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宋骚客》 第一章 这世界,我来了 江宁府。

初春。

晚风习习,吹皱了秦淮满河春水,也吹荡漾了河畔青楼里的娇俏小娘子。

春天到了,又是万物交配的季节。

一位娘子风尘仆仆,带着姿色尚可的丫鬟走入位于鱼泉街尾的濯然绸庄,徐掌柜急忙招来伙计接手顾客,上前行礼,“刁郡君来了。”

娘子二十五六岁,名刁晴璎,诰命延安郡君,前谏议大夫、江宁知府李宥续弦的小娇妻。

嗯,现在是遗孀。

李宥在三年前驾鹤西游,死在南京留守司任上。

刁晴璎微微颔首示意免礼,“里面说。”

在里间落座后,刁晴璎直奔主题,如此这般一说,徐掌柜双眼冒出贪婪的光芒,吞咽了口水,道:“既然郡君已打点了官府,小人愿意全力配合,只是小官人那边……”

刁晴璎嗤笑一声,“小官人?一个……傻子,而已!”

绸庄留给他?

不如卖了,自己卷钱回娘家。

因为诰命在身,这辈子基本上不会再嫁,但凭什么要替李宥养傻儿子?!

……

……

若是穿越可以选择,读书人最想去哪个朝代?

刑不及士大夫,文官指着天子的鼻子骂得舌绽莲花时,天子还要腆着一脸委屈问卿家口干否的大宋王朝,是毋庸置疑的答案。

三百一十九年国祚的大宋,哪个时代最璀璨?

仁宗盛治。

这里有科举史上的千古第一榜。

这里群星璀璨,苏颂、苏舜钦、梅尧臣、沈括、周敦颐、柳永、章衡、二程、二宋、二曾、司马光、富弼、韩琦、晏殊、周邦彦、黄庭坚……

唐宋八大家,有六人共耀这百年间。

还得加一位。

谥号文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世间亿万读书人表率的范仲淹。

堪称读书人的全明星阵容。

“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李凤兮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望着天穹的一钩上弦月,当下很忧郁啊。

自己和宋词第一人小苏同学,一般年纪。

都是十四岁。

现在是皇佑二年(1050)初春,距离嘉佑二年的千古第一榜还有七年。

“郎君,洗澡水烧好了。”

从厨房奔来个十一二岁的小黑炭丫头,梳着羊角辫,蹦蹦跳跳来到李凤兮背后,嘟囔道:“我提不动水桶嘞。”

言下之意,郎君自己去提哇。

李凤兮叹了口气,命不好啊。

便宜老爹李宥,大中祥符五年进士,官至谏议大夫知江宁府事,可惜,庆历八年那场大火烧掉江宁府治的同时,也烧断了李宥通往开封的青云路。

若无那场大火,自己的人生起点更爽。

小黑炭丫头是李宥捡回来的孤儿,黑不溜秋却取名白雀,本意是养着当童养媳,免得李凤兮将来娶不到婆娘。

也是个坑儿子不余力的爹。

当然,坑的是他那个得过脑疾后有一些痴呆的正版儿子,现在的李凤兮是刚出炉的盗版货。

白雀去书房焚香研墨。

李凤兮沐浴之后来到书房,看着桌上的“砖头”一阵头大。

大儒朱熹还没出生,《大学》、《中庸》两篇还没有从《礼记》中摘出来单独成书,因此尚没有四书的说法。

五经是有的。

家里书倒真不少,父亲李宥虽然为官清廉,但在买书这件事上不遗余力,要知道古代买书真不是小开销。

极其昂贵。

李凤兮随意拿起《左传》翻了翻——读得很困难!

大宋没有简体字。

李凤兮有些无奈。

正版李凤兮脑疾后智商不够,文化水平低也便罢了,我一个头悬梁锥刺股寒窗苦读十九年,从百万大军中杀出血路的本科生,在大宋王朝竟也成了半文盲!

真是讽刺。

这意味着自己想要靠读书发家致富,就得从蒙学开始夯实基础,先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

然后《蒙求》和《太公家教》。

这只是最基础的识字认字,要想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广韵》和《集韵》有必要钻研一番,再之后是《孝经》和《古今贤文》、《百家诗》等。

不读书等身,哪配叫大宋的读书人,做文抄公都不能长久!

路漫漫其修远兮。

李凤兮欸乃一声长叹,放下《左传》,开始思索有没有捷径。

家里算不上清贫。

有座绸庄,可惜收益都被李宥拿去贴补了外族。

以致李宥死后,家里竟然么得现钱治办丧事,还是官府看不下去了,官赐十万钱,否则场面不知道会有多尴尬。

十万钱,即一百贯,相当于人民币七万多的购买力,如今正是王朝盛世,购买力高一点,大概也就八万多。

然而……

到手并没有十万钱,经手官吏中饱私囊了部分,治丧后已经没剩下多少,关键家里的钱一直在后妈刁晴璎的掌控中。

自己没钱!

所以李宥留下的那座濯然绸庄至为重要。

前途规划也简单:进入府学,参加科举。

没准就一甲中第了呢,嗯……不出意外,一甲应该没机会,嘉佑二年的科举极其变态,连三苏和曾巩也没进一甲。

退一万步,科举不能中第,只要有钱,也能熬到朝廷给予恩荫官。

有了官身才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甚至可以想办法找到未来天子赵宗实提前投资,说不准就登堂拜相走上人生巅峰了,然后三妻四妾不要太快乐。

侧首问白雀,“晚娘呢,今天没见着她和丫鬟辛芷。”

晚娘就是继母。

白雀撇了撇嘴,“昨日和辛芷姐姐去江宁府了,今日我遇着了县衙林主簿,说夫人开了路引去江宁府处置绸庄事务,他还奇怪怎么没带着咱俩。”

李凤兮一脸问号:“???”

晚娘刁晴璎去了江宁府?!

卧槽!

李宥在江宁府乌衣巷有座宅院,而濯然绸庄是李宥知江宁府事时的别业,因为靠着秦淮河的青楼,生意极好,到应天府赴任时也就没搬过来。

是家里最大的经济来源。

李宥一死,按说宅院和濯然绸庄都该是自己的。

刁晴璎作为李宥遗孀,以家里现在的情况,由她出面去处置江宁府的事务,合情合理,但她招呼都不打就去了——其意昭然若揭啊!

好狗血。

老子一来这世界,就面临着争夺家产的苦情戏。

关键还必须得争。

不争,自己和白雀会饿死! 第二章 范仲淹?活的! 李凤兮道:“你去夫人房间看看。”

白雀回来嘀咕道:“怎么空了?”

李凤兮已经想到了,又问道:“家里还有多少钱?”

白雀眼咕噜一转,“夫人昨日走时,给了我不少操持家用,郎君,夫人怎么给了我这么多咧,她要很久才回来么?”

李凤兮无奈的笑,还回来个屁。

瞧这架势,刁晴璎明显跑路了,就怕她去江宁府卖完绸庄和宅院就回润州娘家——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还是老夫少妻。

当然,如果她还有道德良心,大概会回一趟应天府,为自己争取一个恩荫官,这样的话,自己和白雀也饿不死。

但哪敢把希望寄托在晚娘的道德良心上。

李凤兮对白雀道:“小雀儿你收拾一下,明日退房,我们也去江宁府。”

退房,开路引,租马车。

李凤兮亲力亲为,一天时间内把事情处置得妥妥当当,随后带着行李——主要是书,踏上去江宁府的漫长旅程。

十里折柳亭,无人相送。

终究只是大宋南京的一个匆匆过客。

披星戴月。

风也无奇雨也寻常,数日后,抵达寿州境内,在城南的十里折柳亭,李凤兮看见了奇怪的一幕:一堆文人雅士和州县官员齐聚亭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失落。

大抵是相送故人未曾见?

又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寿州的读书人和官员倾城相送?

不得而知了。

日暮时分,抵达寿州境内的大顺镇驿站,交纳五十文住下,洗漱之后,一时没有睡意,遂在驿站院子里随意走走。

天穹半月,周围冷冷清清。

盛世大宋,也不外如是尔。

有些想念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又想起接下来要面对的困境,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啊。”

“青莲居士年过不惑,仕途不畅方有此感,小官人尚未及冠,又是读书人,若是科举中第,自有锦绣前程,何至于生出如此感触?”

身后传来声音。

是一位花甲老翁,鬓间已斑白,方脸朴正,双目炯炯有神,闪耀着这个年龄段读书人该有的睿智。

衣衫得体,气质温厚,但腰间挂剑,又有几分雄奇。

显然不俗。

李凤兮笑道:“大人有大人的忧,少年有少年的愁,纵然没有,也可以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老翁眼睛一亮,颇为惊艳,“好一个‘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十三四岁的少年郎,随口便是李白的《行路难》,此刻这一句更是颇显文采,怕是书香世家出身,笑问:“师从何人?”

李凤兮行礼,“尚未拜师。”

老翁点头,“那便是家学渊源了。”

李凤兮懂了,老翁被自己那一句词惊艳到了,所以有意和自己攀谈,想来也是,仅以词论,辛弃疾的词句,哪怕在千古第一榜那些人面前,除了苏轼,其他人都不够看。

笑道:“老先生谬赞了,渊源谈不上,先父青州李宥。”

老翁愣了下,不动声色的道:“某姓范,小官人称我范……夫子便是,此行何去?”

李凤兮,“江宁府。”

范夫子点头,“某也去江宁府访友,可同行做伴。”

又道:“可还有下一句?”

李凤兮愣了下,旋即醒悟过来,“有的。”

范夫子笑着捋了捋长髯,“愿闻其详。”

李凤兮没吱声。

开玩笑嘞,这么牛逼的一首词念给你听了,被剽窃了我找谁说理去,这可是老子以后闯荡大宋文坛的敲门砖。

范夫子哈哈一笑,不以为忤。

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诗词一事,担心被剽窃实属正常。

笑道:“某不才,也曾中过进士,考考你?”

起了爱才之意。

李凤兮心里哟嚯一声,就差没扎马步勾手指喊“你过来呀”了,眼咕噜一转,“晚生读书少,若有不善,范夫子多多指教。”

尽管放马过来!

老子正儿八经985本科生,放在大宋朝,那也是举人的水平,会惧怕你一个萍水相逢的老夫子,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扫地僧。

范夫子想了想,拍了拍腰间长剑道:“以此为题,即兴一句?”

李凤兮立即想到了醉里挑灯看剑。

但马上否了。

好词应该留来征战文坛。

想来想去,想到了一句,“剑倚青天笛倚楼,云影悠悠,鹤也悠悠。”

这句很小众,南宋白玉蟾的作品。

范夫子微微点头,“此句颇好,甚有侠风,只是和当下时境并不恰逢,以你的年龄和经历,大抵是平日常思之作。”

不是即兴,也谈不上惊艳。

李凤兮暗暗惊心,这老小子眼光好毒!

怕露馅。

找了个借口告辞。

翌日,和范夫子同行,一老一少,一人带个丫鬟,一人带个奴仆,两辆马车都装满了书,倒也相处融洽。

数日后抵达江宁城北的折柳亭。

远远的看见一堆人。

走近折柳亭后,范夫子先下了马车,对李凤兮道:“某和令翁仲严兄有过数面之缘,甚是钦佩其治政为民之道,是以自恃长辈劝训一二。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小官人天资聪颖,将来科举中第,以身学而饲家国,勿忘先贤之语,勉之。”

李宥字仲严。

李凤兮恍然,难怪这一路他对自己颇为照顾。

行礼,“谢过范夫子教诲。”

马车缓缓驶过。

恰好折柳亭里领头的一位不惑读书人上前挥手喊道:“希文兄!”

李凤兮心里思索了一下。

范希文……

没听过!

又见折柳亭里的人一窝蜂的涌向向范夫子,抵近后纷纷行礼。

暗想着这人莫不是个致仕的大官?

直到来到江宁城下检查路引时,才猛然一拍大腿。

白雀不解,“郎君作甚?”

李凤兮懊恼不已。

范希文……

范仲淹,字希文!

难怪在寿州折柳亭里会有那么多人相送,江宁府会有这么多人迎接。

谁能想到,在小镇驿站里偶遇个人,竟然会是范仲淹!

可惜……

现在折返回去,落了下乘,有刻意谄媚亲近之意,失去了读书人的风骨。

反而不讨喜。

算了……

自己现在也走不进士大夫的圈子,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晚娘刁晴璎,保住李宥的家产,要不然自己和白雀就会流落街头。 第三章 任凭风暴、旋涡 秦淮河水曲曲汤汤,商铺林立,勾栏瓦肆随处可见,虽还只是下午,上进的女伎想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已经站在二楼妖娆着腰肢揽客。

不愧是脂粉秦淮!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盛世风光流淌着纸醉金迷。

江宁,八朝都城,其繁华远非应天府可以比拟。

入城后,白雀露了怯,她还没见识过这么繁华的城市,举目四顾心茫然,“郎君,我们是去乌衣巷的宅院?”

李凤兮略一思忖,“我先去绸庄。”

让白雀带着车夫回家——乌衣巷的宅院并没有租出去。

来到鱼泉街尾。

远远看见濯然绸庄的招牌,松了口气。

还在就好。

若是刁晴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卖了,自己就拿不回来,只能和她在公堂上相见,争夺其中的部分钱财。

李凤兮走入绸庄。

徐掌柜正在给一位娇俏小娘子介绍锦缎,眼角余光瞥见进门的李凤兮,大感意外,让伙计接手后,上前行礼,“小官人来了。”

李凤兮回了个读书人的礼,“晚娘刁郡君可在?”

徐掌柜愕然刹那。

李宥死后这三年,他每年都会去一趟应天府汇报绸庄账目,见过两次小官人,给他的印象是痴痴呆呆的愚钝之人。

正如刁郡君所言,就是个傻子而已。

根本不懂人情世故。

现在竟然知道回礼!

而且还是标标准准的读书人的礼。

笑道:“刁郡君几日前来过,但今日并不在。”

李凤兮嗯了声,“她来作甚?”

徐掌柜笑道:“处理日常事务,查询账目。”

“没其他了?”

“没了。”

“她现在在哪里?”

“小人不知。”

李凤兮沉思片刻,试探道:“从账上支点钱罢。”

“小官人见谅,账上没钱可支。”

李凤兮,“嗯?”

徐掌柜依然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意,“江宁城近来风行蜀锦,小人便将绸庄多余资金全数调动,着人到蜀中去购买了。”

顿了下,“不过账房上还有一些交子,小官人若是需要,小人可以尽力周转些许给小官人应急。”

交子就是纸币,主要流行在蜀中地区。

李凤兮心里约莫有数了。

徐掌柜已经和刁晴璎达成了某种合作方式,现在拿钱,相当于从他的荷包里掏钱,当然不愿意给了。

不动声色的继续试探,“五千文。”

徐掌柜依然笑如春风,“小官人见谅,这个真没有,一千文可行?”

李凤兮:“……”

七八百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冷着脸道:“徐掌柜,先父待你不薄,这三年的账目,都是你说了算,个中有没有猫腻,天知地知你知,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莫要因此误了卿卿性命,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徐掌柜看着李凤兮的背影,扯着嘴角讽笑。

契书在刁晴璎手上。

已经在县衙备案走流程,加上刁晴璎的打点,明天应该可以拿到官府的过户文书,到时绸庄就是老子的了!

莫说此事是刁郡君牵头,就是没有她,老子也能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给一千文,那是老子心善的施舍,免得你饿死街头。

不要?

那就一文也别想要了。

不自量力!

区区十四岁的少年郎,还是个傻子……你老子李宥活着的时候,老子都能在他眼皮底下雁过拔毛,要不然哪来的钱从刁晴璎手上买下绸庄。

交易正大光明,只是刁晴璎急于出手,彼此默契下,价格很低而已——刁晴璎的主要目标还是那座位于秦淮河畔乌衣巷的院子。

价值数万贯。

卖濯然绸庄是顺手的事情。

思索片刻,徐掌柜吩咐伙计了几句,出门而去。

去官府拿文书,免得夜长梦多。

李凤兮来到乌衣巷,循着记忆找到宅院,却见不少奴仆丫鬟来往进出,搬运家具,竟然是在往里面搬家!

从应天府租来的马车停在河边,车夫百无聊懒的抽着旱烟,白雀站在一旁东张西望,发现自己的身影,小跑着过来,指着宅院大门上的牌匾,“郎君,别人家嘞。”

李宥是在应天府收养的她,所以她并不知晓这座宅院。

李凤兮抬头一看,路府。

牌匾崭新。

暗暗郁闷。

刁晴璎好快的动作!

自己只晚出发两日,她竟然已经把宅院出手了!

上前几步,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行礼,“打扰,敢问下,这座宅院不是前江宁知府的么,怎么却成了路府?”

干练精瘦的管家上下打量着李凤兮,笑了,“是李家小官人啊,几年不见,已是翩翩少年郎了,脑疾的后遗症好了?”

这话很不礼貌。

李凤兮听出来了,管家对自己有鄙弃之意。

“你认识我?”

管家呵呵一笑,“小官人是李知府的衙内,小人当年见过你几面……这座宅院么,路参军几日前从你晚娘刁郡君手中购买所得。”

李凤兮:“过了文书手续?”

动作是真的快!

管家笑着点头,“当然过了,在这个地段,如此雅致的宅院,才三万五千两白银,着实便宜,可惜,小官人再也住不上了。”

又道:“小官人自便,小人事情繁忙,若是偷懒懈怠,路参军责备就不好了。”

风水轮流转,他已经不把失去靠山的李凤兮放在眼里了。

李凤兮暗暗无奈。

路参军是指路盛,江宁府司录参军,即签书判官厅公事,辅佐府治高层处理日常政务,相当于市委办公室主任。

实权仅次于知府、通判、推官、知府同知四人之下。

也是高官了。

庆历八年时,路盛还只是府衙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卡拉米,这才三年多,已经是正七品的官员,蹿得有点快。

怕是有猫腻!

搞不好和庆历八年的大火有关。

转身对白雀道:“走吧,去平康坊半边巷找林教授。”

林咸德,江宁府学教授。

是父亲李宥的好友,大中祥符五年同进士,出仕之后屡屡犯错,性格过于方正得罪了不少人,官至屯田郎中后最终被罢官。

李宥知江宁府时,请他来府学担任教授,也算是照拂。

自己如今在江宁府举目无亲。

只能投靠他。

有了立足之地,再找到刁晴璎——她肯定还没离开,三万五千两白银,两千六百多斤,总得准备一下,换成黄金才方便带走。

何况濯然绸庄还没过户。

若是过户了,徐掌柜根本不会和自己虚与委蛇。 第四章 故人相逢应不识 李凤兮循着记忆来到平康坊的半边巷,找到林咸德的院子,小门小户没有牌匾,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恰好河畔石阶上有位素衣小娘子在浣衣。

上前行了一礼,指着身后的院子问道:“敢问小娘子,这里可是府学林教授的居所。”

小娘起直起身,捋了捋鬓发,“小官人找林教授?”

李凤兮暗赞了一声。

好一个邻家大姐姐!

十七八岁的小娘子,五官不施粉黛,精致得如玉石雕琢的一般,洋溢着清纯,眉宇间是如春风的平和与雅致。

让人生出置身微醺阳光下的宁静湖泊畔的舒心。

笑道:“小生李凤兮,是林教授故友李宥之子。”

小娘子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起身上了石阶,眉眼弯弯的笑道:“小世叔,你我见过,只是三年多不见,大抵是你我都长变了,所以再见皆陌人,祖翁在家,你随奴家进去罢。”

李凤兮心里一漾。

小姐姐这一笑,宛若微风徐来湖面骤生春波。

她称林咸德为祖翁,那应该是其孙女林雅姿。

确实有这么个小姐姐,只是三年前的记忆里,她还是个豆蔻小丫头,现在却已是成熟的大姐姐了。

这个岁数怎么还待字闺中?

跟在身后,不解的问道:“林教授没有去迎接范相公?”

林雅姿回头笑道:“祖翁若是懂这些人情世故,又何至于被罢官呢。”

李凤兮笑道:“其实范相公作为名扬天下的名臣大儒,林教授以府学教授的身份去迎接,并不会被人认为是曲意迎逢。”

读书人的毛病,清高。

“祖翁,李家小世叔来啦。”

林雅姿又给李凤兮指了指方向,“祖翁在看书,小世叔自去便是。”

吱呀~

书房门大开。

白发斑斑的林咸德穿着藏青色儒衫快步出门,扶起正要行礼的李凤兮,叹道:“仲严兄驾鹤西游,某着实痛心。”

李凤兮道:“人世间人间事,不过悲欢离合四字,都是寻常。家翁仙去,林教授心有缅怀而不忘,侄儿甚是感激。”

林咸德愣住。

上下打量着李凤兮,有点不解,心里嘀咕,“是没错啊。”

李凤兮看出来了。

林咸德以为自己还是那个痴呆的李凤兮,竟能说出这么知书达礼且有哲理的话来,有点意外也是正常反应。

笑道:“侄儿李凤兮,如假包换。”

林咸德有些尴尬的抚了抚胡须,“是某失礼了,快请,屋里坐。”

亲自沏茶。

“三年孝期刚过半月多,贤侄是来处理江宁的家产?”

将茶杯放在李凤兮面前。

李凤兮礼貌的用杯盖漾了漾,浅啜一口,道:“是,也不是,一方面是想来江宁府定居,方便求学,另一方面,也是被迫前来。”

有些感动。

不曾想林咸德连父亲的忌日都还清晰记得,明确知道丧期刚满三年。

将情况如此这般一说。

林咸德面色凝重起来,“会不会是贤侄想多了,嫂夫人好歹是诰命郡君,其兄刁约和刁绛皆在地方为官,素有清名,也不会允许她如此胡作非为。”

刁晴璎此举,为道礼不耻。

以她的家学,不至于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

李凤兮叹道:“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争。”

痴呆的李凤兮肯定不会。

因为不懂。

不争,她做的事情便无人可知。

林咸德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贤侄的……”

李凤兮微微一笑,“大概是灵犀突来或者是醍醐灌顶,侄儿在孝期内便脱离愚钝之海,心智重明,奈何虚度了太多光阴,所以才萌生求学念想,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林咸德哈哈一笑,“陈子昂十八岁弃剑从文,世间方有《登幽州台歌》,张苍八十岁入相,主编《九章算术》,贤侄才十四岁,何来的亡羊补牢之说,切不可妄自菲薄!”

李凤兮行礼,“林教授教诲的是。”

林咸德微微蹙眉,“不必如此客套,某亦是汝之长辈,今后称世叔即可——”顿了下,“接下来作何打算?”

李凤兮道:“先落脚住下,今日观之,路参军已经搬进了乌衣巷的宅院,怕是保不住了,只能退一步,保住濯然绸庄即可,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晚娘。”

林咸德颔首,“贤侄若是不嫌弃寒室敝陋,大可放心住下,绸庄和宅院的事情,某爱莫能助,不过求学之事,只要贤侄勤奋上进,某还是能在职责内略尽薄力!”

能考进府学最好,若是考不进府学,大不了自己来教便是!

李凤兮犹豫了,“世叔哪里的话,但有圣贤诗书,自是芳香满屋,只是侄儿还有个丫鬟,先父又留下颇多书籍……”

这院子也不大,自己和白雀挤进来,会显得有些逼仄,给林咸德爷孙的生活造成诸多不便,还是去租房算了。

林咸德:“无妨,丫鬟和雅姿住一屋即可。”

李凤兮略一思忖,自己本就是来求助,这个时候拒绝,显得功利和虚伪,遂道:“叔父盛情,侄儿却之不恭,不过情意是情意,侄儿理应分担一半租费。”

林咸德哈哈一笑,明显没放在心上。

也没打算要。

他只顾着欣慰去了。

故友李宥仙逝,之前他并不担心李凤兮,虽然痴呆,毕竟有晚娘刁晴璎在,身负延安郡君的诰命,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

不曾想刁晴璎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又不曾想,痴呆的李凤兮竟然开了智窍,这些年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说话做事犹如温润君子,又一心求学,将来必然大有作为。

故友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李凤兮也很暖心。

人情冷暖,自古有穷在闹市无人问的说辞,自己如今就是这般境地,按说来投奔父亲的故友,大抵就是个故人相逢应不识。

林咸德却是一腔热忱。

人间终究还有温情在!

和林咸德一起出门,林雅姿也来帮忙,连同车夫,五人将行李搬入院子,李凤兮付了车马租费的尾款,林雅姿去市场买肉菜,晚上为两主仆接风洗尘。

林咸德看着书籍居多的行李,更加欣慰。

笑叹一句,“故人贤侄,书香半屋,几碟小菜自陶然,一壶小酒尽自在,岂不比官场倾轧的觥筹交错快意?!”

没去迎接范仲淹,值了! 第五章 我信你个鬼 晚娘刁晴璎在哪里?

不会在什么姘头的私人宅院,毕竟这是个注重忠孝礼义信廉耻的时代,刁晴璎才出丧期不久,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应该在客栈。

可偌大的江宁府,总不可能挨个客栈去找。

两条线:钱庄和徐掌柜。

三万五千两白银,需要去钱庄兑换成黄金,而濯然绸庄的交易还没完成,徐掌柜和刁晴璎肯定还会再见面。

江宁城钱庄很多。

所以最好的线索是跟踪徐掌柜。

李凤兮知道徐掌柜的住址,庆历七年,徐掌柜四十寿诞,父亲李宥还是江宁知府,虽然双方社会地位差距大,但出于人情世故,还是着人去送过礼。

当时父亲还很意外,徐掌柜竟然能在平安坊买房,现在看来,一直就不干净。

李凤兮起了个大早,带着白雀守在平安坊外面。

果不其然。

天刚亮没多久,徐掌柜就穿得人模狗样的出门,径直奔往江宁县衙的方向,看样子应该是去拿濯然绸庄的过户文书。

李凤兮暗暗侥幸。

自己若是晚到一天,连绸庄都保不住了。

徐掌柜进入县衙大门,穿过甬道,过仪门、一堂后,在二堂和钱谷师爷房之间穿过去,来到主簿衙,江宁县主簿黄诚已经在上班了。

急忙上前行礼。

黄诚打着哈欠,看见徐掌柜,嘟囔着抱怨道:“昨日给你说过了,文书要等赵知县过目后才能盖印。但赵知县跟随张知府去迎接范相公,昨夜大醉,所以得下午才能办妥,你催我也没用。”

不耐的挥手,“下午再来!”

此事正常流程是主簿衙盖印,将备份送去架阁库存放好即可。

但路参军打了招呼,又牵扯到延安郡君刁晴璎和李宥儿子,万一李凤兮以后当了恩荫官,跑到江宁府来扯皮,黄诚可不想担责。

所以推给知县。

徐掌柜立即赔笑道:“小人这不是怕迟则生变吗,李家小官人撵来江宁了。”

黄诚呵呵不屑的笑,“都说李家小官人是傻子,你惧怕什么?何况此事连路参军都亲自出面招呼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下午再来。”

也不知道他不屑的是李凤兮还是徐掌柜。

对旁边的书记员喊道:“下一个。”

徐掌柜无奈。

只得告退。

听到“下一个”的声音,李凤兮就带着白雀走进去,迎面碰见还没出门的徐掌柜,笑眯眯的道:“哟,徐掌柜这么早啊。”

徐掌柜脸色大变,甚至忘记了行礼。

李凤兮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讽刺道:“真以为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想多了。

也不知道黄诚是不是故意的,说得有点大声,自己在门外听了个清清楚楚,还没盖印,那只要自己提出来,此事就还有转机。

越过徐掌柜,对黄诚行了一礼,又从怀中掏出户籍、路引,奉给黄诚,“黄主簿,晚生来登记,今后将常住江宁府,目前暂住平康坊半边巷的林教授家。”

黄诚笑着还礼,接过户籍和路引,“李家小官人回来了。”

也很意外。

几年前他也见过李凤兮,那时候还痴痴呆呆的,不曾想现在竟是个翩翩少年郎了。

爽快的登记、盖印。

又有意无意的拍了拍桌子上的另外一叠文书,“小官人可还有其他事?”

李凤兮秒懂。

黄诚在提醒自己,赶紧对濯然绸庄的买卖提出争议。

“有的。”

如此这般一说。

黄诚挤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还没走的徐掌柜,对李凤兮道:“既然濯然绸庄的归属还有争议,尔等还是商讨好再行买卖,若是商讨无果,可对簿公堂,由赵知县对遗产分割进行裁决。”

李凤兮道:“晚生知晓了!”

黄诚是在暗示自己,不仅可以争绸庄,有机会也可以争一下乌衣巷的宅院。

好人一枚啊。

走到徐掌柜身边,笑眯眯的道:“徐掌柜,带路?”

去见刁晴璎!

徐掌柜假装不懂,“小官人要去哪里?”

李凤兮呵呵冷笑一声,“徐掌柜,此事真要到对簿公堂的那一步么,容我想想,我大宋律法对贪墨主家财产的人会作何处置——”

回头,“黄主簿知晓罢?”

黄诚笑着点头,配合着道:“责令退其不法所得,杖三十,情节更甚者,亦可发配、流放。”

徐掌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总算看出来了,黄诚站在李凤兮那边。

甩袖而去。

李凤兮对黄诚行礼告退。

黄诚点点头,“小官人,令翁在江宁府素有德望,但此事牵扯到……”略过不能说的人,继续道:“某也只能在职责内略尽绵薄之力,所以小官人还需谨慎,见好就收。”

李凤兮告谢而去。

黄诚看着李凤兮的背影,笑着对身旁的书记员道:“早些年江宁府无人不知,李知府家的痴呆幼子,不曾想三年多过去,竟然聪敏若此,着实让人震惊。”

李凤兮幼时得到脑疾,如今一朝开智,思维之敏锐逻辑之清晰,令人刮目,能瞬间明白自己的暗示,还借自己的官威震慑徐掌柜,在人情世故上也游刃有余。

简直不可思议。

李宥为官清廉了一生,也算是好人好报。

……

……

云来客栈。

敲门声后,丫鬟辛芷开门,看见门口的李凤兮,脸色大变,“郎君!”

急忙侧身对屋内喊道:“夫人,郎君来了。”

刁晴璎来到门口。

神情复杂的看着李凤兮主仆,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徐掌柜,给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然后对李凤兮道:“你们怎么来了。”

李凤兮不请自入,“孩儿若不来,晚娘还会回应天府么?”

径直落座之后看向刁晴璎,“晚娘于心何忍?”

刁晴璎愣住。

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这还是那个痴呆儿?

口齿伶俐,言辞有条有理,恍然间还以为是谁家在府学读书的公子哥儿,身上哪还有半点痴呆儿的愚钝之气。

讪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娘只是来处理江宁的事务而已,稍后几日便要返回,且我蒙汝父之荫而负诰命,又怎么会弃你主仆不顾呢。”

李凤兮哦了一声,“是么?”

我信你个鬼。 第六章 是我的,就该是我的! 刁晴璎看了一眼辛芷和白雀,“你们先出去。”

两个丫鬟退下。

刁晴璎不解的看着李凤兮,眼神陌生而不解。

李凤兮五岁患的脑疾,她嫁给李宥这八年,李凤兮各方面都正常,唯独不开智,怎么忽然间就像变了个人。

李凤兮笑了笑,“晚娘离开应天府当夜,孩儿在院子里桂花树下摔了一跤,恰好将脑疾引起的淤堵撞开了,昔日记忆浮上心头,所以今日方知我是我。”

随便找个理由凑合。

刁晴璎笑道:“好事,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李凤兮却直接撕破了她虚伪的面具,沉声发难道:“欣慰么?幸亏我及时明智,才知晓晚娘竟然弃我主仆而去,父亲在天之灵只怕是难以瞑目,何来的欣慰!”

自称我而不是孩儿,是因为在刁晴璎抛弃自己和白雀时,母子之情就只剩下名分。

刁晴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声辩解,“你想多了,我只是过来处理产业,并没有抛弃你们。”

李凤兮嗤笑一声,你逗鬼呢。

缓缓的道:“乌衣巷的宅院卖给了江宁府司录参军路盛,价格是三万五千两,我没说错吧?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了,人心不在了,说什么都没用。卖宅院的钱你我各分一半,不过分吧,晚娘大概是要回润州娘家的,那濯然绸庄交给我经营,今后大道朝天,各走半边。”

刁晴璎很吃惊,没想到李凤兮连宅院卖给谁价格是多少都知道了,倒也不急了,缓缓坐下,“我若不同意呢。”

既然撕破了脸皮,也不自称娘了。

李凤兮道:“三年丧期刚过,晚娘和继子对簿公堂,事情一旦闹大,世人知晓你抛弃我欲要独占家产的行径后,延安郡君的诰命,保得住么?”

刁晴璎挑眉,反问,“你就保得住朝廷的恩荫了?”

李凤兮呵呵一笑,“你说呢?”

晚娘和继子争夺家产……

继子还是个十四岁的痴呆儿!

世人的第一印象,铁定是晚娘道德沦丧人性扭曲,想要独吞家产。

刁晴璎胸有成竹,“但宅院和绸庄交给我,是你父亲的遗嘱。”

李凤兮哪会相信,“拿来我看。”

李宥头婚是入赘,生两子皆随母姓张,且留在了张家,只有李凤兮跟随李宥的姓氏,所以自己是李家唯一的血脉。

遗嘱不把遗产留给唯一的后人,留给续弦的妻子。

合理吗?

刁晴璎起身,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张遗嘱,“既然你已不再痴呆,可还记得你父亲的笔迹?他的字你不会不认得罢。”

递给李凤兮。

也不怕李凤兮撕了,遗嘱在卖房子过户的时候,已经在县衙备案存档,李凤兮若是将它撕了,那它就更具合法性。

因为你无法证明它是假的了。

李凤兮拿过一看。

确实是封遗嘱,盖了李宥的印章,说将乌衣巷的宅院和绸庄留给刁晴璎,刁晴璎则要继续照顾李凤兮,为他娶妻生子。

遗嘱立于庆历六年。

但这很不合理,封建时代重男轻女,只要家里有儿子,去世后都是将遗产留给儿子,连女儿都拿不到什么,更别说留给续弦的妻子。

根本不可能!

仔细端详了一阵,发现还真是李宥的笔迹。

心思电转,诈道:“晚娘好胆量,为了独占家产,竟然敢伪造遗嘱。”

应该是伪造的。

但刁晴璎哪会承认,道:“我岂敢违反大宋律法。”

李凤兮呵呵表示不信。

刁晴璎好心机!

只怕李宥刚死,她就开始筹谋此事,等孝期一过,便迫不及待的来江宁府卖了房产,拿钱走人,把继承遗产变成既定事实。

现在李宥已死,没有人能证明这封遗嘱是伪造的了。

除非找到模仿笔迹的那个人。

遗嘱是在应天府伪造的,可应天府擅长字迹摩仿的人不少,就算这人有点名气,但一两年了,没准他已经死了或者离开了应天。

有可能找得到这个人。

但很难。

不能就此认输,李凤兮逼近一步,态度强硬,“晚娘此举,着实心狠手辣了些,已将我置于覆灭之境,我愚钝多年,如今再开始读书,晚了,科举难以获得功名。”

“余生必将穷困潦倒。”

“但我相信,世间自有浩然正气,岂能任由你瞒天过海,待你我对簿公堂,自有官府的人甄别这封假遗嘱,我也会回应天府找出这个人,能将字迹摩仿得以假乱真,在应天府应该有点名气,不难找到,到时晚娘不仅一分钱得不到,还将面临牢狱之灾!”

“在这件事上,我决不罢休,誓要和你奉陪到底!”

气势很重要,必须让刁晴璎知道自己的态度。

刁晴璎愣了。

有点懵逼,她怎么也没想到,李凤兮一个痴呆了八九年的十四岁少年,思路如此清晰逻辑如此缜密,关键是性情还如此刚烈。

哪似少年郎,更像是饱读诗书的郎朗君子!

嗫嚅着想说什么。

李凤兮打断她,“既然已经谈崩,那就没有浪费时间继续谈下去的必要,我明日便回应天府去找那人,到时咱们公堂再见。”

作势欲走。

刁晴璎慌了,喊住李凤兮,“三郎——”

她心虚了!

当初伪造遗嘱的时候,那人信誓旦旦的说没人可以看出破绽,但万一他是在自吹呢,万一李凤兮找到他了呢。

李凤兮心里暗喜,还拿捏不了你?!

顺势停下脚步,回头冷眼看着她,“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刁晴璎犹豫了很久,才假仁假义的道:“虽然你父亲将所有家产留给我,但如今你已明智,与常人无异,你我孤男寡女再住一起,瓜田李下易生非议,我只能回润州娘家了,那便将绸庄给你经营。”

李凤兮心里松了口气。

刁晴璎让步了!

说明遗嘱确系伪造,要不然她不可能让步。

深呼吸一口气,“可以。”

找到模仿字迹的人太难,一时间没法证明这封遗嘱是假的,那么对簿公堂自己毫无胜算。

拿到绸庄就有立身之本。

若是今天彻底闹掰,刁晴璎死活不同意分钱,把绸庄一卖,带着钱远走高飞,自己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这个信息阻塞的时代,刁晴璎舍弃诰命隐姓埋名的话,还真不好找。

就算找到了,没准她的钱已经养小白脸了。

先稳住她,让她以为自己不会再追究,卖宅院的钱她拿定了,就会麻痹大意,选择回润州娘家——毕竟她有诰命在身,每年足足百两银子。

诰命俸禄可以吃一辈子,她应该舍不得。

等自己在江宁府站稳脚跟之后,再去应天府找这个摩仿字迹的人,如果能找到自然最好,若是找不到……

就用其他办法让刁晴璎付出代价!

是我的,就该是我的!

又补充道:“但我不善经营绸庄,还需要一笔钱过度,以便能在江宁府生存下去。”

刁晴璎没吱声。

她怕李凤兮狮子开大口。

李凤兮道:“三千两。”

刁晴璎心里松了口气,但女性的技能被触发,试着讨价还价了一句,“一百两。”

李凤兮:“……”

“两千。”

“两百。”

“一千五。”

“三百。”

“一千。”

“五百。”

李凤兮,“好!”

有总比没有好,先把绸庄和这五百两拿到手,至于其他的钱,总有一天,会让刁晴璎连本带息的吐出来! 第七章 狂飙的徐掌柜 (第六章写得过于阴暗了,重写了个剧情,也为后续剧情埋伏笔。)

刁晴璎松了口气。

还好。

绸庄才值几个钱,铺面还是租的,加上库房存货,最多也就值一千两。

加上补的五百两,也不多。

关键是这样的话,李凤兮不会再追究,自己就可以独占卖宅院的三万四千多两。

八年青春,很值了。

有了这一笔巨款,可以扬眉吐气的回到娘家,还可以继续拥有诰命,至于缺失的情情爱爱……有钱了,还怕没有娇俏的小郎君么。

不放心的问道:“你确定以后不会再来找我?”

李凤兮没好气的道:“趁我没改变主意前,赶紧立字据签名画押罢,稍后一起走一趟江宁县衙,找黄主簿登记过户。”

刁晴璎还以为李凤兮默认了,起身,“好吧。”

李凤兮心里呵呵。

我可没说过以后不找你。

咱们后会有期!

……

从县衙出来,刁晴璎看着李凤兮,“三郎……”

欲言又止。

李凤兮挥挥手,“别忘了那五百两。”

心在滴血。

老子本来应该是个官二代富二代,坐享在大宋左拥右抱的富贵官人的快乐生活,结果遇到这么个晚娘,现在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还是得靠自己奋斗。

刁晴璎蹙眉,有点难以接受李凤兮对她的无礼,不过彼此的关系已经形同水火,她只能忍着,带着辛芷远去。

白雀在一旁莫名其妙的道:“郎君,你和夫人在房间里说了什么,怎么你又不要钱了,怎么夫人又这么爽快的把绸庄给咱们了。”

李凤兮呵呵笑了笑,“没什么。”

白雀还是单纯善良的小姑娘,这些人心腌臜还是别让她过早接触的好,人间的这些辛酸,我来扛着便是!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小官人做事,着实让某意外啊。”

是县衙主簿黄诚。

到中午下班时间了。

李凤兮摇头叹道:“没办法,情况确实比较棘手,所以晚生听了主簿的建策,见好就收了。”

买宅院的钱迟早要拿回来。

现在绸庄在手,不愁今后的生计。

黄诚微微颔首,对李凤兮的好感大增,此子十年懵懂,一朝开智便有惊艳之举,颇有大器之姿,咳嗽一声,善意的提醒道:“小官人还是赶紧去绸庄看看罢。”

李凤兮嗯道:“绸庄那边还挺麻烦,尤其是查账一事。”

从云来客栈出来,就没见徐掌柜。

估计见形势不对,准备退路去了。

最重要的是濯然绸庄这个招牌,再者,大宋律法下,只要能在账本上抓住徐掌柜的把柄,就能让他把吃了的都吐出来。

心里忽然一动,对黄诚施了一礼,“晚生斗胆,还请主簿仗义相助。”

自己是个工科生。

不会查账!

但黄诚是县衙主簿,管理薄记诸事,必然擅长查账。

黄诚何其聪慧,笑着摇头道:“此事不妥,某乃县衙官吏,若是介入其中,为你查濯然绸庄的帐,易生非议。”

回礼,“中午约了和安坊晴雨私塾的好友刘夫子喝酒,告辞。”

说完大笑离去。

李凤兮秒懂。

黄诚作为县衙主簿,不能帮自己查账,但他刻意提到晴雨私塾的刘夫子,显然是在暗示自己此人是账房高手,可以找他帮忙。

对白雀道:“去鱼泉街。”

先稳住绸庄。

来到濯然绸庄,三个伙计在忙碌,看见少东家来了,急忙行礼,李凤兮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径直走入里间。

徐掌柜气定神闲的坐着喝茶。

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大堆账簿。

看见李凤兮来了,也不起身,拍着桌子上的账簿,傲慢的道:“这是最近三年的账簿,小人行得端站得正,小官人自可查账。”

李凤兮哦了一声,“是么?”

徐掌柜冷哼。

李凤兮从怀里掏出契书,道:“刁晴璎近几日会离开江宁府回润州,濯然绸庄将由我接手。”

徐掌柜盯了一眼文书,默不作声。

心里暗恨。

你们这些当官的和有钱人果然狼狈为奸,他和刁晴璎的交易,足足拖了两三日,结果刁晴璎和李凤兮之间的手续,半天不到就办完了!

刁晴璎卖给路盛的宅院也是,当天谈妥价格,当天就过了文书手续!

李凤兮收好契书。

在徐掌柜对面坐下,“帐,我肯定会查,这些年你为濯然绸庄也付出不少,所以我愿意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把贪墨的钱吐出来,我就当没有此事。”

徐掌柜呵呵冷笑,“让我继续留在绸庄?等你一切上手之后,再把我手上的渠道拿过去,就可以卸磨杀驴,小官人当我是傻子么。”

不再自称小人,而且“傻子”二字刻意加重了语气。

李凤兮眉头一紧,“嗯?”

敢讽刺老子曾经是个傻子,真是老寿星吃砒霜,不想活了。

不过真被他猜对了。

自己确实这么想的。

徐掌柜缓缓起身,“帐簿就在这里,随你查便是,反正我不会继续留在绸庄给你父子做牛做马了,倒要看看,小官人能否让绸庄活下去!”

提高音量,一副稳稳拿捏的神态。

“小官人,你知道在哪里进货?”

“你又知道绸庄有哪些老主顾?”

“你知道这些锦缎布匹的真实进货成本?”

“你知道个屁!”

“没有我,绸庄只有关门大吉!”

等着看笑话便是。

徐掌柜出了里间,在外面对三个伙计招手,“走了!”

一拍两散。

三个伙计互视一眼,默契的放下手中活计,把顾客晾在一边,站在了徐掌柜身后。

显然早就商讨过了。

徐掌柜看着跟出来的李凤兮,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嚣张嘴脸,豪横的道:“渠道在我手中,老主顾在我手中,伙计也是我的伙计,择日我就在旁边新起一座绸庄,小官人,你能坚持得了一个月?!”

“等死吧!”

带着伙计扬长而去。

李凤兮一直心平气和,当下的境况在意料之中。

笑着对店里的几个娘子行礼,道:“诸位见谅,绸庄临时停业整顿,过几日后欢迎大家光临,届时给大家打折。”

让白雀挂上歇业的牌子,先回平康坊吃午饭。 第八章 文会 林雅姿已经做好了午膳。

李凤兮和白雀刚回家,后脚就有人敲门。

白雀开门后快步跑回来,“郎君,说是大宝钱庄的人,要你去亲自签收呢。”

李凤兮一脸莫名其妙。

放下碗筷来到门口,却见一位穿着青衫的中年富态掌柜笑眯眯的对自己行礼,“小官人,受延安郡君委托,送来五十两黄金,还请签收。”

跟在一旁的佩刀壮汉奉上托盘。

掌柜又拿出收据,递给李凤兮。

李凤兮微微颔首,拿着收据回屋签了字,到门口递还给掌柜,让白雀取了托盘里的五十两黄金,问道:“她走了?”

掌柜笑道:“小人不知,告辞。”

搞金融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延安郡君刁晴璎在大宝钱庄换了三千多两黄金,这是一笔巨款,她的行踪自然要保密。

李凤兮看着白雀怀里的五十两黄金,暗暗痛心,这才五百两啊。

还有一万七千两,我迟早全部拿回来!

让白雀收好黄金,吃了午膳后,请林雅姿带着白雀去购买生活必须品,李凤兮则带了点铜钱,前往和安坊。

晴雨私塾在和安坊很出名。

刘夫子年方不惑,和江宁县衙主簿黄诚一样,都是庆历三年的院试秀才,不过刘夫子两次乡试皆铩羽而归,靠着晴雨私塾养家糊口。

李凤兮找到他时,正微醺着教导蒙童,显然中午和黄诚喝了不少。

双方见礼。

黄诚已经打过预防针了,刘夫子也是个直性子,直奔主题,“查账一事,繁冗且复杂,不过某早些年求学时,为了生计做过多年账房,所以还算得心应手,三年的账簿只需三四日。”

李凤兮道:“善,有劳夫子。”

掏出一贯钱放在桌子上,“些许薄资,请夫子喝酒,完事之后,再谢。”

刘夫子笑了笑,把铜钱推向李凤兮,“庆历三年的院试,令尊是江宁府的主考官,算起来,某和子方都是他的学生。”

黄诚,字子方。

李凤兮恍然,难怪黄诚要帮助自己,感情是沾了便宜老爹李宥的光,没拿钱起身就走,“一码归一码,晚生近些日子都会在鱼泉街尾的濯然绸庄,夫子抽空过来便是。”

别人帮你是情分。

但你不能不懂事。

下午呆在濯然绸庄盘库存和账上资金。

库存普通布匹一百六十八匹,另有八十三匹苏锦、三十一匹广西壮锦,足够用一段时日,还有几卷熟丝,不知作何所用。

账上资金有银子十八两,其中交子六两,还有铜钱三贯五百四十文。

资金有点少。

徐掌柜说派了人去蜀中购买蜀锦。

李凤兮查了帐,派过去的伙计叫丁三,带了五百两交子过去,按照蜀锦的市价,大概能买五六百匹回来。

难怪账上没钱。

倒也不担心徐掌柜敢沟通丁三黑吃了这批蜀锦。

有账目记录着,随时可以告官。

拿起笔墨写了个招聘启事。

伙计和掌柜需要重新招聘,但李凤兮认为只卖绸缎没有前途,绸庄需要转型,增加利润更大的成衣赛道,所以打算招聘经验老道的成衣匠。

在大宋搞商业?

老子领先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眼光,不当个大宋首富都白来了一趟!

折腾了一下午,回到平康坊已是日暮。

白雀忙着布置房间。

依然是林雅姿下厨。

林咸德已经回来多时,把李凤兮喊到书房,“事情怎么样了?”

李凤兮如此这般一说。

林咸德微微颔首,“知人知面难知心,谁想到嫂夫人竟然是如此性情,贤侄今日之应对甚是明智,现在没法及时证明遗嘱真伪,真要对簿公堂,输多赢少,不如稳住他,等贤侄忙空了,再回应天府去找那个摩仿字迹的人。”

李凤兮叹道:“只能如此。”

林咸德拍了拍桌子上的书,语重心长的道:“刁晴璎应该不会远走高飞,毕竟她的诰命俸禄也是一大笔钱,所以此事不急,绸庄的事情也可以徐徐图之,当下的重点还是读书。”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科举才是王道。

李凤兮看着那堆蒙学书籍,脑壳疼。

林咸德继续道:“范相公去杭州赴任了,但知府张方平牵头,在一个半月后举行文会,范相公应诺会从杭州来赴会,届时会有诸多附近知名的文人雅士齐聚,我也要准备一番,这几日就让雅姿教你罢。”

李凤兮顿时来了精神。

你要这么说我脑壳就不疼了啊。

和善解人意温柔清纯的大姐姐一起,红袖焚香,烛影摇红看着书,而这个大姐姐还是文化人,人生快事啊。

万一孤男寡女擦出点火花,更是美事一桩。

林咸德哪里知道,他想当李凤兮的老师,李凤兮却想当他的孙女婿,并没有发现他好贤侄的异常兴奋,道:“须得努力,争取十年之内参加院试。”

他很看好李凤兮。

就算科举这一关不过,还有恩荫官一途。

李凤兮:“……”

十年?

自己的目标是参加嘉佑二年的千古第一榜。

只有七年了。

心里忽然一动,“世叔,一月后的文会,能否带小侄去见见世面?”

这是杀入大宋文坛的机会!

没准就声名鹊起了。

有了名声,就有更多入仕机会——不能盲目自信,万一水土不服,搞不定大宋的科举,还可以恩荫和举荐入仕。

全面发展才是硬道理。

林咸德想都不想,“善。”

又道:“对了,徐掌柜另起炉灶,绸庄是不是要重新招人,府学有个家境贫寒的生员,和七八岁的小妹相依为命,让他去你那里当个账房先生补贴家用?”

李凤兮:“可以啊。”

林咸德开口了,这个面子必须给,“让他过明日来濯然绸庄找小侄便是,他叫什么?”

“衣冠博。”

“好名字,还有姓衣的?”

“《姓苑》中有注,春秋齐人方言中,‘殷’音如‘衣’,衣姓或为殷姓之后,比较少见,大多分布在山东等地。”

李凤兮暗暗叹服,大宋的读书人果然强。

林咸德不是大儒,但随口就能说出这么偏僻的知识,那真正的大儒知识之渊博,可想而知,自己想要在嘉佑二年的千古第一榜中争得一席之地,要走的路还很长。

至于杀入唐宋八大家序列……

做做梦可以。 第九章 红袖懒梳妆,少年勤耕耘 吃了晚膳,林咸德自去为文会准备。

李凤兮踹了一脚白雀,“小雀儿,洗碗去,雅姿姐姐要教你家郎君读书。”

白雀横眉怒眼,拍了拍小腿,“洗就洗,郎君踹我作甚!”

林雅姿捂嘴偷笑,“小雀儿,你洗完便过来,虽然是女孩子,但跟在小世叔身边,应该读书识字,免得今后在外薄了你家郎君面子。”

又对李凤兮道:“时间尚早,小世叔可稍等。”

起身沐浴去了。

李凤兮一见她要洗澡后再教自己,有点意外。

难道……

嗯,先别多想,免得被钓成翘嘴。

林雅姿书香出身,待字闺中的黄花大姑娘,怎么可能主动勾引自己,只是她太单纯,以亲人的身份和自己相处,便没有那么多忌讳。

无妨……

只要功夫深,红杏也能折两根。

院子不大。

李凤兮的房间和林咸德一样,卧室也是书房,好在面积够大,倒也能周转开来,迅速收拾了一番,摆上蒙学书籍。

读书,老子是认真的。

毕竟大宋朝是士大夫的天下。

但文人雅骚,顺手撩妹也是无可厚非嘛。

没过多久,林雅姿过来了,沐浴之后换上了淡青色的襦裙,还有些湿润的长发披肩垂落,眉眼清澈肌肤泛着光彩。

没有过多的梳妆,透着一股慵懒气。

房间里弥漫着女子体香和皂荚混在一起的香味。

李凤兮心神簇摇。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根本没有耳鬓厮磨!

林雅姿奉祖翁命教李凤兮读书,真就把她自己当成了私塾先生,甚至还带来了戒尺,严格教导李凤兮识字。

学的是《三字经》。

林雅姿还以为需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李凤兮读认。

但李凤兮摊牌了。

我不装了!

说这些年虽然愚钝无知,但跟着先父耳濡目染,大多的字都认识,若是有不懂的,再请雅姿姐姐教我便是。

林雅姿挪揄笑说,“小世叔,怎能称呼侄女为姐姐呢。”

李凤兮眼咕噜一转,“咱们各论各的。”

不能把辈分定在叔侄上,那样没有继续深入发展的机会。

林雅姿没有执拗。

恰好白雀洗碗归来,李凤兮便让林雅姿教她,自己在一旁潜心默诵《三字经》——里面的字基本都认识。

林雅姿和白雀一教一学。

李凤兮默不作声浸心《三字经》中,死记硬背而已。

烛火摇曳,对影六人。

时光静好。

眼看时间不早,林雅姿便叮嘱白雀空余时间多读背,又问李凤兮,“小世叔,怎么样了?”

李凤兮得意的道:“倒背如流。”

林雅姿翻了个白眼,嘴贫。

李凤兮也老实的道:“《三字经》只是基础,然而读书是个旷日持久的过程,需要日积月累,才能掌握声律的规律。”

需要结合《广韵》和《集韵》不断的融会贯通,并在记忆里形成条件反射。

林雅姿点头,“确实如此。”

眼咕噜一转,随口道:“玉不琢,不成器。”

李凤兮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贴心大姐姐在考验自己今夜的学习成果呐,略一思索,“人不学,不知义。”

“融四岁,能让梨。”

“弟于长,宜先知。”

“马牛羊,鸡犬豕。”

“此六畜,人所饲。”

对林雅姿的考校,李凤兮对答如流,心里暗暗得意,论填鸭式教育,老子十九年的深厚功底,就算身在读书天下的大宋,也没怕过谁!

林雅姿放下书,神情雀跃,“看来只需几日,小世叔就能全部背诵,不过只会背诵还不行,得掌握注释的内容。”

她小时候足足学了半年,才真正掌握《三字经》。

看着大姐姐眼里浮起的崇拜神色,李凤兮有点惭愧,解释道:“《三字经》的字都很基本,小的时候,先父让我读背过一些,加上耳濡目染,所以背诵极快。”

顿了下,“相当于重学一遍而已。”

林雅姿哦了一声。

还是觉得很惊艳。

起身,“那今晚就到这里吧,小世叔早些休息,小雀儿,走啦,回去洗漱睡了。”

或许是晚上想多了。

这一夜李凤兮睡得不是很好。

十几岁的身体,已经发育,心里再有想法,于是乎大脑就发出了特定刺激下的生理指令,一场大梦下来,和梦里不知名的美女大战了……三秒。

嗯,超过三秒都是病。

第二日起得晚。

出房间后发现林咸德今日没去府学,心无旁骛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反复斟酌诗词中的某个字。

历史上的读书人,没有那么多七步成诗,更不会遍地都是即兴而来的《滕王阁序》,所以这两位在历史上如此出名。

胸中墨如渊,才能出口成章。

比如李白的《赠汪伦》,大概就是临行时写给榜一大哥的,“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这一句,其实更像口水话加工了一下,用“踏歌声”来显得高大上。

远不如李白的其他传世名作。

所以大部分作品都要经过千锤百炼才会面世。

看见李凤兮出门,白雀立即小跑着奔向厨房,边跑便嚷道:“郎君,留了早点在锅里,我去端热水给你洗漱,等一下哟。”

林咸德闻声转身,神情欣慰,“雅姿说你天资斐然,数日便可熟背《三字经》?看来贤侄颇有乃父之姿,若如此勤学不怠,必有中举之望!”

李凤兮向厨房走去,毫不谦虚,“一般一般,当今世间第三。”

第一天老爷。

第二么,是以小苏同学为代表的唐宋八大家之六。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能见到苏轼、苏洵、苏辙、王安石、曾巩,欧阳修也能见到,他是嘉佑二年大举的主考官。

努努力,争取把唐宋八大家变成唐宋九大家——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林咸德笑而无声。

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这个年岁的少年,意气风华如旭日初升,眼中只见青山之巅,未见山行之苦,尤其读书人,总有股睥睨锐气。

读书经年后,便会觉得老子将来的文章,必然是青天载道传诵千古。

是好事。

人生当如是。

人少一事敢为狂,笔墨如剑指君王。 第十章 攻略青楼 吃早点时,林咸德交待了几句,匆匆出门了。

去找好友切磋新作。

李凤兮吃完后,来到院子里,喊了一句小雀儿出门了,又对正在将前日浣洗衣衫拿出来晒晾的林雅姿道:“雅姿姐姐,我们去绸庄,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林雅姿啊呀一声,“那奴家给你们送饭。”

李凤兮本想拒绝。

这个时代没有地沟油,在外面吃也一样。

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笑道:“有劳雅姿姐姐了。”

来到绸庄,却见门口站着一位而立年岁的儒士,一身靛蓝的儒衫已经洗得泛起了灰白,但干净整洁,儒士五官方正,发顶结髻,用一根木钗随意别着。

没簪花没戴帽子。

虽然穿扮落魄,不过气质颇为清朴。

易生好感。

李凤兮猜出他是来应聘的,不动声色的开店门,等着他主动开口。

果不其然。

开门时候,儒士打量一番李凤兮,发现这位小官人衣着得体,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应该就是绸庄的少东家。

于是作揖行礼,“小官人,敢问是否在招聘掌柜……或者账房?”

李凤兮打开店门,拍了拍手,“小雀儿,泡茶。”

对儒士道:“里间聊。”

分主宾落座。

事情还多,李凤兮也就不客套了,“晚生是绸庄的东家,确实在招聘掌柜、账房和伙计,不过账房已经有了。”

儒士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在下也做过些许日子掌柜。”

李凤兮嗯了一声,“说说看。”

恰好白雀端来茶水。

儒士急忙起身接过,向白雀道谢。

李凤兮看在眼里,暗暗点头,确实是个知书达礼的读书人,而且应该落魄多年,否则哪会对一个丫鬟如此多礼。

儒士重新落座,“在下诸葛誊清,江宁本地人,读过些许书,这些年为了谋生,曾在多家珠宝铺、书坊、醉生馆做过掌柜。”

李凤兮道:“怎么没做下去?”

诸葛誊清讪笑着自嘲道:“或许是在下腰身太直的缘故罢。”

掌柜要对东家阿谀。

他也是读过书的人,不愿为五斗米折腰。

李凤兮思索了一阵,“我这绸庄确实需要一位掌柜,你有经验,又读书过,但是否胜任还需要检验,一个月试用期,薪酬五贯,试用期结束后,每月薪酬七贯,能接受不?”

诸葛誊清大喜,“多谢小官人!”

李凤兮指了指桌子上的账簿,“那今日便开始罢,这几日绸庄歇业,你也趁机对一下账簿和库存,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绸庄的货源渠道、进货成本,这些在账簿上都有迹可循。”

起身,“我去弄聘用契书。”

片刻后,李凤兮将正翻看账簿的诸葛誊清喊进里间,“签字,摁手印罢。”

诸葛誊清看了一眼。

脸上的神色很精彩,这字……

满纸蚯蚓!

着实差了许多意思。

终究还是没忍住,一边签名一边问道:“小官人读了几年书?”

李凤兮终于知道诸葛誊清为什么会频繁失业了。

倒也不以为忤,自己的毛笔字本来就写得丑,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少时得过脑疾,心智未开痴痴呆呆,最近几日才开始读书。”

诸葛誊清讶然,才读书便能写这许多字?

外面忽然吵闹了起来。

李凤兮收好契书,示意诸葛誊清继续,他则带着白雀来到门外,发现对门来了一堆人,忙忙碌碌的拆装门面。

负责指挥的人豁然是徐掌柜。

看见李凤兮,徐掌柜哈哈笑了一声,“小官人,小人的绸庄不日即将开业,大家都是同行,又为邻居,今后还望多多照拂。”

这话字面意思很寻常。

但他浸淫绸庄生意多年,却让李凤兮一个新手菜鸟照拂。

赤裸裸的嘲讽!

李凤兮假意没听出来,笑眯眯的顺口接道:“好的。”

看着走回店里的李凤兮,徐掌柜用鼻子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口痰。

“tui!”

什么玩意儿。

真把自己当颗葱了!

自己耗尽这些年积攒下的人脉人情,又许诺利益,才让江宁府其他绸庄在三天内周转一些普通绸缎,以及数十匹苏锦和壮锦。

最迟五天,自己的绸庄就能开门营业。

又派了人去沟通濯然绸庄的进货渠道,保证货源可以持续跟上,同时打点渠道那边的商贾,别说李凤兮找不到供货渠道,就算找到了,他们也会提价卖,成本上去之后,濯然绸庄拿什么和自己的绸庄竞争?

只有倒闭!

李凤兮回到店里,喝着热茶陷入沉思。

和白雀的生存,以及继续读书都需要钱,当下这点身家要不了一两年就会坐吃山空。

绸庄是立身之本。

不能倒闭了。

可自己不懂经营,诸葛誊清的能力有待考察,如今徐掌柜在对面开店,很有可能将之前的老主顾全部带走。

徐掌柜既是行家又是地头蛇,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一个不占。

传统经营模式很可能会被压榨得没有生存空间。

必须出奇制胜。

思考了一上午,李凤兮心里渐渐有了个雏形,其实不难,只需要照搬后世的成功套路,稍微修改一下,使之适应大宋的规则。

中午时分,诸葛誊清准备去吃饭。

离开时看见对门的忙碌,对李凤兮道:“小官人,对门似乎要开一家绸庄,倒也不全是坏事,可以聚引顾客。”

李凤兮道:“你猜我为什么要招人。”

诸葛誊清愣了下,懂了。

思忖了一阵,“那得想办法稳住老顾客。”

李凤兮头疼,“我也不知道老顾客是谁。”

诸葛誊清哈哈一笑,指着里间的方向,“咱们绸庄位于鱼泉街,难道老顾客还是普通老百姓为主么,肯定是隔壁啊!”

鱼泉街背后是临河的烟花长巷,也是秦淮青楼的集散地。

秦淮青楼,十座有八座都在烟花长巷。

所以濯然绸庄的老顾客,基本上以烟花长巷的青楼女伎为主——她们为了吸引客人,要极尽妖艳,除了姿色和媚术,性感的衣服也很重要。

李凤兮恍然大悟,跃跃欲试,“那我去攻略青楼。”

一旁的白雀砸吧着眼睛,傻傻的问道:“郎君,你要去狎妓吗?”

恰好林雅姿送饭进来。

闻言翻了个白眼。

十四岁就向去狎妓,咱大宋真是个士子风流,如此想法还读个什么书,小世叔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定居在润州的柳七啊! 第十一章 脂粉秦淮,乱花迷眼 李凤兮立即一本正经斥道:“小雀儿你说的什么话,怎么就狎妓了?郎君我是为了绸庄的生意,去考察顾客人群的需求。”

白雀吐了吐舌头。

诸葛誊清在一旁圆场,“确实有必要。”

林雅姿放下饭菜,“就怕小世叔考察着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李凤兮讪笑一声,“不会不会。”

顿了一下,“我屁股都还是青的!”

青屁股娃娃哪懂人事。

林雅姿羞臊了个满脸绯红,啐了一口,诸葛誊清哈哈大笑,白雀一脸茫然的嚷道:“郎君你屁股哪里青了?”

她又不是没见过。

李凤兮:“……”

日暮时分,来了个穿得比诸葛誊清还要清寒的年轻士子,刚及冠,手上牵着个和七八岁的瓷娃娃,进门后问道:“敢问谁是东家?”

在里间思考绸庄出路的李凤兮听见声音,起身出来道:“是衣冠博?还以为你不来了。”

衣冠博有些意外,没想到先生给他推荐的东家竟如此年轻。

行礼,“小生见过小官人。”

李凤兮微微颔首,“不客套了,世叔介绍的人,我自然信得过,每月薪酬五贯,试用期一个月,期间薪酬三贯。”

这个钱并不是白花。

虽然诸葛誊清也可以兼任账房,但为了谨防出现下一个徐掌柜,还是要有个正经账房。

又介绍给诸葛誊清,“这是府学林教授的学生衣冠博,来做账房,今后你们共同操持绸庄事务,大家勠力同心,争取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双方见礼。

李凤兮这才注意到衣冠博手中牵着的瓷娃娃,眼前一亮。

粉嘟嘟的,好是可爱!

衣冠博笑道:“这是舍妹,衣冠雪。”

李凤兮和诸葛誊清不由自主的赞道:“好名字!”

衣冠胜雪。

……

……

做好契书,刘夫子今天大概不会来了,李凤兮索性宣布下班。

绸庄关门,各回各家。

李凤兮带着白雀走在鱼泉街上,心里一动,道:“小雀儿,时间还早,我们去烟花长巷逛逛,正好涨涨见识。”

大宋没有宵禁。

白雀啊了一声,有点不乐意。

她在应天府见过青楼。

楼里的小姐姐们穿得那叫一个裸露,风骚的很,但又好看的紧,她一个女孩子看着心里都怦怦直跳,恨不得上去捏两把抓两下。

但拗不过自家郎君。

只得怏怏的跟着李凤兮穿过巷子来到烟花长巷。

眼前豁然明亮。

灯火辉煌,人流熙熙攘攘,河面画舫云织,胭脂香味幽郁,夸张一点的说,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石榴花的味道。

放眼望去,巷子两边全是青楼。

穿着妖艳的莺莺燕燕或在门口或在二楼,妖娆着腰肢晃浪着胸前二两又或者支着大长腿,夹着嗓子媚眼如丝的招揽客人,小厮跑腿奔走迎送……

又以临河的青楼更为繁华。

社会上层建筑的达官贵人和名流雅士们,虽然大多家里豢养了歌姬,不过男人嘛,喜欢新鲜感,而且歌姬也没有女伎会来事。

因此还是会来狎妓。

狎妓虽是士子风流,但终究不是什么高雅之事,有地位名望的人还是比较低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柳永一般洒脱,因此临河的骑脚楼更受欢迎,达官贵人名流雅士们通过秦淮河来到骑脚楼下,悄悄的进出其间。

李凤兮是真涨见识了。

除了刑不及士大夫,这是大宋备受后世男人向往的又一个可爱之处,关键合法,而且世人对此也并不抵触。

说白了,其实就是笑贫不笑娼,是时代大环境的产物。

宋朝的读书人为了粉饰这种堕落奢靡,才有士子狎妓是风流的说辞。

李凤兮随意走走看看,真是乱花迷眼。

心里感叹万千。

可惜便宜老爹李宥走的早,又遇上个贪婪晚娘刁晴璎,要不然以自己官二代富二代的身份,这十里秦淮的青楼,老子能一个一个的挨个睡过去!

柳永都得往后稍稍!

现在么……只能看看过过眼瘾。

话说,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如柳永一般,岂非也很爽哉。

柳永狎妓,今宵酒醒何处是何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青楼里醒来。

而且从不给钱!

嗯,柳永还活着,定居在镇江润州,和刁晴璎的老家在一个地方,下个月的文会,江宁知府张方平大抵是要邀请他的。

一场文会,齐聚范仲淹和柳永,也是可以青史留墨的了。

必须好好准备一番。

话说,这个时间点,欧阳修在应天府当知府,范仲淹到杭州赴任,和自己路线重合,估计是去见了欧阳修的缘故。

嗯,好像还有个晏殊离得不远,在洛阳。

有一说一,真是个灿烂的时代!

扯远了。

李凤兮收回心思,继续走走停停,根据青楼的规模,估摸着里面有多少女伎,再根据青楼的生意,来估算这些女伎的消费能力。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何况女伎并不算有钱人——真有钱的已经赎身脱离苦海了。

所以,还是很有必要去狎妓一场,摸清楚青楼的消费,并打探女伎愿意将多少收入放在衣服的迭代上去。

只是以自己现在的境况,去狎妓影响不好。

还是得等文会之后,自己文惊四座,有了名声,再邀请上柳永一起去,搞不好蹭一下柳永的光,能白嫖。

嗯,假白嫖。

自己才十四岁,虽然有这个能力,但觉不会为了个小红包就把第一次送给青楼女伎,怎么着也该是两情相悦的白月光!

不过有柳永在一起,女伎们肯定更愿意说实话。

想到这对白雀道:“回了!”

他有自知之明。

再逛下去,怕控制不住自己那颗骚动的心。

十里脂粉,莺燕如林。

纸醉金迷中,洋溢着盛世的奢靡与淫乱。

李凤兮心情惬意,哼起应景的歌。

“她是悠悠一抹斜阳,多想多想有谁懂得欣赏,她有蓝蓝一片云窗,只等只等有人与之共享,她是绵绵一段乐章,多想有谁懂得吟唱,她有满满一目柔光,只等只等有人为之绽放……越慌越想越慌越痒越搔越痒……”

白雀眉头一蹙,满脸嫌恶,啊呀一声,摇着李凤兮的胳膊,“郎君哼的什么啊,好奇怪的曲风嘞,好恶心的曲词嘞!”

李凤兮微微笑着,“这曲啊,就是十里秦淮啊!”

对正经姑娘家家而言,确实恶心。 第十二章 让子弹飞 回到平康坊半边巷,发现林咸德不在。

林雅姿却已做好晚膳。

一边收拾厨房,一边道:“祖翁下午回来过,去滁州访友了,让奴家好生教导小世叔读书呢。”

李凤兮懊恼的抚手长叹,“世叔年纪也不小了,长途跋涉,身边没个人照顾真不好,应该让小雀儿跟着他去。”

这样家里就剩孤男寡女了……

林雅姿呵呵一乐,并不知晓她的小世叔心怀不轨,“有人呢,祖翁带了两位滁州籍的府学生员,张瑰和张璪两兄弟,名门之后,其祖翁乃是太宗朝时的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张洎(ji,去声),曾官至参知政事。”

又道:“祖翁曾言说,此二人才华卓越,有望在三科之内高中进士。”

她差点就嫁给了张瑰。

李凤兮略一思索,知道二程、二曾、二章,但二张……

么得印象。

那应该不是什么文坛大儒,也不是政坛大牛。

招呼小雀儿过来端饭菜上桌。

家常膳食简单,又不喝酒,李凤兮几口下肚,碗筷一丢,“小雀儿洗碗后烧点洗澡水,稍后咱们继续在雅姿先生的教导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林雅姿捂嘴偷笑,“先生愧不敢当。”

倒也欢欣。

又熬了一晚上的《三字经》,基本能够全文背诵,接下来便是继续熟背几日,巩固记忆,之后改学《百家姓》。

林雅姿考校后,发现李凤兮不仅能背诵,甚至可以释义。

颇为惊艳。

而白雀还在开篇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上反复识读,没办法,她基础差,根本不识字。

得一步一步来。

寻常人家,平凡岁月,也无风雨也无晴。

绸庄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的推进。

晴雨私塾的刘夫子来过几次,花费了些许功夫,查了近三年的帐,有问题,但不大,无法确凿是徐掌柜在其中贪墨。

估计他贪墨的途径,还是在进货的回扣上。

这玩意儿不好查。

需要供货商那边配合提供收据,劳力费神。

李凤兮索性暂时搁置。

等新掌柜诸葛誊清去联系供货商的时候,再顺手办这件事。

打杂伙计暂时不招。

成衣匠按照李凤兮的指示,高薪聘请了一位颇有盛名的业界翘楚,徐诸葛誊清又跑了一两日,在鱼泉街一个偏僻的深巷子里,租赁下一个小院子,作为工坊。

李凤兮还没有开工营业的打算,就这么白养着三个人。

但徐掌柜的绸庄却开业了。

鞭炮声中,拉下牌匾上的红布:濯然新绸庄。

用意昭然。

和“金庸新”有异曲同工之妙。

新顾客一看,还以为是濯然绸庄开的新店。

旧的哪有新的好?

自然就去新店逛逛,忽略旧店了。

开业时,门前车水马龙,江宁府一半以上绸庄的掌柜都来捧场了,还有一些其他行业的掌柜,以及隔壁烟花长巷几座青楼的老鸨,一两位大户人家的管家。

但最吸引眼球的,还是那几个老鸨带来的花魁。

场面热闹,生意兴隆。

徐掌柜更是满面春风。

反观濯然绸庄,门可罗雀,没有一个顾客。

李凤兮端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前晒太阳看着热闹,心里约莫有数了,徐掌柜掌握的大客户老主顾,应该就是那几个老鸨和几个大户人家的管家。

几个大户人家,加上几座青楼的女伎,得有数百人,而且消费能力极强。

难怪徐掌柜有底气。

诸葛誊清来到李凤兮身旁,“小官人,形势不容乐观啊。”

李凤兮呵呵一声,“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诸葛誊清:“???”

什么意思……

李凤兮又问道:“重新装修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诸葛誊清道:“已经找妥工匠,订购了相应的材料,明日就能按照小官人给的设计图,重新装修,大概要一段日子才能完工。”

他有点担心,刚找了个好营生,可能马上又要面临失业。

装修期间绸庄没有营收。

小官人能坚持多久?

恰好徐掌柜恭送一位管家离开,李凤兮觉得眼熟,倏然想起来,在乌衣巷见过,是购买自家宅院的路参军的管家。

姓丁来着。

待那位管家离开,徐掌柜直起身,撇了一眼李凤兮,皮笑肉不笑的隔街大声道:“小官人,反正也没客人,过来喝杯热茶?”

这是想打脸李凤兮的节奏。

李凤兮动也没动,笑眯眯的道:“莫呛着了。”

徐掌柜嘁了一声,“找人查过帐了?”

李凤兮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莫急,县衙迟早会找你的。”

徐掌柜呵呵表示不屑,查得出个屁!

老子根本没在帐上做手脚。

区区一个痴呆九年才开智,又被晚娘刁晴璎抛弃的十四岁少年,凭什么和一个浸淫绸庄行业多年的行家斗?

你也配!

伸出左手,竖起食指,“一年!”

老子生意如此兴隆,又把老主顾全部拉过来了,而你绸庄准备重新装修,还要耗费些许时日,到时谁还去你家买绸缎?

就你那点钱,能支撑多久?!

找你爹哭去吧。

李凤兮呵呵,是谁给你的勇气向老子下战书?

真小人得志啊。

起身,对绸庄内喊道:“小曲儿,回家了。”

又对诸葛誊清道:“明日把店里装修的事情交接给衣冠博,让他暂时盯着,你后日出差吧,先找到普通布匹的供货商,然后去苏州和广西,找到苏锦和壮锦的供货商,把后续货源稳定下来。”

诸葛誊清嗯了声,“进货价格,按照账簿?”

李凤兮摇头,“应该比账簿上记录的低,徐掌柜很可能吃了回扣,抬高了进货价格……你从账上支点钱作为经费,有空请江宁府的绸庄掌柜们喝喝酒什么的,打探一下各种绸缎的进货价。”

诸葛誊清道:“没必要浪费这个钱,去苏州和广西后,货比三家,就能大概摸清楚进货价。”

李凤兮道:“也行,全权交给你负责,届时自行裁决了便是。”

诸葛誊清有点感动。

他才来濯然绸庄,小官人却如此信任他,

士为知己者死。

只有努力工作,才对得起小官人的信任,也能保住饭碗,养活一家老小。

李凤兮又道:“找到原来的进货商后,争取拿到徐掌柜这些年进货成本价的凭据,到时候咱们让他走吃不了兜着走。”

都给老子吐出来! 第十三章 雅骚大宋 回家路上,在笔墨店买了些颜料。

吃了晚膳后,对白雀使了个眼色。

小雀儿怏怏着去洗碗了。

李凤兮对林雅姿道:“这些日子相处,知道你擅长丹青,造诣之高俨然大国手,能不能帮我个忙,为绸庄画一副产品展示册。”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他的贴心大姐姐啊呀一声,笑得眉眼如月,“也就闲时打发时间,难登大雅之堂。”

她擅长白描,笔风比较细腻,水平其实不低。

可比府学中的丹青高手。

李凤兮笑乐,“比我好就行。”

林雅姿莞尔。

确实,小世叔不仅不会画,连书法也是一塌糊涂。

来到卧室,李凤兮拿出一叠宣纸,递给林雅姿,“能不能把它们精细的画出来,不要求艺术内涵什么的,只要画得逼真即可。”

林雅姿拿起看了一眼,“这是?”

有点不懂。

说它是袜子吧,似乎太长。

说它是裤子吧,又不太像。

李凤兮呵呵一笑,卖了个关子,“腿上穿的,绸庄能不能起死回生,全靠它了。”

其实就是丝袜。

听李凤兮这么说,林雅姿慎重起来,仔细看完后,叠在一起整理好,“应该可以,不过可能要花费几日功夫,尤其是那些个镂花的,比较麻烦。”

李凤兮道:“那就有劳雅姿姐姐了。”

从中抽出一张最为简单的,道:“明日要用它,雅姿姐姐今夜能否将它画出来?”

林雅姿道:“这个简单。”

第二日,李凤兮洗漱吃了早点后,让白雀留下操持家务,以便林雅姿潜心绘画,他则带上林雅姿昨晚的作品,直奔工坊。

成衣匠董大已经到了。

李凤兮将画递给董大,道:“董待诏看看,这是晚生设计的一种袜子,但又不是普通袜子,可以单独当裤子穿,能凸显小娘子双腿的曲线。”

大宋对手艺人的尊称一般是待诏或者博士。

且董大本就不是一般的成衣匠,早些年在汴京为宫廷服务,上了年岁后回到老家,本该颐养天年,奈何友人之子诸葛誊清邀请他,加上他儿子董雍嗜赌如命,家底都快败光了,只得重出江湖。

董大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他纵横成衣界数十年,没见过这种裤子不是裤子袜子不是袜子的衣衫。

道:“敢问小官人,对此成衣有什么要求?”

李凤兮不假思索,“光滑、细腻、光亮,嗯,最重要的一点,要有弹性,只有足够的弹性才能保证它可以绝对的贴身。”

董大叹道:“很难啊。”

李凤兮有些失落。

难道自己要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董大若有所思,“普通布可以直接放弃,绸的话能满足光滑、细腻、光亮的要求,但是弹性的话……成品绸弹性不大,倒是有一种方法可以试试。”

李凤兮大喜,“什么方法?”

董大道:“双绉法。”

李凤兮问道:“什么是双绉法?”

董大道:“双绉法是织娘的技艺,贱内就是织娘,所以小人知晓一些。所谓双绉法,是利用两根左捻熟丝和两根右捻熟丝依次交替织就绸锻。”

李凤兮问道:“弹性很大?”

董大道:“不知道小官人要求弹性多大?”

李凤兮问道:“有没有双绉绸锻我看看?”

董大思索了一阵,“小人家还有,回去拿来小官人瞧瞧?”

李凤兮点头,“善!”

小半个时辰后,董大去而复返,带回一尺纯白的双绉绸。

李凤兮试了试,确实比一般的丝绸弹性更强,更为柔顺,且不宜起皱,但距离自己想象中的弹性还有差距。

又问道:“还有没有办法提高?”

董大思忖了许久,才道:“根据小人所知,丝织坊在拉丝的时候,如果将生丝拉得更长更细,可以提高弹性,但韧性大为下降,织造出来的成衣,甚至可以手撕之。”

李凤兮大喜,“可以手撕?”

甚好!

这也是一个卖点啊。

大手一挥,魄力十足,“丝的事情交给晚生来解决,董待诏这些时日研究一下,看能否用双绉法直接快速织成这种成衣。”

董大一脸为难,“这得找织娘。”

李凤兮呵呵笑道:“令夫人不就是织娘么,请她来负责此事,和董待诏一样的月给,到时候如果成功了,就聘请更多的织娘,大肆生产。”

董大只犹豫了刹那,“好。”

他老伴早些年也为宫廷服务的织娘,技艺非凡。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李凤兮离开工坊后找到诸葛誊清,“你明日出差,除了订绸缎,主要订一批熟丝,要求丝织坊在生产时,将生丝拉到最细。”

诸葛誊清不解,“我们拿熟丝作甚?”

李凤兮贼兮兮的笑道:“自有妙用。”

大宋崇文,性风雅,但大宋风气承袭唐风,而大唐风气么,被有胡人血脉的李家带坏了,开放的很,所以别说青楼女伎,街上的已婚娘子和未婚小娘子,襦裙酥胸半露都是家常便饭。

如果丝袜再在青楼里流行起来……风雅大宋,就透着丝丝骚气了!

所谓骚雅也!

又道:“你下午去一趟木具店,问他们能不能制作腿模,如果能,就先支付订金,具体的数据,等段时日我再给他们。”

腿模的数据不好找。

当今大宋的成衣基本以宽松为主,先前问了董大,他也拿捏不准,毕竟成衣匠并不需要丈量过女子的腿围。

倒是可以找林雅姿帮忙。

可也只有一组数据。

所以这件事需要李凤兮亲自去做,去青楼找女伎帮忙,得到比较大众的大数据,再根据这组大数据来制作相应的腿模,以便展览丝袜。

诸葛誊清懂了,有点吃惊,甚至担忧,“咱们是要做袜子?”

袜子的市场……不行啊!

利润还低。

而且也没听说过有谁是直接用熟丝来做袜子啊,都是用成品的棉麻布。

李凤兮笑道:“不用担心,只是新增一个赛道而已,提高绸庄的生存几率,况且此事一旦成功,前途不可限量。”

诸葛誊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看好。

总感觉自己这份工作似乎做不了多久了。 第十四章 文会名录 二月,草长莺飞。

日子咸淡。

诸葛誊清出差,董大两夫妇在研究双绉技术运用到织布机上,绸庄的装修已经到了尾声,但开门营业还早。

对面徐掌柜的濯然新绸庄生意火爆得一塌糊涂。

林咸德去滁州访友归来。

李凤兮偶尔去绸庄看看,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在贴心大姐姐林雅姿的教导下啃蒙学,成果斐然,毕竟繁体字中他不认识的也不算太多。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已掌握。

已经在啃《蒙求》和《太公家教》。

啃完这两本,着手钻研《集韵》和《广韵》的同时,啃习《孝经》、《百家诗》、《古今贤文》,然后就是“四书”五经等科举读物。

转眼三月。

江宁府的读书人圈子,因为一个消息沸腾起来了。

知府张方平,拟定在三月十五,恰好是半月后的谷雨节,举办一场文会,场所定在江宁城东白塘附近的晋谢公墩,因谢公墩离城七里,到紫金山亦是七里,又称为半山园。

据府衙内部传言,去杭州赴任的范相公会来。

润州的柳永会来。

而送郴州知州李初平棺椁回淮阴,返回时路过江宁府的郴州桂阳县令周敦颐,也被张方平知府挽留下来,一起参加文会。

周敦颐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但在政坛颇有清名。

且不说他。

仅仅是范相公和柳永,便足以让无数读书人趋之若鹜了。

何况知府张方平在儒林也颇有盛名。

文会的消息很快席卷江宁府,并向周边州府的读书人圈子蔓延开来,一时间无数读书人负芨游学前往江宁府。

因为是清明,李凤兮带着小雀儿在河边烧纸邀祭完老爹李宥后,回到屋里从林咸德口中听到这个八卦,暗叹了一声好家伙。

又来一个周敦颐!

等等……

好像《爱莲说》还没面世?

那自己要不要把它抄了,走周敦颐的路,让他无路可走?

卧槽……

李凤兮瞬间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苏东坡和自己同岁,现在还没有写出《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江城子·密州出猎》、《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千古名作。

可以走小苏同学的路,让他也无路可走!

好像有点不厚道?

不过想来剽窃他一两首,以小苏同学的才华,和他庞大的诗词作品库,少一两首佳作而已,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老子有了这些作品,加上陆游、李清照、辛弃疾、纳兰容若的词,还不得笑傲大宋文坛?

有了名气,还会差钱?

那搞个锤子的绸庄啊。

想到这,李凤兮没忍住,一脸腹黑的笑。

嘴角都笑烂了。

却被林咸德一戒尺拍在背上,“正身,明性,清心,是为君子读书之姿也!”

看书呢,你笑个卵。

李凤兮:“……”

得得得,继续读书。

林咸德指导李凤兮看了一晚上的《蒙求》,眼看时间不早,起身,“好好休息,张知府让府学挑选一批优秀士子去观摩文会,名额十人,另外,身为府学教授,某可以带三个士子去,但某报了四个名,一个衣冠博,一个你,还有张瑰和张璪,已经呈报府衙了。”

李凤兮,“???”

世叔你傻啊。

我还不是府学生员啊,凭什么占用府学的名额,别人哪会服气。

林咸德一看李凤兮懵逼的神情,心里暗暗颔首。

不错,聪慧。

能看出这里面的猫腻。

宽慰道:“这是规矩,某身为府学教授,不能徇私带亲人去文会,必须经过张知府点头,你也莫担心,张知府昔年和令尊颇为交好,他必然会同意你去观摩。”

李凤兮,“世叔你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林咸德干笑了两声。

我区区一个府学教授,又一把年纪了,徇私被人说,老脸没处搁。

但张方平不一样啊。

他才四十三岁,又是江宁知府,而且文会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别说让李凤兮这个前知府的儿子去参加,就是带几个亲戚家的蒙童去参加,别人也说不得闲话。

谁敢说他徇私?

张方平在江宁府就是天,只要他想,有一百种办法弄死那些不长眼的人。

不过张方平不是这样的人。

李凤兮又问道:“世叔去滁州访友归来,新作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林咸德颇为得意,“那是自然。”

旋即又叹了口气,“只是此次文会诸多大儒齐聚,某在文坛不曾有所建树,因此有点惴惴,不知拙作呈于世人面前时,能否惊起丝丝涟漪。”

府学教授,正七品。

在此次文会上,地位不算低,自然是能说话的,也能拿出作品广而告之。

李凤兮想了想,“小侄是否也可以准备一两首?”

林咸德没好气的吹了吹胡子,又一戒尺拍在李凤兮的脑袋上,“虽然你开智后读书进度神速,俨然百年不期之神童,但那是你自小跟在仲严兄身边耳濡目染的原因,蒙学都还没学完,就想什么诗词,此乃好高骛远,诫之!”

李凤兮:“但小侄确实写了一两首啊。”

林咸德哪会信,“早点休息。”

走了。

根本不给李凤兮表达的机会。

诗词这玩意儿讲究可多了,不是读点蒙学就能写的,少不得也要读过《百家诗》后,才能写一些拙劣的打油诗。

李凤兮无语,得,到时候得自己争取机会。

……

……

江宁府府衙。

张方平拿起一册名录,仔细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府学官员那一页,在林咸德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名字。

衣冠博。

这个士子他知道,家境贫寒,才智过人。

张瑰和张璪两兄弟,名门之后,但似乎品行不太好,尤其张璪,极为功名势利,在府学中名声极差,不过确实有点文墨。

还有一个人:李凤兮。

张方平一时想不起来。

问身边的主簿周亦平,“在府学挑选的士子之外,府学教授只能再举荐三名士子去文会观摩,看林教授这意思,是要带四个人?这个叫李凤兮的士子又是谁?”

府学里有前途的士子,张方平都知道。

并没有一个叫李凤兮的。

但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谁提起过?

周亦平笑道:“其实府尊见过李凤兮,他是先知府李宥的三子,少时得过脑疾,痴痴呆呆,如今开智了,从应天府回了江宁府,和林教授住在一起。”

张方平讶然挑眉,想起来了。

范相公也提及过!

张方平沉默了一阵,规矩不能坏了,说是三个,就只能带三个,提笔在张璪的名字下打了个X,两兄弟取一吧。

合上名录,“就这样吧。” 第十五章 小比 府学公布文会观摩的士子名录。

有人欢喜有人愁。

悬名在录的士子,意味着可以走入半山园目睹这一场盛会,搞不好还有机会被范相公、张知府这些人点评、指导。

若是获得赏识从而被举荐,可平步青云。

而无缘名录的士子,只能在半山园外听人出来延时传诵,更无缘得见大佬。

安稳了几日。

骤然起风浪。

江宁城里不知何时,传起了流言,说府学士子张璪素有才华,本应去参加文会,观摩大儒论文,结果却被人通过背景关系顶替了名额。

而顶替名额这个人,还是个痴呆傻子,最近才来到江宁府。

他甚至不是府学生员,却占了据府学的名额!

消息很快发酵流传开来。

府学生员一共四十人,府学定下十人名额,加上林咸德作为府学教授可以额外带三人,所以便有二十七人不能入半山园观摩。

能考入府学的,谁没点才华,甚至部分人还有背景。

听说一个名额被一个傻子占据。

哪会服气!

于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府学生员群情愤慨,加上不少读书人感同身受,很快被煽动起来,距离文会还有五日时,五六百读书人乌拉拉的跑到府衙抗议去了。

府衙里,张方平看着从后门匆忙赶来的林咸德,一脸黑线,“林教授,瞧瞧你这办的什么事?现在门外几百读书人闹腾,你去安抚?”

林咸德淡定自若,“最终名录又不是下官定的。”

我的意思是带四个。

所以府学推荐的名额里,并没有张璪张瑰和衣冠博,这三人是由林咸德带进去,结果你偏要守规矩,只准我带三个,而把张璪除名。

怪我咯。

张方平:“你……”

被怼得无言以对。

他当时是晚上看的府学送上来的名录,忙碌了一天政事,已经很累了,并没有注意到张璪只列在林咸德后面,在府学推荐的士子里没有。

换言之,李凤兮顶替了张璪的名额。

暗暗恼怒。

府学那边就不知道好好沟通清楚么,你林咸德不按规矩来,非要带四个,所以好人你来当,坏人我来做?

难怪你当年会被罢官。

太会得罪人了嘛!

不过张方平正是仕途上升期,不会轻易落人口实,何况他读书等身,胸怀宽广,稍微抱怨后,便开始自省。

此事确实是他的疏忽。

道:“现今如何是好?”

林咸德双手一摊,“反正府学也就四十人,不如全部都进入半山园好了。”

张方平无语,“和菜市场何异?”

主簿周亦平咳嗽一声,“下官有一策,可以请李凤兮来一趟,当着大家的面,和被顶替名额的张璪来一场公平的竞争,若是李凤兮赢了,自然能让人心服口服,若是输了,让张璪去即可,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解释一番,也不会落人口实。”

林咸德立即道:“李凤兮才读蒙学,这不公平吧?”

张方平无语,“不公平?”

林咸德你不要太双标,李凤兮的水平去参加文会,本来就不够格,顶替了张璪的名额才叫不公平,现在对比一场,你却嚷着不公平了。

不过张方平也觉得有些可惜。

一旦对比,李凤兮肯定会输。

此子不仅是李宥的儿子,还是范仲淹提及过的“颇有才华”的读书人苗子!

眼睛忽然一亮。

对啊……既然连范仲淹都要赞誉,想来李凤兮有点东西,比一场不一定会输,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免得文会沦为一场笑话。

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依周主簿之策,周主簿去府衙外宣布,然后带众士子去府学,林教授速速回家,把李凤兮也带到府学。”

林咸德没动,他知道,一旦论文定名额,李凤兮必定输给张璪。

张方平哪会不知道林咸德的想法。

没好气的暗示道:“林教授,还不速去,此次文会影响颇大,莫要让天下读书人看了我等的笑话,另外,范相公此前和某提及过李凤兮,赞誉有加,某也想看看这位颇有才华的少年郎!”

林咸德闻言讶然。

李凤兮什么时候见过范仲淹了?

无奈之下,只得匆忙回家,看见孙女林雅姿手持戒尺站在一旁,有点教书先生的意思了,而李凤兮正捧着《太公家教》摇头晃脑。

打断教读的两人,林咸德如此这般一说。

又道:“贤侄,可有信心?若是没有,便托辞不去了。”

以后还有机会。

李凤兮听明白了,暗笑,那夜自己就说林咸德的操作有问题。

自己不是生员。

占据府学名额,肯定要出问题。

果不其然了。

笑道:“为何不去?况且张知府说的是事实,在来江宁府的路上,小侄和范相公同行了一段路程,收获颇丰。”

林咸德讶然,“张方平说范仲淹对你赞誉有加?”

李凤兮,“这小侄就不知晓了。”

林咸德还是没有信心,毕竟他自以为最了解李凤兮的水平,亲眼所见,这段时间都在读蒙学,虽然进步神速,但也可能是自小跟随李宥耳濡目染有点基础的缘故。

道:“到时候可能比诗词,你有信心?”

张璪的水平林咸德是知道的。

很强。

迟早是科举进士的水准!

李凤兮呵呵一乐,“不试试怎么知道。”

早说了,我可以准备一两首诗词去参加文会,要知道现在的我虽然做文章不行,但论诗词,老子强得可怕!

小苏同学都要靠边站的那种。

嗯……

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那是借。

林咸德有些陌生的上下打量着李凤兮,“你确定?”

贤侄你莫坑我啊!

到时候写不出像样的诗词,你倒是无所谓,还年轻。

可我这个府学教授会被打脸。

面子难堪。

自己作为提出李凤兮名字的人,在府学里声望扫地,只能致仕请辞。

李凤兮呵呵一笑,“世叔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小侄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若是输了,世叔大概也在府学混不下去了,所以小侄绝对会全力以赴!”

林咸德暗暗点头。

很好。

有年少轻狂不服输的锐气! 第十六章 有点东西! 天圣七年(1029),江宁知府张士逊建府学于府治浮桥东北的鸡鸣山一带,景祐年间,如今在陈州出仕的陈执中,将府学徙于府治东南。

今日情况特殊,被煽动起来的读书人,即使不是府学生员也全部进入府学。

候在礼堂外。

兵曹参军领着府衙三班衙役以及一堆白役在场维持秩序,又是近百人之众。

知府张方平、主簿周亦平主持大局。

江宁府通判杨格带着司录参军路盛、检正胡楷也闻讯而来,看这架势,明显是想检落地桃子,此事张方平如果处置不好,杨格很有可能会对他发难。

然后取而代之!

通判是知府的副官,有监察知府之责,而检正胡楷,职务相当于纪委。

张方平见杨格如猫嗅到鱼腥味的样子,暗暗忧心。

庆历八年时一场大火,烧掉了李宥的仕途,但当时的的江宁府通判朱秉却踩在李宥身上,顶缺李宥的知府,不出半年,便调入京畿的中枢部门。

而杨格当时只是个检正。

朱秉高升后,杨格也青云直上,兜兜转转一圈后,回到江宁府担任通判。

这里面很难说没有猫腻!

现在他们又想故技重施?

不多时,林咸德带着李凤兮来到府学礼堂外。

张方平作为江宁府最高官员,他在,自然没人敢放肆——毕竟今日来的都是读书人,哪怕有科举中第的实力,也不愿意明面得罪一个前途无限的知府。

但竟然有不怕死的!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府学教授林咸德,举人唯亲而不唯贤,还有什么资格为人师表!”

一句话成了引线。

好家伙,顿时群情激愤。

“一府学府之教授,乃是一府学风之表率,林咸德此举,吾羞与之从学!”

“据说那李凤兮还是个痴呆之人,林咸德此举,是连脸都不要了么!”

“我等今后还将与痴呆之人同堂为学?天理何在!”

“痴呆之人入府学,则有一大才之人被顶名额,无异于祸国也!”

“这府学不考也罢!”

“让林咸德滚出府学!”

“让李凤兮滚出江宁府,”

……

三班衙役见状,感觉形势有点控制不住了,齐刷刷的刀出鞘,大声呵斥,但大宋的读书人哪会怕这些衙役?

张方平大声道:“皆是读书人,如此大呼小叫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这句话就很有效果。

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李凤兮跟在林咸德身边,嘀咕道:“世叔,咱俩成过街老鼠了啊。”

看出来了,林咸德真不是当大官的料。

这件事本来有更好的操作方式,他却选择了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容易爆雷的一条,当下这个局面,若是正版李凤兮,真破不了局。

如此一来,恩荫官很大概率要丢。

林咸德也得灰溜溜的致仕回老家。

问题不大!

老子以才服人。

跟随林咸德来到张方平面前,待他们行礼过后,李凤兮也上前行礼,“晚生李凤兮,见过张府尊,先生之恩,没齿难忘。”

张方平眼睛一亮。

不像个痴呆儿啊,真的开智了!

李凤兮行礼,称呼张府尊,这是彼此的地位关系,而后面谢恩,却称呼先生,这是从私人的人情关系来称呼。

非常得体。

张方平知道李凤兮为何要谢他。

三年前,李宥死时,张方平恰好回应天府老家探亲,感慨于李宥为官之清正,去吊唁后,主动向刁晴璎提出,为李宥写了墓志铭。

墓志铭嘛,当然是越有名望越有身份的人来写,越能彰显逝者。

笑道:“令尊之节气,吾甚钦佩,你也不必多礼。”

又道:“知道情况了?”

李凤兮笑道:“论文尔,可堪一战,不敢有负范相公和林教授之望。”

张方平微微颔首。

李凤兮临事时不卑不亢,无畏不惧,甚有读书人的意气风华,确实有点意思,难怪范仲淹会对其颇为赞赏。

看向人群,大声道:“府学教授林咸德举荐之名额四人,为:衣冠博、张瑰、张璪、李凤兮,然而此次文会,府衙规定,府学教授只能举三人,因此名录到某处时,某勾去了张璪,是以尔等便以为是李凤兮顶替了张璪的名额,如今尔等喧闹府治,某自省其身,此事确有不妥之处,那便论文,以高低观文会。”

这话一出,在场读书人纷纷面面相觑。

服了!

偌大一个知府,竟然敢当众主动把责任揽到身上。

而且处理方法也很合理。

不愧是前途无量的政坛巨星。

通判杨格看了一眼检正胡楷和司录参军路盛,三人都心照不宣的扯了扯嘴角,张方平主动揽责,好事,到时如果李凤兮输了,就此事参他一本!

林咸德闻言大为感动。

不过……

在他意料之中。

他不善于做官,只是为人方正,又不愿意阿谀奉承而已。

并不表示他不懂人心。

举荐名录四个人的时候,如果张方平允了四个人,当下局面不会出现,如果张方平执意只三人名额,肯定会勾去张璪的名字。

他意料到可能会出现这个情况。

因为张璪是他的学生,林咸德太了解张璪的品行了。

而这种情况,张方平一定能解决。

因为他是张方平!

李凤兮在一旁轻轻拉了拉林咸德的衣袖,低声道:“世叔,看见了没,这才是为官之道,而且小侄敢笃定,事后张知府还有对策,可以让人对此事挑不出一丝毛病,谁也别想因为此事在仕途上拿捏他。”

他也服气了。

政治博弈,确实充满了魅力。

张方平对人群中喊道:“张璪!”

并无回声。

又喊了两声,才从人群中传来一句声音,“吾弟张璪知道自己不能去观摩文会,自感才能不如那位叫李凤兮的士子,是以在家中闭门读书,以善其文。”

满场读书人顿时一片赞誉之声。

李凤兮暗叹了一声,“好骚的操作!”

煽动士子闹事后,他躲在家中读书,好像此事和他无关一般,不仅洗脱了嫌疑,如此一来,还给他自己立下了一个谦逊君子淡泊明志的博名,今后很可能会成为江宁府士子典范,而在大宋,有了名声什么都好说了。

不管此次文会输赢,他都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有点东西! 第十七章 好词! 张方平是何等人物,哪会看不透这点猫腻,也没点破,对张瑰道:“速去唤来!”

一来一去,李凤兮已经输了。

接下来只是走个过场。

张瑰走出府学大门时,一辆马车和他迎面错过,停在府学大门外,一位花甲老翁由身强体壮的奴仆搀扶着下了马车。

打量着府学,对奴仆和随之下车的丫鬟道:“你们在此候着。”

老翁走入府学,混迹在士子中看热闹。

两刻之后,张瑰领着其弟张璪回来了,如此重要的场合,张璪显然经过精心打扮,一身得体的青花儒衫,高装巾子上簪一朵时令鲜花。

很是温文尔雅。

嗯,大宋男子都喜欢在某些场合中簪花,今日在场读书人,簪花者过半。

张方平道:“张璪,知道唤你来何事?”

张璪行礼,“回张府尊的话,家兄在来时途中,已经详述于晚生。不过私以为,既然府衙为了李兄勾去晚生的名字,自然是李兄之才耀然江宁,这诗词不比也罢,晚生甘拜下风。”

众多读书人又是一顿好夸。

果然是谦谦君子!

如此优秀的士子,竟然被一个痴呆儿顶替名额,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李凤兮听得无语。

张璪真尼玛是个心机婊,主动示弱甘拜下风,却又说是府衙钦点自己的名字,以此暗示在场的读书人,名录一事肯定有猫腻。

一旦自己真输给了他,府衙就必须背这个锅。

府衙怎么可能会背。

这个锅只能甩给林咸德,那林咸德的府学教授也当不下去了,只能致仕。

同时又有意无意的说“这诗词不比也罢”。

显然他在诗词上造诣极高,有自信可以碾压自己。

张方平好歹也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多年,闻言面无表情的道:“周主簿已经详为解释,此事乃是某之疏忽,何来的府衙为了李凤兮而勾去你名字之说,事已至此,就如你所言,比诗词罢,你二人之间,唯有胜出方能服众。”

张璪再行礼:“恭敬不如从命。”

张方平看向李凤兮,“诗词?”

李凤兮笑道:“善!”

又问道:“拟题还是即兴之作?”

也心机了一把!

李凤兮怕张璪提出飞花令,自己毕业多年,很多诗词都忘记了,甚至记得的一些些诗词也不太清楚年代,万一说出后世的诗词,不好解释。

但张璪作为考入府学的士子,必然饱读诗书。

飞花令,肯定要输。

所以看似询问,实则把比诗词的方式定下来。

李凤兮的询问很自然,顺应时境,张方平并没有看出其中的别有用心,略一思索,“既然是定你俩才之高下,自然是比尔等最为得意之作,即兴,亦或者是往日诗词作品皆可。”

李凤兮立即对张璪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璪行礼,“那在下先抛砖引玉,敬待李兄佳作。”

又大声道:“先前在家中读书,偶读前人‘卜算子’有感,遂得数句,尚未雕琢,还望张府尊和在场诸位雅正。”

众人纷纷颔首,投去赞赏的目光。

人嘛,总是习惯于同情弱者。

在这件事中,所有人都先入为主的认为张璪是受害者,同样的行为举止,在他们眼中看来,张璪就是温润君子,而李凤兮就是伪小之举。

张方平心里暗暗叹气。

聪明反被聪明误。

张璪此举是得了名声,但在他这里,已经被烙上功于心计的不良印象,如果张璪能科举中第,是他本事。

但若是不中,张方平不会轻易举荐他了。

但是可惜……

张方平对府学生员极为了解,以张璪的水平,高中是迟早的事!

其实各地知府都一样,对府学生员都格外关注,因为你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一科,你的府学生员中就有人高中了。

而这个人,很可能会成为你今后仕途上的同僚甚至上司。

不怕他科举名次不高。

因为过往历史证明,很多一甲中第的人,最后并不一定能成为朝堂上的重臣,反而是名次不高的人,更容易走上政坛巅峰。

书读的多,文章写的出色,不代表你官当的好。

读书,只是当官的敲门砖。

仅此而已。

张璪在万众瞩目下,来回走动着,酝酿着情绪,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和氛围,而且他笃定,等下他的作品面世,一定会让他收获更多的崇拜和尊重。

这可是他多年以来呕心沥血打造的一首词!

本来想在文会上拿出来,请范相公或者柳永指点,以此扬名文坛。

但现在这个机会也极好。

走了几步,情绪到位了,张璪道了一句献丑,便摇头晃脑念出了他的生平得意之作:“《卜算子·独自上层楼》。”——注1。

“独自上层楼,楼外青山远。望到斜阳欲尽时,不见西飞雁。独自下层楼,楼下蛩声怨。待到黄昏月上时,依旧柔肠断。”

话音甫落,全场寂静。

水平不高的人还在品味,而张方平已经微微颔首,好词!

不愧是注定要高中之人。

这首词上阙写女子白日独自一人登层楼,极目远眺,唯见青山绵邈天际,但斜阳欲尽,还不见那人的影子,所以不见“西飞雁”。

在外之人当归不归,女子的情真意切、望眼欲穿、焦急徘徊,种种情绪,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但她并没有绝望。

所以下阙所写,便是夜色入高楼,女子在楼下徘徊等候,但庭院寂寂,唯有蟋蟀声如泣如怨,以蟋蟀声衬寂寞。

至此,始写出女子的“怨”。

词的最后两句,黄昏月上,正是与所爱之人相会的时刻,而女子却依然形影相吊,不见人归,不禁由怨而悲,柔肠寸断矣。

尤其“依旧”二字,可见女子如此盼人复又失望,已非一日,其怀念之深,盼望之切,可见一斑。

而全词的感情铺垫层层递进,女子盼望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为失望,感情逐渐由平缓转向激烈,由沉默无语到凄切哀怨,直到柔肠寸断。

触景生情,徘徊悱恻,感情一直没有完全道破,但作者想说的话,想表达的思想感情,都从字里行间溢于言表。

端的是首难得一见的好词!

如此佳作,绝非偶得,必然经过精雕细琢。

而且这词……

按说以张璪的生活阅历,写不出这等情意绵绵才对。

不过在如此水平的佳作面前,这些细节无伤大雅了。

张方平甚至起了惜才之意,觉得应该好生教导张璪,使之品行入善,如此,若真有一日科举不中,自己可以举荐他入仕。

混迹在人群中的花甲老翁也笑着颔首,暗赞了一声。

林咸德轻轻碰了下李凤兮,“贤侄,要不,我先走?”

李凤兮:“……”

卧槽,世叔你的节操呢?

一看以为要输,就先跑?

留下我来独自承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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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本来想自己写一首的,但这章是晚上一点过写的,不想熬夜猝死,所以直接抄袭了南宋程垓的《卜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