉上下打量江凡,见他一身褴褛,棉衣破破烂烂,当下爽朗一笑,“平日里双人,我们收两百文。”

“不过小兄弟你年纪这么小,你们二人我只收一百文。”

江凡从怀中掏出一枚碎银,“叔,这可够一百文?”

大汉接过碎银,哈哈大笑,“够的,够的。我叫宋高旻[mín],是这帮伙计的领头。”

“你可以叫我宋叔。”

“多谢宋叔。”

江凡连连点头,背着阿弟上了一辆马车。

日头渐渐西斜,宋高旻见再无旅客上车,便带着商队朝东北方向行去。

※—※—※

马骝火急火燎奔向自家。

方才他在孙家院墙外,听到孙成辉和江凡两人的对话,知道江凡就是刺杀陈锦丰的凶手。

想到二百两银子的悬赏,他髣髴看见自己二次翻身的机会。

他和江凡一起玩大,称得上是朋友。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关系渐渐疏远。

马骝意识到自己皮肤黝黑,尖嘴猴腮,在女子面前很不受待见。

反倒是江凡那种皮肤白皙,清癯秀气的小脸,经常引得女子的青睐。

他自卑自己长得丑,更嫉妒江凡长得清秀。

“猫眼儿,别怪我啊,只怪陈家给的赏金实在太多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马骝一想起江凡那张清秀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二百银两可以让我翻身,嘿嘿嘿……!”

想到二百银两,还有即将被杀头的江凡,他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龅牙,丑陋而又狰狞。

多年来的怨怼,在此刻宣泄而出!

不知不觉间,一间土房子出现,茅草为顶,黄土为墙。

屋前是用竹棍篱笆围成的小院,种着一些青菜时蔬。采蜜的蜂儿飞在零零星星的油菜花之上,颇有几分格调。

院子正中的那扇木门微微敞开,身形略微佝偻的李氏正在浇水。

“阿诚,你怎么这么慌张?”

见到马骝,浇菜的李氏抬头问道。

马骝真名吴志诚。

这幢小屋是他半个月前买的,足足花去了十五银两。

虽然简陋了些,和城里那些大宅完全没法比。不过比他之前那幢上雨旁风的破屋子,好上太多太多。

“我回来换身衣服。”

马骝回道,三步化作两步走入屋中。

不到一刻钟,就穿着一件白色直裰[duō]出来,人模狗样的。

在九州,直裰是和粗布短打相对的衣服款式。

前者通常在士大夫阶层流行,也深受一些没财力的穷酸书生喜爱。

“阿诚,日头都要落山了,你还要去哪?”

李氏见到自己儿子回家换了一套衣服,又准备出去,大是不解。

“娘,今晚你先吃饭,别等我了。”

马骝回道,突然走向李氏,双臂紧紧抓住她肩头,兴奋地说道:“阿妈,今夜过后,我就要发达了。”

“过几日我进城买上一幢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带你过上好日子。”

说完,他转身一溜烟跑开。

李氏望着马骝的背影,喃喃道:“我儿这是怎么了?净说一些胡话。”

金鱼样的落日余晖中,马骝的身影渐渐缩小,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门口那一条黄泥路的尽头。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马骝就出现在清风镇的牙行,找到了张癞子。

“张爷,您是亭佐的外甥。”

“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我要去见李亭长?”

马骝弓着腰,卑微地说道。

张癞子一把将他推开,“滚开,爷我没空。”

马骝道:“张爷,这次我找到杀陈家公子凶手了。”

“哦?是谁!”

张癞子眉梢一挑,嘴角微微上扬,扯动满脸的横肉,显得异常凶煞。

马骝道:“具体是谁,自然只能当着亭长的面说。”

他没有傻到那个地步,会直接说出刺杀陈锦丰的凶手。万一张癞子去亭长面前领功,那他不就徒做嫁衣,白忙活了?

张癞子瞧出马骝的心思,一手抓着他的右臂,开始用力。

马骝强忍着疼痛,气势上丝毫不减弱,“张爷,就算你对我用强,我也不会说的。”

张癞子饶有兴致地望着马骝,笑道:“哦,是吗?”

只见他用力一扭,只听得“咔咔”声响,马骝脸色登时白得跟纸一样。

“张爷,你……就算要杀……我,我也不……会说……的。”

“我只能……当着亭长的面说……出来。”

强烈的疼痛,让他结结巴巴。

二百两的赏金实在是过于诱人,目前是他能实现阶级跨越的唯一途径。

张癞子眉梢一挑,怒目圆睁,“你这贱民,还敢威胁我?”

他像是拎鸡仔一般提起马骝,左手挥出一拳,重重地捶在马骝瘦不拉几的躯体上。

只听“噗”的一声,马骝登时呕出一口鲜血。

血珠坠在白衣上,洇[yīn]出朵朵红梅。

出乎张癞子意料的是,马骝惨然一笑,“张爷,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哈哈哈……”

“凶手已经出了清风镇。”

“如果你还继续跟我在这里耗,他很快就不在清风镇的地界了,嘿嘿嘿……”

血水染红他一口向外飘的龅牙,既丑陋又狰狞。

但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却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坚毅。

张癞子见屈打不能成招,又听到凶手已经离开清风镇,当下大急,立时将马骝放下,转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嘿嘿嘿,刚才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确认消息的真假,你别往心里去。”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马骝吐出口中血水,回道:“我叫吴志诚,同伴叫我‘马骝’。”

张癞子笑道:“吴老弟啊,你要知亭长身份尊贵,也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见的,尤其是你这种贱民。”

马骝早就想到他会抬价,当下说道:“张爷,三七分。”

“你三我七,这是我能开出最大的价码了。”

张癞子又想动怒,却见马骝早就摆好一副被打的架势,当下又是一笑:“好嘛好嘛,我三就三。”

“吴老弟,我发现你真他娘是个人物,真是见得太晚了。”

马骝纠正道:“是‘相见恨晚’。”

张癞子一手搭在马骝的肩头上,笑道:“哈哈哈,还是吴老弟见多识广。”

“走,我们这就去见亭长。” 第17章 离乡 城东郊外。

江凡直起腰杆,坐在车板的秸秆上,眯起眼睛看向清风镇。

城门口石狮子的轮廓被夕阳染成金红,市井声像潮水一样退去——

卖糖葫芦的梆子声,染坊晾晒的蓝布扑簌声,孩童穿梭于大街小巷的嬉笑声,都碎在渐起的马蹄声里。

暮色将黄泥路染成橘红,商队的马车碾过最后一道车辙。

城楼角铃叮当一响,惊起群雀掠过他们头顶。

江凡猛地抬头,却只看见炊烟在鳞次栉比的瓦房间,游成灰蛇!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阿娘背着一岁的阿弟,拿着锄头在田里劳作。

自己呆呆坐在田埂上,望着阿娘生前最爱的茜色头绳,在夏风中微微晃动。

似乎看到阿娘背着一岁的阿弟,带自己上山捡柴。

那时娘亲总会挑着重重地干柴,舍不得让自己身子的担子太重。

……

“阿哥,我们要去哪?”

马车上,江小灰紧紧攥住江凡,指甲缝里嵌着睡在破庙时沾来的黑泥。

江凡回过神,摸摸阿弟的头,“我们去清河镇。”

看着那个无比熟悉,却又承载他无数不堪回忆的城镇渐渐退去,他竟然生出一丝不舍。

“小灰,我们朝那个方向拜一下。”

“那是阿爹和阿娘坟头所在的地方。”

“这次我们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告别。”

说完,他跪在车板上,对着东北方向躬了一个身。

江小灰也照着江凡的样子,艰难起身跪拜了起来。

隔壁马车上的人看过来,神色复杂。

“多懂事的孩子啊,可惜要背井离乡讨生活,太不容易了。”

“这年头,哪有人容易?不过是硬撑罢了。”

“年纪这么小,就没爹娘,可是要怎么活哟!”

“先顾好你自己吧,这世道都不容易。”

车轮卷起的尘土裹住商队,前方土路蜿蜒进渐暗的田野。

路边稻田忽然掠过几只白鹭,雪影划过暮紫色的天际,清风镇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辉哥,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江凡叹息一声。

“真是杀千刀的,陈锦丰这都没死,那一刀明明都刺中了他心脏。”

骤然,马车上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子说道。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恨意,以及不甘。

“有钱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啊,命可长着呢。”

车上另一人说道。

江凡猛地一怔,双手渐渐成拳头状,直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他咬着牙,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没死么?他竟然没死?”

“为什么?为什么?……”

江凡喃喃低语,双拳紧紧握着,身体也因为愤怒而渐渐发颤。那一刀明明穿透陈锦丰的心脏,为什么还不能要了他的命?

“有钱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啊,命可长着呢,呵呵呵……”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对了,是在丫鬟小环的记忆中听到的。”

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有苦涩,有不甘,有愤怒,更多的是无奈。

那张清秀的小脸,在昏黄的日光映照中,凄凉无比。眼泪从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两道莹莹泛光的泪痕。

“阿哥,你怎么流泪了?”

江小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抹掉江凡脸上的泪。

江凡强作欢颜,“小灰,我没事。你的腿还疼吗?”

他轻轻摸着江小灰右腿凹陷处,心如刀绞。

江小灰那道可怖的伤口虽然长出肉来,但已然留下一道无可修复的伤疤。

“不疼。”

江小灰见哥哥不哭了,转而一笑。

“听说陈家这次大出血,请沧月宗的两位仙人出手,才将陈锦丰救回来。”

“哎呦,那算什么事?陈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车上的人,仍旧七嘴八舌的说着。

一更天已至,夜幕逐渐笼罩大地,烟雾渐渐从林子袅娜升起。

宋高旻突然高声喊道:“好了,今夜咱们就在此处歇脚!”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前行的马车纷纷停下。

宋高旻转头对着身旁的几个伙计吩咐道:“你们几个动作快点儿,赶紧去拾些柴火回来!”

那几个挎长刀的伙计闻言,匆忙朝着林子深处跑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至于其余众人,也没闲着。

他们或三人一组,或两两一伙,都围成了一个个圈子,或坐在林中稀稀疏疏的狗尾草上,或坐在青褐色的石块上。

此时此刻,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以下,仅剩下一抹微弱的昏黄光线。

然而,茂密的树林却如同天然屏障一般,将这些本就无力的余晖尽数阻挡在外面,使得整个林子越发显得幽暗深邃起来。

江凡静静地坐在一旁,他左手边坐着弟弟,右手边紧挨着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

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泽。

再看他那双宽大的手掌,简直就像两把蒲扇似的,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在他的右手边,还坐着一个小女童,年纪与江小灰相仿。

想必是他的女儿。

“看样子要明日才能到清河镇。哎,又要少跑一趟船了。”

大汉摇头叹息,将后背那个竹箱子打开,取出一只小碗和一个盛饭的陶盂[yú]。

给小女儿盛了一碗饭之后,又从竹箱子取出一个坛子。

掀开盖子的那一瞬,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江凡眼角余光瞥去,只见那坛子之下,是被盐水浸泡的漆黑草木灰,露出几颗嵌入其中的白鸭蛋。

大汉大手伸入坛子,从被压实的草木灰中拔出一颗鸭蛋。

“阿爸,这是什么啊,好恶心。”

扎着冲天鬏[jiū]的小女孩看着黑漆漆的鸭蛋,端着米饭碗问道。

脏兮兮的小脸露出恐惧,身子微微向更远处挪去。

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嘿嘿,囡囡啊,这是咸鸭蛋,可香啰。”

这是清风镇腌制咸鸭蛋的土方法。

这种方法腌制的鸭蛋,蛋黄浸油,蛋白不咸。

古人所说的“浸鸭子一月,煮而食之,酒食俱用”,便是此种方法腌制的咸鸭蛋。

穷苦人家买不起肉。

为了让小孩能吃下饭,将一些东西腌制入味,是最节省的办法。

不用花大价钱,还能让孩子吃得饱饱的。

壮汉抹掉蛋壳上黑不溜秋的草木灰,然后往坛口轻轻一磕。

只听“砰”的一声,蛋壳从中间裂开。

大汉将咸鸭蛋掰成两块,塞到女儿的碗中,“囡囡啊,快吃,这个可香咧。”

说完,他将腌制咸鸭蛋的坛子盖上。

看着女儿吃得很香,壮汉又是欣慰又是惆怅,“哎,可惜了不是个男孩。”

他盛了一碗白饭,大快朵颐起来。

“阿爸,鸭蛋好香,你也吃一块。”

小女孩奶声奶气道,将碗中一块咸鸭蛋送到大汉手中。

壮汉一愣,而后扯出一抹无比欣慰的笑,伸手摸摸女孩的脑袋。

此时,商队拣柴的伙计都抱着干柴回来,很快就生起几簇篝火。

幽深的林子中,登时平添几分温馨。

大伙都开始拿出自己的干粮,开始用膳。

“哥,我饿!”

江小灰看着身边小女孩卖力地吮咸鸭蛋,不禁咽了几口唾沫。 第18章 迷茫 “没吃啊?”

壮汉看向兄弟二人,略带关怀地问道。

“嗯……”

江凡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我们走得太匆忙,一时间忘记带干粮了。”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壮汉将碗筷放到坐着的青石上,伸手探入身后的竹箱子。

摸索一番后,从中又取出两只碗。

还有两双筷。

他并未多言,只是将刚盛好的两碗米饭,递到兄弟二人面前,“快吃吧。”

江凡心中瞬间流过一股暖流,感激地点点头。

连声道谢之后,便赶忙接过饭碗,与弟弟一同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由于太饿,两人吃得极为迅猛,风卷残云一般。

壮汉静静看着这对骨瘦如柴的兄弟俩,目光最终落在与自家小女年龄相差无几的江小灰身上。

不知为何,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之情,不禁叹息一声,“哎,也真是两个苦命的孩子!”

他揭开先前盖好的坛子,从里面掏出一只圆滚滚的咸鸭蛋。

“叔,这怎么使得!万万不可呀!”

江凡见状,连忙伸手推脱壮汉递过来的咸鸭蛋。

咸鸭蛋对于穷苦人家来说,已经是极为奢侈的珍馐美味了。

而且就在刚才,他已经留意到这位热心的大叔,自己都舍不得吃咸鸭蛋。

江凡哪里好意思收下?

这人穿的是粗布短打,上面补丁摞着补丁。

说不定跟自己一样,都是在底层苦苦挣扎求生的贱民。

壮汉却执意要给,“孩子,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快收下,别婆婆妈妈的。”

江凡只好接过咸鸭蛋,分成两块,将较大的那块放到阿弟的碗里。

江小灰懂事地说道:“谢谢叔叔,叔叔真好。”

江凡看见壮汉那蒲扇般大小的手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茧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好奇。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叔,你是做什么的?”

“你的手,怎么会有这么多茧子?”

穷苦人家的手,多半都不好看。但糙成壮汉这样的,其实也不多见。

“叔是拉船的。”

江凡若有所思,不禁想起了一句古话:人生有三苦,打铁、磨豆腐和撑船。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叔每天都要靠这双手,在河边拉动那些装炭的重船前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呐……”

壮汉继续说道,目光缓缓移向自己的小女。

篝火摇曳映照下,他沧桑的眸子中尽是宠溺。

他轻轻地抚摸着小女的头顶,喃喃自语道:“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眼能望到头。”

“叔我如今没有别的念想,就盼着把我的小囡囡平平安安地养大成人。”

“如果还能亲眼看到她嫁给一个好人家,过上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的好日子,不再像我这样受苦受累,那叔我也能瞑目了,哈哈……!”

壮汉笑得很欣慰,眸子中充满对未来的无限希冀。

此时,篝火正噼里啪啦地响着,不时有火星子从火堆里迸溅而出。

在灼热气流的推动下,那些火星子宛如一颗颗小小的流星一般,直直地冲向夜空。

短暂地闪烁几下后,便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仿佛大部分人平凡而又短暂的一生,什么都没有留下。

“叔,给!”

江凡将一枚碎银塞给壮汉,以作为两碗饭,还有那只咸鸭蛋的报酬。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

“小兄弟啊,你这枚碎银起码值个几百文铜钱呢。在清河镇,都能吃上比这好几倍的饭菜了。”

壮汉急忙推脱。

“清河镇的饭菜再好,都比不上叔今晚的这两碗饭。”

江凡看向他女儿,脏兮兮的小脸下穿着一件粗布麻衣,便继续说道:“阿妹年纪这么小,却要穿这种磨皮的麻布衣受罪。”

“叔,你难道不想给她买件衣裳吗?”

壮汉看向自己女儿,面露犹豫。

“这枚碎银,就当做是送给阿妹的见面礼了。”

此话一出,他还是接下江凡的碎银,然后又从坛子里拿出五颗咸鸭蛋,“你拿着,我不想占人便宜。”

江凡没有推脱,爽快将咸鸭蛋塞进兜里,问道:“叔,你叫什么?”

“我叫陈……,啊呸呸呸,我叫老茵儿。干我们这一行的,姓‘陈’的都得叫‘老茵儿’。”

江凡登时了然,“陈”谐音“沉”,对木船来讲很是不吉利。

“靓仔啊,你去清河镇做什么?”

壮汉忽然问道。

江凡一愣,顿时陷入迷茫,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出身卑微,之前在清风镇靠捡破烂为生。

但在张家荒宅碰到那个残脸女之后,他真的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有诡异,不想再捡破烂了。

万一哪天再次碰到老人口中的那些诡异,死于非命,阿弟可怎么办?

毕竟,他还那么小。

“叔,我还不知道干什么。”

江凡回道。

他只是一个贱民,身上没有任何的手艺。如果不捡破烂了,还能做什么?

其实他挺羡慕眼前这个大叔的。

日子虽然苦了点,但至少还有个为之努力的目标。

壮汉安慰道:“年轻人嘛,路还长着呢,可以慢慢想。”

“不过不管干啥,只要踏实努力就不会差。”

江凡心中一动,看着孱弱的弟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安稳的营生。

他怀中还有孙成辉送的五两银子,省吃俭用还可以撑上一段时日。

这时,北边的林子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茂密丛生的树叶沙沙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一般。

背着货物的马匹感受到这股异样的气氛,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不断地抖动着鬣毛。

时不时扬起前蹄,在空中胡乱蹬踏,还发出一声声惊恐的长嘶。

在场的众人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将目光投向北方。

只见那里漆黑如墨,髣髴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头儿,刚才……刚才我好像看到一张人脸,就在那儿一闪而过!”

一名商队的伙计神色慌张地跑到宋高旻身前,指着北边黑漆漆的林子说道。

宋高旻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火把,借着火光朝着北方高声喊道:“是谁?”

“藏头露尾的算什么好汉,有种就给我出来!”

然而,四周除了夜风掠过树冠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外,便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回应。

骤然间,风声毫无征兆地猛然拔高。

那尖锐的呼啸声,仿佛成千上万的婴儿同时放声啼哭,刺耳至极。

如同一根根尖利的针,直直地刺破众人的耳膜,深深地扎进他们的脑海之中。

阴冷的风像是拥有灵智一般,狡猾地从人群之间的狭窄缝隙钻入。

吹得原本熊熊燃烧的几簇篝火,开始左摇右晃,火光也随之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刹那间,这片小小的空间被黑暗迅速吞噬,光线陡然黯淡了许多。

“嘻嘻,嘻嘻嘻……”

就在这时,一道又尖又细的女人笑声,突兀地从北边的林子里传了出来。 第19章 黑女 那女子的笑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还有直入骨髓的阴森!

在漆黑的林子中回荡不休。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汗毛炸立,冷汗如同破土而出的豆芽那般冒出,很快便浸湿了衣衫。

众人喉咙也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干涩发紧。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们说啊,我到是像人呢?还是像诡呢?”

那诡异的女声再次响起。

此时,诡异的一幕再起!!!

只瞧见那不计其数的青烟,犹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喷涌而出。

仿若八爪鱼的触手般蜿蜒扭动着,丝丝缕缕,相互交织缠绕在一起。

时而升腾而起,时而又缓缓下沉。

随着这股青烟的弥散,原本就有些微凉的空气,瞬间变得寒冷彻骨起来。

那燃烧在青石上的篝火,在这阵阵寒意连同夜风的侵袭下,显得愈发羸弱不堪。

火苗颤巍巍地摇晃着,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高旻突然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大家不要慌,速速围成一个圆圈!”

他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一般,在这片寂静阴森的林子里回荡不息。

“千万不能让这篝火,被风吹灭了啊!”

他又高声补充了一句。说话间,已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咒。

兔起鹘落间,就已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你们不要说话,这是有东西在向咱们讨口封。若是答错惹怒了它,我们今晚都得死在这儿。”

听到宋高旻的呼喊,所有人立刻如梦初醒般行动起来。

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他们手忙脚乱地相互靠拢,紧紧地挤成一团,将那几簇仍在顽强燃烧的篝火,严密地护在了中间。

江凡注视着宋高旻后背,目光落在那张黄符渐渐亮起的微弱光芒上。

心中不知为何,竟然莫名涌起一丝恶心之感。

刹那间,他身子一阵翻江倒海,沿着他经脉流遍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一般。

与此同时,他脑中生出一个可怕而又冲动的念头——

他想冲上去,将宋高旻后背那张黄符撕下来,然后把它“碎尸万段”。

“阿哥,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等下要是真发生什么,你就一个人跑,不要管我了。小灰脚不方便,跑不快的。”

耳畔传来阿弟稚嫩的话。

江凡猛地回过神,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强压下方才的异状。

听到弟弟方才那一番话,悲痛连带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引得他左眼角下那状似眼泪的凹痕,灼灼发热。

江凡俯下身子,摸摸江小灰的头,笑道:“傻孩子,阿哥怎么会扔下你。”

不知怎的,自从经历过张家荒宅那一次诡异后,他面对如今林子诡异的女声,竟然不怎么害怕了。

方才他身子之所以发颤,全是因为宋高旻后背的那一道黄符。

那道黄符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竟然能引动江凡身体内那一股莫名的力量。

宋高旻左手高举火把,右手紧握长刀,警惕地看着北边的林子,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个伙计吩咐了几句。

那伙计登时跑到最近的马车,从中取出几个坛子。

转而跑到人群的十几个男童中,压着声音说道:“你们快点撒尿。”

“童子尿阳气最足,那些脏东西最怕了。”

直到这一刻,江凡才想明白,为何商队中男童的数量,会是女童的好几倍。

原来因为是童子尿的缘故。

“你们说,我是像人啊,还是像诡啊!”

林子中尖锐的女声,似乎又更近了一些。

在场之人,除开江凡和领头的宋高旻外,其余全都抖若筛糠。

当中有几人,甚至湿了裤兜。

“你像人!”

宋高旻朗声道,眸子一眨也不眨,紧紧盯着雾气越来越浓的北边。

一看就知道这种事,可没少经历。

“哈哈哈,是吗?”

又尖又细的女声再次响起,北边林子中两棵饭碗般粗细的野木,向两边倒去,咔嚓咔嚓作响。

在那两根林木的缝隙之间,一个女子缓缓飘出。

她长着两个脑袋,身体一片漆黑,一张小脸却惨白如纸,嘴唇极为红艳,显得很是诡异。

不少人在看到那一张脸后,几乎都要瘫软在地。

“快跑呀,鬼呀!”

仍是有不少头脑清醒之人,收起自家的行当,就往南边山道跑去。

此时,那些背货的马匹也全都乱了阵脚,朝着林子四处冲撞。

如今看来,马车是坐不成了。而且还有这个诡异的女子,能不能给自己留活口,都还是个问题。

一念及此,江凡抱起江小灰就向南边跑。

原本还算热闹的林子,登时去了一大半。只剩下那些商队的伙计,还有正在撒尿的男童。

人群一散,篝火很快就灭了几簇,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宋高旻眉头紧皱,大喊一声:“大家不要慌!”

但恐慌已经蔓延开来,面对可怖诡异的女子,所有人都被吓破胆,根本不听他的话。

宋高旻心中大急,只能握紧长刀冲向那诡异女子。

在距离这个诡异女子半丈开外时,陡然高高跃起,而后一刀劈出。

女子却发出刺耳的笑,两颗头颅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喷出黑色烟雾。

宋高旻将那团黑色烟雾劈作两半,不禁眉头一皱。

因为这一刀,毫无砍到硬物的阻碍感。

就像是劈在空气中。

烟雾散去,银白刀刃下空空如也,根本就不见女子踪影。反倒瞧见地面上的草木,失去所有水分,变成干枯的灰白。

“你说,我是像人啊,还是像诡啊?”

骤然,女子声音突兀在身后响起。

宋高旻循声望去,只见她已经出现在一个伙计面前。

身体那团漆黑延伸出一条手臂,正托着那个伙计的下巴颏。

“你……你……像……人……”

那个伙计两腿战战,裤兜已然被尿液浸湿。

忽的,青色发光的东西开始那个伙计双眼,还有嘴巴处飘出。

原本红润有血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快泼童子尿。”

宋高旻朗声大喊,提刀追来。

他身上贴有仙人画的符箓,其实并不怕这个诡异女子。

至于商队其他伙计,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时,一个伙计将童子尿泼出去。

只听得“滋”的一声,诡异女子身体那团漆黑冒出青烟,同时向后飘出几丈。

“真是晦气,刚吸收一点阳气就还回去了。”

女子恶狠狠道,不觉后背宋高旻一刀劈来,瞬间化作两爿[pán]。

宛如两片芭蕉叶一般,向两边缓缓垂落。

“宋头领好样的。”

商队伙计见到这一幕,士气大振,纷纷起哄。

宋高旻却是眉头一皱,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就在这时,只见诡异女子被劈开的两部分,竟然重新立起来。

那样子,就像被翻开的书重新合上。 第20章 出手 在身体愈合的刹那,黑身白脸女忽地身形一闪。

身体髣髴柔若无骨,如同游龙一般穿梭于人群之中,最后诡异地出现在一个男童面前。

阳气源源不断从男童双眼和嘴巴流出。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男童便化作一具干尸。

宋高旻心中大急,提刀赶来。

然而那女子异常狡猾,在吸收完一个人的阳气后,又化作黑烟飘到另一个人面前。

她身无定型,极是灵活。

在宋高旻赶到之前,便吸完一个男子的阳气。

江凡背着阿弟,一路向南狂奔。

回头向后张去,借着林间洒下细细碎碎的月光,依稀可见商队一个个伙计,都被黑身白脸女吸成干尸。

就在此时,那女子似乎感受到江凡投来的目光,突然向南边张过来。

与江凡眼神接触的刹那,突然咧嘴一笑,诡异可怖而又妩媚,“这少年身上气息好奇怪。嘻嘻嘻,真是有意思。”

眼神接触的刹那,江凡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不由得心中一凛,大感不妙。

却见那黑身白脸女,果然舍掉商队剩下的几个男丁,朝南边飞速飘来。

“糟糕,她竟然锁定我了!”

江凡突然发力,跑得更快,山道两旁的竹林子宛如退潮般,快速向后掠去。

只可惜黑身白脸女速度更快,眨眼间便飘至江凡面前。

黑身白脸女漆黑的身体凝成一条手臂,径直朝他心窝位置刺去。

江凡背后一凉,下意识纵身一跃,跳出一丈开外。

“嘻嘻嘻,还真是有意思,这小子果然有古怪。”

“要是我吸了他的阳气,修为定然还能更上一层,嘻嘻嘻……”

黑身白脸女笑得又魅又可怖,“你逃不掉的,嘻嘻嘻……!”

她似乎更兴奋,扭动着烟雾状的身躯再次袭来。

霍见银芒一闪,一把大刀陡然出现。

她漆黑如墨的身体,已然被赶来的宋高旻劈作两段。

黑身白脸女突然发出一道极其尖锐刺耳的暴喝声:“姑奶奶我今夜可没闲工夫,陪你在这里瞎折腾!”

话音未落,狂风便骤然间呼啸起来,仿佛是一头凶猛的巨兽在肆意咆哮。

刹那间,无数枯黄的树叶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而就在此时,一些黑色的藤蔓如同一条条狰狞的毒蛇一般,以惊人的速度从山道两侧迅速钻出。

宋高旻一时间没有察觉,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为时过晚。

那些黑色的藤蔓瞬间缠住他的双手和双脚,将他紧紧地束缚在了半空中。

“哐当......”

他右手紧握的那把长刀,也因为失去支撑而径直掉落,与坚硬的石头相碰,溅射出点点火花。

“哼,别以为你身上贴着一张破仙符,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黑身白脸女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来。

她那黑黢黢[qū]的右手,萦绕着阴森的气息,突然朝宋高旻遥遥一指。

刹那间,一根粗壮的黑色藤蔓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猛然间破土而出,然后腾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地穿透了宋高旻的右臂。

只听见“噗”的一声沉闷声响,宋高旻的右臂顿时鲜血四溅。

“这只是给你的一个小小教训罢了。”

黑身白脸女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接下来这一招,直接送你归西,嘻嘻嘻……!”

她那漆黑无比的手指轻轻一勾,又是一道黑色的藤蔓如闪电般冲了出去。

目标直指宋高旻的喉咙。

“砰……”

在藤蔓距离宋高旻咽喉两尺开外,竟然被一把刀拦空砍断。

“嗯?”

黑身白脸女微微一愣,只见一个少年突兀出现。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拿起宋高旻掉落的那把刀。

快,实在是太快了,就像风一样。

这少年方才明明还在逃跑,转瞬就出现她面前,简直不可思议。

“砰砰,砰砰砰……”

江凡身形闪动,挥刀连砍,将绑住宋高旻的四道藤蔓尽数砍断。

“谢谢,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宋高旻捂着右臂,“你快走,这玩意奈何我不得。”

江凡沉默不语,一双眸子冰冷,左眼角之下那一抹殷红似乎格外醒目。

黑身白脸女咧嘴一笑,“嘻嘻嘻,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话音刚落,只听得“咻咻”的破空之声传来。

原先那些被砍断的藤蔓,竟然重新漂浮而起。

在她的操控下,尽数戳向江凡。

江凡先是一愣,万万没有想到,这女子竟然还有这么一手。而后身形腾挪,连续劈出好几刀。

“砰砰,砰砰砰……”

一根根藤蔓纷纷坠落下来,但仍是有几根与江凡擦身而过,让他鲜血淋漓。

“嘻嘻嘻,抓到你了!”

一只黑色的手,陡然从坠落的藤蔓中伸出。

江凡瞳孔骤然一缩,那手距离自己,不过一尺!

就在此时,诡异的一幕再次发生。

那只黑手在距离江凡三寸的时候,竟是硬生生停了下来!

江凡抬头,赫见一道红色的身影突兀地出现黑身白脸女身后,一只惨白的手牢牢抓住那只黑手。

而另一只惨白的手,牢牢抓住黑身白脸女的肩头。

是清风镇那个残脸女!她竟然跟过来了。

这一次,她空洞的眼眶,有了眼珠。正是他昨夜里梦到的小环!

这是她第二次帮了自己。

“好机会!”

在江凡愣神的刹那,宋高旻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长刀,瞬间出现在黑身白脸女面前,朝她脖颈劈出一刀。

别看这女子身体柔若无骨,但砍在上面,就像砍在石头一般,坚硬无比。

也多亏宋高旻是个五大三粗的练家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女子的脑袋从脖颈处砍下来。

两个脑袋坠落在山道上,咕噜咕噜滚落几圈才停止。

黑身白脸女子身体快速涣散,黑烟四窜!

“是谁?到底是谁抓得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坠落在地的两个脑袋发出最后的呐喊,而后化作缕缕黑烟,消逝不见。

宋高旻这一刀,径直从残脸女身体贯穿而过,却不能将她伤害丝毫。

“好险!幸好有你,不然这次就折在这里了。”

他瘫坐在黑黢黢的青石上,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

江凡此刻明白,饶是宋高旻身上贴着仙符,仍是看不见残脸女的存在。

黑身白脸女子和残脸女,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哈哈哈,好机会!”

就在此时,一道阴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第21章 斩杀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疾风呼啸而过。

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山道旁的林子里猛地窜出!只见寒芒一闪,朝宋高旻一剑刺来。

后者当下侧身一闪,连退数步,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

宋高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没人被刺中,为何会有叫声?”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缕青烟从他面前升起。

紧接着,一袭凄艳的红色嫁衣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脸色苍白如纸,脸颊两侧垂落黑漆漆的发丝,正被从林子中突然窜出的那人一剑洞穿!

这女子右额头不见了一大块,露出森森白骨,还有猩红血肉。

看上去极其狰狞可怖。

这般恐怖模样,比起刚才那个黑身白脸女,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残脸女突然像是被点燃一般,身上青烟越来越浓。

与此同时,她刚显现的身影,正一点一滴地化作灰烬,渐渐升空而起,消失不见。

宋高旻见状,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脚下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三步。

刚刚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那个黑身白脸女斩杀。

没想到转眼间,竟然又莫名其妙冒出一个红衣女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今天真的是撞见鬼了不成?还是一次撞见两只?

此时此刻,在那红衣女身后,正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身高足足有七尺。

此人满脸横肉堆积在一起,犹如沟壑纵横。一双铜铃大眼中凶光毕露,令人望而生畏。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黑粗的鼻毛,肆无忌惮地向外生长着。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上长满了高低起伏的肉瘤子,在火光映照下原形毕露,令人作呕。

此人正是清风镇的张癞子。

“马贼?”

宋高旻脑海中瞬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否定掉。

“不对,如果真是马贼,他们怎会如此好心,帮我对付这个诡异呢?”

正当宋高旻心中惊疑不定之时,山道边的竹林里传来一阵沙沙作响之声。

随后,只见无数支火把突然亮起,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火光,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张张略显苍白的面孔,渐渐从竹林中浮现。

那些人,正用一种冷漠而阴森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咳咳咳……!”

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八个仆人抬着一顶无盖的轿子出来,上面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眼神阴鸷无比。

他就是清风镇陈家的陈锦丰。

他之所以没死,全赖他是陈家的独子。

在他重伤几乎断气的时刻,他父亲陈俊良当场就请孙俊峰和朱珠两位仙人出手。

在两位仙人的联合施法下,他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当然两位仙人出手的代价是非常大的,几乎花去陈家一半的财产。

在陈锦丰被家仆抬出后,更多的官兵开始从林子中走出。

“杀我的那小子,就是他!”

陈锦丰指着宋高旻身后的江凡,咬牙切齿道。

原本他重伤未愈,在这一气之下胸口又隐隐作痛,“你们……谁杀了他,我陈家……另外悬赏一百银两……”

此话一出,那些官兵全都像失心疯了一般,尽数涌向江凡。

根本就不管被张癞子一剑洞穿的诡异红衣女。

“咳咳咳……”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怒火攻心之下,陈锦丰竟是呕出一口血。

“陈公子,千万不要生气,身体要紧。”

马骝站在他轿子旁,低声谄媚道,看向孤立无援的江凡,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笑。

曾经,他和江凡关系很好。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嫉妒江凡。

大家都是贱户,凭什么女子对江凡青眼有加,对自己一脸嫌弃。

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此时,宋高旻更加糊涂,脑中乱做一团,对于眼前发生的一桩又一桩事,极为困惑。

不过眼下情况危急,他急忙解释道:“我与这个公子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话还没说完,他只感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骤然从他右侧窜出。

待回过神来时,发现右手的刀已然不见,正是被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夺了去。

“小兄弟,有什么误会赶紧解释清楚,不要动粗啊!”

宋高旻焦急地喊道。

这时他才看清,方才从身后窜出的那个人,正是从黑身白脸女手中救下自己的江凡。

“找死!”

张癞子看到提刀冲来的江凡,先是被他极快的速度所惊讶。

但看到对方个头不到自己肩头,而且长得又极为清瘦,不由得放下心来,当下抽出刺入红衣残脸女那把剑。

这一把剑,是陈俊良花高价钱,从沧月宗苏俊峰那里求来的。

当初陈俊良从苏俊峰口中打听到,清风镇有诡异出没,这才将这把剑买来。

陈锦丰听马骝说知道凶手,便领着几个家丁匆匆出城。

陈俊良放心不下,便将此剑交给张癞子,叫他务必保护好自己的儿子。

这一把剑极是特殊,外边剑刃是铁制的。

内中剑身却是橙黄的木片,看起来有点像桃木,纹理却又没有桃木那般清晰细腻。

眼见红衣残脸女坠落在地,身上仍旧冒着青烟,化作点点灰烬!

张癞子放下心来,将半铁半木的剑往自己胸前一架,准备格挡江凡劈来的长刀。

谁知此刻,奔跑中的江凡突然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

只见他两腿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即将劈向张癞子胸口的一刀,硬生生改了方向,转而劈向他的脖子。

张癞子那一剑,挡了个寂寞。

江凡势大力沉的一刀,毫无阻挡地贯穿张癞子的脖子。

那颗充满罪恶的头颅,凌空飞起。

江凡一张俊脸,霎时间被喷出的鲜血染红,点点血滴滑落,画出一道道血线,显得很是狰狞。

宛如杀神临世!!!

见到张癞子的人头落地,江凡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自从那一晚在梦中看到张癞子的罪行,简直比陈锦丰有过之而无不及,江凡就一直如鲠在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有了在清风镇广场杀人的经验,这一次砍掉张癞子的头,江凡几乎没有任何的心理压力。

李府官兵见到这一幕,全都调头转向,跑向竹林。

而陈家八个仆人,也舍了轿子,同样逃命去了。

陈锦丰坠落在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江凡,脸色无比煞白,整个身子抖若筛糠。

他强撑伤势着起身,跪在地上求饶,“不要……不要杀我……”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第22章 杂陈 “我要你的命......”

江凡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寒冷彻骨。

他眼神犹如千年寒冰,死死地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锦丰,全然不顾对方的乞求,手起刀落。

陈锦丰的头在地面转了几圈才停下。

他一双眼睛至死都没有合上,看来是死不瞑目。

就在这时,江凡眼角余光瞥见轿子旁边的马骝。

此刻,他正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看到马骝的那一刻,江凡之前所有的疑惑,瞬间迎刃而解。

李府那帮官兵,十有八九便是马骝引来的。

今日那个躲在暗处,偷听自己与孙成辉谈话之人,答案更是呼之欲出。

江凡面沉似水,冷冷看向马骝,寒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走?”

面对这个曾经一起长大的儿时伙伴,如今却走到这般反目成仇的田地,他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

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马骝突然哈哈大笑,像是发疯一样。笑声尖锐刺耳,让人毛骨悚然。

笑罢,他紧咬着牙关,恶狠狠地瞪着江凡吼道:“江凡啊江凡,你不就仗着自己生得一副好皮囊吗?”

“有什么可神气的?”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整天板着个脸,跟那些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富家公子哥儿有什么区别?”

江凡微微一怔,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马骝竟是这般看待自己的。

然而,就在他发愣之际,马骝猛地站起身来,迅速抄起一旁张癞子遗落的长剑,毫不犹豫地猛扑过来。

“小心!”

站在江凡身后的宋高旻见状,连忙出声提醒。

江凡下意识使出一记上撩刀,径直在马骝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痕,从左腹部上延至右肩。

“哐当……”

马骝手中那把半木半铁的剑,坠落在山石上,始终没有刺出。

他躺在山石上,朝江凡咧嘴一笑。

笑容还是那般猥琐,高高凸起的龅牙向外飘着。不过在那猥琐之中,却带着一丝欣慰以及真诚。

“阿凡,要是我们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啊!”

他喃喃了一句。

江凡一怔,登时如梦初醒。原来马骝方才的那一刀,是逼在自己出手。

刹那间,记忆纷涌而至。

那些短暂欢快的一幕幕,缓缓浮上心头。

江凡明明原谅不了马骝的所作所为,可如今看到对方就要死了,内心还是微微触动。

他俯下身子扶起马骝,“为什么不出剑?”

马骝吊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你确实……比我……优秀。”

“无论……是在相貌……上,还是在……个人能……能力……上。”

“将来,你一定……比我……有出息,我不想……杀你……”

江凡微微一愣,回道:“你应该知道,我同样不想杀你。但你为什么不走?”

马骝眼神涣散,看了一眼江帆,“你觉得……我回去,陈家……会……会放过我么?”

“我一直……想带……阿妈住……住进城里的大……大宅子,可现在……办不……”

“到”字还没说完,他吊着的最后一口气终是断了。

江凡将马骝尸体放下,心中五味杂陈。

“谢谢!”

“小姐的仇报了,我的仇也报了,如今心愿了了。”

就在此时,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凡猛地回过头,只见先前那个红衣残脸女,下身已被烧完,只剩下一个头颅,正对自己笑。

淡金色的火痕从她下颐向上蔓延,缓缓吞噬她整张脸,点点灰烬升空而起。

江凡想不到说什么,只是眼睁睁看着她烧成灰烬。

看到她脸上那一抹欣慰的笑,江凡心中似乎也放下了什么。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残脸红衣女彻底消失,髣髴没有存在过一般。

一阵山风吹过,林子沙沙作响,仿佛谁的一声轻叹!

江凡身子微微发颤,感觉有些冷。

这一晚,他经历了很多,很多!

突然跑出的黑身白脸女,无情伤害阿弟的陈锦丰,虐待小环的张癞子,出卖自己的马骝,两次帮助过自己的红衣残脸女……

都死了。

有自己的仇人,也有自己曾经的朋友,还有老人口中的诡异。

“小兄弟,想不到你身手如此了得,真是真人不露相。”

宋高旻赞叹道,看着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脑子有点发胀。

方才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他犯迷糊了。

他靠近坐着发呆的江凡,目光露出赞赏之意,“小兄弟,你师承何门?”

江凡把刀还给宋高旻,木讷地回道:“我没有师傅。”

宋高旻一怔,“没有练过速度就这么快,看来小兄弟当真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此时,前方十丈开外的一簇草丛骤然抖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谁!”

宋高旻朗声道,不自觉握紧手中长刀。

剩下的几个商队伙计,也全都凝神戒备,登时心就凉了一大截。

经过这一晚的折腾,他们从鬼门关走过了好几回,已经心力交瘁了。

此刻,一只小脑袋从草丛探了出来,正向这边张来。

看到那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脸,江凡莞尔一笑,登时心情大好,朝那小孩招手,“小灰,没事了,快过来吧。”

江小灰这才从草丛中走出,一瘸一拐地走来。

见到是江凡的弟弟,宋高旻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兄弟,我看这人锦衣华服的,家世怕是不简单。你杀了他,那些逃回去的官兵,定然会告发你,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宋高旻指着地上陈锦丰的尸体说道。

“不知道。”

江凡揽着江小灰,喃喃说道。

“小兄弟,既然你救了我一命,而且我看你也有修炼天赋,不如我介绍你入清河镇的凌风武馆?我有一个旧识就在凌风武馆。”

“我和他知会一声,应该问题不大。”

宋高旻解释道,“若是有武馆撑腰,纵使得罪了权贵,也不用慌。”

“因为凌风武馆的背后,是苍穹门。”

江凡眸子猛地一亮,仿佛看到了曙光,“真的吗?”

要知道,他从清风镇出发前往清河镇,可是很迷茫的。

如今生活有了盼头不说,而且听宋高旻的话,拜入凌风武馆,还能摆脱陈家的纠缠。

宋高旻点点。

“好!”

江凡咧嘴一笑,重重点头。

宋高旻拍拍江凡肩头,开始吩咐剩下的伙计,处理地面上的这些尸体。

从张癞子和陈锦丰尸体上,商队的伙计搜索到几十两银子,外带一对月牙形的玉觿,还有那把半铁半木的剑。

篝火再次燃起,很快就将几人的尸体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