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则安之》 雪夜 正月初五,永安城夜雪。

长街尽头,有一间生意不错的小酒肆。酒肆内,最靠街道的那张木桌,坐着一名背着斗笠的男人,看起来已过而立,胡子拉碴,腰间配长短两柄剑。店伙计把刚刚温好的一壶烧酒端到男人面前,男人礼貌地笑了笑,点头道了声谢。

男人的邻桌,坐着两位这间酒肆的熟客,一位身形瘦而高,另一位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不久前两人刚走进酒肆的时候,老板和店伙计都热情地与两人打了招呼。瘦而高的那位自打一进店起便面带喜色,似乎是今天遇见了什么好事儿,与老板和店伙计寒暄的时候,嗓门都格外的洪亮。

起初,男人并没有理会那两位熟客,只是自顾自地小口嘬着酒碗里的酒,可是那两位聊天的声音的确不算小,且两张桌子隔得很近,故而两人谈话的内容就算是不想听,也得进耳朵里了。不过,男人并没有感到被叨扰,细细地听了内容后,反而还起了好奇心。

“老哥,今天是碰见什么好事儿了?打今晚遇见你起脸上就一直喜气洋洋的。”

“今天?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就是正月初五,迎财神爷的日子么!”

“对,也不对!今天啊,是咱们城主的次子的大喜之日!咱们城主可真是咱们永安城百姓的财神爷,不仅免了正月与二月的赋税,而且今天全部路过李府来道声喜的人,都能领到一份喜钱!”

“喝!我就说怎么今天回城的时候,福安街那边儿这么热闹!”

“老弟,你这经常往外跑的,错过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可惜、不可惜!跟你说,今天我往李府送菜的时候,还恰巧遇见了迎新人入门!”

“哦?那这对儿新人看起来怎么样?”

“登对的很!那新郎官李安之,剑眉星目、仪表堂堂;那新娘子戚明瑞,虽说戴着盖头,可我敢打包票,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

瘦而高的那位熟客越说越兴奋,加之喝了不少烧酒,面色愈发红润,活像个猴子屁股。

对于二人口中的永安城城主,男人是早就有所耳闻,可对于今日城内的这桩喜事,男人是一点不知。

随着夜逐渐深了,男人再无兴致继续听邻桌二位滔滔不绝地谈论城内的大小八卦。他看了看外面逐渐无人的街道,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画有符文的灵签,往捻住灵签的指尖汇聚灵力,只见那灵签有了一些细微的反应,从木头纹路里渗出丝丝缕缕紫黑色的气息。

男人眼神一凛,喊来店伙计结账,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隐入永安城飘着细雪的夜色里。

......

在男人离开酒肆前的几分钟前,永安城所有名门望族居住的福安街街道上,一位看起来气质不俗的年轻书生正低着头,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似的,快步地往福安街的另一头走,他背后的方向,就是今天大办婚事的李府。

已经快到子时,街上空无一人,所以书生很顺利地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远离了福安街。接下来书生的计划是往城内随便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走,住上一晚,卯时回到福安街。

这位书生,就是今天的新郎官——李安之。

李安之皱着眉头,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雪花,像是放下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似的长舒了一口气。“得赶紧找家客栈落脚,明天还得早起回去......”李安之自顾自地小声嘀咕,重新迈开脚步,朝着有灯光的方位前进。

虽说只是以平常速度走着,李安之的气息仍旧有些不稳。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出身世家,自幼跟随闻名整个天武上朝的名师读书,他受到的管教自然是极严格的,他可从来没有这种大半夜从家里逃出来在街上晃荡的经历。而且今天是家里给他安排的大喜之日,虽说小时候与他的新娘子有过书信上的往来,但这桩婚事在他眼里更多算是一门政治联姻。

情不投,意不合,这样的婚姻李安之无法接受。

小时候虽然书信往来不多,但是李安之能从文字中感觉到那时的戚明瑞一定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女孩;今日相见,李安之发现戚明瑞已经变成了一位娴静端庄、知书达理的女子。

而且,李安之敢断定,戚明瑞一定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在拜堂成亲、掀起盖头的那一刻,他便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在戚明瑞细声的提醒下回过神来。

那时,盖头之下的女子银发如瀑,双眉纤细仿佛两道雪痕,清澈的眸子里微微闪动着光泽,绛唇微张、白玉般的脸颊上有着一抹淡淡的粉红。如此情景,让李安之忘记了她的容貌堪称倾国倾城。

可是越觉得戚明瑞好,李安之就越觉得得给她一个选择的余地。他知道,仅凭寥寥几封书信与今日的一面之缘,自己绝不会成为令戚明瑞心动的男子。

得其身,失其心,如若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与戚明瑞成婚,这将与她置于牢笼之中又有何异?

李安之想到了自己。出身修真习武世家,却从小被送去学塾读书,虽说并不是讨厌研究经书,但他更向往的是同兄长一起修炼、习武;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与家里其他族人不同,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在他心中,自己是有一些像那笼中的鸟雀的。

书上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李安之在两人被送入洞房之后,与戚明瑞坦白了自己的心声,并下定决心,在这洞房花烛夜离开李府,找一个客栈下榻,以保证在将来戚明瑞找到真正心仪的男子再嫁时,她仍是完璧之身。

边赶路,边复盘,李安之的脚步愈发轻盈,“想必这便是老师说的‘人有所操’。”李安之在心中暗道,他对自己今天的作为是相当之满意,一阵淡淡的喜悦也逐渐涌上心头,让不安的情绪消散了些许。

可是,李安之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所行走的街道上,一团团紫黑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弥散开来,融入这街道的夜色之中。

又走了约莫几炷香的时间,李安之才发觉周围有些不对劲。“怎么这么久都没走出这条街?”李安之皱着眉,心中泛起一丝凉意,快速地环视四周,那紫黑色的雾气这时便变得明显了,而且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膝盖处。

“这是什么鬼东西!”李安之紧咬牙关,细密的冷汗已经覆满额头,他在心里暗自懊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婚房里坐到天亮!

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想起自己还有些家里给的防身用的符箓。他看向左手腕上绑着的一条红色手绳,那手绳上有一枚刻有符文的铜钱,是李家太爷给他的一件储物法宝,他催动念力,一张亮金色符箓便被他夹在双指之间。可当就在他要发动这张符箓的那一刻,一只长满紫黑色鳞片的手就从颈后反过来扼住了他的咽喉。

“小伙子,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身后那人狰狞的笑声传入李安之的耳朵里,闻言,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收起符箓。

“很好......”那人的声音相当的可怖,像是两片碎瓷片的边缘在相互摩擦,让李安之感到不寒而栗。

“你是何人?我与阁下,应该没有什么仇怨吧?”李安之厉声质问道。

那人扼住李安之的那只手更用力了,掐得李安之很难再发出声音。“的确你与我无冤无仇,但是......我需要养料。”

说罢,那人开始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五指成爪状,像是要钉入李安之的皮肤似的,指缝间和掌心下还渗出丝丝缕缕那些神秘的紫黑色气息。随着这些紫黑色的气息钻进皮肤之下,李安之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被缓慢地抽走,他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挣脱那只手,可那只手仿佛一条环在他脖子上的锁链,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济于事。

“救命......”李安之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

“孽畜,受死!”天空中响起一声喝令,随即一阵青色狂风猛地掀起,驱散那重重的紫黑色迷雾,让一轮明月重新出现在漆黑的天幕中。在李安之所面向的那个方向,一个头戴斗笠、腰佩长短两剑的男人出现在十步之外,那男人用左手迅速将腰间短剑抽出,对着身前潇洒地一划。

在短剑剑尖划过空气的那一刻,李安之感觉身边的空间像是停滞了,只听见阵阵的风声在耳边响起,视线也变得模糊。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好像置于一片夜色中的茂密竹林,身边竹叶随风狂舞,速度极快,只看得见无数黑影掠过。“哧”的一声响起,那只扼住他的黑爪应声而断,而那人也发出尖锐的咆哮,声浪震得那竹林一阵阵摆动。

李安之摔倒在地,转过身来,发现擒住他的人长相十分怪异。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异常发青,血管突起,清晰可见,一双猩红的眼睛像是快要瞪出来一般,黑色血丝密布眼珠。

那人愤怒得浑身颤抖不已,断臂的截面还不断地流出黑色的血液。“谁!给我滚出来!”那人环视周围的竹林,同时胡乱地甩出几团紫色火球,炸得周围尘土飞扬。

“死到临头,还是聒噪。”斗笠男人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刻,他的身影就出现在距离怪人五步的位置,那柄短剑依然握在他的左手里,只是这时,他的右手搭在了长剑剑柄之上。

斗笠男人的身影依然留在原地,可是那个身影却瞬间变得若有若无,同时,这方空间内的所有人都清晰无比地听见了长剑出鞘破空的声音,倒在地上的李安之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就看见斗笠男人出现在怪人身后,收长剑入鞘。

而在怪人身前的那道身影随即做出挥剑斩出的动作,斩过怪人的脖颈,与斗笠男人的身体动作重合。须臾之间,怪人身首分离,身体跪倒在地,而头颅滚向别处。斗笠男人看向李安之,扬了扬下巴,问道:“没事儿吧,这位后生?”

李安之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快速从地上爬起,对斗笠男人行了一礼,大声答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斗笠男人摆摆手,收短剑入鞘,李安之便又感到周围空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街道之上。

“你,被吸去了那么多生气,当真不觉得全身乏力,头昏脑胀?”斗笠男人走到脸色有些微微发白的李安之面前,这下,李安之终于能看清楚斗笠之下的那张脸了。

李安之摇摇头,摸了摸自己被掐得发红的脖子,只觉得脖子凉丝丝的,手脚有些轻微的无力。斗笠男人挑了挑眉,开始对面前这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感到有些好奇,他示意李安之伸出左手,以双指搭在李安之的左腕处,运行体内的灵力灌输进李安之的经脉之中,为他检查体内是否有冥气遗留。

当灵力在李安之的经脉之中运转时,斗笠男人察觉出了异样。他发现灵气在李安之的经脉里总是会受到阻碍,就好像有许许多多的断口一样,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

“后生,你从未修行过?”斗笠男人好奇地问道。

李安之摇摇头,答道:“家中长辈告诉我,我天生经脉有问题,无法引灵力入体洗髓,所以便只是读书学习而已。”

斗笠男人皱了皱眉,再次运行灵力,加以神识灌入李安之的体内。这次,他开始仔细地观察李安之体内的经脉。

李安之看着男人闭目运功,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前辈,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李安之开口问道。

男人不语,只是眉头愈发紧锁,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男人才再次睁开眼睛,他盯着李安之的脸庞,锐利的目光像是能把李安之刺穿似的,让李安之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你姓甚名谁?”男人厉声发问。

李安之不敢怠慢,连忙欠身答道:“晚辈姓李名安之,敢问前辈名讳?”

听到这个名字,男人心中一惊,心中暗想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恢复如常,答道:“我叫陆离,光怪陆离的陆离。”

李安之再次对着陆离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定不忘今日救命之恩,若日后有缘,安之定会回报前辈!”

陆离赶紧摆摆手,“击杀此獠,本就是我的任务,今日也是用追魂灵签才寻得他的位置,解救你只是一个意外。”说着,陆离从怀里掏出那支灵签,那灵签上的红色符文微微亮了亮,随即整支灵签化为飞灰,飘散在天地之间。

“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出来瞎逛什么......”陆离看了看天色,随后取下腰间悬佩着的酒壶,对着冥妖的尸体一指,瞬间将尸体吸入酒壶之中,就连地上的血迹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辈,不是的......”李安之听清了陆离在嘀咕的话语,连忙想要解释,怎知下一秒便被陆离拍晕过去。陆离在身后用右手拽住李安之的腰带,以防他脸着地摔个鼻青脸肿,紧接着腾空而起,像提篮子似的将李安之提在手里。

“哼,虽说长得不错,可哪里有别人说的那般,就是连我的二分之一也比不上。”陆离笑着,用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居高临下地扫视夜色下的永安城,寻找李府的方向。

“后生,能与佳人相伴,便不要再不识好歹了!”陆离身形一虚,飞速地掠过李府旁院的上空,同时松开了右手。

“砰!”一声闷响响起,李安之精确无误地落在了院子里的一堆积雪里,将雪堆砸出一个人型凹陷。

陆离满意地点点头,降落在离旁院不远处的某座房顶之上,今夜,虽然他的任务完成了,可这些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产生了不少的疑问。

“永安城之内竟然真的有冥妖潜伏,而且修为不低;那后生并不是先天的经脉问题,而是有人在他的体内设下重重封印,阻止灵力的运转,究竟是谁做的,又为何而做?看来,把我派回中原地带,还真不是让我赋闲游乐的......”陆离眯起眼,在心里默默开始思索。 寻人 清晨,春日第一抹暖阳穿透稀薄的云层,微微地点亮这片睡梦中的土地。

树上的鸟雀振翅起飞,树枝上挂着的雪因为这轻轻的震动而落下,正好掉在了雪堆中躺着的少年的脸上。

李安之抬起手臂,抹去脸上的落雪,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喷嚏。当他看见那穿过云层的晨曦时,他的大脑顿时清醒了许多。

他从雪堆之中艰难地爬起身来,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他的头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

李安之并没有把这头痛当回事,毕竟陆离前辈说过没问题了,那就应该并无大碍,可陆离检查他经脉的问题时露出的异样神情依然让他耿耿于怀。若是再有机会相见,不如就打破沙锅问到底,说不定还能为他解决这个问题,开启修行之路。

不,他一定有办法解决的。李安之仔细地回想陆离当时的表情,猜测出陆离一定是知道了问题的所在。再三思虑过后,李安之决定必须再次找到陆离,而不是等着那似有若无的缘分安排。

李安之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他得赶紧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回到房间里,不能让他们察觉昨晚他离开了李府。

李安之三步并两步地快速溜到自己的婚房房门前,屈起双指轻叩门扉,细声呼唤道:“戚小姐,我是李安之。”

起初房间内并没有任何的回应,过了大概数秒之后,房间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房间的门便被一双玉手缓缓推开。

“李公子,你回来了。”当戚明瑞推开房门看见李安之的脸时,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此时,戚明瑞素面朝天,披散着一头银发,眼睛里还隐隐显露出一丝疲态。可这依然无法掩盖她那仙子般的美貌,倒不如说,这种状态之下的戚明瑞,让李安之感觉到另一种不同的风韵。与掀下盖头那时如出一辙,李安之也是先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点头回应。

把李安之迎进屋内后,戚明瑞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安之,皱起秀眉,柔声问道:“李公子,你的衣服上为何沾上了这么多尘土和雪花?”

李安之这才留意到,昨晚的经历在自己的衣服上留下了许多痕迹。他想了想,连忙解释,这或许是昨晚翻墙蹭到的。

戚明瑞点点头,“哦”了一声,然后询问李安之需不需要叫侍女们准备洗澡的热水。

李安之摆摆手,示意自己来安排就可以。现在已经安全地回到房内,是时候该想想怎么找到陆离了。

李安之在桌前坐下,戚明瑞便为他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茶水。李安之行礼致谢后,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便邀请戚明瑞一起共同品茶。

一口温淳的茶水入喉之后,李安之转身面向戚明瑞。

“戚小姐,若在下没有记错的话,令尊可是镇南将军?”

“不错,家父的确是镇南将军。”戚明瑞听见李安之发问,随即把茶杯放下,也将身子转向李安之。

“那……令尊可有在家中提起过陆离这个名字?或者,一个腰佩长短双剑、戴斗笠的男人。”

戚明瑞歪着脑袋,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在李安之期待的眼神下摇了摇头。

“抱歉,明瑞不曾听闻家父提过。”戚明瑞的表情略带歉意,同时又有些疑惑。

“不知李公子打听这人,所为何事呢?”戚明瑞问道。

“不必抱歉,他就是遇见的一个帮过我的人,我只是猜他没准是军中的人,所以随口问问。”李安之冲戚明瑞礼貌地笑了笑。

在与戚明瑞一起饮茶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李安之决定去洗漱一番。

洗浴房内雾气缭绕,屏风后的浴池内,李安之赤条条地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身后,一位侍女缓缓地走到浴池边,微微欠身向李安之行了一礼。

“少爷,您要找谁?”

李安之把湿漉漉的头发都捋到脑后,先是向侍女道了声谢,随后吩咐道:“麻烦你把陈辞叫来。”

侍女答应了一声,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仅是过了几分钟,洗浴房的门便被敲响。“少爷,是我啊!”一个充满朝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李安之回应道。

说罢,那位名叫陈辞的少年便推门而入。此人虽长得没有李安之那般出众,但也称得上是容貌清秀,且比李安之还小两岁,年方十六,是李安之的贴身书童。

陈辞随李安之读书已有十年,二人关系亲密无间,好似兄弟,就连李安之的兄长李来之也是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少年。李安之在学塾里读书时,常令陈辞去替他打听些好玩的事情或是买些有趣的玩意儿以供娱乐。

陈辞一个箭步冲到浴池旁边,随手搬了张椅子坐下,眉眼间有种说不出来的神采奕奕。

“怎么样少爷,和咱们永安城鼎鼎有名的大美人儿成亲,是什么感觉?”陈辞笑嘻嘻地问道。

“去去去,找你是有正经事儿呢!”李安之没好气地瞪了陈辞一眼。

“不说?行行行,少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陈辞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问道。

“听着,我要你吩咐下人们去打听一个人在哪里。”

“此人名叫陆离,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胡子拉碴,长得比较普通,头发不长,着青衫,戴斗笠。”

“他腰间佩长短两柄剑,还有一个酒葫芦,所以很可能出没在城内的一些青楼酒肆;听其说话口音,大概不是永安城或者周边城镇的人,应该是从南方来的。”

“凡是能提供有用线索的,一律赏二两白银;能找到其在永安城内的落脚点的,赏十两白银。如果是修士,得提前告诉他们我们没有灵石。”

“你可记住了?”李安之走出浴池,从陈辞手里接过毛巾,双眼盯着陈辞的脸庞。

突如其来的注视让陈辞感到有些不自在,连忙点头答应,“记住了记住了!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么?”陈辞自信满满地说道。

“得抓紧,那人可能不会在永安城久留,应该这两天就走。”李安之一边穿衣服一边补充道。

“得嘞!”

“还有,可别让我爸妈知道。”

“好好好。”

听到陈辞都一一应下来,李安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李安之还是问道:“你就不问我打听这人是为了什么?”

“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说我去做不就完了吗。”陈辞帮李安之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洗浴房。

“等等!先生还没从京城回来么?”李安之喊住将要离开的陈辞。

“没呢,苏先生来信说,可能还有一个多月才会回来,叫你千万不要懈怠学习。”陈辞回过身,再仔细地与李安之讲了讲来信内容,见李安之再无问题后才就此离去。

李安之也很快就离开了洗浴房。走在院内的长廊里,此时,天上已是大日当空了,在院墙的一个角落里,一枝梅花正悄无声息地绽放着,像是绘在洁白院墙上的一幅画。

李安之盯着自己的手心,不禁发起了呆。若陆离真能解决自己的经脉问题,以后的生活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虽然从未见过先生出手,但是先生给人带来的感觉,完全不亚于昨晚的陆离,而且先生在李安之眼里几乎无所不知,可为什么十年来却对李安之的问题避重就轻呢?

这样想来,似乎陆离能解决他经脉问题的可能也不大了。

可是我愿意试试,李安之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既然选择了尝试,那不如随遇而安之。

选择 在与戚明瑞一同去见过父母,吃过午饭后,李安之来到了他院中的书房。

书房的装修相当的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品,只有几盆盆景与许多藏书。除了李安之,整个李府上下应该没有人知道这里到底收藏了多少种类的书籍卷轴,这些书里,除了苏先生让他研读的,还有许多他自己吩咐陈辞采买的。

李安之在一个极为隐蔽的书架上取出一卷书,带着它来到书案前坐下。这是一本讲述修行入门知识的书籍,也是他叫陈辞背着父母买来的书,不知为何,因为李老太爷的命令,李安之从小便被禁止接触有关修行的知识,哪怕家里是有名的修行世家。李老太爷、李安之的父亲李寒川、李安之的哥哥李来之,都是天武上朝声名显赫的修行强者,其中李老太爷更是开国元勋之一,李来之亦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所以李安之在成长过程中,是极其羡慕家里那些能够修行的同辈和前辈的。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李安之隐隐地感觉到,家里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他的经脉问题,而是不想帮他解决,他们在隐瞒着什么。

所以李安之在几年前,就吩咐陈辞暗中帮他收集一些与修行有关的书籍,他决定靠自己来解决问题,毕竟有言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李安之翻开那本书,开始仔细地读起来。其实哪怕他买来了这些书籍,能研究的机会也不多,毕竟学业任务也不算轻,苏先生也时刻地关注着他,他又如何能偷偷地读这些书呢?因此,像现在这种先生不在身边的机会,他必须要牢牢地抓住。

书上说,人族修士修行的起点,是吸纳天地之间的灵气入体,唤醒身体之内的灵根。灵根分火、水、木、土、风、雷六种,其中冰水灵根同源、金土灵根同源,所以水灵根和土灵根还可各分出两种灵根。每个人的灵根资质不同,灵根被唤醒之后激发出的灵力多少也有不同。

灵根激发出灵力之后,就会把整个肉身洗练一次,这个过程叫洗髓,也是修士的第一个境界,名叫“洗髓境”。灵根资质越好的人,洗髓也就越彻底,故而身体强度和承受能力就越大,日后修行的上限也就越高。很多人都在洗髓一事上栽了跟头,或是根本就感应不了灵气与灵力,无法洗髓,终生只能是一位凡人。

戚明瑞属于前者,而戚明瑞的一头银发,也不是生而有之,而是激发灵根之时,觉醒的冰灵根过强,灵力暴走,使得经脉窍穴冰封,自此眉发如雪。

李安之介于这二者之间,他能感应到天地之间灵气的存在,可因为经脉问题,灵力几乎无法在他体内运行,所以无法进行洗髓这个过程。

洗髓之后,修士算是过了修行路上的第一道大关。之后,修士需要尽可能多地炼化与自己同属性的灵气,这个过程能让体内所能容纳的灵力上限提高,炼化到了极致后,修士体内便会开辟出灵力流淌运行的源头,到达“开源境”。

开源过后,修行之路玄之又玄。修士继续吸纳灵气,不断提纯体内的灵力,灵力之源便会与识海交融互通,化作体内的一片小天地,而这片小天地的景象,每一位修士都会不同,比如木灵根的修士可能是一片森林,水灵根的修士可能是一条小溪......修炼到这儿,修士便进入了“化象境”。

化象境细分为三个层次,层次越高,小天地便越复杂、越真实。此三境分别为“化象初境”、“化象中境”以及“化象圆满”。

化象圆满后,修士再度进行突破,小天地内便会孕育出自身的一副元神,此时虽有元神,但元神与修士并未完全融为一体,称为“元神境”。

元神与修士真正合为一体后,修士肉身入圣,达到“入圣境”;入圣之后,若有机缘,则可得见天道,是为“观道境”,观道后若得道,则可以圣身飞升,达“飞升境”后挑战仙人传承,度雷劫以成仙。

修行求道,亦是求长生,仙凡之别,如日月之比蚍蜉。如果真是走上了修行之路,人世光阴不过弹指一挥,为了长生,为了强大,错过世间万般美好,又真是自己所想要的吗?

李安之看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既有伤感和迷茫,又有一丝恐惧。

他将书本轻轻合上,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与酸涩。从窗外吹来了一阵清冷的风,微微地撩动书页,使得李安之的眼睛有些发干。

在他微微愣神的时候,书房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是陈辞在呼唤李安之。

李安之眨了眨眼睛,叫陈辞推门进来。陈辞的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像是有所收获。

“少爷,你怎么躲这儿来了?不和你那新娶的媳妇儿增进增进感情?”陈辞笑嘻嘻道。

李安之盯着陈辞的脸,微微挑起一边眼睛的眉毛。

“好好好,我来找你啊,是来说正事儿的!你找我办的那件事儿,有眉目了!”

“说来听听?”听了陈辞的话,李安之的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容。

“你猜怎么着?提供线索的,还就是咱们府上的下人!有个送菜的伙计不知道你见没见过,他说,就在你成亲的当晚,他在他常去的酒肆里就见过你说的那个人!”陈辞的语气得意洋洋的,似乎对自己的高效率很是骄傲。

“都是昨天的事了,有什么用?我要知道他今天在哪儿!”李安之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到李安之不满意的回答,陈辞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猖狂,“别急嘛!我告诉你吧,后来我去找了那家酒肆的掌柜,那掌柜说,不单单是昨天,前天那家伙也去了那家酒肆,而且都是坐在差不多的位置,时间嘛,大概是戌时左右。”

李安之点点头,拍了拍陈辞的肩膀,夸了句“干得不错”。他皱起眉头,在书房内来回地踱步,看得陈辞是云里雾里的,弄不清李安之到底在想什么。

忽然,李安之一拍手掌,又急匆匆地走到陈辞跟前。

“送菜伙计去的酒肆,是不是酒水不太贵,但味道还算过得去?那你抓紧去派人在城里留宿费不高,且酒菜滋味较好的客栈里找,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今天戌时我会亲自去那家酒肆看看,你把它的位置告诉我。”

等到把事情都交代完了之后,陈辞便又离开李府忙活去了。

书房里又再次只剩李安之孤身一人。他缓缓地坐到书案前的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攥住扶手。他没有想到,消息会来得这么快。

当真要迈出这一步吗?或许,家里不让他修行,是有什么苦衷或者理由呢?

李安之坐在椅子上,心却在扑通扑通地猛烈跳动。

他想与别人倾诉心中的挣扎,可他对着谁能够说出口呢?首先父母与先生是指定不行的,陈辞又太神经大条,哥哥又不在身边……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选,但是在感受到脸颊在发烫后,又马上劝自己打消这个念头。

他用双手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心里的挣扎愈发激烈。在与自己的内心经过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斗争过后,他忐忑地下定了决心。

心中有话,不吐不快!

也许……与新娶的媳妇儿增进增进感情还挺不错的?

过了一会儿,李安之便狠狠地推开书房的门,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到了门口,李安之忽然就没了进去的勇气,他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像是热锅之上的蚂蚁。

也许是听见了李安之的脚步声,房间内的戚明瑞倒是先开了口。

“李公子,是你吗?”

听到戚明瑞的声音,李安之像是被落雷击中了一般,猛地站直了。片刻之后,他才能够颤颤巍巍地开口应答。

“是……是我!”李安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挤出来的一样。

下一刻,戚明瑞就开门来迎接李安之了,看见在如此冬日,李安之还面露难色满头大汗的,戚明瑞便有些忍俊不禁。

“李公子,这是怎么了?快些进来说话吧。”戚明瑞让开一些空间,对李安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安之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迈进门内的步伐相当的僵硬。坐到椅子上后,李安之坐得是极为板正,双手呈握拳状,端正地放在两条大腿之上。

戚明瑞依旧为李安之端来了热茶,不过这次李安之却没有拿起茶杯。沉默之中,戚明瑞似乎察觉出了李安之心中似乎有难言之隐,便起身把门窗都掩好,坐到李安之对面的椅子上,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李公子,可是有什么要事与小女子相商?”戚明瑞细声问道。

李安之紧紧地抿住嘴唇,微微颔首。

戚明瑞见他有了反应,立即乘胜追击,“李公子尽管讲便是了,有帮的上忙的,小女子定是鼎力相助。”

见戚明瑞一介女子都这么主动了,李安之也不好再僵持下去,他伸出手挠了挠脸颊,试探性地问道:“戚小姐,若是你面前有一个机会,有可能会让你去做到曾经心里憧憬的事,可生活会因此天翻地覆,你会去抓住这次机会吗?”

听到李安之终于说出了问题,戚明瑞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可又马上开始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

“依明瑞拙见,虽只是有些可能,但要是心里愿意,我也会去试上一试的。”

“能告诉我为何吗?”

戚明瑞把头歪向一边,想了一小会儿,然后答道:“试了,若成功,明瑞或许在将来会怀念以前的日子,不成也就罢了;若不试,明瑞在后来的日子里心中会生出许多疑问,若我当初走出那一步会是什么结果呢?然后可能在入土之时,会感到一些遗憾吧。可明瑞到底是不愿自己带着遗憾辞世的,单是为了这一点,我便觉得自己会去抓住这个机会。”

李安之仔细地听着戚明瑞说出的每一个字,心中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仿佛有了些感悟。

这时,戚明瑞再次开口。

“明瑞不知李公子是作何想的,只是家父曾言,人生抉择,如挽弓射箭,箭若离弦,再无回头之时,故而人行世间,应行无悔之举。心若有悔,便在心中系了一结,此生再难解开。”

听了戚明瑞的话,李安之的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他感到,自己的心中涌起一股炽热的洪流。

李安之站起身,对戚明瑞说道:“谢过戚小姐,在下思虑之事,算是拿定主意了!”

说罢,李安之朝戚明瑞重重地行了一礼,心中又不知如何报答戚明瑞,于是礼毕之后,他再次挠挠脸颊,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上的茶杯。

“额……不如让在下以茶代酒,敬戚小姐一杯,以表谢意?”说着,李安之拿起了茶杯,朝戚明瑞敬了一敬。

见他这副莫名其妙又有些傻气的样子,戚明瑞不禁掩面而笑。“李公子,举手之劳,使不得的!”

可李安之依旧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管他成与不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算是为了日后无悔,我且试他一试!

再遇 新年夜晚的永安城街道,处处张灯结彩,火红的灯笼在路旁连成两条红线。

那间小酒肆的生意依旧不错,几乎所有的桌旁都坐有几位顾客。

时间已近戌时,陆离摘下斗笠,慢步走进酒肆。

他走向那张常坐的靠街道的木桌,桌前已经坐了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陆离微微挑眉,似乎是觉得颇有意思,于是顺势坐到了那位年轻人对面。

那位年轻人正是在此等候多时的李安之。

见陆离落座,李安之率先起身,向陆离恭敬地行了一礼,叫了声“前辈”。

陆离一开始并没有理会,而是叫来店里伙计,叫其先端上一壶烧酒。东西来齐后,陆离也没有急着开口说话,他不紧不慢地拆开酒壶的泥封,给自己斟了满当当的一碗,自顾自地开始享受起来。

李安之也没有继续开口打断陆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陆离的一举一动,目光异常的坚定。

一碗酒下了肚后,陆离才用手示意李安之坐下。他打趣道:“行了礼坐下便是,让旁人看了多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你这个公子哥呢。”

李安之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正襟危坐,语气恳切道:“前辈高深莫测,晚辈恳请前辈出手,解决晚辈的经脉问题!”

陆离笑了笑,反手捻起一粒花生扔进嘴里。“我先问你,昨晚过后,你觉得你为什么能找得到我?”

李安之不语,坐在椅子上作沉思状,过了一会儿,陆离见他不回答,便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嘴巴微张,想要告诉李安之自己问题的答案。

可没想到,是李安之抢先开了口。

“前辈实力高强,想要在这永安城内做到来无影去无踪极其容易,却让晚辈在短时间内找到前辈所在,应是故意而为之,想要试试晚辈是否是愚昧到不可救药之人。”李安之盯着陆离的眼睛,回答得极为认真。

陆离刚想说的是,你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救你一回还能再找到我,还不滚回家给祖宗烧烧高香,还有脸皮找我解决你那棘手得不得了的问题?

可李安之的回答却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但又十分满意。

“不错,这后生还挺会拍马屁!”陆离在心中暗喜。

李安之见陆离不说话,连忙问道::前辈……可是晚辈说错了?”

陆离再小抿了一口烧酒,清了清嗓子,“不错不错,看来你这后生很是机灵嘛!”

接着,陆离又话锋一转,“只是我这光喝酒,嘴里很不是滋味啊。”

闻言,李安之连忙把所有的下酒菜都点了一份。

看着桌子上满当当地摆满了各种小菜,陆离终于是喜笑颜开。

“后生啊,我是越来越欣赏你了啊……”陆离大笑着,用力拍了拍李安之的肩膀,同时嘴里也没有停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安之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着陆离在大快朵颐,虽说他也夹了几筷子,但是正事没有解决之前,他又哪来的心情吃得下去呢?

又过了一会儿,李安之实在是按捺不住了,他小声地提醒道:“前辈,咱们是不是该……”

没等他说完,陆离便把酒碗往桌上用力一搁,清脆的碰撞声打断了李安之的话语。

陆离咽下嘴中的食物,舔了舔嘴唇,随后聚音成线。

“你这经脉问题,我说不是天生的,你信么?”

李安之大吃一惊,一句“什么”几乎喊出声来,不过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离。

陆离眼神一凛,锐利的目光似乎能洞穿李安之的内心,他看出了李安之的不相信与困惑,于是继续说道:“你的经脉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既没有断裂,也没有堵塞,按常理来说,是可以像常人一样运行灵力的。”

“但是,昨晚我往你的体内灌输我的灵力时,我能感觉出明显的阻塞,像是有一种力量在妨碍我。”

“于是我用神识探察了你的经脉,发现在你体内那错综复杂的经脉网络中,有数量极为庞大的封印。”

“所以,你之所以无法激发灵根,就是因为被人封印住了经脉。”

陆离说完后,长叹了一口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酒,一边偷偷地观察着李安之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李安之低下了头,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想必面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陆离见这位年轻人如此沮丧,心里也有些不忍,便想要开口安慰。

又一次,李安之在陆离之前开了口。

”前辈,可有办法破开我这体内的封印?”李安之把头抬起,眼神再次变得坚定。

看着李安之的神情,陆离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几分欣赏,可也就仅仅是这样了。

“即使有,我也不会为此出手。”陆离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回答。

李安之猛地站起身,神情严肃。他狠狠地咬了咬牙,但很快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前辈,我能问问为何吗?”李安之不甘地问道。

陆离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放下了手中的酒碗,第一次坐得板正起来,脸上也再没有之前的放松神态。

“第一,能够设下这么多重封印,说明施法者绝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第二,你出身在这个国家最声名显赫的家族之一中,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怀好意地去设下这些封印?所以,这些封印很可能不是在加害于你,反而是在保护你。”

“第三,刚才所说的一切,说明一个事情:你无法修行,是你家族背后的大人物的安排,我不可能为了你的要求,去做这件可能触怒那位大人物的事情。”

“懂了吗,后生?”陆离数着手指头,把理由一股脑地告诉李安之。

闻言,李安之又再次沉默了。的确,在确认自己体内是封印之后,陆离的这些推理都十分的合理,也难怪昨晚在他为李安之检查伤势之后,脸色会突然变坏了。

李安之此时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可他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于陆离,此时他的心里也只剩下感激了。他努力地让自己的脸色恢复如常,然后再次站起身,为自己拿来了一个酒碗,再取来酒壶给自己满上。

“前辈,的确是我唐突了,我向您致歉。让我敬您一碗,就算是感谢您所做的一切了。”

说完,李安之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口感让他的喉咙犹如火烧。他的脸顿时涨红得像一个猴子的屁股,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副囧样,陆离的嘴角也是不自觉地翘起,他让李安之坐下,好歹把这些菜一起吃完了再走。

“后生,前途未卜,莫要因为无法修行便失了斗志。我相信你家人会有一些暂时不能对你说的安排,你以后或许会知道的。”

李安之点点头,不过还是有极大的疑惑深藏在心里。不过,此时再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了,还不如将注意力转移,好让自己心里不那么难受。

很快,李安之将目光放在了陆离的那两把剑上。李安之看着那两把长短不一的剑,渐渐地感到有些好奇。

“前辈,为什么你要用两把不一样长的剑呢?”李安之问道。

听见李安之发问,陆离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两把剑,短的叫花落去,长的叫燕归来。”

说着,或许是因为有些上头,陆离便把两把剑一起放在了桌面上,好让李安之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那柄名为“花落去”的短剑,设计极为精巧,剑柄与剑鞘皆为木制,透着衣一股暗金色的温润光泽;而长剑“燕归来”,则较为精简,剑柄与剑鞘为竹质,可就算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那剑柄与剑鞘绝非凡物,不仅无比青翠,如玉制一般,而且异常坚固,又十分轻巧。

李安之仔细地鉴赏着这两柄绝佳的剑,双手在剑身之上来回摩挲,感受它们带来的不一样的触感。

“一开始,我也只有燕归来这一把剑……”陆离在一旁补充道,可还没等他说完,那柄剑就出现了异常。

那两柄剑忽然泛出一阵淡淡的金色光泽,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响起,那两柄剑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叮”的一声脆响,一道细小的剑意从燕归来中窜出,划破李安之的手心。李安之赶紧缩回了手,这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也将他吓得不轻。陆离把两柄剑控制住,重新佩在腰间,不过他的表情相当的古怪。

“怪了怪了,这两把剑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怎么偏偏是你就出了问题呢?”

陆离看向李安之的表情有些微妙。他与燕归来心意相通,就在燕归来释放剑意的时候,他感觉到燕归来对李安之产生了敌意和恐惧,而这些感觉,在以往与再强大的冥妖厮杀时,也不会如此强烈。

“后生,你身上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些。”为了缓和气氛,陆离尽可能地让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

李安之此时已经叫店伙计取来一段布条,将受伤的右手包了起来。他冲陆离无奈地笑笑,再也没有心情继续与陆离闲聊下去,毕竟菜也吃得也七七八八,天色也不算早了。

李安之起身,准备与陆离告辞。

离别之际,陆离拍了拍李安之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后生,突然经历了这么多,又知道了这么多,你或许心里已经感到一些迷茫了。”

“但正如我说的,不要因为前途未卜,眼下有困难便失去了斗志。”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你走的路尚短,今日今时之惑,待你真正算是跋山涉水过后回头望,或许可解。”

李安之记下陆离所言,躬身向陆离离开的方向深深行礼,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洗髓 清风拂叶,月色如霜。

李安之走进自己的小院,走向自己的房间。

轻叩门扉,打过招呼后,戚明瑞很快开门,将李安之迎入房内。

见李安之闷闷不乐的样子,右手还裹上了一条白布,戚明瑞心里便有些担忧。

“李公子,你这手可是受伤了?”戚明瑞眉头微蹙,开口问道。

“出去瞎溜达,不小心划到掌心了而已。”李安之无所谓地答道,说着还伸出手让戚明瑞看看。

“这也太不小心了些。”戚明瑞叹了口气,便要伸手去解开白布,为李安之重新包扎。李安之见状,本想开口拒绝,可被戚明瑞瞪了一眼,便只好作罢,红着脸任凭戚明瑞摆布。

戚明瑞动作轻柔,很快为李安之重新包好了伤口。李安之很是惊讶,试着微微握拳,感受到一阵紧绷感后,便转头看向戚明瑞的脸庞。

“戚姑娘,你这些都是在哪儿学的,似乎十分熟练呢。”

戚明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家中的不少兄弟姐妹们都在练功修行,明瑞虽不能与他们并肩,但仍希望自己能出一份力,便同家中医师们学习了一些粗浅的医术。”

“原来如此,在下实在是佩服。”李安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在经过一番闲聊过后,李安之觉得时间不早,应该去休息了,于是与戚明瑞商议该如何度过今夜。

“要不我带上被褥,在书房对付一晚?”李安之问道。

戚明瑞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同意了这个方案,只是叮嘱李安之万不可再跑出去,做一些不安全的打算。

收拾好东西后,李安之趁庭院无人,一溜烟地跑进了书房。

铺好了床铺,李安之也没有急着休息,反而点起了灯。他来到书案前坐下,脑海里回想着书里的内容与陆离所说的话。

“陆离前辈所言应该不假,我体内的封印只会阻碍我灵力的运行,而不会我对灵力的感应。”

“不然,我在触摸那两把剑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剑身之上那磅礴的力量。”

“而且,在那道剑意划伤我的掌心时,我第一次在体内感觉到灵力的存在。”

李安之思考着,解开了右手的绷带。盯着自己那道浅浅的伤口,他似乎隐隐地感应到那道剑意还留存在自己的体内。

“真是奇怪……”李安之在心里嘀咕着,催动念力好生检查一番这久久不愈合的伤口。

就在他查看着伤口时,伤口处忽然泛起一阵淡淡的银光,李安之也再次感应到了与燕归来的剑身里的灵力相同的灵力。

李安之吓了一跳,右手掌也传来一阵刺痛。持续的针扎般的疼痛让他全身上下直冒冷汗,

“我没有灵力,无法抵抗陆离前辈的剑意,那便只能用念力,把这剑意化为己用!”

李安之闷哼一声,全神贯注,念力集中,开始尝试控制这道剑意。

可是,每当李安之尝试夺取这剑意的控制权时,他的脑袋里就会响起一阵嗡鸣声,伴随着嗡鸣声的响起,他还会感觉到意识模糊,头昏脑胀。

“听话啊!”在与那剑意僵持了一柱香的时间后,李安之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到达极限了,他双眼布满血丝,忍不住地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李安之也在飞速思考,他还有什么能够助力自己控制这剑意的东西,毕竟一旦他到达念力极限,便会失去意识,任凭这剑意宰割。

他李安之必须将所有念力集中在剑意之上,所以他无法从手绳里取出护身符箓,而身边的书本笔砚也明显无法起到帮助的作用……

“该死,真要到山穷水尽时了吗?”李安之开始后悔用念力唤醒这剑意了,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他猛然醒悟,虽然外物是没有用处了,但是自己的身体里有一个或许能起到作用的东西啊!

李安之大喝一声,不再尝试将那剑意扯出自己的伤口,而是将它狠狠地往深处推去。

一直推到他的经脉里,推到他身体里的封印处。

房间里忽然吹起一阵风,吹得笔架上挂着的几支毛笔像钟摆一样微微摆荡。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戚明瑞的身影出现在书房的门口。

“李公子,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我好像听见你在叫……”

戚明瑞没有说完,便发现了坐在书案前眉头紧锁、双目死闭、紧咬牙关的李安之。

她快步走上前,想要查看李安之的情况。

就在戚明瑞伸出手,即将触碰到李安之身体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剑鸣响彻整个小院。

李安之的身体迸射出一道道金色光芒,晃得戚明瑞连忙偏过头去,用手遮挡住眼睛。

那些金光只亮起了片刻,便尽数破碎,化为尘埃似的光点弥散在书房里。

“这是……”戚明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副景象,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些光点缓慢地再次聚拢,又再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斩得稀碎,这个过程不断地重复着,像是两种力量在抗衡。

戚明瑞虽然不解,但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艰难地向李安之再次靠近,嘴里大声地呼唤李安之,可李安之就是毫无反应。

李安之的身体周围,似乎充满了那股斩碎光芒的力量,一旦戚明瑞伸出手,就会将她的手割出几道血口。

戚明瑞忍住痛,还是不断地将手伸向李安之。她的衣袖已经被切割得破烂不堪,每一处划痕都渗出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肌肤。

终于,她的手搭在了李安之的手臂上。

李安之的识海在把那道剑意推向封印的时候,就逐渐地与它相融,这几乎让他的识海直接沸腾起来,狂躁不已。

可是,在戚明瑞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之时,他的识海竟然安静了几分。

戚明瑞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尽力气,摇了摇李安之的胳膊,希望他醒来。她的鲜血,沿着指尖,流到了李安之身上。

李安之虽然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但此时,他感觉到一阵清凉流入身体之内,就连那道剑意的狂暴力量也被压制了些许。

“趁此良机,一举破了这封印,化解这剑意!”李安之这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随剑意一同来到了一处封印跟前,虽然看不见,但是还是能大致感应出其方位。

一道封印的破除就已经这么难了,可陆离说他身体里这样的封印还有许多,那些又靠什么来破开呢?

“不管了,现在我只想活命!”李安之摒弃心中一切杂念,只想着这一下必须要破开眼前的这一道封印,让这剑意的力量消耗殆尽。

他调整着剑意的方向,对准他所感应到的封印方位。

“给我破!”李安之声嘶力竭地怒吼,那道剑意毫无保留地爆射而出。

在戚明瑞眼中,李安之先是遍体附上了一层似乎会流动的金光,像是一副甲胄。然后那层金光开始慢慢崩裂,出现一道道裂缝。

“叮”的一声,那层金光甲胄碎裂一地,一道耀眼白光随之亮起,破开书房屋顶,直冲天际,形成一道光柱。

一时间,李府方圆数十里的灵力全部涌向这间书房,灌进李安之的体内。他的身上又是一遍遍地凝结金光甲胄,又一遍遍地崩碎。而且,每崩碎一次,那道光柱的光芒便更亮一分。

不知多少次过后,无论在永安城的哪一处,那道光柱都清晰可见。

许多观测到这异象的凡人或修士,都走上街头,对其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是一位沉寂多年的老夫子,一朝明悟,方能洗髓,引来此天地异象。

有人说,看那个方向,想必是福安街上住着的某族年轻天骄,在家中长者的指点下开始修行之路。

街上热闹非凡,大家众说纷纭,争辩不休。人群中,一位不起眼的男子戴起斗笠,神色凝重。

男子正是陆离。陆离身形一虚,顷刻便来到了一处高塔之上,遥望那道璀璨光柱。

“李安之,你到底在干什么?”陆离的心中生起万般疑问,却也只得留在远处观望。

过了一会儿,那道光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街上的人潮以为那异象已经快要终结,便在一声声赞叹声中缓慢散去。

可陆离一眼就看出,那异象不是快要结束,而是李府在遮蔽天机。

知道李安之家里人出手后,陆离的心定了几分,不过也并不打算就此离去。

书房内,戚明瑞的手仍死死地抓住李安之的手臂,哪怕她已经全身瘫软,整个人趴在了李安之的怀里。

她已经隐隐猜出,那股围绕在李安之周围的力量,是某种剑意。那剑意虽然使她遍体鳞伤,但又深入了她的经脉深处,破开了那重重冰封,让灵力在她的体内重新开始流淌,那寒气也变得温顺,自主地在她伤口上凝聚,疗愈伤口。很快,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公子……”戚明瑞模糊地从嘴里挤出声音,随后便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李安之依旧紧闭双眼,可是他终于感觉到了体内的灵力,如江水般滔滔不绝。他喜上眉梢,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

说来也怪,在他借助燕归来的剑意破开封印后,他的灵根自然而然地被唤醒,而且激发出了相当磅礴的灵力。

我算是突破到了洗髓境?李安之感觉自己的身体强上了不少,灵力也运行得行云流水,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前所未有。

他徐徐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怀中衣衫破烂的戚明瑞。

“戚小姐,这是怎么了?”李安之慌得不知所措,双手也不知何处安放,而且,戚明瑞的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臂。

“安之!”一声呼唤响起,李安之循声望去,只见父亲李寒川与母亲秋水蓝带着家里的供奉们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担忧。

见李安之已经睁开眼,李寒川与秋水蓝便急掠而至。

“安之,你这是洗髓了?”李寒川声音微颤,见李安之看似无事,心中的巨石也总算放下。

“还不快为安之好好检查一番身体?”秋水蓝扯了扯李寒川的衣袖,美眸中噙满泪水。

李寒川点点头,可是在看了看戚明瑞之后,又不知从何下手。

“夫人,还……还是你来吧。”李寒川偏过头去。

李安之也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孩儿也不知发生何事,我本在书房尝试修行,后来失去意识,不知怎的明瑞就出现在这里了……”

李安之随即站起身,小心将戚明瑞交给侍女抱至床铺,盖上毛毯。他转过身,拍拍胸脯,笑道:“孩儿似乎已经洗髓,身体也感觉良好,父亲母亲无需担心。”

话音刚落,他无意抬手,想拂去肩上的尘土,却听“砰”的一声,书案旁的那张木椅骤然炸裂,碎片散落一地。李安之自己也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双手,灵力如溪流在经脉中涌动,带来一丝陌生的力量感。他握拳轻试,掌心竟隐隐泛起金光,似有一股剑意在指间流转。

李寒川脸色一变,似要开口,却被秋水蓝按住手臂。她轻声道:“今夜安之既无碍,便让他先歇息。明日再详谈吧。”语气温柔,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安,目光扫过那碎裂的木椅,似有深意。

李寒川沉默片刻,目光深邃,低声道:“明日你若精神尚好,便来正厅细说。有些事……你该知道了。”他顿了顿,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沉重。秋水蓝回头看了李安之一眼,眼底似有泪光,随即跟上。

书房重归寂静,李安之独自站在原地,闭目感受体内灵力。那一刻,他仿佛听见经脉深处传来低鸣。他猛地睁眼,心中暗道:“爷爷在外独自闭关多年,除非他主动现身,不然没人能知道他在何处,唯有先生或知真相。”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道浅浅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却透着一丝金光,似有剑意流淌。他轻声自语:“真是奇怪……”

从书房的窗外望去,恰恰能隐隐地望见一座高塔。

塔楼之上,陆离神情严肃,眉头紧锁。就在李安之洗髓成功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腰间的花落去和燕归来,忽然产生了一阵极为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他对这两柄初具灵识的剑在熟悉不过了。

它们的能量波动,是在表达情绪。

先是恐惧,再是臣服…… 面谈 周围的世界似乎有些朦胧。

装潢精致的房间、在窗边沐浴着阳光的梳妆台、以及那面一尘不染的铜镜......戚明瑞看着眼前的景象,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不禁感到有些恍惚。

窗外,艳阳高照,向外看去,众多戚家子弟在庭院之中的演武场,排列成一个小方阵,跟随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修炼、习武。

“明祥……”戚明瑞喃喃道。那位领头少年,便是戚明瑞的弟弟,与戚明瑞是龙凤胎,在戚家这一辈中天赋最为出众。

“女儿,在看什么呢?”戚母的柔声呼唤在身后响起。

戚明瑞回过头,戚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手中还捻着一封信。

“女儿,虽然你洗髓失败,经脉冰封,可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坏……城主府李老太爷有一个孙子,与你的情况大致是相同的也是无法修行。”

“李老太爷向我们提亲,想订下你与他那孙子的婚约。你也莫怪我们擅作主张,替你应承下来。只是……你不能修行,又是女儿身,我们总得给你找个依靠。”

说着说着,戚母的眼角泛起了泪光。

戚明瑞想起来,她试图洗髓的那日,看着夏日飞雪的异象,父母的表情是多么担忧与绝望,旁人的议论是多么尖锐刺耳。

“可惜了!明明是如此磅礴的灵力……”

“明明亲弟弟是这么的天资卓绝,可她却这么早就断了修行路!”

那些声音仿佛再次在耳畔响起,可戚明瑞却没有像记忆中的她自己那样默默流泪,反而是微微一笑,投入面露难色的戚母的怀抱。

“没事的,娘亲。”戚明瑞安慰道。

待母亲走后,戚明瑞独自来到梳妆台前,打开那封母亲带来的信。

戚明瑞读着那封信,内容果然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看着那写得不算工整的字迹,戚明瑞的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喜悦。

“戚小姐亲启。见字如晤,在下李安之,不知戚小姐此刻是否安好?”

“戚小姐,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年的夏天有些不同?就是前好几天的那场大雪!”

“家里人看见那飞雪,脸上的表情都怪怪的,我倒是有些不解,那么漂亮的一场雪,就不能看得开心点吗……”

戚明瑞想象着,一个十岁的少年,坐在桌前绞尽脑汁,去给一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写信,为了措辞得当,想得抓耳挠腮……

想起李安之呆呆的样子,戚明瑞有些忍俊不禁。是了,他给我写信的时候,一定是如我所想象的那般。

虽然这封信在现在的她眼中看来有些幼稚,但却有着她一直铭记于心的真诚。

因为只有写下这封信的少年,告诉当时的戚明瑞,那场夏日飞雪,是有多么的美。

想着想着,戚明瑞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正在一束暖暖的光芒中消失。

戚明瑞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李安之的房间中。她支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臂。

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昨晚的伤口不知为何都愈合了,自己身体里灵力的流动也变得顺畅。

“我……我洗髓成功了?”戚明瑞感到有些不可置信,红唇微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回过神后,戚明瑞环视四周,很快便发现了李安之的身影。

李安之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撑住脑袋,似乎还没睡醒。

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戚明瑞心想:“难道李公子在我昏迷之后,护了我一晚上?”

想着,戚明瑞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在想到了一种可能之后,她羞得满脸通红,赶紧将头埋进被子里。

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儿之后,戚明瑞还是觉得让李安之以坐姿这样睡下去不好,便下床穿好鞋子,走到李安之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公子,该醒醒了。”戚明瑞凑到李安之的耳旁,轻声地试图叫醒他。

李安之的眼皮微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戚明瑞的温暖笑容。

他反而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戚小姐,你......你的身体应该没问题吧?”他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是开口问道。

戚明瑞依然笑着,摇了摇头,“明瑞不仅没有受伤,还已经成功洗髓。”

闻言,李安之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掩盖不住的喜色。“真的?戚小姐,你也洗髓成功了?”他兴奋地问道。

戚明瑞点点头,对李安之的疑问表示肯定,不过很快她也反应过来,同样发问道:“李公子,你说‘也’,莫非你昨晚是在洗髓?”

李安之也是肯定地点点头,但表情很快转为羞愧,“只不过,昨晚我洗髓,好像伤到了戚小姐......”李安之回答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目光也开始闪躲。

察觉到他心里的愧疚之后,戚明瑞也是赶紧答道:“李公子,不必自责的。若是能成功洗髓,那些小伤对明瑞来说算不得什么的,而且你看,那些伤不也因为洗髓而康复了吗?”

李安之微微颔首,但心里的愧疚未曾消减半分,他想着,大家闺秀,又如何受得了那些苦痛?戚明瑞的答复,在他眼里,倒像是不让他自责的安慰了。

戚明瑞见李安之依然有些沉闷,便想着赶紧转移话题。她思索片刻,开口问道:“昨夜的动静,公公婆婆应该不会置之不理,在李公子你洗髓之后,公公婆婆可有说些什么?”

李安之想起来,李寒川说过,休息好后就去正厅,他们有要事相告。

于是,李安之对戚明瑞说:“戚小姐,洗漱过后,不妨与我同去正厅吧。”

二人之间在相处中也生出了几分默契,戚明瑞与李安之相视一笑,心中生出一丝暖意,点头应承下来。

晨光穿透窗棂,照入李府的正厅之内,正厅内气氛肃穆,听闻李安之与戚明瑞准备前往正厅之后,李寒川夫妇便早早地坐在主位之上,二人之间的雕纹木桌上,放着一颗黯淡无光的水晶球。

李安之与戚明瑞并肩而入,步履坚定。对着主位上的李寒川夫妇行礼之后,二人找了两个相邻的椅子坐下。

秋水蓝率先开口道:“明瑞,我观察你的气息,似乎你也在昨夜洗髓成功了?”

戚明瑞颔首道:“回婆婆的话,明瑞的确是借此契机洗髓成功。”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秋水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欣喜的神色,就连李寒川的眼里也流露出不一样的光彩。

“如此也好,你们二人在未来的修行路上,也算是有个伴儿了。”秋水蓝看着戚明瑞,眼中满是欣赏。

“不过安之,你必须老实交代,为何你的经脉问题突然就解决了。”李寒川一开口,便将话题的矛头指向了李安之。

李安之也没想到,李寒川竟然会如此单刀直入,不过,在昨晚休息之前,他就思考了许久,该如何应对父母亲的质问。

“回父亲的话,孩儿在昨天下午,与一位尘游世间的隐世高人交流时,那位高人一时兴起,让孩儿观摩了他的佩剑,没想到体内竟多了一丝那高人的剑意残留,于是便借那剑意,破开了经脉之中的桎梏。”

说着,李安之故作激动地站起身,面朝天空,哀声叹惋:“可惜那位前辈不愿透露姓名!不然孩儿今日是一定要求父亲与孩儿同去答谢那位高人的!”

看着李安之真挚的表情,李寒川也感到云里雾里了。

“那位高人,你可记得他的样貌?”李寒川追问道。

李安之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正厅的大门,脸依然是斜斜地对着天空。

“那位高人,虽然能感觉出他的深沉,但是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位俊秀的青年,白衣飘飘,腰间配一把装饰华美的长剑。”李安之描述着,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可信。

可永安城何时来了这样一位人物?

李寒川若有所思,虽心里还有许多疑问,但看样子也无法从李安之的嘴里得知更多的消息,便只能作罢。

见父亲似乎已经有些相信自己所言,李安之的心也放下了许多。他知道,如果将事实全盘托出,有可能会耽误初见陆离那晚,他所说的“任务”。

他现在还无法报答陆离什么,只是记得陆离似乎比较忌惮永安城里的大人物,所以李安之猜测,父亲一定不知道陆离的存在,便决心帮陆离隐瞒。

李安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与戚明瑞对视了一眼,示意戚明瑞大可放心,这里交给他。戚明瑞随即顺从地低下眉眼,安静地见机行事。

李寒川把木桌上的那颗水晶球抛给李安之,让李安之试着往里面注入灵力。“安之,测试一下你觉醒的是什么灵根。”李寒川说道。

李安之点点头,催动身体内的灵气往指尖汇集,不一会儿,原本黯淡无光的水晶球便有了反应。

水晶球内亮起许多灰白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分布在水晶球的各个部分,并且开始顺着同一个方向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小漩涡。

李寒川看着那个水晶球,心想这为何与昨晚见到的金色光芒不一样。他沉声提醒道:“安之,再往里面注入多些灵力!”

李安之闻言,开始把更多的灵力注入进水晶球中。随着注入的灵力越来越多,水晶球内的漩涡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漩涡的体积也越来越大。

“咔”的一声响起,水晶球上竟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停下!”李寒川大喝一声,右手虚抓一下,水晶球便脱离李安之的双手,飞向李寒川的方向,半空中,那颗水晶球轰然炸开,化为齑粉。

“看来是风属性灵根。”李寒川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他举起手挥了挥,那些齑粉随即消散在空中。

秋水蓝端起茶杯,浅尝一口,笑道:“看来,安之体内的灵力也是相当不俗。”

李安之看向母亲,笑着点了点头,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李寒川的表情。

李寒川叹了口气,徐徐说道:“看来,要告诉你一些你爷爷和先生说过的事情了。”

李寒川也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在你出生之时,你爷爷就对你特别的重视,甚至牺牲了许多修炼的时间,来无微不至地照顾你。”

“你六岁时,你爷爷说,他看出了你经脉之中的问题,与我说你此生想要踏入修行之路,难矣。”

“后面你也知道,他找到了苏墨先生,请求他担任你的老师,教你学问;又亲自去订下你与明瑞婚约,让你们十八岁之时成亲。”

“苏先生和你爷爷向来没有与我多说过关于你经脉的问题,只是嘱咐我让你死了修行的这条心,好好读书。”

说到这儿,李寒川似乎有了些情绪,他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别说是你了,其实为父也是相当的不解,可他们二人就是不愿意再透露半分,也不许我找人为你治疗。”

“可这对我、对你都是不公平的,但我当时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好好地陪伴你成长。”

“但是,要知道我们全家上下,基本没有无法修行的。所以我们的寿元都是百岁起步,而你若无法洗髓,终究只是一介凡人,能在世间活多少年?难道真要我这个做父亲的看着你慢慢老去、死亡?”

忽然,李寒川眼神一凛。“所以,我迟早会找你爷爷为你讨个说法的,这是我作为你父亲的责任,哪怕忤逆了你爷爷的意志!”

“还好,在你父亲要找你爷爷讨要说法之前,你自己就洗髓成功了。”秋水蓝用温柔的嗓音接上了丈夫的话。

听到李寒川所言,李安之的心里自然感动非常。他站起身来,向父亲深深地行礼。

李寒川摆摆手,示意李安之坐下。待李安之回位之后,他又开口问道:“安之,那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么?”

李安之笃定地点点头,回应道:“我想,带着明瑞,一起去京城找先生,或许他会知道这一切的答案。”

听到李安之的回答,戚明瑞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李安之,她的眼神似乎在问李安之,这真的可以吗?

李安之给她一个肯定的微笑,让她放心便是。

对李安之的计划,李寒川也是相当赞许。在与李安之确认一些行程的具体事宜后,李寒川便让李安之去作好明日启程的准备,毕竟事不宜迟。

李安之在庭院的走廊与戚明瑞分开,戚明瑞去房间里收拾行李,而李安之则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的方向,去收拾他要带在路上的书籍。

一阵无人在意的清风吹进李府的后院,携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掠过走廊,微微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李安之以为有人,回过头看向门口,见门口空无一人,便走过去要将门掩上,嘴里嘀咕道:“这风不小啊……”

他将门掩上,刚想要拴上门栓时,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因为一柄寒芒四射的剑,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安之咽了咽口水,喉结每抽动一下,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剑锋散发出的寒气。

“是谁?”李安之故作冷静地问道。

“是我。”那人冷冷地答道。

李安之身后那人,青衫斗笠,腰间短剑仍在鞘中,右手持长剑,左手拎着葫芦。

正是陆离。

启程之前 李安之书房的采光很好,在上午的时候室内十分的亮堂,可此时,微微照亮他脸庞的,却不是柔和的晨曦,而是长剑的寒光。

李安之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有一会儿了,这让他感到身体有些发酸。

可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比如转过身或者是恢复正常站立的姿态。

“前辈,您......这是做什么?”李安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过于紧张而导致嗓子发干。

李安之的大脑飞速思考,陆离没有回应,他实在是猜不透这位剑客前辈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昨天还在一起把酒言欢来着,怎么今天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而李安之的整个躯干也已经开始颤抖,他快要保持不住了。

“奇怪,怎么这会儿燕归来就没反应了呢?”陆离疑惑的自言自语声从李安之的背后幽幽地传来,那柄长剑也在话音刚落时被收回鞘中。

直到听见燕归来完全入鞘之后,李安之才敢缓缓地把身子转过来面向陆离。陆离看见李安之的额头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见陆离似乎没有敌意,李安之这才松了口气,捂着胸口,试图安抚狂跳的心脏。

“前辈,您就别再吓唬我了。”李安之满脸幽怨,出口抱怨道。

陆离耸了耸肩,来了句“谁知道你这么怂”,然后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喂,你昨晚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陆离冲李安之扬了扬下巴。

李安之也没客气,知道陆离对礼节没那么讲究,就也搬来张椅子,坐在了陆离对面一两步的位置。

“多亏了燕归来泄露出的那一抹剑气,我体内经脉的封印,算是全破了。”李安之看向陆离腰间的燕归来,满脸的笑意。

陆离撇了撇嘴,让李安之赶紧给他弄杯茶水喝喝。在饮尽一杯茶后,陆离看向李安之的右手。

“你的灵根是什么属性?”陆离问道。

“是风属性的。”李安之马上答道,说着,他还让灵力在右手掌心汇集成了一团小旋风。

陆离看着那团小旋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风灵根好啊,觉醒出风灵根的,十有八九都是天才!”陆离得意洋洋地说道。

陆离的表情,让李安之内心感到十分无语,不过他还是在陆离期待的眼神之下,接上了陆离的话。

“敢问前辈的灵根属性是?”

“我吗?哼,我是风属性啊!”听到了满意的接话后,陆离的表情愈发眉飞色舞。

李安之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赶紧换个话题,于是把掌心旋风收敛,开口问道:“不知前辈此行前来找我,是为何事?”

陆离听到李安之发问,也收起了笑容,身子也不再靠着椅背,而是微微前倾向李安之。

“花落去和燕归来两把剑,是具有初等灵识的,它们跟人一样,会与剑主交流,也有情绪。”

“在昨晚你洗髓的时候,它们竟然感到了恐惧,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你身上,有秘密!”陆离看着李安之的眼神之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

李安之若有所思,第一时间倒是没有回答陆离。

陆离继续说道:“我肯定,你家里人肯定也追问了这几天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闻言,李安之才开口答道:“陆离前辈,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瞒了下来。”

陆离嗤笑一声,似乎是早就猜到了李安之不会透露他的存在。可他又继续说道:“你对你父母有所隐瞒,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可现在,我需要你洗髓时发生的一切都讲与我听。”

李安之思索片刻,还是将洗髓的过程完完全全地告诉陆离,并且在讲如何运用燕归来的剑意破除封印的时候,还讲得格外详细。

谈话中,李安之还将他所隐藏的力量,展示给了陆离看。

当陆离看着那细微的金色剑意,在李安之的指间流转时,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那剑意,就像是会流动的发丝一样,缠绕在李安之的手指之间,闪动着金色与黑白斑驳的光芒。

陆离把双手搭在两把剑的剑柄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让花落去和燕归来感到恐惧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这道神秘剑意。这剑意出现之时,陆离听到,两把剑告诉他,它们连被拔出鞘外的勇气都没有。

陆离深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二十四岁时抵达入圣境,直至今天已有十多年,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战争与生死厮杀,这两把剑向来只有愈战愈勇,从未生出过退意。

而今天,面对一个刚刚洗髓的毛头小子,这两把剑却连出鞘都不敢。

那道剑意,似乎也到达了极限,在一闪过后消失不见。李安之收起右手,看向面色凝重的陆离,心里也很是疑惑。

他嘴巴微张,刚要开口,却被陆离伸手示意不要说话,他便只能作罢,悻悻地盯着陆离。

陆离闭目沉思。

初五那天,为何陆离等待一天,那灵签毫无动静,而就在李安之离开李府的那时候,就起了反应,那冥妖就现身了呢?

陆离感到有些头疼。

收到在永安城有冥妖潜伏的消息时,他就觉得非常奇怪。

冥妖诞生于与天武国西北边境接壤的噬魂山脉,按照以往,冥妖刚刚出现在天武国西北边陲的时候,陆离就会接到任务,前去截杀。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离噬魂山脉这么远的地方,击杀冥妖。

永安城地处天武国国境腹地,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大城,这里有冥妖,未免有些天方夜谭。

但是,它偏偏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城里一样,而且还要在城主儿子大喜之日,将其暗杀。

这个城主的儿子,拥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让陆离这样的入圣境强者都百思不得其解。

因此陆离觉得,所有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这位年轻人身上。

陆离缓缓睁眼,开口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李安之在陆离闭目沉思的时候,有些走神发呆,这一问,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我打算进京,找我先生,问清楚我身上封印的事。”

“何时启程?”陆离追问。

“明天一早,我和戚小姐就坐马车启程,大概一天左右就到。”李安之对答如流。

陆离起身,把书房的窗户微微打开。

“我会护你到京城,顺路教教你一些防身的本事。你身上的秘密绝对没那么简单,这一路上恐怕会出什么差错。”

“还有,不要轻易展露你那道神秘的剑意,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天见了,后生。”陆离回过头,给李安之丢下了一句告别。

李安之还想挽留,可忽然一阵疾风刮起,吹得他有些难以睁开眼睛。

那疾风消逝之后,李安之发现,陆离已经不见了,而他打开的那扇窗还在微微摇晃。

“真是来去如风啊!”李安之在心里暗暗吐槽,皱着眉头把窗户重新关上。

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安之也收拾好了书房里的东西,吩咐下人们把这些放到明日坐的那驾马车上之后,便准备去看看戚明瑞收拾得怎样了。

李安之站在房门外,敲门的动作也不再畏畏缩缩,而是很干脆地敲了两下,轻声与戚明瑞打了声招呼。

得到允许后,李安之大方地推门而入。

衣柜旁的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精致的木箱子,里面大概是戚明瑞的一些胭脂水粉和更换衣物。戚明瑞坐在桌子旁喝着茶,似乎是刚刚收拾结束,正喝水休息呢。

“李公子,书房的东西收拾好了么?”戚明瑞放下茶杯,笑眼盈盈地看着走过来的李安之。

“嗯。”李安之小声地回应,感受到戚明瑞的视线后,他虽然没有一开始那么慌乱,但还是有些羞涩。

他做到戚明瑞身旁的椅子上,接过戚明瑞递来的茶杯。“戚小姐也收拾好行李了吗?”他客套地问道。

戚明瑞微微颔首,指了指那几个箱子,“待会儿叫下人们搬上马车就好了。”

李安之想起今天在正厅与父母亲的谈话,尤其是最后擅自说要带上戚明瑞去京城找先生,就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戚小姐不会怪我擅自决定,与你同去京城吧?”李安之不安地问道。

戚明瑞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李公子要带我去京城,我自是愿意的。”

戚明瑞顿了顿,继续说道:“李公子,以后叫我明瑞就可以了。”

李安之的脸顿时浮现出两抹绯红,支支吾吾地回答:“好......好的。其实我......是怕你留在府里会无聊。”

戚明瑞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也变得更大,“那还真是多谢李公子了。”

李安之喝了口茶,尽力让自己冷静,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你也叫我安之就好了......”

两人喝着茶,在闲聊中让害羞的尴尬气氛慢慢消散。在谈到昨夜洗髓之事时,李安之请求戚明瑞,能不能让他看看她的冰属性灵力。

戚明瑞当然不会拒绝,她伸手取来茶壶,往自己的茶杯里倒满一杯茶,然后将茶杯握在手里。

戚明瑞意念微动,灵力顷刻间汇聚在手心,一股寒气慢慢散出,那茶水的表面就结上了一层薄冰,紧接着,整个茶杯都冻为了一块坚硬的冰块。

李安之看着戚明瑞,嘴里不禁啧啧称奇。放下茶杯之后,戚明瑞又打开茶壶的盖子,在蒸腾的热气之中,茶壶里的茶水竟在她的操控之下,悬浮在了空中。

在李安之惊奇的目光注视下,那茶水瞬间凝结成一把冰锥,在戚明瑞的操纵之下在房间里肆意穿梭。

“真是了不得!”李安之赞叹道。

听了李安之的话,戚明瑞俏脸微红,连忙摆手道:“因为家里人说起过,所以明瑞还是略懂一些不足挂齿的小法术的,比不得李公子。”

李安之微微挑眉,这个小动作也让戚明瑞察觉,但她好像会错了意,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耳边垂下的一缕银发。

“安......安之......”戚明瑞以为,李安之是有些不满她还以“李公子”称呼他,便重新叫了一遍。

可李安之哪里是这么想的,他只是觉得,戚明瑞也未免太过谦虚了一些。

“在呢!”李安之听到戚明瑞叫他的名字,立马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撑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大声回应了戚明瑞的呼唤。

看着李安之的窘态,戚明瑞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知道自己理解错了,连忙说“没事没事”。

李安之重新放松下来,不过脸色很快就变得正经起来。

“明瑞,我此行,一定要解开我身上的谜团,不论有多么困难。”他认真地说道。

李安之在与戚明瑞,与双亲、与陆离的谈话中,坚定了他的决心。

不管老师与爷爷是害他还是保护他,他都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知道不愿自己永远活在疑惑之中,不愿自己一直活在长辈们的安排里,哪怕自己只是一盘宏大棋局里的一枚子,他也要知道,此局为何设下,自己又是何时入局。

从陆离的口中,他猜测,自己身上藏着的秘密背后,有一个更大的谜团,大到自己如果不踏上修行之路,就永远不可能解开。

他现在,就像是在逆水行舟。

“嗯,我相信安之你一定可以的。”戚明瑞温柔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我,真的可以么?

李安之问自己,但是看着坐在身边的人儿,他的不确定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