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真实杀戮很震撼,不必穿越》 第1章 国仇家恨 十二岁的孤儿,长达十六年的喋血岁月,开始于一个极寒的雪夜。

民国十八年(1929)11月19日的满洲里,南大营。

东北军陆军15旅旅长梁忠甲,顶着鹅毛大雪,亲自来到骑兵营马厩。他穿过正在忙碌的一百来人,径直走到一名军官身后。

这名军官正单膝跪地,仔细地往马蹄上捆着麻袋片儿。

梁旅长耐心地等他忙完起身,才严肃地问:“马权,咋样了?”

“旅长!快准备好了,马上就列队。”

“那个孩子呢?”旅长问。

“草堆里暖和呢。”

梁忠甲点了点头,将呢子大衣拉紧一些,继续等待战士们做完最后的准备。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来厚,满院的人马也是一色的雪白。战士,人人都披着白布斗篷;战马,从头到尾都搭着白布单子,蹄子上捆着麻袋割成的布片;就连马背上驮着的弹药箱,也都罩着白布。

片刻之后,人马列队完毕。

梁旅长说:“马连长,你领着那孩子到这边来。”

马权听后,领着一个男孩儿,走到旅长身边,面向队伍站好。

梁旅长将男孩儿拉到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开始训话:“弟兄们,毛子前日已经攻陷扎赉诺尔。如今我部被困城中,已无退路。此弹尽粮绝之际,上万弟兄的这口气,都在你们身上。数千弟兄的血,不能白流;这孩子一家三口的血,不能白流!所谓血债血偿,今晚,国仇、家恨一起跟毛子们清算!上马,出发。”

“是!”战士们齐声答应,纷纷上马。

骑兵连长马权,将那男孩儿推上马背。男孩儿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马鬃。

骑兵1排率先出发。

马权挽着男孩儿的马,双脚一磕自己的坐骑,出了营门。

骑兵2排和临时调来支援的迫击炮排混成一队,紧随连长身后。骑兵们也都帮忙牵着炮排的战马和驮马。

骑兵3排及六匹驮马担任后卫。

这支骑兵顶着大风雪,在稀疏的白桦林中谨慎迂回了将近二十公里,来到目的地附近——满洲里市区以东的铁路煤场南边,两三百米远的树林边缘。人和马,都悄声伏在土埂后一尺来深的软雪中。

三名骑兵排长、炮排排长、骑兵连参谋以及那个男孩儿,与马连长聚在一丛枯草后边。

连长从手闷子(棉手套)里抽出一只手,抓掉狗皮帽子边缘和睫毛上的冰珠。他掏出怀表看了一下:凌晨2点刚过。接着,他又与参谋和几个排长,轮流用望远镜观察了将近一刻钟。

他们面前,是一条大约一公里长,东西走向的山沟。山沟中的地面呈枣核型,中间有三四百米宽,南、北两侧是一两百米高的连绵丘陵。

一条铁路从山沟中间的平坦地面穿过,西边距满洲里十来公里,向东十几公里就是扎赉诺尔矿区。

这条铁路西起满洲里,往东一直通往海拉尔、齐齐哈尔、哈尔滨;由哈尔滨继续向东,一直到绥芬河;向南,过长春,直到旅顺。这总里程2500公里的“丁”字形铁路系统,就是联通着整个东北的“中国东方铁路”(简称中东路)。此次战端,也正是因东北军与苏俄争夺“中东路”的路权而起。

煤场,就设在铁路北侧的山窝里。山窝东西两百来米宽,南北几十米深,由东西两侧的丘陵和南边的铁路圈成三角形。

山窝西边的一半,堆满了两三米高的煤炭。已经被大雪覆盖成一片白色的煤堆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用麻袋围成,搭有顶棚的简易机枪工事。

视线往东移动,煤堆尽头,煤场中央是一座屋脊南北走向的大库房。靠着库房东墙,有一个小值班室。

再往东,是铁路边立着的木架子水塔。水塔顶端是圆咕隆咚的水箱,外面似乎用厚厚的稻草帘子裹着。水塔下方的沙堆上,也有一个带顶棚的简易机枪工事。

铁路南侧,煤堆对面,枯草和几棵零星的白桦树中,孤零零一个院子。

树枝扎成的杖子(篱笆院墙)内,正房三间,西厢房两间。为了保暖,土坯草房盖的很矮,房檐也就一人高。院里有一辆马车,车上几个麻袋。这个院子是一个酒坊,生产在满洲里小有名气的“煤场小烧”;也是今晚队伍里那个男孩儿的家。

“情况跟我们预计的差不多。现在布置任务。”马连长说。

其他几人点了下头。

“1排长,先带着你们排的1班,徒步从西边绕到煤场后山。如果有暗哨,就贴近解决;如果没有,就随便干。等我们随后冲到,你们就过来汇合,打完一起走。出发吧。”

“是。”1排长立即带着1班隐蔽出发了。

“炮排就在这里架好迫击炮,提前瞄准煤堆和沙堆上的工事。后山枪响,你就给我轰掉他们。然后,挑人多的地方炸,就一口气把那几箱子炮弹都给我打光。打光炮弹后,你们就拆炮,搭到马背上,随时准备撤退。还有……那个小子,你叫啥来着?”

“张小虎。”男孩儿回答道。

“嗯,参谋,你带着小虎,跟炮排留在这里。行动吧。”

“嗯。”炮排排长和参谋一起点头,就带着男孩儿去后边。炮兵开始架炮。

“2排长,带着你们排的6挺轻机枪,匍匐前进到那里、那里以及那儿。在这三个地方分别架好机枪,瞄着他们东、西两的机枪阵地和酒坊。炮声一响,就压制住他们。一旦我们的人冲到毛子阵地,你们就陆续回撤到这条土梗,并在左、右两翼警戒。”

“是。”2排长说着,也去安排了。

“3排长,你带着全排,跟我和 1排的2班、3班,以及1班的马,一起到东边那个土包后边。等会儿咱们一起冲上去,杀光他们!”

“是。”3排长也转身召集人马。

转眼间,阵型散开。

马连长带着骑兵连主力,运动到东侧一个满是干枯蒿草的土包后边。这里是山沟的狭窄收口处,距离铁路,只隔着一道浅沟。沿铁路往煤场方向,是一片大约三百米、逐渐开阔的平坦空地。

战士纷纷跟着连长下马准备武器。

马权按下马刀的卡簧,用力地抽了两下,以防冻住;又从木盒里拔出镜面儿匣子(大沽仿毛瑟M1899驳壳枪),揣到棉袄里,提前用体温化开枪油。然后,他猫着腰爬上土包、拨开枯草,用望远镜向炮排阵地以及1班运动的大致方向看了看,才放心地顺着雪坡滑下来,对战士们说:“抓紧准备,十分钟后冲锋。”

战士们听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手榴弹的盖子一个个拧松,反复拉动着三八式马枪冻涩的枪栓…… 第2章 煤场杀戮 马连长和身边的骑兵,刚刚踩镫上马,带上风镜。

轰!轰轰!煤场方向就传来几声爆炸。

林边也响起枪炮声。

“进入冲锋位置!”马连长带着马队,陆续绕过土包,越过浅沟。

第一轮齐射的迫击炮弹落地就炸塌了水塔,水罐重重地砸在沙堆机枪工事的边上。2排的三挺机枪,立即用火舌罩住了煤堆、沙堆哨兵以及酒坊窜出来的几个敌军。

又是一轮迫击炮齐射,正中沙堆工事。几个敌人被炸飞到沙堆周围。

另一侧煤堆上的机枪与2排对射的同时,包抄到后山的1排长,带着1班战士居高临下,开始向库房和值班室扔起了手榴弹。一团团火光里,隐约传出苏俄士兵哇啦哇啦的鬼叫。

第三、第四轮迫击炮齐射炸塌了煤堆上的工事后,2排的机枪却没有停止射击,继续压制着煤堆上和酒坊里的残余敌军。炮排则转而向库房区域和酒坊倾泻剩余的炮弹。

几十个毛子兵,陆续从库房和值班室里跑出来。随着一声声炮响,三三两两地倒下。没有倒下的,抱着头四处躲避炮轰,又被1班从后山用马枪一个个瞄射。

马连长见时机已到,转身将抓在手里的马枪当空一挥,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冲啊!”

“杀——”

白衣白马的骑兵队,很快就在大片的空地上跑成了雁阵。

队伍后方,厚雪和枯草被踢成的一人高的烟雾,就像如雷的狂潮,势不可挡地向煤场扑去。

几十条马枪噼噼啪啪地清空弹仓后,队伍也冲到了百米以内,两翼逐渐收拢。骑兵们将马枪利落地背到身后,纷纷掏出匣子枪。两三骑一组,每组间隔十来米,开始沿着路基冲刺。

炮排最后的几发炮弹落到酒坊院里时,马连长已经冲到沙堆。他抬手就毙了一个被炮震傻的毛子兵。

负责掩护的2排,用轻机枪点射又打死酒坊院里的几名毛子后,正提着枪、低姿小跑着向炮兵阵地撤退。

一组组的骑兵由东到西,在煤场前掠过。匣子枪和手榴弹声像鞭炮一样密集,掩盖住了毛子们的喊叫声。

骑兵们拨马绕过煤堆的同时,给匣子枪重新压满子弹,直接杀到库房附近,对着晕头转向的毛子又是一阵射杀。仓库和值班室也被扔进去十几颗手榴弹。

马权看见两个毛子正仓皇地逃出场区,沿着铁道向东逃命。他将手枪揣回怀里,抽出雪亮的马刀追杀过去。

转瞬间,他就赶上一个光着脚的毛子兵,横刀一挥。

黄毛脑袋飞出老远,躯干则又跑了两步才倒下。

跑得稍快的那个毛子,脚上穿着皮靴,上身却只有白衬衫。他见身后骑兵追到,就向侧边的雪地里一坐,举着手枪向侧面掠过的马权就是一枪。

马权的战马被击中,嘶叫着尥了个蹶子,将他抛了下来。

落马的一刹那,马连长的马刀脱手。他就地滚了一两步远,一边掏出手枪,一边寻找着敌人。

啪啪——那毛子坐在雪里,还没来得及隐蔽,就被马连长手里的匣子枪,当胸穿了两个洞。

马权见毛子没了动静,就顺着皮绳拽回马刀,插回鞘里。他走近一看,毛子嘴里咕咕地吐着血,就朝头上又补了一枪,并将那人手里的转轮手枪捡起。回头去看受伤的战马,已经跑到树林边缘,被炮排的人拦住。

马权瘸着腿走回煤场时,后山摸哨的1排1班,已经拎着缴获的武器弹药滑下山坡;其他战士也都下马,提着马刀和匣子枪向没死透的毛子兵补刀、补枪。零下三十四度的酷寒,已经将地上连成片的血迹冻成了红色的冰面。

“连长,你的脚在流血!”3排长盯着马权的右脚。

马连长低头看去,脚下踩着的雪湿了一片,瞬间疼痛也窜上头顶。

3排长赶紧招呼两名战士过来帮忙。棉鞋脱下,大家仔细查看。连长的大脚趾被打掉半截,鲜血冒着热气,随着脉动一冲一冲地往外涌。战士连忙用皮带勒紧连长的腿肚子,拿绷带和伤药粉末包扎伤口。伤脚已经无法重新穿鞋,一个战士就从毛子的呢子大衣上割下一块,用绷带缠住连长受伤的脚。

“连长,清点过了。煤场这边六十二个,酒坊院里八个。”一个班长过来汇报。

“后山暗哨就三个人,轻机枪、步枪、手枪各一支,子弹一箱。手榴弹一箱,都被我们扔完了。”1排长说。

“铁道那边我宰了两个,一支手枪在我这。你们再过去个人看一下。弟兄们伤亡情况呢?”

“咱们牺牲了两个弟兄;轻、重伤员……算上你,总共七个。”

“牺牲的弟兄要带回去。1排长,你们排,带着伤亡弟兄和拉战利品,先撤到炮排那边。3排长,带着你的人,把带不走的都炸了再撤。大炮、炮弹、汽车、油,都炸了。干脆,把库房、烧坊、煤堆、枕木也都给我烧了!”

“连长,这边你就放心吧。你先跟1排长回去吧。”3排长说。

马权看了看怀表,从战斗打响,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他点头说:“嗯,给我拉匹马来。你们也麻溜儿(麻利)的,他们的援军很快就要来了。”

轰轰轰——连片的爆炸声中,煤场和酒坊坍塌并烧成一片。

当3排回到炮兵阵地的时候,大雪已经停了下来,大半个月亮也从黑灰的天空中露了出来,西北风将火势蔓延到了后山。

借着火光,东北军战士隐约望见苏俄支援过来的骑兵和汽车,正沿着东西两面的铁路同时赶了过来。

东面,是一两百骑兵和十来辆汽车。那些骑兵应该是望见了3排撤进树林,离开铁路,向炮兵阵地方向缓缓驰来。汽车队则继续向煤场开去。

马连长见状,并没有安排阻击,命令自己的队伍立即撤离。同样作为骑兵的他很清楚,己方迎击的枪声一旦打响,只会让毛子的骑兵提前冲锋,车队的上的毛子兵和西面不明数量的毛子部队也会包夹过来。数量占优的敌军从三面夹击,他们背靠山林将很难脱身。

不到两分钟,东北军骑兵就全部撤离了阵地,消失在白茫茫一片的山林中。

煤场方向稀稀拉拉地传来枪声。估计是毛子的几支队伍误会,相互打了起来。 第3章 孤儿小虎 男孩儿张小虎,骑在马上,自己的家没了,也不知道队伍去哪里。骑兵给他戴在头上的狗皮帽子,盖着他的眼睛。他也不去扶它,怕别人看见自己在流泪。

他爹,张老二,在中东铁路建设时期,还是个年轻小伙子。起初,他在关里(山海关以内)老家的酒坊当伙计。有一天,他接到信儿,说他在满洲里修铁路的哥哥张老大,被铁轨砸断了腿。于是,他就千里迢迢赶来照顾大哥。

兄弟俩跟同乡工友借了些钱,在煤场附近开了个简陋的酒坊,打算靠烧酒维持眼前的生活。没成想,他们烧出的酒,特别受工地上的中国工人和俄国人欢迎。日子渐渐好起来后,张老二还娶上了媳妇儿。

铁路修好后,工人都散了,酒坊还一直开着。张老二和他媳妇儿,在家酿酒;瘸腿的张老大,就赶车把酒送到满洲里市区和扎赉诺尔矿上去卖,顺路收些粮食回来烧酒。张老二媳妇儿,也生了两个儿子,大虎和二虎。

大虎长到十岁那年,三九天儿,市区的一个饭馆老板留张老大吃饭。喝醉的张老大,在回来的路上睡着,从马车上掉了下来。马拉着空车,溜达着回到酒坊。等张老二半夜找到大哥时,人已经冻死了。

张老二累累巴巴地带着媳妇儿和两个年幼的儿子,又干了几年。三儿子小虎出生的时候,媳妇儿又难产死了。于是,一个光棍儿,带着三个孩子辛苦地继续过活。

一年年挨了过来,孩子们渐渐长大。大虎学会了赶车,就带着老疙瘩小虎,出去卖酒、收粮。二虎在家帮着烧酒。一家人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轻松了。

直到两天前,苏俄的一队炮兵开到这里,占了煤场。嗜酒如命的毛子兵,当天就喝光了张家缸里的存酒。醉酒的外国兵跟张家人继续要酒,要不到就动手打人。大虎跟他们争吵起来,被毛子掏枪毙了。随后,张老二和二虎也被拖到院儿外毙了。

两个毛子醉醺醺的毛子兵,把大虎的尸首也抬到院外。他们丢给小虎一把镐头,逼着他刨坑埋尸首。

黑土被冻的像铁一样硬,小虎刨到天黑,也只刨了个浅坑。毛子兵冻得受不了,就躲回屋里炕上,在窗户纸上捅了个窟窿,看着他继续刨。

小虎吃力地把亲人逐个拖到坑里,用冻土块和石头勉强盖住尸体。他怕埋完亲人,毛子也要杀了他,就继续假装刨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扔了镐头,逃进了树林。原本他是想逃到山里,找常来他家买酒的猎人;可是被毛子的枪声吓坏,就在林子里迷了路。快冻死的孩子,遇到马连长带队出城侦察,才活了下来。

马权并没有带着骑兵返回满洲里。

出发前,梁旅长就已经跟他和几名排长交代,骑兵连这次行动的目的,不仅在于消灭一支炮兵部队,更不是简单的报仇雪恨;而是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和兵力,策应城里的大部队突围。

袭击完煤场后,骑兵连在林子里兜转了一会儿,就向东南方向运动。他们绕到了扎赉诺尔矿区西边的东壕村附近,在屯子南边的山林里停下。

东壕村里十几户农民的土房凑在一处,村子东边有一个小站,堆着矿区使用的木材、水泥等物料。率先赶到煤场支援的苏俄骑兵部队,就驻扎在这里。

几名排长围到连长身旁。

3排长问:“连长,要不要把他们老窝也捅了?”

“打不了,这边地形不够开阔,房屋、院子也多;咱们炮弹打光,战马也跑不动了。”

“那我们就爬过去摸他们。”1排长说。

“我们也过去。炮弹是没了,但我们现在每人都分了一支刚从毛子手里缴获的‘水连珠’”。炮排排长拍了拍肩上挂着的莫辛纳甘步枪。

“还是不行,这里离矿区太近,那里有上万的毛子兵。去煤场增援的汽车,估摸着就是矿区赶过去的。他们应该都已经醒了,一袋烟的功夫就能赶到这里。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再往南走一会儿,到林子比较密的地方隐蔽,等着城里突围的大部队。”马连长说。

“要不,去我柴大爷那嘎达?他会治伤。我爸说,我大爷的腿被钢轨砸折,就是他帮着治的。”男孩儿张小虎,虽然听不大明白,但还是忍不住插嘴说。

“你柴大爷?”1排长扭头看着小虎,问。

“嗯,打猎的。他每年冬天,都来山里下套。每隔几天,他就等在这个路口,等大哥和我卖酒从矿区回来,坐车到我家窜门儿、买酒。在我家睡一宿,我们到矿上送酒的时候,再把他捎到这里。我本来是想逃去找他,结果天黑在林子转向(迷路)了,遇到连长。”男孩儿说。

虽然被大雪覆盖,但大家还能从眼前一大片收过的农田中,分辨出一条土路。这路,说直不直、说弯不弯地,从东壕村和车站中间过来,延伸到林子里。

“你没去过山里吧?能找着吗?”参谋质疑地问。

“说是沿着那条路走,一顿饭的工夫,就到能看到第一个岔路口;右边的小道,再走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看到空地里的窝棚。柴大爷说,他只下套,没有夹子和陷坑,不用担心。”

“嗯……虎子,你跟1排长走前头。反正我们也要朝那个方向突围,一边治伤一边等旅长他们也好。雪停了,不要走土路,以免毛子发现踪迹。”马权说。

骑兵队眼里望着土路,在附近缓坡的树木、枯草中穿行。

走了不到一小时,队伍望见了一个马架子。

马架子,是东北常见的一种简易房屋。先挖好长宽两三米、深一米左右的方形土坑。上头用胳膊粗的木头杆子和树枝、干草搭一个人字形的屋顶。长期住人的马架子,屋子两端的墙通常是用土坯砌成的,再抹上胶泥、装着门窗。而骑兵队找到的这个马架子,两端则是树枝扎的,用泥简单地抹了一层,一张皮子充当着门帘。看着有点凑合,应该就是小虎说的猎人窝棚。

“柴大爷,柴大爷,你在家吗?我是老张家酒坊的小虎。”还没走到跟前,小虎就喊了起来。

“先别喊了!”1排长制止了小虎,因为他望见门前一串新踩的脚印儿,奔着屋后的林子里去了。 第4章 断趾疗伤 骑兵连参谋也看出门道来,知道这是猎人听到动静,提前躲了起来。

参谋下马,对着脚印的去向解释道:“柴叔,我们是少帅的队伍,刚打完毛子。队伍里有人负伤,小虎说你会治伤;我们是来请你帮忙的。我们没走山路,从林子里过来的,没有追兵。放心吧,柴叔。”

其他战士也都纷纷下马。

“那就别开枪啊。”林子里传出一声。

“不开枪,保证不开枪。都是同胞,我们是来求你帮忙治伤的。绝不开枪。”参谋回复说。

“那我出来了啊。不能开枪啊。”

随着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一个老汉缓缓地走出林子。他从头到脚都是毛皮衣服,手里端着一支双筒猎枪。

“柴大爷,是我……”张小虎把皮帽子边上的霜都拍掉,说完就哭了。

“真是小虎啊。你这是咋了?怎么跟他们在一起?”老猎人抱住扑到怀里的孩子,问。

“老毛子把我爹和我哥他们都杀了!就我自己逃出来,夜里转向,没找着你。连长他们救了我。”毕竟是个孩子,只是把他最绝望的部分说了出来,一时间并不能将来龙去脉讲清楚。

“哎呀,这帮畜生啊!赶紧进屋吧,外边有风,太冷了。”

老人顾不上陆续聚拢的队伍,先搂着孩子钻进马架子,用羊皮裹住孩子。他擦了擦小虎脸上的眼泪,才想起战士们还在屋外,拍了拍孩子,又钻出来。

“各位长官,这窝棚也装不下这么多人,这可咋整。”老柴头为难地说。

“叔,我们没事儿。你看能不能先帮我们伤员收拾一下?”参谋说。

此时,人马已经挤挤插插地把窝棚周边的空地占满。

“伤的多吗?几个?”

“总共七个,得抓紧治的有四个。这两个是被子弹打穿了肩膀,要抓紧。这个是腿肚子被打穿了。这是我们连长,大脚趾被打掉半截,血止不住。一直勒着,怕把脚烂掉。”参谋说。

“哎呀,这么严重啊。快扶到里边。”

连长和小腿受伤的战士,坚持让两个肩膀受伤的战士先到窝棚里。小虎也不再掉泪,把羊皮盖到最虚弱的一名战士身上,很自觉地走出窝棚。

这时满洲里方向传来了隆隆的炮声。战士们也不知道旅长能不能带着城里的弟兄成功突围。

马连长让每个排安排三名战士,带着干粮和毛毯,徒步向小路岔口和东壕村方向方向分散警戒,准备接应大部队。

老柴头怕山下的毛子找麻烦,一直不敢生火。窝棚里只是防风,其实也冷的像冰窖一样。起初,只有一盏油灯,根本看不清楚伤口。参谋又从马上取了几盏提灯过来,屋子里才能看清。

伤重的一个战士,也就十七八岁,已经奄奄一息。他是紧跟在马连长后边冲到水塔附近中弹的。一颗步枪子弹,从他的右胸上边一点射入,前边只是一个小孔,但后面脖子附近穿出的位置,却是鸡蛋大的一个血窟窿。衣服脱去后,大家都傻了眼,看来是没救了。伤员的脖子早就撑不住脑袋了,只是靠战友按着纱布的手勉强抬着头。他微微抖着嘴唇,完全说不出话,但眼神大家都懂,意思是不要费事了。转眼,人也就没了。

老柴头和打下手的战士,没时间多想,赶紧用刀挑开另一名伤员的棉衣。这名伤员是1班的班长。煤场后山摸哨的时候,正是他投出的第一枚手榴弹,直接炸翻三个毛子兵。他这个伤,是向煤场射击的时候,被一个毛子仰射击中的。

老柴头仔细查看后,发现情况还好。

子弹击中这位班长锁骨靠右肩的位置,把锁骨打碎,又把肩膀上的肉上豁开一道手指宽的大口子。

老柴一边用筷子把伤口里的碎肉和布屑都夹出来,一边吩咐旁边的战士把通条放在提灯的火上烧。然后,他又撕了个布条缠在筷子头上,蘸了提灯里的煤油,把伤口连捅带蹭地弄了一会儿。消毒之后,他示意战士按住伤员,用已经烧得微红的通条把伤口仔细烫了一遍;最后,找出一包碾碎的硫磺,用纱布按在伤口上包扎好。

“你们给他把胳膊吊好。先不能活动啊,估摸着得开春儿才能长平。锁骨断了,恐怕就算好大夫也接不上了,以后得用左手了。”老柴头稍稍松了口气。

窝棚外边,刚支起来几顶帐篷。参谋让战士把治好的伤员先扶到里边休息。

屋外的战士们把毛毯和帐篷布,搭在满是冰霜的战马背上。他们则三三五五地挤在草丛边避风。

连长和小腿受伤的战士,被扶到窝棚门口。

连长咬牙扶着门框进屋的时候,身后“扑通”一声——跟他一起受伤的战马跪倒在地了。

这只温顺的白棕两色母马,连长叫它“花妞”。全连的人都知道,它是连长从小调教大的“亲闺女”。虽然“花妞”平时很温顺,但操练起来,却有着一股子随了它“爹”的倔劲儿,绝不允许其它的马冲在自己前头。换了第二个人骑它,它也不尥蹶子,只是一步不走,拍也不走,推也不动。别说骑走,就是牵着,只要看不到连长了,它也立即站住。所以,每次到河边洗马,都是连长亲自来。连长也总是一边洗着,一边得意地显摆着他“闺女”多通人性。

毛子军官的那一枪,子弹打断了连长的脚趾,又从马镫边上蹭了一下,翻滚着从“花妞”的肋骨缝钻进肚子。当它跑回炮排阵地缓过神来,似乎又对主人心存愧疚;想要回来找他,无奈挣不脱绑在树上的缰绳。

撤离的时候,连长见它伤口一直冒着血泡,就塞了个布条进去,让战士帮忙解下它的缰绳和鞍子。原本的打算是,既然顾不了它,就放它听天由命吧。可它没有跑开,就默默地跟在连长骑着的备用战马后边。

转移到东壕村的路上,连长时不时地跟“花妞”唠上几句,它也偶尔用响鼻回应一下。后来,人也心酸,马也没了精神,就都沉默了。

队伍来到猎人营地后,“花妞”也坚持挤到连长身边。

连长抱着马脖子说:“闺女啊,你舍不得你爹,你爹也舍不得你呀。阵地上,我舍不得向你开枪。走到这里,咱就更不能开枪暴露位置了。让你遭罪了!我咋觉着你快扛不住了呢。你要是真舍不得你爹,就坚持住。等咱们伤都好了,还得冲锋打仗呢。”

“花妞”从喉咙里吃力地噎出一声,已经算不上嘶鸣了。

参谋在帐篷里喊连长治伤。马权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擦了擦战马的眼泪,才转身扶着战士的肩膀离去。

此刻,听到身后的声响,连长知道“花妞”快咽气了,但他不忍心回头去看,咬牙进了窝棚。

小腿受伤的战士,是3排的一名战士。他嘴里一直嚷着:“我的伤也不重,先给连长治呗。”

猎人用筷子剜出弹片。参谋认出,那其实不是枪弹,而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手榴弹碎片。弹片穿过那战士的靴筒和棉裤,楔在了腿肚子的肉上。取出弹片后,伤口也没怎么流血。

老柴头让其他战士按照前边的办法给他处理就行。他自己则去处理连长的脚伤。

割开绳子,再掰开连长脚上已经被冻硬的呢子布片,血水冻成的冰渣子里,还在往外渗血。

“刚才快没知觉了,我琢磨着先松开皮带,过过血。”马连长说。

老柴头逐个捏了一遍连长其它的脚趾,问:“还有知觉吗?”

“有,就是都快木了。”

“那就还行,多半能保住这条腿。”

说着,老柴头就用小刀从乱七八糟的皮肉里往外剔碎骨头渣子。

“我看头上那节也没剩多少了,要不然从骨头缝那里都切了吧?”马权说。

“话是这么说的,那你能忍住疼吗?”老柴问。

“没事儿,正好现在也不觉疼。不然后头恢复知觉了再弄,更遭罪。”

“那行,你过来摁住他的腿。”老柴头喊一个战士过来。

“用不着!切吧。”

老柴头看了一眼连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包着皮子的扁瓷瓶,递给连长:“整一口。”

马权接了过来,仰头一口就把瓶里的烧酒干了。一道热线,从嗓子淌到胃里。

虽然喝了烧酒,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失血虚弱的马连长,还是没抗住疼痛,晕了过去。 第5章 野林孤军 “爹,好像快到了!”

马权打了一个冷颤。一片黑暗中,他最先分辨出的是温热的马粪味儿,然后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咣当”声。一边缓醒着,一边从梦里回到现实,抬头认出了眼前的虎子。

在寒冷的车厢里睡着,马连长梦里回到了那次战斗。醒来后,小虎不再叫做小虎,已经是他的养子虎子;“花妞”还叫“花妞”,却已经是另一匹战马。

两年前,当他在猎人窝棚里的铺上醒来,就是小虎守在身边。

“连长,你醒了!”

参谋和几名排长正靠在门口谈话,闻声都掀了门帘挤进来。

马连长密缝着眼睛,见屋外已经大亮,就问:“什么时候了?”

“快晌午了。”

“弟兄们都还饿着吧?”连长问。

“就着雪,吃了些饼子和炒苞米豆子。”参谋回答。

“‘花妞’咽气儿了吧?”

“嗯,有半钟头了。”

“唉——先把肉割下来吧,不然冻实了就更难割了。”连长长叹一声说。

“这……”

连长说:“它是战马,就是这个命。我们也一样,不是讲马革裹尸嘛。老柴大哥,这附近方便埋葬我的弟兄吗?”

“咋不方便?都是英雄啊。门口右边十几步远的那堆蒿子后边有个坑,不知道合适不?”

“能埋就行。你们去弄吧,就用‘花妞’的皮盖着牺牲的弟兄吧。”

2排长和3排长出去了。

“这也不能烧火,人马冻着也够遭罪的。”连长下嘀咕了一句。

“没事儿,我们跟柴叔一起琢磨出法子来了。顺风挖了几道长沟,上边盖着树枝,就把烟都分散了。都是挑干树枝烧,烟本来也不多。”1排长说着,把门帘掀开了一半,让连长看了好放心。

“放哨的弟兄……”

“换过岗了。”

“那就烤马肉,都吃一口吧。用缸子烧点儿水……”

“都喝完了,肚子暖和着呐。放心吧,连长。”

中午吃过马肉,老柴头带着队伍又往林子里走了十几里路,找到一个更大的营地。

每年的夏、秋两季,都有一伙人进山采木耳、猴头、松子等山货,他们搭建了这个营地。营地建在林中一大片空地上,旁边有条一步宽的河沟,沟里的山泉水已经冻透。一大圈儿由树枝杂乱堆成的墙,可以防熊。营地里总共有十几间马架子和柴草窝棚,以及一垛干草。虽然草垛的一头已经被扯掉一部分,但还剩下几大车的量。

老柴头说:“这些草,是他们预备来年苫房顶用的。不知道这战马爱吃不,要是能吃,可以喂马。”

“能吃!主要是羊草,把蒿子秆往外挑一挑就行。”说着,喜出望外的1排长,立即招呼各排的人来抱干草。

虽然这十几间小屋,住不下所有人,但再搭一些帐篷,放哨的士兵轮流过夜,也勉强够用了。

老猎人帮着安顿完连长和小虎,转身回到院子当中时,战士们已经在用马刀切草了。他们没有直接把草扔在雪地上让马自己捡着吃,而是切好放到口袋里,掺着少量的苞米豆子喂马,是怕浪费这宝贵的草料。

当夜,小虎在马连长身边刚开始打起哈欠来,哨兵就带着一名个陌生人,进到他们的马架子里。

这人说他也是15旅的,在军需处管辎重。参谋和炮排长过来看,说认识,姓李,是他们齐齐哈尔昂昂溪那一片儿的老乡。

连长赶紧询问旅长及主力部队的情况。

那人说,满洲里的大部队,在凌晨的突围失败了。

几千上万的部队,如果有弹药,轻易挡不住;没有弹药,人多突围反而不便。先头部队一千多人,乌泱泱的刚出城,就被毛子发现。这个团被炮火炸得死伤过半,最后只得又退回城内。

毛子兵用坦克开路,趁机追进城内。准备转移的东北军部队,又匆忙丢掉辎重,乱七八糟地找掩护、组织防御。

虽然打光仅剩的少量弹药后,东北军凭着一口气,用白刃夜战打退了苏俄部队的第一波进攻;但敌人的几万大军,带着坦克和大炮陆续赶到,将不大的满洲里市围了多层。

人多势众的苏俄部队,夜间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用火炮零星地袭扰守军。

天亮后,苏军的几百门火炮一齐开火,对着市区炸了半个小时。接着,他们又派出十几架飞机,对守军设在火车站的临时指挥部狂轰滥炸一番。四面的步兵和坦克,也突破外围防线,将包围圈儿进一步缩小。

在市内的各界代表的劝说下,梁忠甲旅长只得命令停止抵抗,派人与苏俄部队交涉。在得到对方善待城内百姓的承诺后,守城部队正式投降。

上午10点左右,苏军开进满洲里市区。

梁旅长以下两百多名军官,七千多士兵被俘虏。少数守军穿了便衣,藏进百姓家里,躲过了筛查,没有被捕。而像辎重队老李这样,能从几万敌军的封锁中突围出城的,恐怕寥寥无几。

马权的骑兵连成了孤军。即没有军令告诉他们该去哪里、做什么;也没有补给让他们能够在严冬中远途跋涉,去寻找其他部队投靠。

为了保护弟兄,马连长没有同意他们偷袭毛子营地抢物资的提议。什么出路也没有,他们就只能在山里熬着。草垛两三天就被军马吃光,骑兵们只能拨开积雪,收集枯草和干树叶子喂马。肠胃不好的马,很快就倒下了,也就被杀了给战士们充饥。

元旦过后,参谋、辎重队老李和猎人老柴,下山前往满洲里打探消息。

几天之后,到了腊八,老李和老柴两人,带着几十斤粮食和一张报纸回来。这份报纸上说,张学良派出的代表与苏联方面签了协议,中东路恢复开战前的状态,双方将陆续释放被俘人员。

老李说,城里的苏军已经开始撤退,每天都有好几趟军列开出满洲里;煤场和东壕村里已经没有毛子了;参谋留在老柴收皮子的朋友那,一旦可以回城,他就骑着货站的马回来通知。

战士们夜里下山,到东壕村又找了点儿粮食和秸秆,给人马充饥。

数着米粒儿和苞米秆子,挨到小年儿。骑兵连终于牵着剩下的五十来匹瘦马,沿铁路线走回满洲里。人和马都饿得站不稳,他们只能把大半武器装备都暂时藏在山里。 第6章 新兵虎子 马权带着骑兵连回到满洲里,到哈满护路司令部报到。

此时的司令兼15旅旅长,是刚从齐齐哈尔副司令公署参谋长任上调来的中将苏炳文。

由于被俘的15旅等部队战俘,还没又被释放,骑兵连是第一批报到的原守城部队。苏炳文了解了他们的情况后,就命他们取回山上武器,留在满洲里等候整编。

春节后,战败的15旅被解散,人员都被整编到黑龙江的几个省防军部队。马权因有战功,被升了少校,还获得了一笔奖金。他跟司令部申请编到骑兵部队,没有获批;被编为省边防步兵第2旅的军需处长。第2旅的旅长,就是哈满护路司令苏炳文。

老柴问孤儿小虎,要不要跟着他过。小虎却想跟着干爹马连长当兵,说当了兵,就不怕再被人欺负了。马权就让小虎虚报十六岁,给自己当勤务兵,领一份军饷。马权说:“小虎,一听就是孩子,以后咱改叫虎子。”

从那时起,只要冬季睡觉着凉,马权就会梦到煤场的那次战斗。或许是眷恋着征战的洒脱,不愿面对饥寒中的狼狈;也或许是不舍一起出生入死的战马,不能接受虽胜却败的结局。他总是在战马倒下到老猎人切他脚趾这一段醒来——十几次了,次次如此。

这次醒来,已经是1931年10月23日凌晨,列车刚刚经过大兴安岭,向松嫩平原驶去。

九一八事变才过去仅仅一个月,原本兵力不弱的辽宁、吉林东北军部队,没做什么有效的抵抗,就拱手让出两省。日军趁势裹挟了汉奸张海鹏的伪军,共一两万人,于10月中旬,向北扑向兵力薄弱的黑龙江省。

虽接到不抵抗命令,但黑龙江部分军、政要员,得到消息后,自发地调动、部署,准备迎击。

省边防步兵3旅旅长马占山中将,刚被任命为黑龙江代理主席兼军事总指挥,就抓紧调遣省内各部队,开赴齐齐哈尔一带防御。

驻在海拉尔的步兵第2旅旅长苏炳文,派吴德林团长带该旅第4团,立即乘火车到齐齐哈尔大兴协防。该旅辎重队大部分也由军需处长马权带领,随该团开拔。

“这站……到扎兰屯了,”马权趴在闷罐车厢的小窗望见站牌,对虎子说,“快天亮了,肯定困的不行了吧?眯一会儿吧,到地方还要卸车。听说前些天已经打起来了,部队可能下车就要进入阵地;那样的话,我们也得赶车到阵地送弹药。皮袄裹紧点儿。到站我喊你。”

虎子没吱声,贴着车厢的板壁蹲坐下去。他睡不着,就靠在马料袋子上,闭着眼回忆往事。

当年下山回城,路过煤场,小虎刚要开口,身前的连长没有回头,却先开口:“孩子啊,咱们去看看你爹他们。”

小虎带着骑兵连,找到当初草草埋葬父兄的地方。

大家一起扒掉坟头的积雪,下边的冻土还是一块儿一块儿的。当初,小虎怕埋完家人,自己也要被杀,主要是用脚把土块踢过去的,只有顶上几块大的是用手搬上去的,并没有掩盖好尸体。

大虎的半边身子已经支离破碎,也不知道是被野狗还是饿狼都啃完了。小虎见状,哇的一声,跪下痛哭起来。

连长看着小虎哭了一会儿,然后一把将他拎了起来,说:“孩子,不哭啦。来,咱们一起重新埋好他们。”

全连人行动起来,有的去烧坊和煤站废墟找来铁棍和镐头挖坑,有的在附近找石头。两个钟头之后,三座新坟就堆好了。张老二在中间,左右是他的两个儿子。

连长对小虎说:“眼前只能这样啦。等天气转暖、冻土化了的时候,咱们弟兄再凑钱给你爹他们买棺材,迁到你妈和你大爷那边儿。跪下磕头吧。”

等孩子哭着磕完头,连长有叫他站到身边,然后高声命令:“全体都有,准备列队!二十五岁以上的站左边,其余的站右边。”

转眼间,队列排好。左边一队有二三十人,右边一队有四五十人。

马连长搂着小虎说:“以后我就是你爹;这边年纪大的,都是你叔;这边年纪小的都是你哥。听见没?”

“嗯!”小虎用力地点着头。

“那你咋还不叫人?”

“爹!”小虎咕咚就跪下,就要磕头。

“哎哎哎,”连长赶忙扶起孩子,“咱队伍里不兴这个。你对着大家喊一声,就算认亲啦。”

“叔!”小虎转身面向左边年长的一队喊。

队伍里有人“诶”了一声,然后大家都跟着陆陆续续地答应起来,接着就是一阵嘻嘻哈哈。

“我有大侄子啦!”。

“这孩子实诚。”

“嗯,跟我大哥家的孩子差不多大。”

“你小子记住我这张脸,我是你刘叔。回城咱就带你买糖葫芦去。”

……

“好啦,”连长抬手示意大家肃静,“孩子,你瞅见没,就你那个刘叔。你就盯着他屁股后头要糖葫芦。他平时可老抠门儿啦。焊烟叶子都舍不得抽自己的,老跟我们要。”

“嗯呐!”孩子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轮到这边儿了。”连长又指着右边年轻的一队说。

小虎拿棉袄袖子把鼻涕一抹,扯嗓子喊了一声:“哥!”

“诶!”四五十个大小伙子,震天响地齐声答应。

回到满洲里没多久,这些叔叔和哥哥,还没等小虎认全,就都被分到了省内各地的部队。马权从他的奖金里拿出一些,带着几个被分在步2旅辎重队里的老骑兵连弟兄,跑了一趟煤场,给虎子他爹和哥哥们迁坟。

猎人老柴在到山货店送完冬季收获的皮子,拎着几只沙半鸡(山鹑),顺便到部队探望了马权他们。这老头儿,在部队的灶上与老骑兵连的弟兄们喝了顿酒。然后,他就说自己要回扎兰屯那边种地了;入冬后,要是地面儿太平,兴许还来。

马权不讲究生活,也不舍得使唤虎子。白天,除了给他打三顿饭,其余时间就让虎子到辎重队跟老骑兵连的战士学养马、骑马。有时候,他还自己亲自上手,教他一些骑兵技术。期间,虎子挑了一匹跟战死的“花妞”花色相近的马给他,就还叫“花妞”。

马权找了一个记账员,让虎子每晚熄灯前跟他学学写字、算账。虎子不怎么爱学这些,总是学一会儿就回来缠着干爹,问骑兵打仗的门道。

没等到入冬,他们就调回了海拉尔的护路司令部。

从那以后,虎子就没能再到家人坟前烧过纸。 第7章 抵达前线 “到了,赶紧起来!”列车还没停住,望见站牌的马权就大声喊醒战士们。

咣当,咔哒,咔哒!列车停下,连接车厢的车钩,连串地撞了一阵。

车厢的门,哗啦啦地拉开,天已大亮。

“马处长,马处长。”一个军官正在逐个车厢地找着。

“这,在这呢——老李,咋是你呢!”马权认出,这个军官正是当年找到满洲里深山营地的老李。

“哈哈,老马。咋的,还不乐意见我呀?”老李笑着跑过来。

“这话说的,咋不乐意,就是没想到啊。虎子快来,看看这是谁。”马权跳下车厢,紧紧抱住老李,拍了拍他的后背。

“李叔!”虎子扶着笨重的驳壳枪木盒子,也跳下车厢。

“虎子……你是小虎!哎呀,长高了,长高了,嗓音也变了。李叔都认不出来啦。”老李拍了拍虎子的肩膀。

“这小子,不光长高了,现在枪法比我都准了。”马权骄傲地说。

“好家伙,这孩子出息了!咱先把安排卸车。”

老李说完,将手一挥。

站台上等候的战士和民夫们,纷纷过来搭跳板。

一时间,站台上嘈杂一片。步2旅4团2营的几百名步兵带着枪械下车,旅辎重队吆喝着几十匹军马下车。车站的两三百士兵和民夫,一起帮着卸车。

“老李,你负责在这边接应我们?”马权问。

老李说;“我现在在卫队团辎重连当连长。这些天,一直在这儿负责迎接前来的军列,分发辎重什么的。”

“你们这边准备了马车吗?我们只带着军马过来的。”马权问。

“有,有——刘老五,过来。看看,还认识不?你们老连长,还有虎子。”老李喊过一个人来。

“哎呀妈呀,马连长!”那人过来就抱住马权。

“老刘,你快看看还认识他不?”马权指着虎子。

“这是小虎?”刘老五不敢认。

“刘叔!”虎子笑着喊了一声。

“哎——我说连长,你咋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嘴挺严呐!”刘老五问老李。

“他怕你舍不得给虎子买糖葫芦,躲起来。”马权说。

几个人哈哈大笑。

“虎子,你带人牵马跟着你刘叔去套车。老马,咱们趁这工夫,到我屋里歇歇腿儿,喝口热乎水儿?”老李说着,就带马权走向车站值班室。

一缸子热茶喝完,马权的旱烟锅子才点着,虎子就找过来:“爹……处长,李长官,车套好了,已经赶到站台上装车了。”

“又没有外人儿,你叫爹和李叔就行。这小子!”老李笑着,把自己的茶缸子递给虎子,“不着急,先暖暖身子。等弟兄们都吃饱喝足,都暖和了,再去阵地。就是这么个规矩。”

马权笑眯眯地抽了两口烟,说:“虎子,把炉盖子上几个馒头也吃了。你李叔还记得你在上山跟他说,你就爱吃烤馒头的嘎巴(锅巴)。”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儿心急了?”老李笑着对马权说。

“可不是么,跟小马驹子第一回冲锋一样,啥也不懂,就觉着啥都新鲜。路上我就跟他说了,真打起来,先得想着自己怎么躲枪子儿。”

“那可不咋的,但你老兄不也是一冲锋就啥都忘了嘛。”老李又给马权手边儿的杠子添满热水。

“这嗑让你唠的……”马权说着,磕掉烟锅子里的烟灰,“那啥,你都知道我们后边怎么安排吧?我们团长说,他和1营先走,到了就去阵地;让我们到站听这边的安排。”

“知道。你们团的参谋一会儿会过来,带着这个营的步兵去驻地。你们辎重队,先跟着过去把带来的辎重送过去。卸完车,你还得带着辎重队回来,帮着把昨天刚到的一批弹药补给,拉到卫队团各阵地去。然后,再回到这里,把大车留下。我再带派人带你们辎重队到驻地休息。那边有一些征集来的马车。大车都是给你们用的;马也是,可以跟你们带来的马替换着。”

“妥了,还是你懂辎重后勤。那就都听你的指挥呗。”

“老哥,你看你这嗑也唠的不咋地。你比我官儿大呀。”

“哎——这也不是客气,得听命令嘛。”马权接过虎子递过来的馒头芯儿,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馒头,三个人来到站台。

步兵和辎重队的官兵也都吃喝休息完毕。步兵营正在列队;老李的部下和当地民夫,也已经帮忙把辎重都装上车了。老李让人去引导步兵营分乘车站准备的汽车和马车先出发。这些车、马各色都有,全是民间组织起来的。辎重队的马车,跟在步兵队伍后边,也缓缓出站。

两三公里远的路,先头的车已经到了,虎子押车的队尾才出发。等他到步兵营驻地的时候,马权已经见过团长吴德林,领了命令回来。

“虎子,抓紧卸车。团长又给我们安排了下午的新任务,得跑一趟市区。恐怕咱们得忙到半夜了。”

“好,几下就能卸完。”虎子一手拎着一个几十斤的弹药箱,小跑起来。

马权带着辎重队的空车陆续回到车站后,立即又装了几十车的弹药和食品。装食品的马车上,都是半车用面口袋装着的馒头和大饼、半车白菜以及一扇(半只)猪肉。刘老五和其他几个老李的部下,跟车带路。

出了站,车队就分几路,向铁路的东西两面散开。

虎子赶着一辆马车,马权坐在外侧车辕子上,刘老五坐在弹药箱上。

“老五兄弟,咱们这一车子弹,估计是给机枪阵地送过去的吧?”马权找了个话题。

“要不怎么说,你是打仗的行家,管辎重可惜了呢。一眼就看出门道儿来啦。给卫队团2营机枪连的。”

“箱子上都印着呢,一多半都是给轻机枪用的。”

虎子心想:“我也老早就认出是捷克机枪的子弹了。”

“是给我们卫队团机枪连送的。他们前些天把张海鹏的狗腿子部队打的很惨。江岸上躺了老大一片,据说有几百上千人。”刘老五说。

“这帮玩意儿,就该狠狠地收拾!连亲祖宗都不认了,什么东西!”马权骂道。

“刘叔,一个连,一次战斗就打死这么多人吗?”虎子觉得难以置信。

“嗯,那边的狗腿子也都啥也不是。三个团挤挤插插地冲上来,被咱们的机枪一通突突。连司令都给打死了。他们邢连长跟我说的时候,我也没听很详细。你要是不信,等下自己问他。”

马权没有吱声。他也觉得刘老五的描述的挺玄乎,不像真的。 第8章 黑省告急 说话间,车队也就到了机枪连连部。

“就这儿,下车吧。老邢,老邢,给你送东西来啦。”刘老五跳下车,向路边的一个农家院儿走去。他事先没说离的这么近,其实这个小村子,离车站也就一公里。

老马和虎子坐在车上等着,同时扭头望向院内的草房。

一名上尉带着一个士兵从屋里走出来,上来就捶了刘老五一拳:“你不嚷嚷我也知道你来了。咋咋呼呼的!”

“给你送猪肉,你还挑我的理呢。我给你介绍个有能耐的弟兄,你听说过的。”

这名军官就是机枪连的邢连长。他听刘老五这么一说,就把视线转向刚下车的马权,问:“是这位长官吗?”

刘老五刚要介绍,马权抢先开口客气着:“啥长官呀,就是给你们打打下手——杀日本人和汉奸,还得靠你们——叫我老马就行。”

“哦——姓马,我知道了。满洲里的……”邢连长拍了一下脑门儿,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在满洲里呆过,我叫马权。”

“哎——呀,”邢连长拉着长声感叹着,忙赶两步上前,紧紧握住马权的手,“我的妈呀,可算见着你了!”

这么一来,马权和虎子都懵了。

“俺们卫队团辎重连的老李,你知道不?他是我老乡,都是昂昂溪那嘎达的。还有老五,我们发小。”

“哦哦哦,那我就知道了。他跟你提到过我?”马权恍然大悟。

“可不止提到过,”邢连长挥手示意连部的人,都出来帮忙卸车,然后接着说:“整个黑龙江省,谁不知道你老哥的大名呀。俺们每回凑起来喝酒,我都让他俩跟我说一遍你夜袭煤场的事儿。老五说的,我听不明白。老李又说他当时不在场,是后来听说的。二柱子又在黑河。今天我逮着本人儿了,你可得跟我详细说说。”

马权还记得,当初在林子里养伤的时候,听老李管炮排排长叫二柱子。他说:“也不知道二柱子现在在哪。”

“可能也来了,还没见着。他在马主席的步3旅,听说他们也从黑河往咱们这边儿来了。”

“我也听说,老弟你打了一个漂亮仗,一个连就……”马权忍不住,想核实路上刘老五说的机枪连战斗情况。

邢连长赶紧打断:“老五跟你说的吧?这一天天的,就知道三吹六哨(胡说八道)。你可别听他跟你扯。昨天老李过来,我就解释一遍了。来来来,咱们进屋说吧。哎呀——”

马权示意虎子一起跟着进去听。

草房里没有摆在地上的桌凳儿。邢连长就带头,穿着鞋爬到火炕上,盘腿儿坐在炕桌里边。

马权和刘老五就斜着坐在炕沿儿上。虎子蹲下往灶坑里添了点儿柴火,然后就站在马权身边。

“那个仗,是卫队团和其他兄弟部队一起打的。要按老五的说法,都成我一个人的战功了。”邢连长刚一坐稳,就着急地解释起来。

虎子边听边问,渐渐入迷,仿佛身临其境。

张海鹏,原本是大帅张作霖的拜把子兄弟,东北军的元老之一。大帅与掌控黑龙江的吴俊升,在皇姑屯事件被炸身亡后,他摆老资格,跟刚掌权的少帅张学良要黑龙江的一省大权。张学良没有答应,让他继续在洮南当他的镇守史。

九一八事变后,辽、吉两省迅速被日本人掌握。东北军副司令兼黑龙江主席万福麟,事变时正在北平陪着张学良,无法返回黑龙江。群龙无首的黑龙江,局面一时混乱。

张海鹏趁机宣布独立,投靠日本人。日本人给他大批武器弹药,唆使他扩军进攻黑龙江,并答应让他主政黑龙江。其实,日本人只是想找一个侵略黑龙江的马前卒。

当时在齐齐哈尔替万福麟掌管军事的,是东北军副司令长官公署参谋长谢珂。事变发生后,谢珂就屡次电报北平的张学良和万福麟,强烈要求抗击日伪军,并希望北平方面临时任命一人代理黑龙江主席,以主持省内大局。虽未得到明确的答复,他仍积极地团结省内军、政两界,在嫩江铁路桥一带提前做好防御准备。

10月中旬,张海鹏的部队入侵黑龙江省,逼近嫩江南岸,与黑龙江省省府所在的齐齐哈尔,仅一江之隔。张学良犹豫再三后,任命黑龙江省骑兵总指挥兼黑河警备司令步3旅旅长马占山,为黑龙江省政府代理主席兼军事总指挥,谢珂为军事副总指挥;同时指示,如果张海鹏的部队进犯黑龙江,省内部队应当反击,但务须避免与日军直接冲突。

张海鹏听到消息,决定趁马占山尚未抵达齐齐哈尔赴任之际,拿下省府,先入为主。他命令已经在嫩江以南集结完毕的伪军三个团,以徐景隆为“司令”,发起进攻,夺取齐齐哈尔。

谢珂在前一天,就洞悉了徐景隆伪军的动向,并于上午召集齐齐哈尔范围内所有部队长官20余人,共商对策。大家都说,既然北平命令要反击张海鹏,那就迎头痛击。

于是谢珂命令:

一、通知官兵,下午领取预支军饷,安置家眷;

二、将库存一百来挺捷克式轻机枪,分发补充给各部队;

三、市内全部官兵到江桥前线就位,含卫队团三个营、炮兵一个营,以及工兵营的两个连和一个辎重连,总共两千五百多人,由卫队团团长徐宝珍统一指挥。

四、卫队团军务、军医两处,迅速筹备了运输、救护机构。

16日拂晓,徐宝珍团长在江桥南岸的阵地用望远镜看到,铺天盖地的伪军向江桥运动过来。

成千上万的伪军,以粗糙的阵型,分成间隔几百米的三路,缓慢推进。起初,路边是大片的高粱和苞米地。伪军中路沿着铁路线的一个团和两翼从庄稼地里穿行的两个团,队伍都只有二三十米宽,前后几百米长,像三个棒槌指向江边。

距离守军阵地不到一公里的桥头、江岸范围。铁路左右几百米,是平坦的空地;再往两边,则是长满蒿草和芦苇的泥滩。三个纵队逐渐向中间靠拢,并展开成横向几百米、纵向一百来米的乱糟糟阵型。远远望去,像是一群规模空前的牲口,浩浩荡荡地在大地上迁徙——虽然看起来并不凶猛,但还是让人不由的窒息。

当铺天盖地伪军到达守桥阵地前五百米时,仍没听到北岸的己方炮营开火,前沿的卫队团士兵开始心慌,不停地查看枪械、弹药。有的班、排已经自觉地装上了刺刀——敌人要是一窝蜂地集体冲锋,他们即使打光弹药,恐怕也杀不完这么多人。

距离四百米,敌人的已经开始试探性炮击,徐宝珍团长命令按兵不动。

距离三百米,敌人的炮弹已经落到守军的阵地范围了,守军还是没有反击。

距离二百米,敌人已经开始架设机枪,守军仍未射出一颗子弹。

距离一百米,敌人的机枪纷纷开火,步兵开始冲锋了! 第9章 迎头痛击 轰——轰——轰、轰,轰、轰、轰……

伪军踏响了一连串的地雷。

守军的上百挺轻、重机枪,上千支步枪,在不到两公里宽的阵线上同时开火。那枪声,并不是“哒哒哒”这样断断续续的,而是像大年夜里各家鞭炮一齐燃放那样,连成了片,炸雷一样。

阵地前的伪军,像钐刀(大镰刀)扫过的草,成片地倒下。所有敌人,几乎同时停下,然后又像粪堆上的苍蝇,黑压压地原地乱转。

南岸前沿的几十门迫击炮,北岸的十几门大炮,也同时开火。炮弹落在伪军阵线偏后的位置,炸得他们哭爹喊娘,有的被炸飞到天上、有的抱着脑袋继续溃逃、有的原地趴到地上乱爬。

邢连长清楚地看见那些敌人在张嘴嚎叫,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耳朵几乎被密集的枪炮声震聋。

无数的败兵像泼在沙滩上的水,不到一刻钟就溃散殆尽。

徐宝珍团长没有让守军去追,只派出警卫连和一个工兵连,到阵前收缴武器、抓俘虏。满地的武器弹药,以及轻伤或者吓坏的伪军,两个连根本带不回来。徐团长又派了一个营出去,来回跑了好几趟,到中午才结束。

直到傍晚,也没见有伪军再过来。被俘的伪军供述,敌伪“司令”徐景隆已被炸死抬走。谢珂便命令徐宝珍,带守军退回桥北的大兴站附近防御,并让工兵把铁路桥顺便炸断。

“晚上,我们连以上军官开会。粗算下来,桥北阵地前打倒的,至少一两千人。除了抓回来的几百俘虏,基本都死了。当天中午到第二天晚上,只见到零星的人回来抬尸体。我估摸都是回来找亲戚、朋友的。也会有少数装死的趁天黑逃了回去,但地上躺着的人数,没有明显减少。直到昨天,我望见他们还没收完尸呢。”邢连长说。

“这不跟我说的一样吗?”刘老五突然来一嗓子。

“咋能一样呢?老李说,你告诉他,我机枪连打死了上千人。”邢连长也抬高嗓门儿。

“差不多,嘿嘿。”

“那差的多了,我们连虽然在主阵地,但也就打死两三百。你跟老李瞎白话完就走了。工兵连的人去领东西,当时就不干了。他们跟老李掰扯起来,说那个‘司令’还是他们炸死的呢。你说你这犊子扯的!”

“邢叔,他们那个‘司令’,到底咋死的?”虎子问。

“俘虏里边就有徐景隆身边儿的卫士。据他交代,这些伪军里,好多都是才抓来半个月的老百姓,连开枪都没学会。经过庄稼地的时候,估计就已经跑了几百人,阵型彻底乱了。三个团的人都掺和到一起,班、排长都找不到自己的人了。一听说要冲锋了,更是往后边躲。越躲越乱,越乱越躲,又有许多人想钻回庄稼地。原本在后头压阵的徐景隆,一看要坏事儿,就赶紧命令他的卫队开枪毙了几个逃跑的,才勉强控制住局面。他命令一个营的老兵在后面压阵,自己带着卫队沿铁路往队伍前头走。拿意思是打个样,带头冲锋。”

“这老家伙挺虎啊。”刘老五又插嘴。

邢连长瞪了老五一眼,继续说:“开始这个姓徐的还是有点儿虚的,见这边儿的守军一直不开火,就嚷嚷着‘齐齐哈尔的兵都怕了,咱们上去缴枪’。还真有实诚的,就信了他的鬼话,居然开始往前挤了,指望着捡便宜立功领赏呢。走到两百米的时候,徐景隆身边就有一个军官提醒他,好像守军埋了地雷,让当兵的先上吧。你们猜怎么着?”

“他不信?”虎子说。

“对喽。这个徐景隆说,‘哪有那么多地雷’。他刚说完,侧后方的一个士兵就踩响了第一颗地雷。这老家伙立即就慌了,赶紧找地方躲,结果一步就踩到地雷。一家伙就把他一条腿炸飞了。卫队爬起来看他们‘司令’的时候,老家伙已经咽气儿了。他们就赶紧抬着一条腿的尸首往回跑。这时我们已经开始扫射,这帮伪军不是已经乱了嘛,再拿炮一炸,马上就都散了。被抓的这个卫士,刚跑两步,就被机枪擦到胯骨。我们警卫连去打扫战场,还没走到跟前儿,就见他领着五六个人举枪跪在地上。”

“那总共缴获多少呀?”马权问。

“呃……当晚统计出来的说是各种枪炮有两千多,弹药近千箱。俘虏四百人上下,多数都是没收完庄稼就被抓来充数的庄户人。留着他们也要吃粮食,基本都放掉了。有不到一百个东北军老兵,不愿回去伺候狗腿子,坚持留下。咱们也就收编了,我们连就收了三个,机枪打的也不差。”

“那咱们的伤亡和损失呢?”马权又问。

“这个我知道,当时我和老李在大兴站负责运输。弟兄们几乎没有伤亡;子弹倒是干出去好几万发,机枪打坏了两三挺。不过,咱缴回来的更多……你说,你说。嘿嘿。”赵老五没说完,就被老邢嫌弃的眼神阻止了。

“这个还真知道,”邢连长转向马权,继续说,“不算吹乎。也不知道是他们惦记着直接上来缴枪,还是不会开枪,好像就没认真瞄准射击。都是一边猫着腰往这边走,一边乱放枪。我们开火后,他们都忙着溃逃,只有两挺重机枪打了两下。我刚要组织火力反压制,他们自己就没动静了。缴获的武器,也都是跟咱们一样的,但都是崭新的。”

“是咱们原来辽宁部队的吧。”马权说。

“谢参谋长分析,应该是日本人把奉天兵工厂的库存补充给他们了。说是前几年老蒋订的,准备用来打冯玉祥和阎锡山的。后来少帅东北易帜,咱们东北军一入关,他们就不打了。这批军火老蒋也不要了,咱们也没跟他要钱。除去发给我们一些替换之前的日本和德国老枪,还剩七八万支。这个小兄弟,你到门口喊大个子进来,就说我让的。”

虎子去喊了两声之后,一个瘦高的士兵跟着进来。

“大个子,把你枪给我。”

那士兵从肩膀上摘下枪,递给连长。

邢连长把步枪又递给马权,说:“老马大哥,你看。这就是前几天从缴获里拿来补充的。”

“可不咋的,全新的。”马权接过这支“辽十三”步枪,一边打量着枪膛上的钢印和枪托的漆,一边拉开枪栓。

“背带皮子上的硝还没蹭掉呢。”赵老五说。

“当初少帅咋想的!这么好的枪,直接送给日本人打咱们自己弟兄。”马权感叹道。

“可不是么。都说老帅就是日本人炸死的。不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么?不过,老哥,前天马主席……”邢连长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赵老五在场,就停住了。 第10章 马权身世 “刘老五,你要不就出去;要不就发个毒誓,保证不出去胡咧咧!”邢连长说。

“你看你这嗑唠的……还是好兄弟不?老马大哥,哪有他这么办事儿的。”刘老五一脸尴尬。

马权不清楚邢连长的意思,就陪着笑了笑。

“行,我要是把今天的话传出去,我不得好死!”刘老五举起手发誓。

“我就信你这一回,”邢连长笑着说,“其实也无妨,过不了几天就都知道了。马主席赶到这里后,就开会。虽然他没明说,但我们也都听出来了。张海鹏就是日本人的狗,辽、吉都被日本人占了,他们还想占黑龙江。那东三省不就都成日本人的了?咱们东北几千万父老就都成亡国奴了,哪有好日子过?既然张海鹏都打了;日本人要是敢上来,也要干他娘的!”

“这就对了!”马权拍了一下炕桌,把他接枪时搁在桌上的烟袋锅子都震了起来。

“诶——老马大哥,你等我拿点儿好东西给你。”说着,起身到炕上的木箱子里去翻。

“我还说呢,我们老连长都来了,你还抠搜儿地,不赶紧拿出来。”刘老五猜到邢连长要找什么。

邢连长从箱子里拿出一捆旱烟叶子,递给马权,然后对刘老五说:“都让你拿走了。我要不看着点儿,今儿个老马大哥来,都备不住没了。”

“这可是好烟啊!”马权鼻子闻了一下,说。

“估摸你也看见了,旁边那院儿炕烟叶子的土窑。这个村儿十来户人家都是种烟的。咱们这屋的房东老吴大哥,给我们腾房子的时候,跟我说箱子里都是去年没舍得卖的好烟叶,让我们随便抽。我琢磨这弟兄们还不都给人家都抽完了,就掏钱买下来了。这依布气屯子的烟,在齐齐哈尔也算有一号的。我再给你多拿几捆,你回去给弟兄们分分。”邢连长说着,又要去箱子里掏。

马权一把拉住老邢,说:“够啦,够啦。你们在前线,留着提神儿。这一捆就够我抽到年底了,我自己还带了一口袋。够了,真够了哈。多谢了啊,好兄弟!”

老邢觉着马权这手劲儿可真不小,撕吧不过也尴尬,就没坚持。他说:“大个子,你让炊事班赶紧把肉炖了,馒头也馏(热)一下端过来。眼瞅着晌午了,你们吃完再走。”

“不了,不了。我们下午到市里还有任务呢。”马权赶紧推托。

“都这个点儿了,到哪都是吃饭的时候。我猜,你们到市里,是去给你们团拉补给吧?”刘老五说。

“是这么个任务,到……”

“中央街,学校,当天回不来,就明早赶回来,对不对?”刘老五咋呼着抢问。

“对。”

“连长,你信我的,踏踏实实吃吧。到市区拉的东西,跟咱们今天送到这的差不多,馒头、饼、白菜、萝卜,呃……”刘老五掰着手指头说,“反正就都是吃的,可能还有衣服什么的——这几天不是冷了么。你没看车站里都堆不下了么?这不是个急活儿,不然就让你们连夜回来了。”

“你咋知道的?”马权问。

刘老五说:“咱们这些天都是这个流程。我是干啥的?听我的,咱们就在这吃。你们其他弟兄卸完车,也都会留他们吃饭的。”

马权点点头。

“吃饱了,回站里交完车,我连带你们去驻地。你们也不忙出发,先安顿好,把带来的马喂上,让它们就在驻地歇腿儿。直接用那边的马套上车,天黑能赶到市里。学校里边的教室都搭了通铺,也有马棚子——跟大车店一样,专给运输队的弟兄和民夫睡。估摸六七点钟吧,你们吃完饭再装车。下午能回到团里卸车。”刘老五说的嘴角都起了白沫子。

“我们头一回去,路也不熟,怕耽误工夫呀。”马权又说。

“好找,顺着铁路边儿的大路走。快到市区的时候,就能看见城墙的南门。进去就是中央大街,直走,不拐弯儿,一会就看见学校了。门口拉着横幅。”

“诶——这个老五是真知道。人家现在是军务处的长官,专管这个。你听他的。”邢连长说。

“拉倒吧,你就埋汰我吧。一个少尉……”刘老五说。

“那行,咱就不客气了。虎子,你跟弟兄们说一声。”马权点头答应了。

“大个子,赶紧去安排饭吧。”邢连长说。

大个子士兵出去了。

“小兄弟儿,你安排完其他弟兄,就回来跟咱们一桌吃啊。”邢连长又对跟着出去的虎子嘱咐了一句。。

马权跟邢连长打听,新上任的省主席马占山是个怎样的人。

“模样上看,跟你身量相仿,个子中等,看着也很有力气,威风凛凛的。他也是骑兵出身。”老邢说。

“这个我知道。五六年前,打郭松龄的时候,他就是骑兵旅长了。他活捉郭松龄之后,提了骑兵师长,很快又提骑兵军长。前两年整编的时候,我就听说他在黑河当警备司令,手底下的部队虽然叫步兵3旅,但是也有一个骑兵团,是起家的队伍。我本来申请编到那边,但我们苏旅长诚意挽留,我也不好意思坚持。”马权说。

“嗯,好像他就是那时候被任命为咱们黑龙江骑兵总指挥的。”刘老五说。

马权觉得刘老五好像说的不对,但也没有纠正:“马主席,是万(福麟)主席的老部下。万主席又是吴(俊升)司令的老部下。吴司令又跟老帅(张作霖)拜把子,一起在皇姑屯被炸死,少帅论着要喊他二大爷。所以说,咱们少帅才选了的马主席主政黑龙江。”

“估摸着是这么回事儿。从吴司令起,咱们黑龙江就始终是这么一支儿人,骑兵也是咱强项。老马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参加骑兵的?”邢连长问。

“我爹妈刚生下我,就从关里逃荒到东北。后来听说毛子修铁路招工,我爹就带着我们到了满洲里。修完铁路也没走,留在了当地给地主扛活。我跟虎子这么大的时候入了民团,学会打枪、骑马。后来我们一些人就投奔了绺子(土匪)抢了几个大户。我爹妈和两个兄弟怕被连累,又逃回关里了。再后来,大概三四年前吧,我带人抢了一伙老毛子。梁旅长带兵把我们围住,说只要东西还回来,就保我们一个都不用死。我看他挺讲究,就降了。他果然没为难我们,收了东西就让我们走,枪都没缴。我们一合计,就跟了他。没多久,梁旅长想起我来,就让我露一下本事。他说我讲义气、身手好,就让我进了骑兵卫队。中东路打起来的时候,骑兵连长伤了,我就调到骑兵连当连长。打郭松龄的时候,我们梁旅长在郭松龄那边儿。马主席的事儿,一多半都是他跟我说的。”马权轻描淡写地介绍了自己的经历。

“我们老连长的骑术厉害,镫里藏身完全看不到人。”刘老五说。

“你又开始吹我了。”马权摆了摆手。

“这可不是吹。镫里藏身,从马脖子底下开枪,百发百中。”

接着,邢连长就跟马权打听夜袭煤场的事儿。马权也只是简要说了一下而已。 第11章 少年带路 马权带着马车队,夜里七八点才赶到齐齐哈尔市区。守城门的卫兵也是说直走就到,他们走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到学校,商量着再打听一下。

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行人。

虎子敲开见街边一个摘了幌子的饭馆还有亮光,就去敲门问路。里边虽然人声嘈杂,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吃不了饭了,停业啦。”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说。

“这位大哥,我不吃饭,就打听个地方。中央街的学校怎么走?”

“哦,那我知道了。你是队伍里的,去拉东西,头一回,不认路。”伙计说。

“对对对,大哥。俺们刚来,头一回,不认路。”

“你们呀……”伙计望了一眼车队,抬手指点,“往前走再走……几个路口来着……掌柜的,他们是新来的队伍,去耀山他们学校拉东西,不认路。要不我带他们去?反正咱们蒸完这锅就睡觉了。”说到一半,他又扭头朝后院喊。

“我来啦。”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跑出来,到柜台边匆忙摘下墙上的提灯。

“你敢去呀?”伙计问少年。

“这有啥的呀,平时上学不也天没亮吗?我拎着灯呢。”

“嗯,那你快去快回。回来就走前门儿,我等你回来再上板儿锁门。”伙计说。

“走。”

少年没回答伙计,说着就迈出门槛,跳上了马车。

虎子回到车上,吆喝一声。拉车的庄稼院儿马很听话,默默地走起来。

“你们来了几天啦?”少年问。

马权反问:“孩子,你叫啥?”

“我叫耀山。你们也是北边儿调过来的吧?”

“差不多。”

“你是对我保密吗?理解。不过现在这些不算机密,《(黑龙江)民报》每天都会登出这些消息。我们老师说,城里奸细也不少,就是不公布,他们也会悄悄告诉日本人;还不如登出来,让城里的老百姓心里有底儿。”

“那你们现在不上学了?”马权又问。

“停课了,说怕万一日本飞机以为学校是兵营,炸到我们。家里大人也不放心,不让随便出门。我们老师让把书本都集中起来,埋到东山,说是打跑日本人还要上课。他和其他老师把洋装烧了,换上长袍,去省府帮忙了。我就在家里帮忙,给前线的官兵蒸馒头。”

“我们吃的那些馒头,都是你们蒸的?”小虎问。

“好多家一起蒸的。我爹嫌蒸的没人家大饭庄多,就关门歇业,专门蒸馒头。”

“我看袋子上有戳子(印章),白面都是发给你们的吗?”虎子问。

“嗯,每天送馒头的时候,领回对应的白面。12斤馒头,给10斤面。我们歇业之后,几个灶一天能蒸两三千斤。‘李傻子’他们的人,一天得帮着跑两回。我爸说,要是不用晾,还能蒸更多。不晾不行,没法装袋子。”

“这个‘李傻子’是干啥的?”马权问。

“我爹说,他是马车会的头头,全城赶车拉脚的都听他的。据说,城里现在帮着运送物资的民间车队,就是他张罗起来的。好像他还捐给了马给部队。你们这个马,就是马车会的。”

“你咋知道?”虎子问。

“这不写着数字嘛,”耀山指着马屁股说,“车上这不也写着数字。我听帮我们拉白面的车夫说,马车会也从庄户人家借马,都写了数字登记。”

“哦,你们市民可是出了不少力。了不起呀!”马权感叹着。

“也有那不是东西的,城里奸细也多的很。他们总是鬼鬼祟祟的往日本商铺里钻,是去通风报信儿的。后来,就有部队把日本人开的铺户都看住,不让中国人进去。居然还有耍无赖的,想硬闯。昨天说是一个当官的中国人,要进日本人的药店,被当兵的把腿打折一条,送到了警察局。”

“这些人咋这么贱呢?打死也要当个卖国贼!”虎子咬着牙骂道。

“报纸上登了,说省府也有怕死的,劝咱们投降;好多当官儿的,都带着家眷往乡下逃。不过马主席来了以后,抓了一些主张投降的,逃走的人也陆续回来很多。”

“你们家的人怕不怕?”马权问。

“也有点儿担心。不过我爹说,要是不抵抗,逃也没用。日本人也长了腿,跟在屁股后头追着欺负你。所以,只能抵抗,跟他们干——你们看,前边就到了。”耀山指着前面路边的校门说。

“吁——”虎子在学校门口喊住了马。

院内立即有人热情地过来接待,交代着哪里停车,哪里拴马,哪里领草料,哪里住宿……

“虎子,你送你这个小老弟儿回去。”马权吩咐着。

“是!”

“不用,不用。你们明天还要赶车回去呢。”耀山摆手拒绝。

“让他送吧,你帮了我们,这都是应该的。替我跟你爹和店里的其他人,说一声辛苦了。”

“走吧,别客气了。”虎子拉着耀山往回走。

“哥,你多大?”走了一会儿,耀山问虎子。

“我十八了。”虎子回答。

“看着不像。我觉得你也就十三四岁吧。我哥十八,你比他看着小很多。也就比我大不了两三岁。”

“你还真厉害——我为了参军,虚报了几岁。过了年,我就十六了。”虎子说。

“你才厉害呢,十五就扛枪打仗了。长的跟我哥差不多高,但比我哥还壮实。你能把两桶水从两边拎到跟肩膀一样平吗?”

“没试过。不过我能挑四百斤的担子走一百步。跟我干爹打赌,赢了。”

“嚯——你比我爹力气还大!你打赌赢的啥?”

“一支枪,还升我当少尉,但是一个兵也没给我。”

“你爹是大官儿呀?少尉是排长,不是管三四十人呢吗?”耀山抬头好奇地问。

“我爹就是刚才一起坐车的那个人,他是少校。他其实是让我当着其他弟兄的面儿,露一下本事,好提拔我。当了少尉,就不用算勤务兵了,回头给我转副官。不过也没啥两样,还是跟在他身边伺候着。”

“是这个枪吗?”耀山小心地摸了一下虎子腰上驳壳枪的木盒子。

“不是,”虎子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把转轮枪,“是这把‘七音子’(M1895纳甘转轮手枪),我爹打死老毛子军官缴获的。”

“哇——”耀山用提灯照着看,“那这个我能摸吗?” 第12章 耀山弟弟 “行,我把子弹退出来。给你拿一会儿。”

说着,虎子就用退弹杆一发一发地把子弹捅出来,将枪递给耀山。

“这么沉呀,真带劲儿!”耀山一只手险些没接住。

“我拎着灯,你先玩儿吧。快到你家的时候,就得还给我啊。”

耀山开心得不得了,有意地放慢脚步,想多玩儿一会儿。

虎子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或许是因为耀山叫的那一声“哥”吧。在他的记忆里,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管他叫哥。他是家里的老疙瘩,煤场附近也没有别的孩子。成为孤儿后,他就一直在部队的大人中生活。随便一个人,私底下论着,都是他叔、他哥。哪怕是偶尔到街上买个东西,或者行军路过老百姓家里,他也没有跟小孩儿打过交道。

虽然他已经无数次证明了,他的本事不比别人差,但所有官兵都还当他是个孩子。新兵或者不熟悉的人,尊敬他一点儿,也都是“小老弟”、“小兄弟”这样叫。哪怕是老百姓,充其量也就是叫他一句“小长官”。总之,就离不开这个“小”字。

耀山是读书的孩子,懂礼貌,那一声“哥”,叫得他格外舒坦。

“哥,我到家了。枪得还给你了。谢谢你,让我头一回摸着枪。”

“客气啥,哥也谢谢你,给我们带路。等打完仗,哥来找你玩儿。你们家平时住这儿吧?”虎子揣好手枪,摸了摸耀山的头。

“就住这儿。前头是馆子,我们住后院儿。你到馆子里就说找耀山,或者说找你们家老疙瘩。他们就都知道了。到时候,我让我爹给你烀个肘子!”

“哈,那还挺好的。就这么说定了。你快回去吧,家里人等着你呢。”

“哥,你叫啥呀?”耀山又转回身来问。

“我叫张小虎,你叫我虎子哥就行。”

“嗯,记住了。哥,那我回去了啊。你可得记着来找我!”

“耀山回来啦?哟,还麻烦小长官送他。来,进屋喝口水再走。”伙计听到声响,开门来迎。

“不啦,不啦。我还得回去帮着喂马。改天再来吧。忙了一天,你们也早点睡吧。”虎子有些局促,转身就回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虎子就醒了,准确地说,他就没睡着——躺着想想耀山,就回忆起自己在满洲里的童年。想起爹和大哥、二哥,他的眼眶和喉咙难受起来,黑夜里忍着,不让眼泪流出眼眶。接着他又琢磨起打仗的的事儿。想七想八的,听见窗外走动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也悄悄地穿衣起床。

“你是不是没睡呀?这一宿,翻来覆去的,整的我也没怎么睡。这板子搭的铺,是没有火炕睡着稳当。”马权轻声的问。

“爹,你再睡会儿。我起来看看马去。我昨晚想着满洲里的事儿,没睡着。”

“嗯,想你爹他们了吧。唉,想吧,都是难免的。看情况吧,打完仗,我给你放个假。你回去给他们上个坟。”

虎子已经扎好皮带,习惯性地摸了一把怀里的手枪。他想说,打仗的事儿还不知道怎么说呢,但是咽了回去:“这都好说。你再睡会儿。我出去了。”

八个大锅台,在学校操场上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背靠背排了两排。十几个市民打扮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往来忙碌着。

两个大爷,一人负责一边,正依次给灶台生火。他们从灶台里抽出烧着的柴火,去点其它的灶;被烟呛得睁不开眼,尽量压低咳嗽的声音。

另一个大爷领着一个少年,从柴火垛往各个灶台抱柴火。

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从库里往灶台边儿抬粮食,轻声地吆喝着“这边,小心别绊着”、“一,二,放”。

四五个大娘在用脸盆淘米,被凉水冻的频频甩手。实在受不了了,就伸到灶坑边烤一下。

一个大娘已经淘好了米,将米下锅、添水后,把高粱杆扎成的饽饽盖帘架到锅里,开始一个个摆上馒头。

一个年小轻小媳妇儿,端着一大盆咸菜疙瘩,从虎子面前走过,轻声地打着招呼:“小兄弟,起的有点儿早了。还得等一会儿才开饭呢。”

“嫂子,这是切咸菜呀?”虎子腼腆地接话。

“嗯呐,外头冷,手上还裂了,咸菜汤泡着受不了。我端到屋里切。”

“给我端吧。”

“不——用。你忙你的去吧。”年轻媳妇笑着进了他们帮工住的教室。

虎子依次给几十匹马添过草料后,醒来的战友已经陆续来到院子里,开始洗漱。

马权也正在跟省府的军需代表,核对着装车的物资清单。

虎子走到近前,接过清单,见上边主要是馒头、小米、白菜、豆油、盐、豆饼、苞米这些人吃马嚼的东西,末尾还有“民捐毛衣117件,民捐毛皮褥子233床,民捐獾油大小30罐……”。

“你们刚到这,这第一批物资是按前边经验给你们配的。你们先拉回去,看有什么需要增补、调整的,列个单子。下次来的时候尽量满足你们。”军需代表说。

“行,辛苦了。”马权点头。

“民众捐献的慰问品,是按编制均分的。眼前还做不到每个弟兄一份儿,你们回去解释一下。”

“好。”

“我昨天看你们的车马也是征用民间的,车上没有黄旗吗?一米来高的杆子,一尺左右的黄布,上边有字儿。”代表又问。

“有,不知道干嘛用的。”虎子说。

“都插起来,这样就知道是军队的辎重车,会方便一些。”

“好。”虎子答应着。

“那先这样,你们吃饭吧。吃饱了就装车。”

辎重车队,吃过早饭,装车原路返回。

一路上,他们看见见市区的铺户有一半都关了,墙上贴满了标语、布告;许多绅商市民带着行李,匆忙地往城外逃;也有无数的志愿民众,肩扛、车推地往物资集中点送东西;许多马车往来运送,见到辎重车队,都主动让路。

马权让虎子买了份报纸。报上说,马主席已经调了数万大军抵达齐齐哈尔。

马权心想,黑龙江全省也就两万来人的部队,还要护路、边防,哪来的数万大军。他让虎子围个皮褥子靠在货上补觉,自己亲自赶车。

中午过后,他们返回驻地。

正准备卸车,团部的通讯兵骑马赶来,对马权说:“团长有紧急军务交代,召马处长立即随我到团部!” 第13章 重建骑兵 马权立即带着虎子,跟通讯兵来到团部。

战马还没撒开蹄子,三人就赶到离辎重营驻地几百米外的团部。

“报告!”

“来了,”吴德林团长转身从桌上拿起几文件,一脸严肃,“你是不是在辎重队里偷偷训练着一小队骑兵?”

马权摸不清团长的心思,说:“也没有,就是几个我原来骑兵连的弟兄,一起分到了辎重队。偶尔骑马跑一跑,算是过瘾了。”

“就过过瘾?苏旅长和整个护路司令部的人一直都知道你在训练他们。来这边之前,你不还提拔了一个军需处的小伙子吗?文件和军衔,还是我让通讯兵在出发前转交给他的。叫什么来着?”吴团长转身问通讯兵。

“张小虎,他在门外拴马。”团长通讯兵回答。

“嗯——你给人家提了少尉,怎么还让他跟着你当勤务兵?”团长问马权。

“这孩子跟了我好几年,我想着军务处长不是也能安排个副官嘛,打算再过一阵申请来着。”马权不好意思地说。

“喊他也进来吧。”团长说。

通讯兵开门,将虎子喊了进来。

“你叫虎子?嗯,看着是挺虎实的。你……也就十四五岁?”团长打量着虎子。

“报告,我十八了。”虎子立正。

“跟我撒谎,不怕我治你?”

“报告团长,我十八了!”虎子昂着头,又说了一遍。

“行,十八。听说你挺有本事?”

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没做声。马权也摸不到头脑。

团长接着对马权说:“到了如今,你可能还不知道。苏旅长当初负责满洲里整编的时候,你知道他为啥没让你去骑兵部队吗?”

“不知道。”马权说。

“满洲里失守,15旅自然脱不了干系,所以,大部分官兵的整编结果都不算理想。但你不是这个原因——旅长当初也想在咱们旅建立一个骑兵团,至少一个骑兵营,上头没有批准。他把你和一些骑兵留在身边儿管军需,就是方便你们接触马匹。哈,苏旅长还说,你是中东路事件中少有的功臣,给你安排个肥缺;结果,后来有一天跟我说,你还真老实,一点儿油水都不刮。”

马权默不作声。

“好啦,不兜圈子了。昨天谢(珂)参谋长那边送来命令,”吴团长抖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对马权说,“任命我为大兴防线的副指挥,协助洮河过来的苑(崇谷)旅长。苑旅长底下的一个团长六月份抓到并枪毙了几个日本间谍。这里边有一个姓中村的大尉,你们都听说吧?”

马权知道这件事,报纸上称作“中村事件”,据说也是日本人发动九一八事变的一个理由。

“所以,苑旅长是不可能跟日本人合作的,就拉着队伍来咱们黑龙江了。他带来的部队编制不齐,有些跑到张海鹏那边,也有从张海鹏那边跑到他这边;刚刚奉命整编成暂编步1旅。一起跟他过来的有个骑兵团,也是人马不齐,编了一个骑兵营。还剩点儿人马,不到一个连。谢长官说拨给我们团,让我们也组建一个暂编骑兵营,增强作战力量。这不是正中咱们旅的下怀嘛。苏旅说了,就让你当这个骑兵营长。你啥想法呀?”

“我愿意呀!不过团长,一个骑兵团是四个连,一个连一百二十八个人的编制;一个营,起码得两个连吧。其余人马从哪里抽调,还有枪械、马匹……”

“你先别急,没有人马,能让你组建一个营吗?苑旅长那边拨过来的人,够编成两个排。你再从辎重队抽出一些人出来,组建一个排。这个小伙子当排长的话,能服众吗?”

“辎重连里只有两个当过班长的。比划过,他们身手不如虎子,”马权略微得意地说,“应该服气。可这才一个连呀。”

“你这个人呀,旅长说的一点儿没错。一说搞骑兵,劲头儿就上啦。”吴团长说。

“请团长向旅长转达我的感激,想不到他一直想着我。”

“哈满线上,乃至省内,恐怕都还记得你当初的那一仗吧。言归正传,谢长官已经让骑1旅和骑2旅,也从辎重队里给你分别抽调一个排的人马;附近有许多猎户和几个‘绺子’前来归附,从中挑出会骑马、打枪的,也都给你。这不就又有了一个连了吗?另外,我已电请海拉尔,让旅长也酌情补充一些过来。先按两个连认真编练吧。马匹主要是跟随人员的,你自己到辎重队先挑一些。枪支、弹药这些统一配备,你回去列个清单给我,我报给谢长官申请。”

“是!那骑兵营的任务是?”马权问。

“眼前不急,训练要紧,平常也就沿江侦察、警戒。后边,正经打起来,就需要机动作战了。”

“明白。”

“那你回去准备吧。辎重队交连长就行。我派人带着公文,跟你去交接,再带你到骑兵营的新驻地。谢长官调拨过来的人到了以后,我会让他们直接到那边报道。”

“是,感谢团长,请向谢参谋和苏旅长转达感谢!”马权离开团部。

回辎重队驻地的路上,虎子一直咧着嘴笑;马权也难掩兴奋,几次用拳头捶虎子的肩膀。

马权回到辎重队,宣布了组建骑兵营的消息。一伙老骑兵也十分开心。两个当过班长的老骑兵,很有默契,不等马权开口,就一起推举虎子当排长。

随后,马权一边安排虎子带着他们去挑马匹,一边跟辎重连连长交接工作。

当夜,马权就连夜跟虎子计划好全营的编制架构,列好军需清单。

次日上午,虎子到团部交军需清单和编制架构的时候,苑旅长拨出的几十人也骑马抵达。吴团长签了文件,让这些人跟马权到营部报到。

下午,骑1旅、骑2旅各一个排,以及归附后已经换上军装的猎人和山匪二十几人也到了。辎重队也送来了几大车军械,说还有两趟粮草半夜前送到。

马权跟几路人马的领导一起吃的晚饭,商量编制。饭后即召集全体,训话、编队、发放武器弹药。

1连连长,马权亲自兼任,辖1、2、3排。

1连1排,以步2旅辎重队抽调出来人为主编成。

排长虎子,两个老骑兵连的班长各带一个骑兵班。

1连2排,以骑1旅过来的一个排编成。他们也自带了排长,且一半都是正儿八经的骑兵,马匹也都不错。编为两个骑兵班。

1连3排,以归附猎人和山匪为主。

这些人,虽然能骑马、开枪,但达不到骑兵应有的水平,只有一小半人在民团里学到过列队和粗浅的战术。他们骑乘的马匹也不怎么好,许多都是拉车的马,恐怕都不习惯枪声。不过,马权很看重他们对当地情况熟悉这一点,认为他们很适合做便装侦察和联络。就编在1连,方便训练和指挥。

从苑旅过来的人里边调了一个排长过来,全排编成两个骑兵班。

2连连长,由苑旅一个姓崔的带队连长担任。

苑旅的人,除调到3排的一个排长外,还剩两个排长,任4排、5排排长。

2连4排、5排,就以苑旅骑兵为主,各编了两个骑兵班。

2连6排,以骑2旅一个排为基础编成。

中东路事件之后,苏炳文负责整编满洲里地区部队,重新组建哈满护路军,并任司令兼步2旅旅长,骑2旅旅长程远志任副司令。随后,苏旅长带着步2旅到海拉尔驻防,将满洲里交给程远志的骑2旅驻守。当初与马权突袭煤场后,被整编到骑2旅的2排五六个机枪兵,这次都一起回来了。曾经的2排长姓宫,已经在骑2旅辎重队升了上尉,仍坚持带队过来。

这名姓宫的上尉任6排排长。全排编为三个班机枪,每班配轻机枪两挺。

各骑兵班每班14人,机枪班8人。算上营、连、排长共172名战斗人员。其余18人编为勤务排两个班,一个班负责营、连通讯、勤务、炊事,一个班负责营部辎重、运输。马匹暂时由骑兵自己照顾。 第14章 临时任务 谢珂参谋长拨给马权的枪械、装备也很好。两百支捷克“马四环”(VZ24步枪)都很新。骑兵们喜出望外,都说没想到省里还存着这么稀罕的枪。两百柄马刀,有新有旧,应该是各部队凑出来的。轻机枪,也按马权的清单,如数配了六挺捷克式(ZB26)。驳壳枪,没有按马权的清单给两百支,只有十支崭新的“镜面儿匣子”(大沽仿毛瑟M1899),连、排长一人一支,刚好分完。子弹、手榴弹共一百多箱。

第二天起,马权就带着骑兵抓紧操练。

步兵学习基本技术很快,学会了射击和基本的战术动作就可以勉强作战了。整编也不影响士兵的个人技术发挥。

骑兵的编练不同于步兵,多了几倍的难度在人和马的磨合上;各种骑术和战术,也不是两三个月就能掌握的。像虎子这样,两三年练成熟手,那都还是因为他有天份和训练勤恳。

马权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1连3排上。他首要的工作就是把他们散漫的习性矫正过来,其次就是训练他们按骑兵的规矩骑马和射击。

练了两天,全营两百来人骑着马走在路上,勉强能看出队列来;作战人员每人也才打了几十发子弹。吴团长就命令骑兵营在本团防区附近巡逻警戒,防范渗透。马权就派苑旅过来的4排执行这个任务,还真抓了一个张海鹏那边儿派过来侦察的奸细。

又练了三天,急行军练个差不多,才开始练冲锋砍杀和射击,团里又通知马权去领任务。

“日本人占了四平到洮南的铁路线,正源源不断地运军火,到江桥以南给张海鹏。据说,张海鹏和日本人都在往嫩江南岸悄悄调兵。昨天我们侦察回来的消息是,至少两列日本人的铁甲列车,开到了江桥以南不远处。我决定,明日从你营派出两组人,到江桥以南的敌军集结区域侦察。一组人须在明天午夜之前赶回,汇报当前情况。一组留下继续观察敌军动向,一有异动,立即赶回汇报;如果没有情况,潜伏满五天再回来。”吴团长命令。

“是!每组两三人就够吧?需要多派几组吗?”马权说。

“两三人一组,两组就行。各部队也都是同时派出多组人员去侦察,咱们团的步兵营都先后派过了。这次轮到你们,抓紧回去准备吧。”

回到营部,马权将1排和3排排长喊到一起商议。

“3排长,你们排的人都摸过底细没有?”马权问。

“大致都了解了。有什么指示?”

“现在团长让咱们派两组人,到对面侦察一下。我决定,从1排和3排各选出两三个人,混编成两组执行这个任务。”

“嗯,明白了,我们排的人比较熟悉本地情况。我这就回去喊几个看着靠谱的人过来。”3排长说。

“好,快去吧。”马权点头。

“我也去找人过来。”虎子说。

“你知道选什么样的人吗?”马权问。

“跑的快的,机灵的,”虎子说到一半,压低声音,“盯着3排的人。”

“说的倒也都对,但还不够。要选那种撒到人堆儿里,最不显眼的那种。还得是沉稳性格,能拿主意的。懂了吗?”

“是,我这就去——我自己算一个行不?”虎子问。

“你是排长,你走了,你的一排人谁管?”

“知道了。”虎子有些失望,但又没法反驳。

一转眼,虎子带着四个战士回来。3排长已经带了五名本排战士在屋等着。

马权又讲了一遍任务,然后问3排的人:“你们当中,有没有亲戚、朋友在那边的?或者去过那边,比较熟悉情况的?”

“我打十几岁开始,每年都赶车到南边卖山里采的木耳、榛蘑、蕨菜这些山货。最近一次去,估摸着是六七年前,后来就进了绺子。往南一直到泰来,铁路边儿上的村子都去过,最远的一次都快到洮南了。但我没有亲戚在那边,熟人兴许还有,也没啥交情很深的。”一个看着不到三十岁的战士说。

“我今年春天来齐齐哈尔,卖我和我家老爷子打的皮货,顺路给邻居捎了几罐儿獾子油,到江桥车站给他们在那干活的姑爷。他姑爷留我在家住了一宿,在一个临近的村子。”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应当是猎户出身。

“我舅家就在南岸东边离桥七八里远苇甸子村,打鱼的。前些天,说是十几个伪军带着两三个鬼子进村儿,把人往外撵。我姥就让我舅带着全家人,划小船过江到我们家。他们过了江,就把小船儿藏到苇子里。连老带小的,一路跟人家要着吃,走了三天才到我家。我听他们这么一说,就偷偷跑出来参军了。我们家每到年根儿都到我舅家,给他们送狍子什么的。我自打会走路,跟着家里人去过十几趟了。我舅藏船的地方,我能找到。”

虎子认识这个说话的小伙子。他是达斡尔族,跟虎子比试过骑术。虽不懂骑兵技术,但他在马背上也能做许多高难度动作。

还有两个土匪出身的人说,他们一起去过江桥站附近踩过点儿。

马权觉得先说话的三个人还算稳当,后两个土匪习气还是有点儿明显。他又问:“1排的,你们有去过那边的吗?”

1排三名战士说没去过。只有一个三十出岁,之前在辎重队赶车的战士说,他当年驻扎在江桥站一年多,兴许还有熟人在那边。

马权让他跟去过车站送东西的年轻猎人一组,然后抠着下巴念叨着,从1排选谁,再跟达斡尔族小伙子组成一组。

“1排长去吗?他要去,我想跟他一组。我俩对脾气。”达斡尔族小伙子说。

“他不去,他要带队训练。”马权说。

“营长,我还是想去。我们排的人都在辎重队练的差不多了,各班也都有老骑兵。我想过去,提前瞅瞅日本人和狗腿子什么德行。”虎子说。

1排的几个人也说,不如让虎子去。理由是虎子有本事,长的又年轻,跟达斡尔族小伙子一起,像小哥俩,不惹眼。

“营长,让我去吧!”虎子急切地说。 第15章 渡江侦察 马权沉思片刻,一拍大腿:“想去就去吧。不过你们两个太年轻,兵荒马乱的一起出门,其实也很扎眼。让那个去过很多村子卖山货的弟兄一起去。另外,3排长也过去,跟另外两人一组。你们两个排的训练,我来安排。”

虎子和达斡尔族青年,开心的笑起来。

“好了,人也定了。我嘱咐一些细节:你们这次出去要穿老百姓的衣服,注意跟身份相符;不能带望远镜和武器等军械,民用的刀具、棍棒也不行;干粮不要带咱们吃的馒头,去老百姓家里找点儿日常的;准备的时候不许嚷嚷,不能走漏风声。其他人也是,要严守机密,否则军法从事!”

“是!”营部里的人齐声答应。

马权让其他人先走,才向即将行动的人,在地图上布置任务细节:“1排长这组的三个人,由1排长领导。你们准备完,就抓紧睡觉。半夜出发,再带两个人,骑马到这里,也就是苇甸子村对面的江边。后将马匹交给他们,让他们在那里隐蔽等待。你们如果还能找到藏在苇子里的小船儿,就划船过去。如果找不到,就以难民身份,再绕到旁边这个木桥过江。你们的任务,是侦察江桥站附近的兵力集结情况。明天天黑前后,赶回渡江与这边接应的弟兄汇合,;半夜前赶回团部汇报。我在那里等你们。”

虎子三人立正,齐声答应;“是!”

“另外一组3排长负责,不必带接应人员。你们明天吃过早饭,骑马沿这条土路走,中午能到西面这里的乱河汊子。这个西河套村,是苑旅长的一个骑兵连把守。他们送你们过江——3排长正好和他们熟悉。打过招呼了,马匹交给他们就行。过江之后,要后天中午前赶到车站附近潜伏下来。这段路不近,你们得自己想办法了。你们的任务是,观察敌人动向。一旦敌人有进攻征兆,立即火速从最近的这个木桥赶回报告。如果过不来,就在南岸发信号。夜里生火,白天烧蒿子冒烟,都是间隔几米的三堆,保证大桥北侧的阵地能看见。如果没有什么动静,至少呆满5天,也就是到下个月3号。4号,你们就可以原路绕回来了。不过,干粮不要带超过两天的量,其他时间的饭,花钱去买。嗯……都把身上的钱掏出来。”

大家纷纷掏钱摆在炕沿儿上。有六七块大洋、十几枚银角子,十几张不同面额纸币,连零带整总共十几块钱。马权将钱粗略分成两份儿,小份儿给虎子一组,大份儿给3排长一组。

“差不多,就些也够了。不给你们整数的大洋,是怕你们露出马脚,花着也不方便。你们回来再到营部一人领五块钱。”

虎子带着两个组员,从他们排住着的几间民房里,找出合适的衣服换上,就一个炕上躺下了。

三个人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达斡尔族青年已经改汉姓,叫莫根。他在家里排行老三,也叫三根儿。

卖过山货的战士叫田玉柱,也在家里行三,原来就叫田老三。后来进了绺子,混成了“四梁八柱”里负责养马的“白玉柱”,就都管他叫田玉柱。虽然后来他改成负责勘察打劫的目标和路线的“插签柱”,但这个称呼一直没改。这次参军,他就用田玉柱报的名。

半夜,负责在江边接应他们的战士,将他们叫醒;同时将准备好两包大饼子(玉米贴饼子)交给他们。

半个小时后,他们赶到江边。借着乌云里闪出的大月亮,他们很快找到了小船儿。

苇丛下已经冻了一层薄冰。虎子他们怕暴露,用手一点点儿按碎冰面,才将船拖到江边。

三人前后坐成一排,莫根在中间划着双桨,但不太熟练。几百米的江面,十几分钟也就到了对岸,非常顺利。

藏好小船后,三个人从芦苇丛中挤了出来。

莫根环顾一周,记住地形;同时望见了几百米外高地上的屯子,说:“我舅家就在那边,现在可能都是敌人。咱们要不躲着点儿?”

“苇子里能穿过去吗?”虎子指着江滩泥沼中一丛一丛的芦苇,问摩根。

“现在还没冻透,可能会陷进去。出溜(滑)到深坑里,也可能淹死。我舅说,有石头的墩子一般没事儿;其他的得试探着,薅着苇子,踩着苇子根儿走,保险一点儿。咱们没走过,悬啊。”

“那还是算了吧,我们从岸边猫着腰过去。回来再说。”虎子说完就带着两人,趁乌云重新遮住月亮,摸向江桥站。

绕过村子,他们就钻进了庄稼地。大片的苞米和高粱已经枯黄,但战乱将百姓都冲散,庄稼就扔在地里没人收割。

三个人穿行一阵儿,在庄稼地中找到一条土路。路上隐约看得见足迹和车辙,结合方向,判断是通向铁路附近的村路。于是,他们就贴着庄稼地,警惕地跑跑走走。

一个钟头以后,他们走到一条宽阔的大路边儿,看见了铁路。三人躲到庄稼地边上的草丛,四周张望着。

铁路在大路的另一侧百十来米。沿铁路往南几百米,黑乎乎一片建筑,有灯光和隐约的人影,应当就是江桥站了。

虎子意识到位置走偏了一些,就摆手让两人跟着他继续从庄稼地里摸过去。

田玉柱拉住他,指了指车站方向。

虎子仔细望了一下,问:“是不是有一伙人,顺着大路往咱们这边儿过来?”

“嗯呐,估摸着有几十人,好像还背着枪呢。我们躲一下吧。不然咱们在庄稼地里走,他们肯定能听到动静。”田玉柱说。

“你都看见他们背枪了?”虎子小声问。

“你忘了我在绺子里是干啥的啦?信我的,躲一下。”

“好。”

于是,三人间隔两三米,趴到大路和村路转角处苞米地的垄沟里。他们距离大路方向的田埂十几米,有杂草和横垄挡着,大路上走过的人看不见他们;另一边离村路也有二十几米,趴在垄沟里,刚好穿过苞米杆的底处,瞅见路口往村路这边的几十米范围。

车站过来的那一队人,渐渐走近。

虎子已经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了。 第16章 突发情况 车站这队人,朝村路拐了进来。

前边两个聊天儿的,果然背着步枪,能认出是伪军。队伍中间是二三十个老百姓,都是男的,脚步拖拖沓沓,很不情愿的样子。队尾,又是两个背枪的伪军。

就在队尾转进土路的瞬间,一个百姓突然钻进苞米地,向三人趴伏的方向跑来。

“有人跑了!”队尾较远一侧的伪军大喊一声,取下肩上的步枪,拉上大栓,抬手就要射击。

“别开枪!”队尾离这边近一些的伪军,把枪往上一托,“你他妈再打着我!”

这时,逃进来的人刚好跑到田玉柱身边,突然以很小的声音倒在垄沟里。

虎子和莫根都还在愣神儿,只见田玉柱那里又飞出一块石头还是土坷垃,把远处的玉米叶子砸的哗啦一声。

“咋了?”队伍前头的一个伪军,端着枪赶到队尾,大声地问。

“班长,跑了一个。”举枪的伪军说。

“他虎了吧唧的,差点儿打着我。”拦着开枪的伪军说。

“都别动啊!谁敢跑,枪子儿可不长眼。”伪军班长用枪指向百姓,威胁着。

“班长,追不追呀?”起初要开枪的伪军问。

“大黑天的,咋追?咱们去追那个,这些不全跑啦?”

“那咋办?”

“算了,他们可能也不数人头。赶紧走,还有十来里地呢。都给我看紧点儿!咱们改成前后左右各一个,都上膛。再有跑的,就真开枪!”伪军班长的最后一句,提高嗓门儿,故意说给百姓听。

几个伪军继续押着百姓走起来,中间的百姓唉声叹气。

等那队人走远,虎子和莫根爬到田玉柱身边。只见那个逃跑的百姓趴在田玉柱的背上,双脚被田玉柱用双手揽在肩上,头则被他交叉的脚脖子死死地压在地垄沟里。

“老乡,不要出声,我们是好人。”虎子摸索着把手伸到下边,捂住那人的嘴。

莫根也上来帮忙,从身后扭住那人的一只胳膊。

那人低声嗯嗯两声。

田玉柱没有松劲儿,问:“你们抓住了吗?千万别让他出声,不然都没好。”

虎子说:“捂住了,你松吧。”

田玉柱把背后的人翻到一边,抽身爬起来。

虎子和莫根也将那人拉到侧坐的姿势,手上不敢放松。

田玉柱双手掐着那人的脖子,两个拇指压着他的喉管儿,说:“老乡,我们不是坏人,不然随时都可以弄死你。明白吗?”

那人嗯嗯两声。

“不用捂了。我掐着呢,他喊不出来。”

虎子拿开捂在那人嘴上的手,问那人:“你是干什么的?”

“几位大哥,好汉。我是老百姓,昨天从泰来被押过来,到车站的搬货的。我是个大夫,不是当兵的,饶命啊!”

“别紧张,我们不是说了么,没打算杀你。你跟我们再往里边走一点儿,这里不安全。能听明白不?”虎子说。

“明白,明白。”那人的脸迎着月光,眼眶里的泪水闪着光。

“好,但是还是要先委屈你一下。”虎子解下扎在棉袄外边的布带子,把那人嘴勒上。

来到苞米地的更深处,虎子解开勒在那人嘴上的带子,接着问:“你们在车站搬什么货?”

“我抬的都是那种军火箱子,站里也有粮食什么的。”

“车站那边当兵的多吗?”

“挺多,但我不知道有多少。你等我约摸一下……我看到的,光日本兵就得上千人,那种带炮的火车就好几列,军火还不得有几千上万箱啊。中国兵,那就更多了,车站周围得好几千。”

“车站里能呆几千人?”田玉柱凶狠地问。

“各处都有,加一起。我说的是昨天到今天,从泰来走过来的路上看到的,还有这边从火车上下来的。”

“从泰来到这边的路上也有当兵的吗?”

“有,一路过来,沿着铁路和大路两边都是行军的队伍。两边的镇子和屯子里,也有临时驻扎的。泰来那边更多,满大街都是扛枪的。”

“比这边还多?日本兵还是中国兵?”

“都有。按大街上看到的算,日本兵差不多占三成,其余都是中国兵。白天拉军火的车队,能从泰来一直连到这边。他们不进火车站,都往铁路两边去了。我是在车站里,从火车上卸货,一天就卸好几趟火车。”

“泰来离这儿多远?走路要多久?”虎子问。

“昨天上午我去县城给人看病,被当兵的抓住,押着走到快半夜,才到车站。卸了一趟火车后,才被押到那边村子里,还没睡着,鸡就叫了。你们要去泰来吗?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找我闺女。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我怕她被欺负。”

“日本兵还欺负女人?”虎子问。

“我听说中国兵欺负女人。日本人平时不怎么随便溜达,他都在兵营里操练。”

“这帮王八犊子!中国人先欺负起中国人了。”田玉柱骂道。

“你家在泰来附近?那里有当兵的吗?”虎子问。

“我家在离县城五里地的四棵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

“四棵树……是不是有个砖窑?”田玉柱问。

“对对对,除了我和我闺女,屯子里其他几户都是烧砖的。”

“我想起来了,你姓郑,能治跌打、红伤。之前去你们那卖山货的时候,你家闺女还得抱着呢,现在差不多有十五六?”

“对,我是姓郑,闺女十七了。你是……那个赶车卖木耳的老兄弟?”那人借着月光仔细分辨着田玉柱的模样。

“对,一斤干木耳,换两小包红伤药面儿。我跟你换了二斤的木耳。”

“哎呀,那都有十年了吧。你要不说,白天我都不见得认出你来。”

“行了,松开吧。这是个老实人。对不住啊,老郑大哥。”田玉柱对虎子和莫根说,自己也把手从那人的脖子上拿下来。

“没事儿,没事儿。你们这等于是救了我呀。”老郑说。

虎子放开拧着老郑胳膊的手,思考起来。其他人没吱声,等他发话。

“莫根儿,你留在这侦察车站附近的情况,然后到船那边,等着我俩回来。”

“排长,你要去泰来?”

“嗯。我和田哥,跟老郑大哥去那边儿一趟。”虎子点头。

“营长没让去那边儿。再说了,咱们来不及回去了吧?”

“你再江边儿等到估摸着夜里十点来钟,要是还没见我们回来,就自己回去汇报车站的情况。明天夜里,你再过来接我们。如果过不来,就别冒险——我们自己想办法。老郑大哥,你还走得动吗?”

“能走。走不动也得走,我不放心闺女啊。”老郑说。

“田哥,你得跟我们去泰来。一路上你比较熟悉。”

“那必须的!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田玉柱说。

“妥了。莫根儿,你自己要小心。我们还指望你过江呢。”虎子拍了一下莫根的肩膀。

“放心吧,为了你们俩,我也会加着小心。你们也留神呀。”

三名战士相互拍了拍肩膀,就分头行动了。 第17章 命悬一线 田玉柱带着虎子和老郑,在田间地头、树林草丛、村屯土路隐蔽行进。

起初,老郑还能跟上,不到天亮,布鞋就开绽了。虎子两人用带子帮他捆好了鞋,轮流拖着他跑。

一路上,就像老郑说的,铁路两侧全是当兵的。天亮后,他们就远离大路,见到村子也都绕着走。渴了,他们就捧着冰手的河水喝两口;饿了,就躲进庄稼地啃几口邦邦硬的大饼子。

下午三四点钟,三个人总算到了四棵树村。他们躲在老郑家不远处的土坑里,观望了一会儿,没见到什么异常。

虎子说:“老郑大哥,你自己回去找闺女吧。我们俩跟着比较惹眼,出了事儿,对你们反而不好。你可千万……”

“我知道。你们八成是齐齐哈尔的兵,打张海鹏和日本人的。我在车站听说了,马占山将军的部队守着嫩江,不让张海鹏和日本人进齐齐哈尔。放心吧,我啥都不说。我本想接上闺女,也到那边儿去。可惜,你们赶时间,我们爷俩儿不能拖累你们。我们自己想办法逃过去,就是不知道那时候还能过江不。”

“嗯。我也不知道后边什么情况,没法帮你们了。你们要是过了江,可以去市里的中央街,北头数第四还是第五个路口,左边有一家饭馆儿。我不记得叫什么字号,但对面是个铁匠炉,门口有给马挂掌的桩子。你找他们家老疙瘩,叫耀山。跟耀山说,是当兵的虎子哥让你们过去的,让他们家人帮你们想想办法。”

说完,虎子和田玉柱就继续向泰来方向赶路。

泰来县城规模不小,方圆有一两公里。此时,城里已经被日伪军挤满。买卖铺户大半都开着,想必也是被强迫的;百姓行人倒也还有,但大多都小心谨慎地回避着军人。

田玉柱蹲在城边的沟子里,说:“咱们是进去,还是就在外边观望?不进去,恐怕只能看个大概;进去的话,又没准儿出事儿,别像老郑一样被抓起来。”

虎子心想,他们俩年轻力壮,还真有可能被抓壮丁,说:“是这么个理儿。可大老远跑过来,光看看大概,回去也说不出个啥。要是不进城,那还不如把老郑大哥的话回去说一遍,还跑过来干啥?”

“我就知道你想进城,法子都替你想好了。”田玉柱笑着说。

“啥法子?你咋啥都想到我前头?”

“咳,你又忘了我老本行了。要不说营长选我,还真有眼光。我的法子就是,我装瞎子,你装瘸子。”田玉柱不无得意地说。

“咋装?我没装过。”虎子盯着田玉柱问。

“这个容易。你把鞋脱下来一只。”

虎子将信将疑地脱下一只鞋。

田玉柱接过鞋,从土里找出一根筷子粗细的树枝,掰了一截塞到鞋里,递给虎子:“穿上。别动那树棍儿的位置,拿脚后跟儿踩着,你就瘸了。”

虎子接过一看,鞋里的树棍儿长短刚好,横着卡在后跟处的鞋帮中间,树棍中间还有个疙瘩朝上。他说:“你可真有招儿啊!这都咋想出来的?”

“江湖上这都不新鲜,蒙一下外行,问题不大。你看我像不像瞎子?”说着,田玉柱眼球一翻,手胡乱地摸起来。

“真像。”

“咱俩得把身上的饼子和整钱先藏这里。我捏几个零钱儿拿在手里;你一手拄棍儿,一手牵着我就行。我来吆喝,你悄悄看。不能正眼儿看啊,心里就想着,是个人都能踹你两脚。遇到日本人和狗腿子,就躲着点儿。躲不过去,你就用手给我个提醒。”

虎子明白了,他们要装成要饭的进城。

田玉柱几下就把两人的衣服扯得破破烂烂,抓着土在衣服上揉了一通;然后把手在虎子和自己的脸前凌空拍了几下。尘土落在汗水上,脏的很自然。

两人将整钱塞进包干粮的布里,用落叶、枯草埋好。田玉柱又找了根合适的棍子,在地面和树干上反复蹭了一会儿,递给虎子。

“大爷、大奶,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们爷俩。”

田玉柱没有跟虎子商量,就给自己安排了个大辈儿。

虎子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又觉着实在高明,低眉顺眼地在前头领路。

没走多远,就有人往田玉柱的手里放了一个铜子儿。他很自然地收下,点头哈腰,说:“多谢好心人,救了命啦!好心人啊。”

虎子一路悄悄地查看,粗略地数着见到的日、伪军数量。差不多一百来人,他就用大拇指的指甲,悄悄在手里的棍子上划一道;一面划满,就转一面划;一头划满,就躲在屋后,把棍子调过来,在另一头划。

眼见天黑,他们即将走完全城。棍子两端、四面也都划满了指甲印。

“要饭的,站住!”——还有半条街就侦察完了,两人在一个日本人驻扎的大院儿门口,突然被叫住。

两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儿(三八式步枪),冲到他们面前,拦住去路。

接着,一个挎着军刀和手枪的日本军官,带着两个挎手枪的伪军也走过来,其中一个就是刚刚喊话的。

日本兵将刺刀抵到两人的胸前。

虎子心里盘算着,手里的棍子先打哪个敌人,打哪里才能一击毙命。如果他独自一人,恐怕立即就要动手——拼一把,总比任人宰割划算。他感觉牵着田玉柱的手被轻轻捏了一下,才冷静下来。

“咋了呀,虎子?”田玉柱哼哼唧唧地问。

“叔,拿枪的拦着,不让咱走。你别动啊,刺刀顶着咱胸口呢。”

虎子也没想过二人假扮的是个啥关系。这么叫,完全是脱口而出。他还不忘暗示翻着眼珠的田玉柱,面前是个什么局面。

“啊,拦咱们干啥呀?不怕哈,咱们身上也没啥值钱的?”田玉柱毫不慌张,脸上还带着的盲人那种习惯性的微笑。

“闭嘴!”叫住他们的那个伪军朝呵斥了一声,然后叽叽咕咕地对日本军官说了一通。

日本军官面带嘲笑地点了点头。

“你,”那伪军指着虎子说,“脱衣服!”

“谁呀,我脱衣服呀?老总,我这身破衣服有啥用啊?”田玉柱见缝插针地拖延、试探着。

“不是你,你的不合适。别他妈打岔,不然我毙了你!”

虎子感觉到田玉柱悄悄地用手指点了两下他的手心儿,就把棍子交到他手里,开始慢吞吞地解腰上的带子。

“快点儿,磨磨唧唧的!”伪军说着,就朝虎子的大腿上踹了一脚。

虎子瞄见对方起腿,没有躲闪,顺势倒在地上。

“再他妈磨蹭,我让皇军捅了你!”

虎子没有站起来,顺从地脱了破褂子,故意把衣服里面贴地推了过去——怕过于干净,被敌人发现。

“裤子、鞋,都脱了!”

虎子坐在地上脱鞋的时候,故意栽楞(歪)了一下,趁机把鞋里的树棍儿抠下来。扔完鞋,他又顺势用手撑地,把树棍儿按到土里。脱裤子的时候,他也是故意在地上连滚带蹭。幸好他们贴身的衣服也都换了百姓的,又滚的满身尘土,敌人没有觉察出什么。

“虎子啊,你干啥呢?脱完了吗?”田玉柱颤抖着声音,用手摸索着,手背在日本兵的刺刀上划了个口子,“哎呀,哎呀……”

虎子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装瘸,说:“叔,你手淌血了!咋办呀?”

田玉柱把受伤的手往身上蹭,血迹乱七八糟的一片。同时,他另一只手摸到虎子的光溜溜的胳膊,把他拉到身边儿,说:“没事儿,没事儿。不要紧的。”

骂他们的那个伪军,让另一个伪军把地上的衣服收拾起来。

半天儿没有开口的日本军官,突然拔出军刀,往田玉柱头上猛地一劈。 第18章 胡子借马 虎子连忙拉了田玉柱一把。

日本军官没有把刀一劈到底,而是停在半空中,哈哈大笑起来。

田玉柱拖泥带水地倒地。虎子能感觉出,他是故意把自己压倒;那力道和手法很讲究,又很隐蔽。

日本军官指了指地上的田玉柱,又比比划划地对抱着衣服的伪军说教起来。

“看见没有,皇军让你就装成瞎子。你要像这个真瞎子一样,刀劈下来也不能躲。”骂人的伪军,翻译给抱着衣服的伪军。

“嗨,嗨!”

日本军官又哇啦了两句,挥手带着日本士兵回军营,两个伪军也狗一样跟着进去。

“没事儿吧?”田玉柱悄声问身下的虎子。

“没事儿。”虎子说。

“差不多了,咱们也抓紧出城吧。咱们得继续装啊,不能露馅儿。你是瘸子,扶瞎子起来。”田玉柱小声说完,慢吞吞翻到一边。

“叔,咱们走吧。我冷。”虎子搀着田玉柱起来,顺手捡起棍子。

二人狼狈不堪地走过剩下的半条街。

快出城的时候,从身后跑过来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塞了一套半新不旧的棉衣、棉裤给虎子,又把脚上的鞋脱给他,光脚跑了回去。虎子没有回头去看那人跑回哪家铺户,但却记得他自己穿单衣,冷的哆哆嗦嗦。

二人出了城门,回到藏东西的沟子里。

虎子默不作声地窝在沟里,数着棍子上的划痕,算出城里足有两万来人,估计着其中日军至少得有五六千。

田玉柱看他算完,才开口:“1排长,我能喊你声兄弟不?”

虎子愣了一下,说:“咋不能,你刚才不还是我叔呢嘛。”

“要我说,兄弟,咱这亏不白吃。任务完成的很好,只要能赶回去,就算立功了。”

虎子听出他这是在宽慰自己,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怨气,说:“嗯,也算见识过这帮畜生的行径了。只是没能当面打死他们,也没法答谢送我衣服的老百姓。想着这些畜生,就像今天这样欺负咱们的老百姓,肺子都要气炸了。”

“这个都是算总账的,恩、仇早晚都能扯平。天马上黑透了,咱们靠两条腿跑回去,是来不及了。我有个办法,你还愿意听吗?”

“你装要饭的这招儿挺好的;是日本人和汉奸太他妈缺德,不赖你。你尽管说,我不是那心里没数的人。”虎子听出,田玉柱是怕他埋怨。

“嗯,那妥了。咱们骑马回去。”

虎子好奇地看着田玉柱。

田玉柱解释说:“我记得四棵树到这里的路上有个村子叫胡子窝棚。听绺子里的一个弟兄说,村北头住着一个老头儿,好像是我们当家的亲戚。当家的每年都派他到这边送钱,有一回牵了两匹马回去,说是老头养马,送我们两匹。”

“跟这个老头儿借马?人家能借给咱吗?”

“我也不确定,试试呗。养马的院子好认,感觉老头也是个讲义气的,没准之前也混绿林的。”田玉柱说。

“那就试试。实在借不着,咱就买,回去就拿钱给他送来。军情十万火急,就是偷马,咱俩也得赶回去。”虎子说着,就从地上站起来。

田玉柱没解释买和偷都不可行,只是起身儿带着虎子赶路。

胡子窝棚,不像四棵树那样在大路边儿上,而是在距离大路一公里左右的岔路上。田玉柱见天色暗了下来,虎子又着急回去汇报,就带着他从农田、树林里一条斜线穿过去,半个多钟头就跑到一个北面靠着丘陵的屯子边上。

“兄弟,你在这儿先蹲着,我自己过去——怕老头见到你更不好说话。你信我不?”

“我懂,你们有你们的规矩。你也小心点儿。”虎子说。

“嗯,我心里有数。我估计这个有棚子的院子,就是他家。你看我要是牵着马出来,就过去。虽然我估计不会有什么闪失,但要是有个意外,你也不要管我,抓紧回去报告。既然我主动投奔咱队伍,就不会做逃兵。只要还有口气儿在,我一定回去。”

“这话说远了。你去吧。”

虎子望着田玉柱挺着腰板儿走到院外,抱拳喊了两句黑话。屋里亮起灯来,一个老头儿似乎端着个油灯,从屋里走出来,也说了两句。然后,两人就进到屋里,灯也灭了。十几分钟后,老人领着田玉柱到棚子里,牵出两匹马。田玉柱又抬手抱拳,说了两句。老人也说了几句,就回到黑乎乎的屋里。

“看着挺痛快的。”虎子出了村子,开口说。

“嗯,老爷子是绿林前辈,有一号的。胡子窝棚的‘胡子(土匪)’指的就是他。他说大清光绪年间,他不到二十,就当上了绺子里的托天梁(军师);宣统初年,被大帅招安。跟着大帅的部队养了两年马,他就不干了,到这山底下搭个窝棚开荒种地。后来,又有几户逃荒的在这安家,就成了屯子,但大家伙都还管这里叫胡子窝棚。”

“这来头不小啊。怪不得你们当家的要孝敬他。”

“可能不止我们一个绺子来孝敬他。我看棚子里有十来匹马,可能各处绺子都来他这买马。一般这路生意,都不让旁人知道。”

“那到了江边,你还得把马给人家送回来吧。让莫根再划船接你一趟?”虎子说。

“不用。老爷子说了,这两匹是养了好几年都没舍得卖的好马,咱们骑完就放了它们。路上被人拦去也就算了;就算它们自己能跑回来,也备不住让当兵的抢去。”

两人一边说一边打马快跑,就怕误了汇报时限。

“小崽子!咋还不回来。”马权在团部里敲着炕沿儿嘟囔着。

“快十一点了,应该快了吧。”团参谋长看了一下表。

吴德林团长看了马权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着地图思考。

“听说,日本人一直在挑衅咱们。他就不怕咱们真干他们一家伙?”马权等的烦躁,想找了个别的话题,分分心思。

吴团长又看了马权一眼,然后对参谋长说:“你跟他唠吧,我明天要跟谢长官巡视阵地。”

“是这样的,少帅和老蒋指望着国联的决议。决议不是要求日本人撤兵嘛。”参谋说。

“国联又不出兵,日本人自己就走了?”马权说。

“是这么个理儿,但北平方面再三叮嘱,‘务须避免与日本人直接冲突’。马主席还是得先跟日本人交涉。两国打仗,不是拎起家伙就打的。政治外交,内外情势,力量时机都是有讲究的。你就是下象棋,也可能开局就将军嘛。”

“可现在日本人都把咱们的辽、吉占了,枪口指着黑省——人家将咱们的军呢。”马权说。

“行了,知道你心急。你抽抽烟,喝口水儿。咱们再等等看,别打扰团长了。”团参谋长说。

马权也就不吱声儿了,划了根洋火儿(火柴),点着了手里压好的烟锅子。连着抽了三锅子烟,又喝了一肚子水,还不见虎子回来,他又走到院子里。

一阵马蹄声急急传来。

马权抬眼望去:“小犊子,才他妈回来!赶紧的!” 第19章 大敌当前 “报告!营长,我们回来了。”虎子没等马停下,脚已落地,顺势跑到马权身前。

马权看了下怀表,十一点三刻,说:“踩着点儿,你跟我整景儿(玩花样)呢?赶紧进屋,团长等着呢。”

虎子、田玉柱和莫根,随马营长走进团部,向团长汇报了江桥站和泰来县城的敌情。

吴德林团长频频点头,说:“很好,侦察任务完成的很出色。尤其是,能随机应变,果断侦回泰来的情报。马营长的眼光不错,这个小排长,年纪不大,不简单嘛。是块好材料。”

虎子听了,觉得心里不踏实。他忙向团长说明了期间过程,强调田玉柱的重要作用,也没忘夸赞莫根。

“不贪功,”吴团长又点了点头,“好!另外,马营长,我还得说一遍,你看人真准。这两位弟兄,虽然他们刚加入队伍,你就看到了他们的长处,任用得当。田玉柱经验丰富,身手不凡;莫根也勇敢审慎,这是你们骑兵营的福气呀。明天,到我让军需给你们每人发5块钱,算是奖励。你们三个都辛苦啦,先回去睡觉吧。”

“马营长。”虎子三人走后,吴团长又说。

“团长,有什么指示?”

“明天,旅长给你补充的人就启程了,后天到这里。虽说只有一个排,但是,这是从司令部警卫营骑兵连里直接抽调的一个整排。我看你就用这个排替换了3排,现在的3排改成你营部的直属侦察排吧。这样,你的1连就能很快形成战斗力;也能发挥田玉柱、莫根他们这些人的长处。”

“是,团长想的周到。这样一来,1连、2连很快就能整训完了;有了侦察排,也更方便了。”马权说。

“这仗,还不知道怎么个打法。从省府的气氛,和他们侦察回来的情况看,是一触即发呀。你的1连和2连,什么时候能整训完呀?”

“报告团长,一个礼拜,就能拉到正面干了。”

“嗯,总之加紧训练吧。你现在手上的人马,按人头算,也就一个连多一点儿。战斗人员,按正常编制,你还缺一个轻机枪排,各骑兵排也都各缺一个班,估计最近也没什么人补充给你了。后勤方面,听说全营就十几个人,连喂马的都没有。也没有备补人员。真打起仗来,没有长劲儿啊。我又跟谢长官提了,他说黑河步3旅1团也到了。你大概也知道,这个团是马主席的家底儿,都是带了好多年的老骑兵,现在由他干儿子徐景德带着。他们也是把全吕的辎重队基本都带过来了。谢长官说,他问问马主席,能不能也从辎重兵里抽一个排,再申请二三十个新兵给你。你凑合着用吧。现在,省府已经给民团发枪,可能是打算让他们当预备队。我估计,后边我们也不容易抽调了。你要精打细算地用。”

“感谢团长关照!”

“我是预备用你的人救急,硬仗你们一个都落不下。要做好准备呀。”

“是。”

“有一个细节,我还是跟你嘱咐一下吧。你派出的另一组侦察员,我担心一旦对面有动作,他们未必来得及传递情报。你要补充一下接应方案。”团长说。

“我派刚才那个田玉柱,再过江跟他们汇合;让莫根划船等在江边接他们。你看行不?”马权说。

“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你明天还要整训,也回去歇着吧。”

海拉尔和步3旅的各一个排,以及补充的新兵陆续报到。

海拉尔来的排长,马权熟悉,是一个叫乌兰巴日的CBEHQ蒙古人,司令部警卫营里最彪悍的一个。马权直接报请团长,让他任1连连长,再从他带来的人里提了一个人上来任3排长。老3排,按原计划,整编为营属侦察排。

步3旅的一个排,也是按一个排的编制来的。一个排长,三个班长,但士兵和马都不够数。只有二十来个不能战斗的辎重兵,和十几匹拉车的马。补充过来的新兵,有十几个。少数几个是从民团里抽调的,大多数在几天前还是农家子弟和市民,不会骑马、开枪。

马权索性将这两伙人及之前勤务排编到一起,一个班营部通讯勤务班,一个炊事班,一个运输班以及一个班管理辎重的军需班和一个管马匹的军务班。

全营达到260多人,原来给的枪又不够用了。马权又去团部要来20支备用的老毛瑟79步枪(M98)和5支半新的镜面儿匣子。

骑兵营二次整编的当天,也就是11月3日夜里。原3排长带出的一组侦察员赶回营部,马权赶紧带着他们到团部汇报。

吴团长和团参谋长还没睡,正在商量着什么。

听汇报完,团长说:“这跟谢参谋长刚刚送来的消息对上了。明天必然是要开打了!”

马权心里一直有所准备,不动声色。听团长这么说,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营长和排长留下。其他战士先回去,顺便通知你们营各连、排长火速前来。参谋长,你立即向谢参谋长和苑旅长,汇报我们这边的情报。勤务兵、参谋,你们通知团里其他排以上军官过来。”团长发出一连串命令。

等待军官集合的工夫,马权顺便告知原3排长,他们排已经整编为侦察排了。

等到全团干部全体赶到,吴团长开始训话:“适才已得到谢参谋长和苑旅长回复。省府判断,明日难免一战。正面桥头,是徐长官的卫队团。铁路两侧都是泥沼,是一夫当关的地形,加之敌军之前被卫队团打得大败,恐怕不会将那里作为主攻方向。右翼,即西面,河汊交错,都是水泡子,敌人也很难通过。那么,就剩下我们这面,被重点进攻的可能性最大了。马主席亲自打电话过来命令我部,‘增加夜间警戒,全团睡觉也要和衣抱枪,随时能战。’告诉战士们,也不要惧怕,不要见到风吹草动就开枪——我们阵地居高临下,江岸的泥沙还没冻住,敌人也不可能迅速冲到近前。各营立即布置前沿阵地,加强警戒,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是!”

团长告诉马权,卫队团的骑兵连,会在半夜前赶到支援。他们也驻在同一个村子里,需要这边提前安排好。

各项布置完毕,军官们纷纷回去做战前准备。

4日拂晓,几十个日本兵偷偷摸到陈家窝棚附近,将吴德林团布置在阵地前方的三名哨兵抓去。随后。

7点左右,陆续渡江的三千人日伪军部队,穿过江岸的芦苇丛,从草墩和沙地间分成一股股的,向大兴阵地压过来。日军铁路上的几列铁甲车,以及对岸的重炮部队,也纷纷开炮压制警卫团和吴德林团。

张海鹏的一个团伪军两千多人,被身后日军一千来人的部队押着,艰难地通过泥沼地带;在吴德林设在高地上的阵线前,两三百米远空地上铺开进攻阵型。

吴德林在阵地上部署了两个步兵营1000来人。此时,他已经把指挥部移到阵地上,命令全体守军,等他的命令再开火。

伪军这次虽然被身后的日军推着,阵型仍旧密集,但秩序比之前整齐很多,也都知道低姿利用地形前进。就这样,以宽几百、前后几十米的阵型,慢慢向守军阵地爬上来。 第20章 保卫江桥 待伪军放着枪冲到几十米内,吴团长一声令下,上千枚手榴弹铺天盖地砸了过去。手榴弹爆炸的同时,几十挺机枪也同时开火。

伪军翻倒一大片,阵型又乱了起来。

守军扔完手榴弹后,也用步枪纷纷射击。吴团长命本团的的迫击炮往伪军密集扎堆的区域轰炸。警卫团也用迫击炮炮击伪军和日军的结合处,支援这边。

吴德林团很快就肃清了100米范围内的敌军。

几百伪军倒在阵前,或死或伤。其余的,都退到两三百米距离上,趴在刚刚炸出的炮弹坑里。日军开始用枪射击一些伪军,阻止溃逃。

这时,莫根火急火燎地跑到吴团长身边,报告说:“团长,我们排警戒的断桥,有几百人敌军从对面接近。他们好像用车拉着木头,打算修桥。营长让我问你,要不要过去打?”

吴团长伏在地图前,手指找到那座桥,一边在地图上标记,一边说:“他们有大炮和重机枪掩护,我们贸然上去会吃亏的。告诉马营长,让他带你们营在这里设伏。一定要把他们打疼了,否则咱们侧翼会不断受到攻击。还有,跟他说,旅长亲自吩咐,不许他亲自骑马冲锋。”

大约一个小时后,日本人就逼迫着伪军,再次冲了上来。

一千多伪军从两百米外就卧倒,在湿泥地和水泡子里缓缓地爬着,狼狈不堪。日军在他们身后步步紧逼,并悄悄指挥重机枪交替前进。

吴团长仍旧命令敌人进入100之前,不要开火。前沿已经发现日军重机枪左右各两挺,架在了大约两百米远的草墩子上。他命卫队团调来的骑兵连,带步兵营两挺重机枪,迅速占领右侧阵地前方的一个小高地,一旦枪响,立即压制右侧重机枪;同时,命团里的迫击炮连,盯着左侧的两挺重机枪,也是一旦开火,就压制住他们。

日军见伪军前锋已经爬到一百米内,就命几挺重机枪及其他轻机枪,一齐开火。趁守军被重机枪压制,伪军加速向前爬。他们的原本计划,可能是重机枪等伪军靠到近前,就转而两边压制,中路的伪军趁势站起来冲上阵地。可还没等他们打完一板子弹,就被吴团长提前安排的火力迅速打哑。中路前突的伪军大多分不清轻重机枪的声音,觉得头顶没有子弹飞过的呼啸声,就起身冲锋。

伪军刚刚起身,就被守军两侧阵地的轻、重机枪夹击扫射,又匆忙卧倒。

守军正面阵地和骑兵连侧面高地的重机枪,逐渐压制住日、伪军在两三百米远设置的轻、重机枪;迫击炮则对更远处的日军敌军轰炸。敌人方面,因为前面的伪军靠守军阵地太近,日军的大小火炮为避免误伤,则没法开炮轰击守军阵地。

阵地前百米之内,趴着的几百伪军,渐渐看清自身处境。只有少部分零星举枪射击,大部分只顾爬来爬去,抱着头找掩护。

阵地里的守军纷纷起身,用手榴弹和步、机枪,一起招呼起来。局势一边倒,就像众多猎人在打水鸭子。

半个小时后,阵地前的伪军基本没有了反击动作,日军开始用炮火轰击守军阵地。

守军迅速隐蔽躲炮。骑兵连也早就借着马快,带重机枪返回阵地。

一个多小时后,日军第三次组织伪军冲锋。这次,伪军除去前两次冲锋死伤的,人数已不到千人,士气全无。他们像一大群绝望的蠢猪,在守军和日军之间,吱哇乱叫地来回爬。进,非死即伤;退,必死无疑。守军一阵射击,打倒了前排的几十个,剩下的就直接趴在死尸后、草丛里、水坑中——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一动不动地原地装死。

快到中午,参与进攻的日军,见伪军前锋彻底没了战斗力,就向后撤退到一公里外。一边收拢伪军残兵,一边短暂休整。许多阵前装死的伪军也趁机往回逃,被守军又射杀二三十人。

一上午时间,江面上又过来陆续过来几千人,在先前进攻不力的日伪军后方,集结成第二梯队。

马权的骑兵营的防御方向上,也在中午前,打响了第一枪。

马营长,在日本人修桥期间,派侦察排长带几个人,到江边抵近侦察。

侦察排长带人骑马来到桥头五百米左右,见小路泥泞不堪,就带着两个人从苇子里穿过去看。三人刚从苇丛中露出头,观察了两三分钟。江对岸的迫击炮就落了下来。幸亏芦苇茂密,三个趴在地上的侦察兵没有受伤。苇子毛遇火就着,侦察兵用衣服甩水开路,赶紧逃出火海。

马权见状,赶紧命隐蔽在一处高地的2连,将工事扩宽、加深,并命人将战马从高地后牵到更远的树林里;然后,就对1连长乌兰巴日和3个排长布置任务细节,让1连隐蔽到阻击阵地侧前方三百米左右的两个土包后面。

十一点多,前哨侦察兵再次回来报告,说大约四五百伪军,已经开始过桥,后边还有一百来人的日本骑兵队压阵;距离三公里左右,大约半小时到。

马权命侦察排长带本排与1连汇合,并通知他们准备战斗。

1连长乌兰巴日,将全连集中到芦苇后的一片硬地上,交代战斗任务:“营长给我们的任务是,放过伪军,从侧面冲日本骑兵队。到时候,我会带着3排在前,2排在左翼,1排在右翼,侦察排在三个排后方散开跟进。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训练过,你们就按照阵型冲,远处开枪,近处刀砍。敌人没有防备,我们是侧面近距离冲锋,所以,只要你们不手软,就都能砍几颗人头。记住了吗?”

“记住了。”战士们纷纷回答。

“好,大家准备战斗。”

乌兰巴日亲自布置每个排的隐蔽位置,又跟他们反复吩咐冲锋时的路线和队形。

虎子隐蔽就位后,全神贯注地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平日里学的冲锋要领,想起了马权跟他说的“要先想着怎么躲枪子儿”。

田玉柱从侧后悄悄喊虎子:“1排长,一排长,虎子兄弟!我在绺子里一直都是用匣子枪。步枪太重,我怕等下马跑起来打不准。我看你有两把短枪,能不能把匣子枪借我?我就跟在你身边,保着你。”

“哪有这规矩?胡扯。”侦察排长说。

虎子摘下自己的匣子枪和子弹,递给他:“老田大哥,咱报仇的机会来了,等下多杀几个哈。”

侦察排长说:“你看你,你真的还有一把呀?”

“有,”虎子说着掏出衣服里的转轮手枪,晃了一下,插到皮带里,“你看。”

侦察排长见了,也没多说。

这时,林子边放哨的战士回来报告,日伪军几分钟后就会路过土包这边。

全体骑兵立即鸦雀无声,端枪在手,咔嚓咔嚓地拉上枪栓。 第21章 初尝血腥 几百伪军,拖着从江岸水滩里拔出来的泥腿,拖拖沓沓地顺土路走着。

这条就着河滩上一连串不易被淹的地块修出的土路,原本是对岸村镇从江上木桥过江后,去往大兴站附近横向大路的一条小路。每年江水涨起来的时候,都会淹没一些路段。村民会趁秋收前自发填修。今年战乱,没有修复,就只有难民往来,踩得一塌糊涂,只有少数路段还算平整。

骑兵1连埋伏的地点,在路旁两个百米见方、十几米高的土包后面。土包间隔一百多米,上面分别长着几百棵杨、柳。土包边缘长着连片的茂密的芦苇。伪军经过的路段,在山包靠铁路的方向的侧面,是一片一百多米宽,沿路纵向三四百米长的沙土平地。被江水漫过的沙土地,表面的淤泥,被过人马踩成了一层细土。伪军走过这片平地,将地面的细土扑腾得老高,几乎淹没了队伍。

伪军的队尾后方100米左右,就是那队百人左右的日本骑兵队。这些日本骑兵,虽也刚艰难从泥水里通过,但除了马腿上的半截黑泥印子还没干,整支队伍仍十分齐整,以二路纵队行进。走到被伪军扬起的灰尘中,一些日本骑兵开始咳嗽起来,马匹也微微躁动。队伍中段,走在纵队外侧的军官哇啦哇啦喊了几句,似乎在制止喧闹。

2连阻击阵地上,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日本骑兵阵型散乱起来,几十上百个伪军也调头跑回骑兵中间,扰的一些马匹原地跺脚踢腾。

芦苇中的1连骑兵隐约望见,都双腿微微夹紧马肚子,准备冲锋。乌兰巴日示意大家稳住。

马权带着2连,在高地上打了短短的一两分钟,见阵前的伪军都趴下,就命轻机枪立即对着日本骑兵所在的平地扫射。日本军马陆续倒下十几匹,砸在躲进马队的伪军身上。

不等敌人向树林和芦苇中躲藏,乌兰巴日举枪射向一个日本骑兵。啪的一声,那名日本骑兵应声落马。

几乎同时,1连3排的骑兵率先从芦苇后冲出,其他三个排也紧随其后。战士们在两个土包间一边冲锋,一边抓紧射击。

步枪里的5颗子弹还没打光,乌兰巴日就快冲到了敌军的队列前。他迅速换成马刀,直扑日本军官。

由于乌兰巴日的骑兵是从日本骑兵队的外侧冲上来,日军不单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举枪射击也很不便,此刻都还在吃力地原地拨转马头。。那日本军官,仓促地用战刀招架。由于他的马没有跑起来,且是斜着面对乌兰巴日,只能别扭地双手握刀,刺向奔来的对手。

乌兰巴日在马鞍上轻轻一斜,避过刀尖儿,单手挥马刀横着砍向日本军官的腋下,借着坐马前冲的力量,一刀劈开他半个身子。

日本军官咕咚一声,在瓢泼一样的血流中栽歪下去。他的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马拖着走出一段距离才停下。地上浮土上留下一尺来宽、十几步远的血迹。

虎子在冲锋中,向前方的日军骑兵队里连开了三枪。他首次实战,射击结果跟平日训练天壤之别。在一百米左右的距离上,他只打中了一个日本兵,其余两枪都打在马的身上。

虎子冲到敌军面前时,日伪军队伍已经被拦腰冲断。他着急杀敌,就直接顺手攥着马枪的枪管,用枪托由下往上一抡,打碎了一个伪军的下巴。

冲到平地边缘,虎子才回过神儿来,在调转马头的同时,将马枪背到身后,抽出马刀,二次杀向人群。

这次的距离不够,坐骑来不及冲起速度来。他就选了一个背对他的日本骑兵,挥刀直砍他的后脖子。

那日本兵躲闪不及,直接被削掉了后脑,先是趴在马背上,接着跌到马下。

平地上,人马混乱一片,虎子骑着马穿不过去。他索性将马刀交到左手提着,右手拔出腰带上的转轮手枪,开始射击地上乱窜的日伪军。7发子弹打光,又射倒两三个敌人后,他发现地上的尸体已经多到马匹无处下脚。于是,他干脆跳下马,抓着马刀四处去找能动的敌人,疯了似的劈了一阵。

“1排长,一排长,你带着你的人和侦察排,去拦住回撤的敌人!”

虎子顺着声音找到连长,见他手指伪军刚刚行进的方向,而乌兰巴日的战马附近十几具尸体,一个能动的都没有了。

“是!1排、侦察排跟我来!”虎子插回马刀,大喊一声,然后,一边从背上摘下步枪,一边带着战友往平地边缘赶去。

“下马,下马射击!”他见跟来的战友好多还在马上,就提醒到。

两个排的人,一字排开,卧倒在平地边缘,瞄准狼狈回撤的伪军。这时,虎子才发觉,人数少了很多,己方的伤亡比他估计的更多。

马权听见1连这边枪响后,就让高地上阻击的2连压低枪口,不再射击骑兵队这边,转而清理阵地前的伪军。

伪军除去跑回平地的一小部分,都趴在草甸子的水坑里躲藏。开始还尝试攻击2连的阵地,见身后的日本骑兵队渐渐被杀光,就爬起来往回逃窜。起初,两三百个溃军,分布了大概一百米多米宽。这些人跑到离空地不到一百多米的距离上,见路段已被守军控制,逐渐向土包后方分出一股。

“那边的人,过去一半,抢占土包!”虎子也来不及找侦察排长,就直接对靠土包比较近的战友喊。

十几个人听到命令,爬上土包,卧树林里,噼啪噼啪压制着想要绕道逃跑的敌人。

虎子身边的战士也开始射击。逃命的伪军被打死打伤一些之后,又都趴到草里。

此时,乌兰巴日已经带着2排、3排,完成了平地上的战斗。除十几个伪军趁乱逃往江边,其余日伪军全都被消灭在平地上。他让2排、3排的人下马救助伤员,自己往虎子这边跑来。

此时,2连也已跃出工事,彻底解决了阵地附近的伪军。马权带着一部分人,向趴伏在各处的伪军逐渐靠近。

“连长,他们都趴在地上,看不到。要不要贴近去打?”虎子问赶到身边的连长。

乌兰巴日看了看身后伤员救助情况,说:“现在咱们跟2连面对面,容易误伤。我过去让那边把伤员和战马先转移到两个土包中间。然后带着他们占据那边土包。你们也上这边土包。咱们在土包上打他们。”

几分钟后,平地上人马都隐藏起来。

趴在地上的伪军,在2连的驱赶下,又陆续爬起来逃跑。土包上的1连三个排和侦察排,用步枪打了一阵。最后,有一百多伪军逃回了江边。

马权带着2连的两个排,与1连在平地上汇合。

“营长,放跑一些,你不怪我吧?”乌兰巴日问。 第22章 老虎兄弟 “你的做法没问题——跟他们僵持着,夜长梦多;到草丛里剿灭他们吧,损失人马又不划算。”马权很赞成乌兰巴日的做法。

虎子听到这些,也就不再惋惜。

“战士们伤亡如何?”马权又问。

“也不小,好几十人倒地。其中一半的弟兄恐怕够呛了。”

“莫根,你再去团长那边汇报请示一下。”马权见莫根就站在不远处,就命令他。

莫根跑着跃上马背,挥着鞭子向指挥部奔去。

“我们迅速打扫战场,转移伤员。1排长,带着1排和侦察排,徒步在土路东边往回搜索残。我带着4排、6排从土路西边。草里、坑里的不见得都死了,你们要几人一组,不能大意。只抓人,枪械物资捡不过来的先不捡了。反抗就击毙,拿手榴弹直接炸。1连长,你带着2排、3排牵着所有战马,带着伤员和牺牲的弟兄,走中间的土路,顺便收押俘虏。都抓紧行动吧。”马权命令。

“是。”各排答应,立即行动起来。

田玉柱悄悄追到虎子身边,问:“1排长,你没事儿吧?我瞅着你好像没受伤。”

虎子扭头见是田玉柱,就说:“老田大哥,我没事儿,就是膀子砍的发酸。你也挺好的?还是叫我虎子兄弟吧,顺耳。”

田玉柱把匣子枪还给他,说:“兄弟,多谢了!我用它毙了四个,其中一个是日本人。也算替你给它沾沾血。我从伪军身上摘了一支,也是新的。你看。”

虎子接过自己的匣子枪,见田玉柱身上挎着缴获的匣子枪,说:“你打了我多少子弹,给我装满了吗?”说完,就拔出枪,拉开枪机检查。

“枪里压满了。总共就打了一梭子。你先擦擦脸上的血,都话画魂儿(抹成一片)了。”田玉柱说。

虎子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打量自己的衣服,发现全身上下,已被敌人的血溅得斑斑点点。

这时,他们左右的战士们都三三两两地走进草甸子里,开始喊话劝降。

清剿完残敌的同时,莫根也骑马回来。他向马权报告:“营长,团长命我领卫队团张连长的骑兵连过来接防2连的阵地。还让我们全营回驻地休息,等待命令。”

下午2点前后,骑兵营赶回驻地。勤务排把伤员送去大兴站附近的前线救护所,牺牲的战友也都埋葬在了驻地附近的一片荒地里。

战士们在隆隆炮声中吃着午饭,同时,总结战斗、粗略统计战果。

虎子的1排,牺牲三人,重伤两人,包括一个班长在内轻伤两人。全排减员七人,约四分之一。

左翼的2排,牺牲四人,重伤四人,含班长一个共轻伤三人。2排是全营当天损失最惨重的一个排,全排减员十一人,超过三分之一。

跟乌兰巴日冲在前头的3排,含一个班长共牺牲了三人,重伤两个,轻伤四个,全排减员九人,近三分之一。

侦察排长和战士共牺牲四人,重伤两人,包括两名班长在内共轻伤四人。全排减员十人,也超过三分之一了。

2连,伤了十一个战士,其中一个被机枪击中前胸重伤,抬走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

全营牺牲十四人,伤三十四人,其中重伤十一个。伤亡大多是在平地冲锋的时候,跟日军骑兵拼杀中发生的。

这一仗,总共大约打死敌军两百多人,俘虏共一百多人。2连在阵地前阻击和后边的追击中,打死的伪军有五六十。在土包附近区域,1连和侦察排骑兵冲锋和阻击中,大约击毙了伪军大约五六十人。日本骑兵全部被击毙,其中包括几个奄奄一息的伤兵,也被战士马刀捅死了。撤退前乌兰巴日让人数过,大尉以下共一百一十三具日军尸体,军人证和护身符(识别牌)都收缴了。合计从各处抓到的伪军俘虏共一百二十多人,大多是轻伤,甚至有三四十人毫发无损。

共签回日军完好或轻伤的战马五十来匹,补充完己方的损失,还有一点富余。打扫战场和搜剿残敌的过程中,战士随手捡回了各种枪械就两百多支,以及几十箱弹药。

马权看了一下各班、排统计上来的战斗统计,把几张纸交给通讯勤务班的一个年轻战士,让他结合战斗过程,整理战报交团部。然后,他就领着各连、排长一起到战士中间慰问。

“乌兰巴日老弟,你这个名字是老虎的意思?”马权边走边问。

“嗯,红虎,红色的老虎。”

“哎呀,今天你这只老虎真是发威了,战士们说,你砍死了许多敌人!日本兵就好几个。你这是专挑小日本儿的骑兵招呼呀。”马权似乎想鼓舞一下士气。

“我就记得第一个开枪打死的是日本兵,然后又砍死了他们队长。后边冲进去只顾着砍,也没细数。”乌兰巴日大心里想着伤亡的战友,随口简单地回答。

“少说也得有十几个,两三层尸体围着连长的马。”虎子说。

“哎——那也不是全是我杀的。我说兄弟,我们在海拉尔的司令部就见过。你记得不?”

“记得,当时我跟营长去办事。我还跟营长说,没见过这么壮实的人。营长说你是正宗的蒙古勇士,一个排的人轮流跟你摔跤,都没摔倒你。”虎子说。

“是有这么回事儿。我当时喝多了,他们也怕我出手太重,不敢认真摔。小兄弟,我开始还不信你有这个当排长的本事,没想到你也是个老虎。”乌兰巴日搂住虎子的肩膀。

“张小虎,说是你也打死了两个日本兵和好几个伪军呢。不错,没给我丢人。”马权认真看过的战果统计上虎子的一条。

憨厚的乌兰巴日还不清楚马权和虎子的关系,说:“是呀,你叫小虎,也是老虎。不过小虎不好听,我给你取一个蒙古名字,就叫……额日敦巴日,天上下来的神虎!我家里的两个哥哥都是老虎,查干巴日、呼和巴日。你给我当弟弟,我们四只老虎。你看行不行?”

“额日……”

“额日敦巴日,神虎。我以后每天教你读几遍就记住了。”

马权说:“那你就认了这个大哥,跟他多学本事。原来觉着小虎、小虎的,听着太嫩;现在听来,虎子也有点儿随意。干脆我做个主,你把汉族名字也改改。就叫……张神虎?不顺耳。张大虎?难听。张老虎……啥玩意儿……这一说改,我还没主意了。你们帮着想想。”

“营长,张骁虎咋样?马字旁,说咱们骑兵骁勇善战的那个‘骁’。”2连的崔连长说。

“张骁虎……还是不顺口……叫张啸虎,画上那个虎啸山林的‘啸’。嗯——虎子,你觉着咋样?”马权问。

“挺好。”

“那咱打今儿个起,就叫张啸虎了!”马权捶了虎子一下。

刚说到这里,团部的通讯兵骑马火急火燎地赶来,还没下马,就远远地喊。

“马营长!团长命你火速带着一个连,到卫队团阵地救援!那边被炮火炸的很惨,鬼子都冲到阵地上来了!到那以后,听团徐团长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