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虽寿》 病灶 西北的风中有干涩的沙粒,是多年前离家出走的味道。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除夕夜零点来临前一刻推开老家的扉门,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要父亲的一只眼睛。

十年以前,我毅然从病灶山离家出走,彼时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灰头土脸地回来。

我屏住呼吸,用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左眼,走进了院子。

老屋灯火通明,蜡烛的灼光透过纸窗映了出来,在荒凉的夜里闪烁着一抹诡异的大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恐怕母亲今早刚宰杀了年猪。

屋内人影攒动,实难辨认是何人。我没有打破他们的团圆,而是绕道屋子西侧,找到记忆中的大瓮,想舀一瓢水洗去脸上的浮土,除夕之夜灰头土脸得见人,毕竟不是好兆头。

瓮中水深不见底,表面似乎结了一层薄冰,这西北的夜寒风刺骨,室外的水昼化夜冻,想来也是有的。我从柴火垛里摸出一把镰刀,悄悄凿破冰皮,夜的黑水汨汨地涌了出来,这才把一张土脸埋进了瓮中。水中血腥味十足,想必早上刚放过宰后的猪肉。

冰凉的水缓和了左眼的刺痛,我睁开左眼,闭上右眼,仿佛看到两个光点在瓮底攒动。

我大为震撼,原在一年之前,这只眼睛就开始隐约作痛,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工作和生活。而近几个月来,左眼更是逐渐畏光,渐渐的接近失明。我遍寻名医,从首都和谐医院到滇地神婆,无数的医生检验了我的眼睛,无数的药物在我眼睛上厮杀,最终都以我将要变成独眼龙这一悲剧宣告失败。

我失魂落魄,作为实验室的研究员,眼睛须作尺,试剂错配会导致灾难,恐怕创造难以控制的“邪恶”产物。在我被发现左眼失明后,我被领导辞掉了职务。我开始游历四方,继续寻找药方治愈眼疾。

有次在川西的高原上,一位吟游诗人为我唱出这么一段谌语:“父债子要偿,子伤父亦伤。天涯寻解药,缘在君故乡。”

那诗人微微一笑,道出:“朋友,你来自病灶山。”

我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他。

他又说:“既然如此,你应该按照病灶山的习俗,这是你们的命定之事。”

这是出自疯子流浪汉的谶语,也是我心中早已盘旋的答案,更应了他的话——这是病灶山人的命定之事。

那么按照习俗,剜了这只坏眼,烧给病灶爷,再换上父亲的眼睛,我的左眼将复见光明,我就还能看见我光明的人生。

我曾经因为病灶山这病态的陋习出走,而现如今出走十年,我又迫不得已回来了。我紧紧盯住瓮底的光点,两颗光球闪转腾挪,逐渐放大,朝我袭来,还未等我躲避,便觉得鼻子被什么东西咬住,我大叫一声抬起身子,用手摸摸鼻子,已被撕扯掉一块肉。瓮中浮出一只巨大的乌龟,用两颗眼睛慵懒地盯着我,嘴里咀嚼着我鼻头的肉。

“M的”

我捂住冒血的鼻子,焦急地去拾镰刀,势必今晚剁掉这只混账王八。可黑夜里一只无形的手揪住我的衣领,来不及反应,我已被身后之人甩到地上。我愕然回头,只见一个铁塔般的身影立在身前,仔细看去,那人面无表情,手里握着巨大的锅铲。

“傻……王二?!”

我震惊地望着王二,片刻转为愤怒。

“你咋在我家?”

“谁呀!”

不等王二回答我,他身后又跑来两大一小三个人。两个大人分别是母亲和姐姐,还有个干瘦弱小的男孩握着姐姐的裤脚,翻着眼皮滴溜溜地看我。

“谁!”

母亲大声呵斥。

“我啊,娘。”

母亲走到我前面,将灯笼提到我脸旁边。灯光刺痛了左眼,我连忙捂住。

母亲看清我后,扔掉了手里的灯笼,大哭着搂住我。

“你个**祸害,咋走个十年才回家看看你妈!我以为你死在外头哩!”

母亲身上的血腥味十足,呛得我连连干呕,赶忙挣脱开。

姐站在一旁,一手抱起男孩,一手拉住王二,我似乎看出她嫁给了傻子,男孩便是他们的孩子。她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我,嘴却亲了亲孩子,又亲了亲王二。

“快进屋。”

母亲拉住我,瞪了王二一眼,招呼大家进屋。

屋里陈设一如十年之前。无法想象外面的世界人们在考虑如何把自己送到火星,我家却依然保持着某个时代陈腐的气息,十年在这间屋子里被凝滞了,抑或是在它试图进入病灶山时,被什么东西阻挡住了。

可母亲却老了,头顶银丝泛滥,空洞的眼睛因对我笑来闪出一丝光芒,眼角波纹涟漪。

母亲把猪蹄夹到我碗里。

“快尝尝,今早刚宰的。”

那血腥味使我的胃又忍不住翻涌起来,连忙把碗向前推了推。

“姐,你和王二这是”

我岔开话题,

“结婚了”

“你走的第二年就结婚了”,母亲啃着猪蹄说道。

王二站在桌旁傻笑着。姐拉他坐下,“坐”,王二乖乖地坐到一旁。“他人憨厚,你别见怪”姐边递给王二筷子边对我说,“小祸,这是你舅舅”,又拉来她儿子介绍给我。

小祸仍是一双贼眼盯着我,仿佛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这小东西长得一颗硕大的脑袋,身躯却像枯树枝一样,像是倒着的桂圆。

“多大了?”

见他不理我,我便上赶着搭腔。

“八岁”

小祸冷声道。

我内心一颤,这不是我离家二年便有了他,何来如此猥小!

我摸了摸鼻头,血已经风干,朝母亲要来一块纱布,用酒浸湿后轻轻敷了上去。

桌面异常尴尬,只有母亲的嚼食声和王二的傻笑声。我和姐相对沉默无言,谁都不想打破我突然返乡带来的诡异氛围。

“娘,我去抽根烟。”

母亲仍是抱着猪蹄啃食,对我点点头。

我走到院内,点燃一颗香烟,蹲在屋门前思索着,我该如何把回来的目的说出口?

正思虑着,小祸推门走到我面前。

一个八岁的孩子,竟只有我蹲着高。

他不怀好意地冲我笑,与屋内时相比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知道你回来干啥了”

小祸眯着眼说。

“干啥?”

“找我姥爷要东西。”

我心头一紧,故作镇静地掐掉了烟。

“兔崽子,别胡说”

小祸指了指屋子西边的大瓮,

“看见了吗?”

我皱起眉头,

“看见什么?”

“瓮里的乌龟。”

我没搭理他,站起身要进屋。

小祸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