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绣春刀开混大明》 第1章 刀枪不入 “几万条人命,割草一般就没了。”

“要想不这么死,就得换个活法。”

陆文昭站在这片修罗战场上,看着远方的血色天空说道,声音虽轻,语气中却满是沉重与压抑。

站在身边的肖子仪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绕过去,看到另一边站着的沈炼心事重重。

或许沈炼此刻心中也在旁白感叹“阿修罗,天龙八部众之一,阿修罗与帝释天战斗之所在,名为修罗场。”

被这般情绪感染的肖子仪也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那尸山血海、断臂残肢,霞色与硝烟交织之下,竟形成一幅末日般的画卷。

他挺佩服自己的。

以前都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强的适应能力。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也麻木了吧。

有的尸体仍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死不瞑目;有的尸体则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辨认不出生前的模样……血海尸山,战场让人知道何为命如草芥、身如浮萍。

周遭明明沉寂得让人害怕,但铁与血的交响乐章却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焦土和焚烧的恶臭,令人窒息。

但此刻任何情绪都早已被战争的残酷所吞噬。

因为这里是公元1619年、大明万历四十七年、后金天命四年的辽东萨尔浒之修罗战场!

作为加班猝死的牛马肖子仪却本不该在此。

但他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死而复生在一具早已死在这片修罗战场的可怜家伙尸体上。

从随身令牌上倒是得知自己还是一位承袭父亲的锦衣卫小旗。

或许锦衣卫经此一役会有很多空额。

毕竟死那么多人。

花点钱找找关系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走?

就在这时。

眼前弹出一张信息卡片。

半透明背景呈现的是一片血海尸山的修罗战场图。

而前景是静静站在崖边的他们三人。

【叮!】

【传说度一加载完成!】

【区域级传说(大明辽东):修罗场。战争惨烈,生命可贵,虽惨遭战败,但火种尚存。你身为锦衣卫小旗官,以一介国士之身舍生忘死,与无数同僚共同守护家国,历经传说中的萨尔浒之战,并活了下来。】

【奖励:刀枪不入(皮)】

“啊?”肖子仪惊讶得喊出了声。

陆文昭和沈炼扭头看他。

他不想叫。

可是这玩意说我是国士哎。

三人之间的那股子悲怆和压抑的情绪反倒因为这一声惊叫而散了不少。

“子仪兄弟,沈炼兄弟,客气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日后我们便是过命的兄弟!”陆文昭退后一步,再次朝着沈炼和肖子仪拱手。

他先前便已经谢过,但救命之恩,无论多郑重也不为过。

沈炼伸手抓住陆文昭的拱手,肖子仪也上手抓住,三人本就亲近的距离因此更近了几分。

他们也算是达成四大铁之一的成就了。

不过熟知剧情的肖子仪知道他们最终的命运并不算多么美好。

都是悲剧人物。

唯有沈炼和丁修最后能逍遥江湖!

目光落在主角沈炼身上。

情绪很复杂。

老实说。

直到现在他还被沈炼那出色的身手震惊呢。

大家都是疲惫之卒。

凭啥你沈炼就这么强悍啊!

这挂不关了?

就在刚刚,他遇到了沈炼,不说打招呼,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眼睛通红的沈炼拿刀架住了脖子,连血痕都割出来了,若不是自己及时喊出中国话兄弟兄弟,只怕脑袋都已经跟杜总兵一样不在脖子上了。

然后两人碰头,还没喘几口气呢,沈炼就说听到了异常声音,循声带他来到陆文昭这里。

面对三个残暴的女真士兵。

沈炼也就花两三息的功夫便定好了声东击西的策略。

居然愣是强杀了三名女真士兵。

虽然有绣春刀兵器之利。

但这太强了!

哪里像个刚经历一场惨烈战争的疲惫之卒?

无愧是遇强则强、战力不详的主角!

“那我们现在怎么着?”肖子仪熟知剧情,但没有多少历史经验,此刻对自己的处境还没有个清晰判断。

陆文昭看着他,“我们怎么着取决于你们想怎么活。”

沈炼一愣,而后明白了过来,坚定地回答,“我不做逃兵!”

陆文昭不置可否,笑着看向肖子仪,似乎在等他的答案。

肖子仪看向那只有自己能够看到的信息框,它可评价我是“国士”呢,于是认真回答,“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至于当逃兵!”

陆文昭拍拍他的肩膀,而后伸出一根手指划过那大片尸体,“西路军已经全军覆没,上头也死了个干净,我们是败军之卒,若不愿意寻偏远村镇,隐姓埋名,便只能与大军汇合,重续军身,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肖子仪都愣了。

沈炼明白他的心情,拍拍他的胳膊,自嘲说道,“战争惨败,自然都是戴罪之身。若是运气好,还能回去官复原职,正常降一两等,若是运气不好没命也有可能。”

这么惨!

明明说我是国士的哎!

陆文昭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了他们之间这番傻不拉几的对话,“既然女真主力在这里,想必其他三路也凶多吉少,唯有回撤沈阳方为出路,二位兄弟怎么说?”

肖子仪仔细思索了一下。

电影绣春刀并没有仔细展开萨尔浒之战之后的细节。

只是一下子跳到了八年后的北京城的明时坊。

直接进入到了崇祯密谋帝位的剧情。

但他们却没法跳。

此刻还要考虑怎么活着回京。

萨尔浒之战,明朝与朝鲜四路军队合计二十多万,号称四十七万大军,与努尔哈赤的十万女真军队进行战略决战,大败而归。

而他们所属正是杜松所总领的六万西路军。

可惜一触即溃、全军覆没。

连杜总兵也命丧当场。

金军大胜,自然会往沈阳方向去,他们这般回撤沈阳大概率会遭遇敌军。

不过历史上好像也说明朝共分了四路军,三路全歼,一路溃逃,所以全歼的那三路也可能会给他们的行程拖延时间、分担压力。

简而言之。

看脸。

“我没意见!”肖子仪当然没有意见。

因为这俩带着一个拖油瓶郭真公公都能回京。

以结果为导向。

那路线肯定就是对的。

自己有刀枪不入的本事在身。

战场上无论是存活还是立功都有更大机会。

既然没有异议,三人分别割下一个女真人耳朵以充作军功,搜集些许尸体上那些水粮,便匆匆上路了。

如今可是三月初。

天气寒冷。

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几人都得挂在这。

……

八年后。

天启七年夏。

北京城东明时坊。

街面上因为中元节的到来十分热闹。

巡视街面的总旗官沈炼先行一步抵达金陵楼。

饥渴了半年的他终于逮到一个大案子。

连带着几个手下都很激动。

但刚进门的校尉定安一进门看到这场景便吐了个干净!

沈炼头也不回,只是让定安到后头去检查检查,算是给了他几分照顾,毕竟当初他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手下小旗官殷澄查看了一番柜面,回禀道,“大人,柜子里的银子都没了,很可能是劫财害命。”

而沈炼没有理会。

因为他从眼前这具尸体上发现了一枚令牌。

东缉事厂,郭真。

东厂公公的命案自然没那么简单。

“东厂郭公公,难怪看着有几分眼熟!”沈炼皱着眉头说道。

殷澄虽然喝醉了酒,但也立刻明白这不可能是劫财害命了,因为死了位东厂的公公,命案性质就不一般了。

就在这时。

一个年轻校尉跑了进来。

殷澄立功心切,冲上去就推了校尉一把,很急切地问。

“不是让你去请镇抚司衙门里的仵作吗?人呢!”

“是小的没有用,叫衙门里值夜的总旗撞见了,他带了很多人,说话间就到。”校尉低头诺诺。

殷澄已然有几分气急败坏,“让他们撞见了,这还有我们大人的份儿吗?这都半年了,好不容易才赶上这么一个大案子!”

沈炼扫了一眼满身醉态的殷澄,“酒喝多了?”

殷澄理亏地缩了缩脖子。

但门外的动静很快就打断了三人间的谈话。

“总旗大人,您不能进去!”

望风的力士显然不可能拦得住人多势众的总旗凌云铠。

哗啦啦的便有十来位气势汹汹的锦衣卫冲进来。

门外想必还有更多人。

来者不善呐!

为首那位面相奸猾的便是总旗凌云铠。

但一番争执之后。

定安前来汇报发现活口。

老资历的沈炼强行抢过这个案子,凌云铠只能退一步,却也滞留现场。

但没想到沈炼前去追捕嫌犯,他手下小旗殷澄和另外几名校尉倒是聊天打屁,被凌云铠抓到了机会。

“去年城南王恭厂天变,死了上万人,上个月皇上掉水里了,眼下又死了位东厂的公公,这年头京城里头都不太平。”

“皇上落水了?”

殷澄当即被刺激得谈兴大发,“你不知道?皇上在太液池游船,新造的宝船竟沉了,好几个小内官都喂了鱼,这皇上是救起来了,可染了肺痹,吃药都不见好。”

“东厂的魏公公听说最近上火得厉害,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那厂公可真是忠心可鉴。”

殷澄指着他大骂,“你懂个屁呀!三年前,左副都御史杨涟大人参魏公公二十四大罪,人魏公公不但没事,还就此把东林党杀了个一败涂地。为何?皇上宠信呐!可是现在皇上病重,万一有个不测,这天儿一变,这魏公公前途如何还真不好说,眼下魏公公就是小寡妇看花轿,他干着急!哈哈哈。”

哄堂大笑。

一片快活的气息洋溢着。

倒也显得沈炼手下更为团结友爱。

只是没人看到凌云铠那边一片严肃地盯着他们。

殷澄端着茶碗点评,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督造宝船的是内官监,有人要掉脑袋咯!哈哈哈。”

啪!

一只手突然将殷澄的茶碗打碎在地上。

殷澄回头,正准备暴怒,看到是自家大人沈炼,便赶紧乖乖地收了凶恶相。

锦衣卫是条疯狗,但不能咬主子。

“没轻重的东西,喝醉了酒在这里丢人现眼,滚出去!”沈炼怒斥,捞起他脖子便将他往外推。

“殷小旗,不能走!”凌云铠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无视周边那些围上来校尉,“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这无常簿上了,这些谤君辱臣的妖言,我谅你也想不出来,是……”

殷澄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事实上他的感觉是对的。

正常来说。

他之后会因为凌云铠的攻讦而被沈炼逼死。

但意外发生了。

凌云铠的话音还没落,门外又传来一阵动静,只是这回却没有争执声,只有异口同声地尊称高呼。

“参见百户大人!” 第2章 我们子仪今年就升副千户了 “参见百户大人!”

内外无数校尉和力士都高声齐呼。

生怕那位身着银白飞鱼服的大人物听不见。

连带着街面上围观人群都诧异而敬畏地看向那位威风凛凛的年轻人。

纷纷议论这是哪位大人物。

“你不知道?这是锦衣卫少有的以军功擢升的百户大人!萨尔浒之战,听说杀敌几万人!”

“去年城南王恭厂天变,也不知道死了几万人,这位百户大人魄力极大,擅离职守,身先士卒,冲进去救了很多人的!”

“那可是大英雄啊!”

这正是借萨尔浒之战以军功擢升百户的肖子仪。

拥有刀枪不入的本事,固然只能防武器割刺伤害,但在战场上的存活和立功机会也都变得非常大。

他们当时一路向西奔赴沈阳城,路上遭遇了几小股女真探子,也遇到了百来位战场苟活下来的袍泽,在陆文昭的带领下,倒汇聚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万历四十七年八月,朝廷问罪辽东经略使杨镐,并安排明末名将熊廷弼接任,才稍稍稳定了辽东局势。

倚仗着刀枪不入和沈炼。

他在战场上置之死地而后生。

直到两年后的天启元年才携着一身军功回京擢升。

积攒的军功本来能够换来一个千户。

但懂得都懂。

那些军功也只给他个百户。

不过朝廷倒是给他发了不少赏银。

足有三百两银子。

也相当于十年的俸禄了。

便是军功比他更多的陆文昭都只能落个副千户。

若不是攀上大腿。

估摸着现在老陆也上不了北镇抚司千户这个香喷喷的位置。

混了六年。

如今他倒也算是北镇抚司里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

正是城东明时坊的该管上官。

凌云铠和沈炼的上司。

“今儿个中元节,街面上的事不用忙了吗?这么多人在这闹腾什么!”肖子仪背着手,缓步走进来,架子拿捏得死死的。

“大人!”凌云铠上前一步,弓腰拱手,“明时坊金陵楼发生命案,卑职已于衙门备案,奈何沈总旗倚仗资历,无端强抢功劳,恳请大人做主。”

做主?

肖子仪没急着替他做主。

而是看向一边站位上已被大家下意识孤立、满脸惶恐不安、汗如雨下的殷澄。

这才是他的目标。

“这什么情况?”他指着殷澄问道。

这一指。

倒吓得后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但没人嘲笑他。

因为锦衣卫诏狱太过恐怖。

十八种凶厉刑罚让懂行的无数人谈之色变。

而且诏狱中水火不侵,不见天日,疫疠之气充斥,便是锦衣卫里都没多少人乐意去,更遑论那些受刑的人了。

别说用刑了,就是不用刑,人在这种环境下也难以长久地生活。

身体折磨也就罢了。

关键是诏狱是有医者的。

这意味着你就是想死都死不了!

比死更可怕的就是你明知道自己在等死却生不如死。

谁不怕?

沈炼正准备上前解释,但被凌云铠抢先一步呈上了无常簿。

“大人,殷小旗上值期间饮酒,妖言惑众,谤君辱臣,疑似有人指使,卑职准备……”

肖子仪笑着拍了拍他胳膊,既打断了他的话,又以示亲近,“既然金陵楼命案已做备案,自然该由你做主。沈总旗,你有异议吗?”

“卑职不敢,一切凭大人做主!只是……”沈炼自然不会与上官争执,但他还想尝试救下殷澄。

“好。”

肖子仪点点头,却也没听他继续。

只是接过来凌云铠那本无常簿阅览了一番。

而后还回去的时候笑着开口。

“凌总旗,殷澄这人我知道,办事还算得力,至于酒后失言,看在同僚的份上,杖责十棍吧,好不好?”

顺势用并不大的力度抓了抓他的肩膀。

外人看自然是亲近举止。

但身为当事人的凌云铠却知道这轻轻一抓透露出了一股子强烈的信号。

看似跟你商量。

实则根本无法拒绝。

凌云铠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心中陡生一股凉意,而后将无常簿那几页纸当场便撕了个干净,态度愈发恭敬。

“大人处置公正严明,卑职自当领命!”

“很好。”肖子仪点点头,负手而立,环视一圈,“都散了吧,今儿个要是我明时坊出了什么乱子,可就不会给你们好脸色了。听到没有?”

“是!”所有人卑躬高呼。

肖子仪在这边还是很说一不二的。

等沈炼跟着离开。

他出来金陵楼后才对沈炼附耳小声说道,“那姓凌的,是魏忠贤的外甥,你以后让着他点。”

沈炼惊讶。

东厂魏公公的外甥?

难怪肖子仪对他态度这么好。

然后便发现肖子仪塞给他十两银子。

“这……”

“这什么这?去找你那位妙彤姑娘吧,少在这给我添麻烦!”

……

翌日。

北镇抚司衙门。

陆文昭叫来了肖子仪、沈炼和凌云铠。

慢悠悠地吃完不知哪来的鱼。

肖子仪心里跟明镜似的,老陆这是受心伤了。

可是没办法,人家魏公公鱼塘太大,养的鱼也很多,根本不在乎你老陆这条小鱼,也没想到你老陆居然是条大鱼。

毕竟鱼越大鱼越小嘛。

等老陆吃完,擦了擦嘴,才缓缓开口,满意地称赞道,“子仪,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很不错!”

老陆如今是北镇抚司五大千户之一,正五品的坐堂高官,大权在握,地位极高。

手下有十位像肖子仪这样替他办事的百户。

肖子仪被如此特别地对待。

凭的自然是交情。

“都是大人提点得多,总归学到了几分。”

肖子仪这般低调谦虚、有能力、民间风评好的下属很讨上司喜欢。

陆文昭自然也很喜欢。

他看着肖子仪笑呵呵地说道。

“我们子仪今年就要升副千户了啊!上下我已打点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有结果。”

肖子仪大喜过望,当即跪伏在地,“多谢大人提携,卑职自此愿鞍前马后,万死不辞,斗胆,请上一步为大人清理桌盘。”

陆文昭愣了,仿佛从肖子仪身上看到了自己,眼角差点没忍住,又要飞一滴湿润的泪珠。

“起来吧。”

“多谢大人,容卑职先离开片刻!”

肖子仪便当场拿自己衣袖为陆文昭桌子狠狠地擦了擦,端起吃光的鱼盘便离开了。

陆文昭欣慰地看着他,“去吧,我们等你。”

凌云铠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只觉得惊为天人。

恨不能逐帧学习。

愈发觉得肖子仪高不可攀。

肖子仪刚一出门便招呼来一个校尉。

“来。”

那校尉见到肖子仪一身银白飞鱼服便慌不迭小跑过来。

正六品百户。

几乎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大官了。

谁不巴结?

“见过百户大人!”

“去,把这处理干净了!”

“是!”

那校尉恭敬而懵逼地接过来吃光的鱼盘。

看着肖子仪没出门几息就回来老老实实站定在一边。

根本没让自己等。

老陆更满意了。

于是他看向凌云铠便很不耐烦,“凌总旗,郭真的案子,定的是劫财害命。但是现在死了位东厂的公公,所以案子已经归南镇抚司着落,你就不要管了。”

“是!”

凌云铠也发现千户大人的心情很不好。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跟自己有关。

其实肖子仪知道剧情,事关皇上落水的大案,东厂那边已经开始清查,而且反应极快,形势已经来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

而此刻老陆根本不知道东厂查到了哪一步。

只能赶紧消除一切痕迹。

现在亚历山大。

老陆大概是想到了凌云铠的背景。

缓和了一下语气。

又交出了一个新任务。

“好了,有个弄丹青的,最近总在这个字画之中啊,夹带东林党的诗文,还暗讽朝政,尤其是还敢编排魏公公。你说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凌总旗,跑一趟吧!东厂的意思啊,这个人就不要活着了,好像叫什么先生……北斋,北斋先生。”

“卑职领命!”

肖子仪偷偷地打量着一边的沈炼。

果然看到沈炼眼神有变化。

嘿嘿,这货经常去永安寺买北斋的画,估摸着也很好奇自己的偶像长啥样吧,但是他不会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见过北斋了,也不会知道他这一去便意味着命运齿轮的转动。

不过转念一想。

今夜凌云铠这货就要死了,自己名下又空出来一个总旗位,该给谁好呢?

仔细算算凌云铠这段时间给他办了不少事。

也给自己送了不少好处。

要死了啊。

还真是有点可惜。

但是没有哪个像他这样的好人领导喜欢凌云铠这种有背景的属下。

而且自己马上升副千户了。

手下没人可不行。

嘿,正好那个卢剑星不错。

这老实人看起来应该会很好用的样子。

百户?老母亲?应该挺好把握吧。

就在肖子仪盘算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时,却没想到刚一回自己的衙署,便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

南镇抚司百户裴纶。

大头纶啊。

“嘿,稀客啊,裴大人!”肖子仪拱手热情地将大头纶迎了进来。

“肖大人认识我?”裴纶倒也惊讶,他不记得之前跟这位肖子仪有什么交情往来啊。 第3章 唬住大头纶 如今正是天启七年。

魏忠贤提领东厂已八年之久。

在扫除了东林党之后。

阉党一家独大。

如今的朝廷重臣中十之有七都是阉党成员。

无非是牵扯深浅的区别罢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够资格掺和党争之事。

下面的不少人其实没有那么清晰明确地站队魏忠贤。

而更多的是中立。

仅从殷澄的大放厥词中便能看出底层风气。

其中颇具代表性的当有眼前大头纶。

肖子仪笑呵呵的倒了杯茶。

两人坐下来喝口茶。

便是朋友了。

“裴兄,我们见过的。”肖子仪率先开口说道。

“啊?”裴纶脑子嗡嗡的。

“荣月斋的点心,味道极好,我每次去都要排老长队了,倒是见过裴兄来插队不少次。”肖子仪笑呵呵地说道,端茶敬了一杯,“来,喝茶。”

裴纶喝茶掩饰尴尬,“没想到肖兄还会排队?”

“毕竟下值了嘛,一身便服,谁知道我是北镇抚司百户?”肖子仪放下茶杯,张开双臂,秀了秀自己身上的银白飞鱼服,突然眉头一挑,“对了,听说裴兄之前也在北司当差,怎的跑南司了?”

“嗐,不怕肖兄笑话,一没留神,翘了尾巴,就给贬到南司了!”裴纶随意坦然地说道。

“这是小事,裴兄得罪人了?”肖子仪眯着眼睛说道。

“肖兄心如明镜呐!”裴纶也不怕说,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与裴兄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兄弟给我个名字,我立刻去给你找回场子!”肖子仪义愤填膺地拍了桌子。

裴纶愣好半晌,而后笑了起来,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兄弟现在南司也是风生水起,还接了个案……”

砰砰砰!

肖子仪狠狠地拍着桌子。

满脸气愤。

站起来上半身撑在桌子两边沿上。

往前凑过去盯着。

急红眼了都。

给裴纶看得都一愣一愣的。

“裴兄不拿我当兄弟?”肖子仪凶狠地说道。

“肖兄稍安。”裴纶伸手安抚,将肖子仪按着坐下来,而后笑呵呵地说道,“既然肖兄想知道,那也不妨说,这事也不算什么秘密,更算不上什么惊奇。”

肖子仪不耐烦地摆手打断,“我不想听,裴兄只需给我个名字。”

“嗯?”裴纶呆滞,脸上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这年头锦衣卫中谁敢信谁啊?

可这货铁了心替他出头。

让他都无言以对。

这什么人啊?

“肖兄啊,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毕竟是我有过在先,给别人抓住了小辫子……”裴纶有些无奈地说道。

肖子仪撇嘴,语气落寞地打断,“裴兄你信命吗?锦衣卫上下我都是逢场作戏,唯和你一见如故,我仅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唉,罢了……咱们披了这层皮,终究是要换个活法!”

裴纶给他说得有些羞愧,“倒也不至于这般,凌云铠此人如今也是跟在兄弟手下,一者我也不好有挑拨之嫌,二者他颇有来头得罪不起,三者我当初也是有过在先,他秉公做事,无可指摘,但说到底也只是小事!”

肖子仪皱着眉头,“没想到是他!千户大人之前将此人安置在我手下,让我多加照顾,没想到还跟兄弟有嫌隙,却不知是何来头。”

“他舅舅是东厂魏公公!”裴纶小声说道。

“哼,魏公公大权在握八年之久,不知道多少深山老林的亲戚都钻出来了!”

肖子仪冷哼一声,却也只能偃旗息鼓,闷闷地喝茶。

裴纶松口气,而后拱手道,“说正事,兄弟奉命查办郭真之命案,特来跟肖兄取取经。”

“这案子先前便是由凌云铠查办,这样,我把他叫过来,你当面问。”

“有劳肖兄!”

很快。

凌云铠便被叫了过来。

“大人,您找我?”凌云铠态度极为客气。

“裴百户如今奉命查办郭真的案子,你手上的那些材料都移交过去吧!”肖子仪笑呵呵地吩咐道。

“是!”凌云铠拱手称是,而后转向裴纶严肃说道,“卑职自当全力配合!”

他如今刚来肖子仪手下不久,但昨夜和今日的两次见闻,让他深知肖子仪不可招惹,反而想要拜以为师。

可惜肖子仪没打算收他这个徒弟。

不仅已经在帮他安排总旗空缺的身后事。

而且还要拿他的死给裴纶送上一份大大的人情。

锦衣卫都是疯狗,尔虞我诈十分常见,人心难测之下彼此提防,到他这一步更是如履薄冰,但熟知剧情的肖子仪却能够抓住那少数几个值得拉拢的人,无论是利诱还是威逼总能慢慢突破。

裴纶便是人选其中之一。

和卢剑星一样。

值得笼络。

他早已打听到凌云铠和裴纶之前有过一些不大不小的龃龉。

便耐心等待剧情走到今天这步。

就是为了出面救下殷澄、送走凌云铠。

借此攻略裴纶。

盖因他是一个具备极高价值又值得攻略的人物。

不仅能力和武功突出,而且重江湖意气,最关键的便是他有软肋——殷澄。

很快。

凌总旗便将卷宗取来交由裴纶手下。

“多谢凌总旗!”裴纶脸上是和煦的笑容,丝毫看不出来任何其他的情绪。

“不必。都是听我家大人的吩咐!”凌云铠冷冷地回了一句,便跟肖子仪告辞离开。

凌云铠的确不用怕得罪裴纶这区区的南镇抚司百户,因为有背景的他往上爬不会遇到任何门槛。

哪怕这份背景只是一个远房搭上的亲戚关系,也足够让他在有空缺时优先晋升,所以他一心只想建功立业。

现在他对肖子仪忌惮些许也只是因为他还没摸清楚肖子仪的底细罢了。

这是一条脑后有反骨的疯狗。

不过命不久矣。

待他离开后,肖子仪走上前来,拍了拍裴纶的肩膀,“裴兄,我有两句话要说。第一,郭真身份并不简单,出行皆有车马备驾,或许是一个可以突破的线索。第二,他好端端地,为何要便服前往金陵楼,个中动机深入调查一番,或有发现。”

裴纶眼睛一亮,“多谢肖兄提点一二!”

这精短的两句提点,让他觉得肖子仪也是个办案的高手,此刻倒生出属于惺惺相惜的情绪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肖子仪只是因为吃了剧情的福礼。

唬他的。

肖子仪沉默地看着裴纶离开的背影。

在这当头,没人知道大明信王朱由检即将荣登大宝,也没人知道盛极一时的阉党即将迎来覆灭,更没人知道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即将走上末路。

除了他这位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肖子仪。

他只要站对队就能扶摇直上。 第4章 暖香阁火烧张英 张英此人,贪财而无能,畏威而奸猾,欺软而怕硬。

是十足十的墙头草。

在原剧情中先是攀附阉党。

借镇抚使许显纯的关系强抢了卢剑星父亲的百户实缺。

阉党覆灭后。

他便去讨好新任东厂提督赵靖忠,以严府为契机,堂而皇之地要借刀杀卢剑星三兄弟作投名状。

最后更是隐隐站队东林党新任首辅韩旷,奉命抓捕欺君罔上的卢剑星。

看样子最后也活得相当滋润。

总结。

这样一个奸佞小人占据一个百户位。

很浪费啊。

所以肖子仪早就计划好今夜要杀他后再扶持一个自己能够笼络的人!

他这位锦衣卫百户所治是城东的明时坊。

不过好歹也是百户。

并不是所有活儿都需要自己亲自上。

所以。

他跑来了隔壁的黄华坊。

至于理由。

自然是因为这里有一座教坊司开设的暖香阁啦!

入夜。

黄华坊暖香阁。

三楼一间颇为宽敞的厢房中。

一个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的侍女捧着酒菜进来。

而在座的只有两人。

正是北镇抚司百户张英与肖子仪。

“张兄,请!”肖子仪端起酒杯敬了张胖子一杯。

张英跟他轻碰了一杯,便一口饮尽这上好的桂花酿,咂咂称奇,“不愧是八十文一壶的桂花酿,的确是好滋味啊!”

身为百户,一年俸禄也就三十两银子出头。

外面卖八十文但这里卖三两银子的一壶桂花酿至少得砸四天的俸禄才能搞得起。

更遑论银子也只是他们俸禄的一部分。

那就得奔小半月俸银去了。

这酒可不得常喝。

更别说这里除了两壶桂花酿。

还有一大桌珍馐美食。

以及他极其期待的听曲赏舞节目。

粗略算下来。

今晚这一桌宴席不会少于四十两银子啊。

超过一年的俸禄就吃这一顿。

真奢侈!

他张英虽然与肖子仪同归千户陆文昭所辖制,平常也算有点交情,但肯定没到这般地步。

所以当他知晓肖子仪要在暖香阁三楼这地方宴请他时。

立刻便意识到肖子仪有事求他。

于是欣然前来。

“肖兄,你吓死我了,这么大阵仗!”张英说着,又饮了一杯桂花酿,爽得飞起。

“有事相求,总得表现一下诚意。”肖子仪主动替他满上,姿态放很低。

“肖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有事不妨直说,若是能帮上忙的,兄弟不会推脱,若是帮不上的,也请肖兄勿怪才是!”张英明面上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但也有几分生存智慧。

今天这顿饭相当有诚意。

他不介意投桃报李。

或许还能借机拿住这姓肖的把柄。

明时坊各类经营甚多,想必油水也颇为丰厚。

肖子仪端着酒杯不急不缓地笑道,“张兄有所不知,我有一个朋友,他爹也是跟你我一样的前辈,生前倒也立下不少功劳,按咱们锦衣卫的规矩自可承父荫补其缺,可惜,他的名额被一个废物给顶了,您说,这可该如何是好?”

张英心中一凛,立刻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当即便退后一步指着肖子仪。

震惊地瞪大眼睛。

“姓肖的,你想做什么?众目睽睽下,我若是死了,南司查起来,你脱不了干系!”

“张兄不要紧张,死人也分情况的,有的人轻如鸿毛,有的人重如泰山,所以今晚你的死不会掀起太大波澜。”

张英哆嗦着,眼珠子一转,扭头就要开门离开。

但门口一位眼神冷厉的娇俏女孩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英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一把裁衣剪刀抵住他心腹。

将他逼回房间。

那娇俏女子将剪刀扎于肥胖的脖颈间。

若有万一。

当即封喉。

张英老老实实地回头坐下来,放弃了抵抗,舔着脸陪笑,“肖兄,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若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便好,何至于到这地步呐!姓卢的想要上百户?没问题,我回头就跟千户大人上报,不过这上上下下可都要打点,银子……”

肖子仪摇头,云淡风轻地笑着说道,“张兄有所不知啊,三年前左副都御史杨涟大人参魏公公二十四大罪,之后被镇抚使许大人下了诏狱。”

张英心中一凛,但脸上一副快被吓哭了的表情,“肖兄啊,您到底想说什么?”

“世人皆知杨大人只有一子,名为杨易斌,曾为国子监生员,如今被魏公公贬为庶民,乞讨为生,却不知他还有一女,名为杨易溪,曾被熊经略收为义女。”

张英屁股差点没坐稳,咽了口口水,哪里还猜不到身后这女孩便是杨涟之女杨易溪。

“肖兄,您有话不妨直说……”他是真害怕,因为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肖子仪究竟想要什么。

“我在等。”肖子仪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啊,等什么?”张英疑惑看向窗外。

“我在等坊铺的打更人。”

轰隆!

一声惊雷猛地响起。

嗤!

身后娇俏女孩眼中生出惊诧。

而后便将剪刀猛地扎入了张英的肥脖子。

血花四溅。

张英尸体倒地。

杨易溪鄙夷而怨恨地唾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今夜有雨?”

“你该走了。”

“我若是放这把火,就算有雨你也未必能活下来!”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肖子仪笑吟吟,回头看着这娇俏女孩,“你可别忘了你的承诺,若是我帮你杀许显纯,你就做我的女人!”

“哼!”杨易溪冷哼,而后便开始在房间里倾倒火油,尤其是张英尸体和肖子仪外衣。

轰!

暖香阁三楼厢房一场大火升腾而起。

虽然他记不清楚历史上有没有杨涟之女杨易溪。

但他却知道杨涟之冤案在崇祯登基后就立刻被平反了。

甚至成为【追录死阉忠臣】的首位。

连其子都承父荫提上了正七品的后军都督府都事。

所以杨涟这对儿女必然是如同丁红缨等人一样早已归属崇祯麾下。

只不过与丁红缨等人沦为弃子的结局不同。

因为他们并没有暴露的风险。

大火熊熊燃烧。

脱下外衣的肖子仪却岿然不动。

因为早在去年王恭厂天变时他便获得了第二张传说卡片。

那是一张他站在熊熊大火和爆炸之前的图卡。

超出人类肉体承受极限的火焰将他包裹时却如同遇到无形的分割一般。

看上去倒像是一双火焰之翼。

【叮!】

【传说度二加载完成!】

【区域级传说(大明京城):天变。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尚未有定论,但百姓苦难却很真实。你身为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虽擅离职守,但以民为本,置生死于度外,于王恭厂大爆炸中救出了二十七名平民,为人称赞救火英雄。】

【奖励:浴火不伤(皮)】 第5章 晋升副千户 肖子仪之所以杀张英有三方面的考量。

一是因为今夜时机正好,二是为提拔卢剑星,三是要向如今的信王殿下提交投名状。

张英很合适。

暖香阁三楼一场大火熊熊升起。

但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给浇灭。

当然也有坊铺功劳。

他们对这场突起火灾发现得很及时。

肖子仪和张英被救出来后。

南镇抚司便立刻介入了今夜的暖香阁纵火案。

还是老熟人。

裴纶。

毕竟他正是负责北镇抚司监察事务。

“我今夜宴请张百户,是有事找他帮忙。”

“什么事?”

“他手下卢总旗孝敬我五十两银子,找我帮忙说情。”

“张百户是他上司,为何他自己不直接找人?”

“虽然人死为大,我也不好讲人坏话,但是张百户确实不太瞧得上他,之前要了银子说打点,也没有半点信儿,所以他觉得张百户不可靠,而我就不一样了,大家都觉得我人好。”

“肖兄未免太过自恋了,凶徒几人?”

“两人,一人杀人,一人纵火,但是其中一人女扮男装,我闻到胭脂香味了。”

“这是什么凶器?”

“剪刀。凶徒以剪刀击毙张百户。”

裴纶在无常簿上将信息都记录了下来。

目前来看。

没有太多线索。

他将无常簿丢给一边的小旗。

闻了闻瓶子里的酒味。

打趣地道。

“桂花酿?肖兄好气魄啊,今晚这顿怕是得花二三十两?”

“还叫了苏傲晴和梅元风两位姑娘作陪,五十两。”

“肖兄倒是没请我!”

“想得美。”

肖子仪翻了个白眼。

裴纶转了一圈,这里都烧成一堆,外面又下了大雨,再看也看不出来什么道道。

“肖兄此番真是命大啊,碰到这种杀人放火的极恶凶徒居然还能活下来!”裴纶感叹地说道。

“坊铺的人来得及时,这火油你也看到了,若不是发现得及时,再加上天降大雨,我也是凶多吉少呐!”

“肖兄倒也不必太过担忧,这群凶徒既然没杀你,想必也是跟张百户有仇!”裴纶宽慰。

“那肯定,搞不好还是东林逆党呢!”

“哦,肖兄为何如此说?”

“那张百户跟咱们镇抚使许大人有交情,你以为他的百户怎么来的?不然我干嘛找他?”

就在这时。

突然有小旗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在裴纶耳边附耳说了什么。

裴纶立刻一脸震惊,眼神不由自主地转向肖子仪,满是不可置信。

“肖兄,你手下的凌总旗死了!”

“啊?!”

肖子仪面上震惊。

但实则心里早有所料。

这本就是他选择的大好时机。

……

翌日。

北斋居所。

一身绯色飞鱼服的陆文昭先行一步抵达。

有手下懂事地搬来一张椅子。

老陆端坐着听沈炼禀报。

其实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了然于胸。

毕竟化名北斋的周妙玄虽然不认识陆文昭这条线。

但是她必然会跟丁红缨说昨晚发生的事情。

而丁红缨本就是陆文昭的师妹。

丁红缨知道便意味着陆文昭知晓。

所以他今日只是走个过场。

实际上早已让师妹丁红缨出面布局胁迫沈炼火烧案牍库。

“昨晚我和凌总旗一进门便遭遇埋伏!”

“凶徒几人?”

“两人。”

随意几句便轻易定了性。

待出门后。

陆文昭拉住沈炼,“你确定其中一人是北斋?”

沈炼谨慎回答,“不敢断定。”

肖子仪这时候也换了身银白飞鱼服赶过来。

听到了陆文昭没有刻意避讳的话。

“你可知这个凌总旗是魏公公的外甥?你啊!”

肖子仪心中无语,好你个老陆,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会儿估摸着正快活得不行,表面上还这么装模作样,难怪你能当上千户呢。

陆文昭无奈却又刻意地透露信息,“田指挥使有令,此案移交南镇抚司查办,我都得避嫌。不说了,我还得去迎迎他!子仪,你跟我一起过去迎一迎。”

“是!”

在他们离开后。

南镇抚司百户裴纶则走了过来。

身后一个小旗官端着盘点心亦步亦趋。

“荣月斋的点心,尝尝?”

“大人是?”沈炼警惕地问道。

“哦,我啊,南镇抚司百户裴纶。在下之前也在北镇抚司当差,没留神,翘了尾巴,被贬到南司了,其实咱俩见过……”

沈炼抬头看他,却没想起来在哪见过,不过锦衣卫里这般套近乎查案的也不少见,他也不至于就放松警惕。

要真以为他跟你套近乎就放松几分警惕。

下一秒他就能抓你入狱。

裴纶看他摆着架子,有些不满,态度也公事公办起来,“在下裴纶,奉命查办凌云铠之命案。走吧,沈兄?”

屋内裴纶查看着熟悉的伤口,“这不是刀伤吧?”

“剪刀。凶徒以剪刀击毙凌云铠。”

裴纶张大了嘴,扭头看着沈炼,一时间仿佛陷入了时间循环的困境。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话他是不是才听过?

他在无常簿上记录着,站起身来打量一眼嵌在柱子里的绣春刀,同时对身边一个小旗官说道,“去,找找凌云铠的无常簿去哪了!”

回过头又扫了眼房间里的字画,“沈兄懂字画吗?”

“没兴趣!”沈炼扭头避开字画。

这都性命当头了,谁还有空关心字画的事。

却不知裴纶已经开始怀疑。

这时手下回报,小声附耳说道,“大人,没找到!”

裴纶不动声色地笑道,“沈兄,为何凌云铠的无常簿不见了?”

沈炼一副不配合的桀骜模样,“那你得问他了。”

事实上,南镇抚司虽然也隶属于锦衣卫,但跟几近于独立在外的北镇抚司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权力。

锦衣卫中有一句话。

人尽皆知。

谁掌握了北镇抚司谁就掌握了锦衣卫。

“呵。”裴纶对沈炼的桀骜态度已经十分不满,却突然闻到胭脂味,于是问道,“沈兄,昨晚那两名凶徒都是男人吗?”

沈炼故作怒火,“裴大人是在消遣我吗?”

这时走进来的陆文昭按住了正生气暴躁的沈炼肩膀。

出面笑道。

“裴贤弟,辛苦哈!”

裴纶弓腰行礼,“见过千户大人!”

“有事直接问我吧,我们沈炼啊明年要升百户了!”

裴纶会意地收起了无常簿,“卑职明白,文书一定写得漂亮,不给沈百户找麻烦!”

而后将那枚北斋印章收了起来。

笑呵呵看向沈炼。

“大人放心,这个北斋啊,跑不了的!”

“嗯。”

“肖百户呢?”裴纶没看到肖子仪一块跟着进来。

陆文昭笑了笑,“他啊,这不要升副千户嘛,正好田指挥使看到了,就跟他聊聊嘛。”

“那卑职得恭喜一下肖副千户了。” 第6章 卢剑星升百户 京城36坊各有各的特色。

城东有5个坊,从南到北分别为明时坊、黄华坊、思城坊、南居贤坊、北居贤坊。

明时坊中最多的便是茶楼酒楼等各类吃饮经营的行当。

一如郭真死的那座金陵酒楼。

归肖子仪辖制。

隔壁的黄华坊则有官营民营的各色勾栏。

一如教坊司治下的暖香阁。

原先归张英辖制。

但城东最为繁华的地带则属于思城坊,不仅有一座香火鼎盛的三官庙,还有一片充斥各种知名行当的十字商街,包括极为知名的荣月斋都坐落此处。

最关键的是这里还坐落着东城兵马司的衙门!

……

北镇抚司衙门。

一身绯色飞鱼服的肖子仪看着堂下的那名瘦高的男人笑道。

“卑职,见过千户大人!”卢剑星弓腰拱手行礼,脸上却有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卢剑星,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肖子仪语气平淡,一股子问责的味。

“卑职不知。”卢剑星当即被吓住了。

肖子仪不再逗他,笑吟吟地说道,“昨夜的事,你听说了吧?”

卢剑星斟酌了会回答道,“有所耳闻,东林逆党胆大包天,竟害死了张百户!”

“嗯,虽然你孝敬的五十两银子没能起多少作用,但是你们这个百户空着也不是个事儿,打明儿起你便承袭你父亲的百户缺吧,按规矩先试一年。”

卢剑星再没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当即单膝跪地以表感谢,“多谢千户大人照拂!”

“你的名字我已经报上去了,以后黄华坊这边的事务向我禀告即可。”

“是!”

“听说你家里还有一位知命之年的老母亲?”

“是,父亲因执行公务不幸身陨,家中唯有老母亲还能让我堂前尽几分孝。”

“今儿个给你放半天假,回去多陪陪你老母亲吧。”

“多谢大人。”

正说话间,裴纶倒是来了。

时间线上推断。

肖子仪大致猜到他是刚从永安寺回来。

“大人,那卑职先告退。”卢剑星识相地便要告辞离开。

“去吧。”

裴纶上前两步便弓腰行礼。

“见过千户大人!”

肖子仪轻蔑一笑,“搁我这还装什么?”

他们之间的交情因火烧张英案而迅速升温。

“嘿嘿。”裴纶找了个座位便直接坐下来喝茶,羡慕地看着那身绯色飞鱼服,“从五品的坐堂高官呐,我可听说了,你如今分管着明时坊、黄华坊和思城坊,看陆千户那模样,是要让你接他的班了?”

“怎么着,想回北司了?”肖子仪绕过案桌,走到他身侧的座位上坐下。

“你有路子?若是此事能成,兄弟少不了孝敬!”裴纶眼睛一亮,想要从南司调回来,至少得在镇抚使那边使劲,大概率得指挥使那边点头才行。

“没有。”肖子仪翻了个白眼,“真以为这镇抚司是我开的啊!”

“兄弟问你句实话,张英是不你杀的?”裴纶倒也算不上什么沮丧,很快转到正事上来。

“怎么,我说是,你要抓我?”肖子仪似笑非笑。

“怎么会啊,锦衣卫上下,我裴纶就两个兄弟,你铁定一个!”裴纶怕肖子仪误会,赶紧解释道,“那案子早销了,证据确凿,扣东林逆党北斋头上了。不过你给兄弟个准话,那沈炼勾结北斋杀凌云铠的事你知情不?”

肖子仪挑眉看他,“看来你已经查到不少东西了?”

“呵,兄弟没有两把刷子,怎么敢说能负责北镇抚司这边的案子?”裴纶得意忘形地将脚搭在椅子上,“永安寺净海和尚今天刚让兄弟押进诏狱,他呀收了不少北斋的画,随便唬两句,全都给招了!”

“你怎么唬的?”

“我带一堆人到永安寺装模作样吃顿斋饭,那边小和尚看到我,吓得直哆嗦,本以为这般场面已经做足了,没想到那个净海和尚确有几分胆子,还跟我辩解字画只是字画,来寺庙布施的香客都是好人,抓这一句我马上给他扣了帽子,人立刻就老实了,把收北斋字画的沈炼给招出来了!”

“沈炼这个人呐,别的都好,就是败女人身上!”肖子仪感叹说道。

“你还真知道这事儿!”裴纶挑眉,其实早猜到了。

毕竟就以肖子仪先前提点他那两句可见他的办案本事根本不差。

沈炼跟他手下当差。

这点事儿不可能不清楚。

裴纶倒是把“女人”误会成了暖香阁的周妙彤。

不过无伤大雅。

“那他这边你想怎么处理?反正死活兄弟一句话!”裴纶笑呵呵地说道,这般姿态已有几分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跟殷澄能当朋友也不是没理由的。

锦衣卫里两条疯狗能凑一块去自然是因为臭味相投。

肖子仪笑了笑,“净海那边,我来做个人情吧,听说永安寺香火不错!至于沈炼那边,你就自己看着办吧,裴兄前程都在这三件案子上,我也不能老拖你后腿。”

裴纶眼睛登时一亮,“肖兄真够义气!”

南镇抚司权力远不如北镇抚司,若是能抓一个北镇抚司总旗立威,他的日子以后自然会好过些,至少不会再有人敢跟他蹬鼻子上脸,而且抓一个内鬼也是一桩不能忽视的大功劳。

肖子仪心中也有些无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不能自理的弱女子,居然成了三场杀人案的凶手。

真滑稽可笑。

但这本就是崇祯刻意营造的局面。

“不过你们北镇抚司衙门,最近也有麻烦了。”

“你是说今儿个一早,东厂郑掌班带番子们来封馆查验造船文书的事儿?”

“肖兄消息很真挺灵通的啊!听说这可是魏公公亲自下的令,看来皇上落水的事儿应该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有人要掉脑袋咯!说个肖兄你不知道的消息,这郭真呐……以前做过内官监的掌印太监!”

肖子仪挑眉,“杀人灭口?”

“十有八九跑不掉咯!”

他总算知道殷澄跟裴纶能做到最相投的是什么了。

这是两个八卦狗啊!

……

下午。

陆文昭进来后。

无视肖子仪给他拉开的椅子。

一言不发就坐到了案桌后面属于肖子仪的座椅上。

“这沈炼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自己一身事都没撇清楚,又跑去案牍库折腾个什么劲!”陆文昭一股子火气。

肖子仪都无语。

老陆你也怪能装的啊!

分明是被那位东厂郑掌班挤兑得心里不痛快。

却拿沈炼发脾气。

“大人心里头不痛快?”肖子仪贴心地倒了杯茶。

“贤弟你说,咱锦衣卫现在是不东厂的狗?”

肖子仪苦着脸,“大人您这不是把我架起来烤呢吗?答案您自己都清楚,还用我说嘛!”

陆文昭深深地叹了口气,“把你当兄弟,跟你说句痛快话,魏忠贤人心丧尽,这个天呐迟早要变!”

“是啊,不瞒大人,任这群没有用的废物骑到我们头上的确有些不甘心呐!”

陆文昭怔怔地看向肖子仪。

没说话。

只是伸手拍拍他肩膀。

或许他心里正在反复念叨着“吾道不孤”。 第7章 永安寺的斋饭味道不错 晌午时分。

北镇抚司诏狱之中。

一身绯色飞鱼服的肖子仪踏入刑堂。

满身血色鞭痕的净海正被铁链束缚在十字刑架上。

但除了身上的几道鞭痕。

他身上倒是再没有其他伤势了。

诏狱中凶恶之名远扬的十八种刑罚一道没上。

只是跟平常监狱里一样抽了几鞭子。

还被肖子仪给叫停了。

已然天堂般待遇。

“见过千户大人!”十数名行刑校尉站在两边弓腰行礼。

有两名校尉还去搬来了椅子。

肖子仪轻抖绯色飞鱼服,缓缓地坐在净海面前。

裴纶跟在肖子仪身后,会意地指着十字刑架上的净海,“把他放下来,给弄把椅子,大人要问话。”

“是!”

很快。

肖子仪便看到净海醒了过来。

对于平常细皮嫩肉的出家和尚们来说,哪怕是这种最寻常的鞭刑,都有些狰狞可怕了。

净海哆嗦着,看到那先前凶恶的裴纶正恭敬站在一个绯袍年轻人身边,立刻意识到这人官更大。

而身边摆开的行刑校尉和贴书刀笔吏更让他感受到肃杀。

“大人!”他嘶哑着声音,语气恭敬。

“净海师父,听裴大人说你永安寺的斋饭味道很不错啊?”肖子仪语气随意地问道,甚至没抬头看他。

“啊?”净海愣了下。

他还以为自己又要被问北斋字画。

没想到是自家的斋饭。

“啊什么啊?大人问话没听见吗!”裴纶怒斥一声。

“这……这……”净海一时间不敢回答,盖因现在对祸从口出的认识极为深刻。

“这什么这?不老实再吊上去打一顿!”裴纶凶恶唬人倒有一套。

净海哆嗦了一下,赶紧回答道,“是,是,本寺的斋饭的确是城东一绝。”

“嗯,永安寺有多少和尚?”肖子仪问道。

“回大人,有在籍僧人三百一十二人。”净海干脆利落回答。

肖子仪猛的抬头看他,眼神竟然有些凌厉。

一时间场面寂静。

净海头上脸上身上生出汗水。

他快吓哭了。

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他当然不会知道,肖子仪是在感叹仅一座寺庙便有数百名僧人,那整个大明不事生产的僧人和道人有又该有多少。

这些人又是谁在供养?

肖子仪调整了下复杂的心情,“不知净海师父是什么僧?”

“小僧是讲僧,负责接待来寺院布施的香客,并为他们答疑解惑。”

“哦,那永安寺收入都在什么地方?”

“都是依靠香客布施。”

“打。”

“不要……”

pia!

pia!

净海身上添了七道鞭痕。

然后又被行刑校尉拖到肖子仪面前的椅子上瘫坐着。

“净海师父,何必呢?”裴纶撇撇嘴说道。

“小,小僧听说,听说寺院里还有田地收租、经营商铺、出外法事……”净海哆嗦着身子,声音也愈发犹豫了。

“嗯?”肖子仪冷哼一声。

“还有!还有抵押放贷的业务,但是小僧也只是听说,并不知道真假。”净海怕被打,赶紧都交代了。

“呵,看来永安寺的香火的确是有不少啊!”肖子仪笑了笑,回头看向裴纶,“听你说那边斋饭味道不错,正好也到饭点了,不如我们送净海回去,在那边吃个饭?”

“确实好吃。”裴纶笑着附和,而后扫了一圈说道,“净海师父举报北镇抚司总旗沈炼收了东林逆党北斋字画,有功。”

轻飘飘的一句话。

净海便从同谋罪成了检举功。

……

永安寺。

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净海看着这熟悉的寺院大门。

一时间有些恍惚。

“等什么呢?还想再回牢里头坐坐?”裴纶催促道。

“不!请!请!”净海吓了一哆嗦,赶紧将身后便服的两人迎了进去。

肖子仪大步走了进去。

一路绕开正堂。

直入后院。

净海唤来一个正清扫的小沙弥耳语了一番。

那小沙弥眼神惊恐,偷偷看了一眼肖子仪两人,扭头就往后院更深处某个禅房跑去。

净海尴尬笑了笑,“我是让他给两位大人安排斋饭,这边请。”

裴纶嗤笑。

肖子仪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寺院气象。

很快。

他们便来到了永安寺后院为僧人用餐的疱屋。

足足一大桶五谷杂粮饭。

看起来是刚出炉。

十几个和尚此刻都在一边站着,面色惊恐,双腿发颤,汗如雨下。

他们显然已经得了刚刚那小沙弥提醒,匆匆将这边准备妥当。

两人刚坐下。

小沙弥便身体打着摆送饭。

竟然比之前的那报信小沙弥表现更为不堪。

奈何锦衣卫的恶评早深入人心。

净海只能接盘,“我来吧,你先下去。”

那小沙弥如释重负地快步出门离开。

净海将斋饭和下饭的咸腌胡萝卜根摆放整齐,“二位大人,请。”

咯咯!

咸腌胡萝卜根拌五谷杂粮饭。

的确是好吃。

一时间整个疱屋只剩他们二人大口咀嚼的声音。

“大人,怎么样?”裴纶笑呵呵地问道。

“确实不错。永安寺的斋饭,名不虚传呐!”肖子仪擦了擦嘴和手笑道,而后看向净海,“净海师父,这斋饭,所有香客都能吃到吗?”

“回大人,只有经常来寺院布施的香客才能被邀请吃斋饭。”

“经常?”裴纶嗤笑,而后看向肖子仪,“大人,前院大堂有不少香客布施,超过十两就能在前院疱屋吃,这可比思城坊那边贵不少。若是大商户和达官贵人来,还有专门的和尚负责接待,事后也会留他们在厢房里用饭,这般待遇倒是让很多人引以为豪,争相给永安寺说好话。”

肖子仪抬手指着净海笑道,“你们寺院里有能人啊!”

看来沈炼在这里也投了不少钱。

不然净海不会专门接待。

还送画。

净海尴尬一笑,也不敢辩解。

这时。

一位披着袈裟的老和尚缓步走了进来。

净海也如释重负,“二位大人,这位便是我们永安寺的住持玄通禅师。”

而后他介绍,“住持,这二位便是锦衣卫的大人。”

玄通禅师合什,“玄通有礼了。”

肖子仪也起身回礼,平易近人地笑道,“玄通禅师,净海师父只是跟我们几起案子有所牵连,故而请他去衙门里喝喝茶聊聊天,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倒是送他回来的时候在贵寺蹭了顿午饭,还请勿怪。”

“哪里,本寺对天下诚心之人皆大开方便之门,还得多谢二位施主送净海回来。”

肖子仪点点头,话头一转,“对了玄通禅师,在下是凡尘未断的一介俗人,心里头有些疑惑,想要请禅师指点一二,不知可方便?”

“不敢不敢,二位施主自有佛心,无非是互相印鉴一二佛法。既如此,老衲已备好茶水,二位施主不妨移驾前往禅房?”玄通禅师邀请二人道。

“荣幸!净海师父,一起吧?”肖子仪倒是欣然前往,还把净海带上了。

“啊?”净海懵了一下。

“净海刚回寺,不如让他去歇息……”玄通禅师也说道。

但肖子仪没有理会,只是径直往门外走,玄通禅师也只能跟上去引路。

而裴纶看着还在发呆的净海。

“走吧,净海师父?”

“是。” 第8章 勒索和尚三千两 永安寺住持禅房。

内心有些激动的净海不动声色地斟茶倒水。

住持禅房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但他这份激动心情却在看到对面两位便服身影时一下子无了。

唯有胆战心惊。

尤其是肖子仪那一身绯色飞鱼服的威仪。

已然在净海心中扎了根。

“方才一路走过来倒看这寺院挺气派,得花不少银子吧?”肖子仪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也是随意。

净海却听出画外音。

心中紧张。

不过还好住持颇有几分老成守道。

“多亏了前来布施的香客!”玄通禅师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嗯,没想到贵寺对东林逆党的香客也大开方便之门。”肖子仪品茶笑道,眼睛一亮,“禅师这茶入口虽苦,回味却甜,果然好茶啊!”

净海脸上生出些汗。

自然听出来这位千户是威胁住持要银子。

若是一句不对。

只怕整个永安寺的僧人都得被押进那阴森恐怖的诏狱了。

栽赃嫁祸、屈打成招……拿鞭子抽!

净海很害怕啊。

却又对住持的应对充满期待。

“净海,你糊涂啊!”玄通禅师失望地叹了口气。

“住持我……”净海都懵了,怎的说起我了。

玄通禅师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痛心疾首地道,“当初看你待客有礼,又对字画颇懂一二,这才安排你去挑选一些字画送与有诚心的香客,没想到你竟误交逆党。”

净海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看了看似笑非笑的裴纶。

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肖子仪。

再想到方才禅师不让他跟来的态度。

心中突然明白了。

于是沉默。

肖子仪突然笑了起来,倒也没有发什么脾气,“无妨,净海师父毕竟也是检举有功嘛,此事我既答应不追究,便不会食言。不过玄通禅师可否为我解解惑,贵寺这世外之地怎的还插手商铺经营、田地收租?哦,还有抵押放贷,都贷谁了?”

玄通禅师却没回答,只是伸四指行请茶礼,“这苏州虎丘可是上品,色如月下白,味如豆花香,二位施主不妨再仔细尝尝?”

裴纶脸色一变,小声附耳说道,“大人,这苏州虎丘乃是宫内贡茶!”

肖子仪也明白过来。

永安寺原来还有宫中贵人的背景。

难怪这老和尚这么嚣张。

肖子仪捧着那杯苏州虎丘贡茶,脸上笑呵呵的,却说出令人胆寒的话,“唔,替宫中贵人办事呐?这么说,有宫中贵人勾结东林逆党咯!”

“这……”玄通禅师慌张了下,我没这么说啊。

旋即他想到了锦衣卫的恶名远扬。

便看向一边裴纶。

此刻裴纶已经懂事地掏出无常簿开始书写着什么了。

边写还边读。

“玄通禅师说,有宫中贵人勾结东林逆党北斋,郭真、凌云铠之命案亦是通过北斋字画密谋而成。”

玄通禅师玄通禅师的胸口剧烈起伏,而后闭上眼睛低声诵经,好半天才缓过来。

等他睁开眼。

便看到面色惊恐的净海一副口干舌燥的模样。

只能轻叹了口气。

“大人……”

肖子仪抬手打断了玄通禅师,语气感叹地说道,“玄通禅师有所不知,这几天呐京城出了些乱子,先是死了一位东厂公公,昨夜倒好,连咱们锦衣卫都死了一位百户和一位总旗,您说说贼人有多嚣张!”

贼人越嚣张,事态越严重。

事态越严重,永安寺越不能掺和进去。

玄通禅师心知肚明。

“大人,此事与本寺绝无干系!”玄通禅师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呵!”裴纶忍不住嗤笑,语气急冲,“玄通禅师,你说了没干系就没干系,那还要我们锦衣卫做什么?”

肖子仪安抚住裴纶,“也别怪我兄弟直冲,毕竟前程都在这两件案子上。这北斋呐,是关键人物,净海师父我自然是相信的,可贵寺其他人,尤其是负责这些行当的,却是不好说咯,说不得就被逆党利用。”

他伸手一张。

裴纶便懂事地将无常簿放了上去。

肖子仪看了一眼。

便将无常簿那一页撕下来。

撕成碎片再往前一推。

往后一靠。

回头看向裴纶。

“你这一句呐,永安寺便算是毁了,玄通禅师一辈子的修行便没咯。”

“是,大人说的是。”

而后他们便笑呵呵地看着这俩和尚。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半句也没提要银子的事儿。

但句句也离不开永安寺这些跟银子挂钩的行当。

看着玄通禅师沉默的态度。

肖子仪也干脆利落地起身就离开,“行,这茶也喝了,疑惑也解了,便不叨扰玄通禅师了!”

“呵!”裴纶轻蔑一笑,也跟着起身离开,却斜睨一眼老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位可是能够对案子一言而决的千户大人。

真以为北镇抚司千户会跟你讲道理?

等锦衣卫上门这群和尚就知道什么叫后悔咯。

两人刚走到门口。

玄通禅师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大人且慢!”

肖子仪顿足回头看去,“玄通禅师还有事儿?”

玄通禅师看了一眼净海,低颂佛揭,便走到床榻边,掀开一个暗格,从里头抱出来一个锦盒,摊开在茶桌上。

而后闭上眼睛。

只顾着转动手中佛珠。

“小僧,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裴纶嗤笑,现在不摆架子自称老衲了?

肖子仪走近过去。

便看到锦盒内有黄金、碎银、珠宝、首饰、银票、铜钱串、土地田契、房屋契书、商铺账本。

还有数十封罗列整齐的借条,小到十数两,多达数百两,皆有手印为证,涉及钱息皆月息一分。

永安寺这份家业的确十分厚实。

裴纶扫了一眼,估摸着等价五六万两银子,但那些土地田契、房屋契书、商铺可是细水长流的家业。

他心中正惊叹永安寺的厚实家业,却疑惑地发现肖子仪脸上原本玩世不恭的笑意都消失了,唯有冷肃一片。

勒索图财对锦衣卫来说算不上什么。

获利如此丰厚却不喜反怒。

这又是为何?

五六万两银子可是一名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啊!

相当于一名中等商贾数十年积攒的身家。

肖子仪突然笑了起来,从里面取出三十张百两银票,“数百年的名寺倒在玄通禅师手中发扬光大了。”

随着两人离开。

禅房内一时间倒陷入了寂静中。

净海干着嗓子开口,“住持……”

玄通禅师将那锦盒收起来,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净海,东座长老已经年迈,衣钵尚缺传承,日后你便侍奉左右吧。”

“是。”

净海心中仿若被堵住。

但看着闭上眼睛低声念诵经文的住持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才二十一岁的他从记事起便在这座庙中。

却从没有考虑过。

偌大永安寺三百多名僧人不事生产。

又何来这一日三餐、顿顿五谷杂粮的美味斋饭?

但今日他却有了更深的感触。 第9章 加钱居士 刚走出永安寺。

裴纶便没忍住开口试探。

“照我说,肖兄想对付永安寺,借北斋字画的案子便能拖他们下水,何必跟那老和尚搞这出?”

“谁说我要对付永安寺了?”肖子仪扭头诧异地看向裴纶。

“啊,那肖兄这是……”裴纶也是没看懂。

“我怎么说的?”肖子仪脸上依旧是宠辱不惊的笑。

“你说,给净海做个人情,还想敲永安寺一笔……”裴纶突然琢磨过来了,难以置信地道,“哦,肖兄不是想敲一笔,而是想让净海接了永安寺的住持之位!”

肖子仪笑吟吟看他。

抛开和殷澄臭味相投的八卦不说。

裴纶此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这份敏锐就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掌握的能力。

“肖兄好大胃口!”裴纶震惊地说道,而后嘿嘿一笑,“不过肖兄为何不将那锦盒都拿走?纵使老和尚有所隐藏,五六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肖子仪摇头叹气,“裴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可以抬手拿走全部,但接下来那些和尚又会做出怎样更疯狂的事?最后遭受苦难的还是百姓!”

裴纶沉默了会,而后嘿然一笑,“肖兄,你我一介凡躯,又能做什么?放心,肖兄既然把裴某当兄弟,裴某自然不会坏肖兄的好事!不过我可提醒肖兄一句,先不说净海未必会帮你,就算他答应了,你又如何能保证他不会出卖你?”

肖子仪只是笑笑,却没有再跟裴纶解释什么。

这里虽然是绣春刀的世界。

但每个人却都很鲜活。

即便是一起经历了生死的陆文昭尚且会在最后要杀沈炼。

尊严、气节、爱情、理想、生死……有太多东西能够改变一个人。

人性之复杂。

岂能一言以蔽之。

他能够通过熟知剧情的优势稍加利用这些人物。

已然是莫大的难得了。

可惜了。

自己不懂武。

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也只能找人去做。

比如加钱居士丁修。

……

北镇抚司衙门。

被三张银票打发走的裴纶继续去调查他手上负责的两件案子。

而肖子仪则叫来了衙门上值的卢剑星。

“卢剑星,你手下是不是有个小旗官叫靳一川?”

卢剑星不知道这位千户大人怎么突然问起手下小旗官,谨慎回答道,“回大人,是。靳一川承袭哥哥的校尉职,抓捕江湖流寇盗贼,履立功勋,这才升的小旗官。”

“嗯,让他过来,我有事儿安排他去做。”肖子仪笑呵呵说道,抬手点了点卢剑星,态度坚决,“非他莫属!”

卢剑星满脑子懵。

但也知道这对自己朋友该是好事儿。

“是!这就去叫他来见大人。”

很快。

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靳一川便走了进来。

“靳一川参见千户大人!”差了超三级的他单膝跪下低头行礼。

肖子仪上下打量。

有些明白为何加钱居士丁修为啥天天喜欢缠着靳一川了。

盖因这小家伙长得太好欺负了。

可爱得犯规。

三十多岁的丁修很可能是把靳一川当孩子玩了。

有些人就是长得一看就想让人欺负。

“起来吧。靳一川,知道为何叫你来吗?”

“回千户大人,小的不知。”

pia!

一袋鼓鼓囊囊的银子便丢在了靳一川面前地上。

“大人,这……”靳一川脑子空白,下意识看一边的卢剑星。

肖子仪玩味地看着他,指了指地上的袋子,“听说你抓捕流寇盗贼挺多,认识的人应该也挺多。一百两银子,你去找个外面的人,帮我杀个人。”

“敢问大人,要杀谁?”卢剑星出面问道,倒是挺维护,已经有几分兄弟情谊了。

“永安寺住持,玄通禅师。”肖子仪语气平淡地笑道。

不是什么大人物。

靳一川与卢剑星碰了个眼神。

便接了下来。

“是。”

“不过,这杀人得做个局,需要把尸体栽赃嫁祸给永安寺的净海。”

“小的明白。”

“若是这件事办得好,我手上正好有几个特招锦衣卫的编额,可以给你那位朋友一个。”

“是!”

靳一川都有些恍惚了。

从贼到官。

这么简单的嘛?

“去吧。限期今晚,过期不候!”

“是!”

两人彻底放下心来,并不是什么烫手的活儿,反而是算件好事。

毕竟锦衣卫就是干脏活儿的。

进了锦衣卫。

谁敢说自己手里是干净的?

哪怕是老实人卢剑星也有自己的小心眼。

更何况本就是江湖流寇出身的肺痨鬼靳一川了。

肖子仪看着两兄弟的离去背影叹气。

若不是今天去找永安寺那个老和尚勒索了三千两银子。

他银子是真不够花啊。

六年俸禄,下面时不时孝敬,再加上三百两军功金,算下来这么多年也有六百两,可架不住乱七八糟的花销也大。

兜里所剩无几。

如今永安寺那边“赞助”了三千两银子。

倒是能解一段时间的燃眉之急。

但最关键的还是缺人。

尤其是能信得过且又有实力的人才。

毕竟。

等到崇祯与阉党彻底撕破脸。

局势决计没有电影中所展现的那般简单干脆温和。

一个许显纯,一个魏忠贤,一个赵靖忠,能够代表整个阉党吗?

不过是因为沈炼的视角局限罢了。

有太多细节是细思极恐。

比如朝廷重臣十之有七是阉党成员,这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手里能没有豢养死士吗?

纵使崇祯赢了这局。

牺牲之人只怕也绝不会是少数。

魏忠贤被沈炼威胁时说出的那句玩笑话也绝非是一句空谈。

他是真有子子孙孙啊。

况且他还需要可靠的人手去抢夺魏忠贤手里那笔“十几车”的金银财宝!

那是大明攘外安内的关键。

否则李自成入京或者大清入关,现有局势尽皆崩塌,别说现有的荣华富贵、权势显赫,连性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他这么多年从未轻举妄动,就是害怕蝴蝶效应,导致崇祯登不了基。

等到崇祯登基,阉党大势已去,那才是他崭露锋芒的时机。

如今杀张英尚且需要凌云铠之命案掩护。

但等到魏忠贤死去。

锦衣卫失去阉党和东厂的掣肘。

他便可奉皇命巡狩天下。

只有身处天启七年。

才能真正感受到大明京城之外的风雨飘摇。

阉党、匪患、外敌……

肖子仪想要在大明好好活下去,唯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至少锦衣卫这支部队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10章 火烧案牍库 午夜时分。

北镇抚司衙门中。

正在睡觉的肖子仪突然发现一股凉意从脖子处传来。

他回头便看到了一个浪荡中青年。

而那股凉意则是来自他手中的那把苗刀。

正是加钱居士丁修。

肖子仪懵了。

他不是应该去帮我杀人么?

怎么跑我这来了!

“深夜打搅到大人睡觉,我很抱歉啊!”丁修还挺客气地说道。

“丁修?!”肖子仪确实是懵了。

“大人果然知晓我的底细,难怪会给出一百两银子!”丁修收起自己的刀。

他大概是知晓这位副千户并不通晓武功。

毫无威胁。

“大人放心,您交代的事儿我已经办完了,办得很漂亮,如今那位净海和尚已经被锦衣卫抓起来了,只等大人救他出来,卖上一个大好人情!”丁修看似玩世不恭,但其实心如明镜。

“那你这是来做什么的?”肖子仪扫了一圈,有些好奇地问道,“这里可是北镇抚司衙门,你能悄无声息进来,想必是有事儿?”

“大人是在问我?您给的一百两只是定金,如今事儿我办得这么漂亮,难道还不能来要余款了?”丁修震惊地问道。

肖子仪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嘿,这话说得,我至于么?”

而后摸出了两张银票。

“二百两。”

丁修眼都看直了,正要伸手接过,却突然发现肖子仪又把手缩了回去。

“大人您这是真不怕死啊?杀了你,大爷我一样拿钱!”丁修立刻将刀架过去。

“我还有一桩生意要请你来做,事成之后,我保你一个百户,如何?”肖子仪将钱老实递过去,却不再惧怕。

因为他已经反应过来。

自己虽然没有武功。

但刀枪不入啊。

“大人莫不是诓我?待我出了这个门,只怕刑部的海捕文书都出来了吧?”丁修挑眉问道。

“你又不怕,说这干嘛呢?”肖子仪倒觉得丁修比裴纶还对胃口。

“大人这皮面有点不太对劲啊!”丁修明明已经在用力,却发现对方的脖子处没有一丁点伤痕。

自己的刀这么钝了吗?

还是自己老了?

“不用问了,我金钟罩有成,刀枪不入!”肖子仪笑着说道。

丁修一时间沉默了,“大人这是真诓我了,江湖武功我也算是熟悉得很,金钟罩哪有你这样真刀枪不入的?”

“我加钱,就说这门生意你做是不做吧?”肖子仪笑呵呵地看着对方惊愕的表情。

丁修犹豫半晌,还是被银子打败了,嘴角往上一提。

“那也得加钱!”

“行!”

还真是加钱居士呐!

……

不负众望。

那一把大火终究还是烧起来了。

翌日。

肖子仪便被火急火燎的老陆给叫上赶往北镇抚司衙门仵作房。

他跟在老陆身边。

终于得以窥见其他四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千户。

简而言之。

都是废物和关系户。

东厂贴刑官兼北司千户的孙云鹤只看了一眼便匆匆向东厂魏公公禀告去了。

北司千户崔应元唯唯诺诺地端着杯茶,原先是市井无赖,因为最早舔上魏公公的脚丫子,一路擢升至千户,反正没干过什么人事。

北司千户客光先,是把持后宫的客氏亲弟弟,仔细算下来倒也是魏公公的小舅子,反正是占个职位,混的圈子也跟他们这些肮脏的锦衣卫完全不同。

北司千户魏钊,魏公公的亲哥,也是占坑混日子的。

最后赶来的便是北司千户陆文昭和军功傍身、会来事的副千户肖子仪。

当他们赶到时。

只看到一具“尸体”安详躺着。

陆文昭便看向一边匆匆赶来的御医。

透着询问眼神。

御医眼神躲闪地回答道,“一时死不了,但也活不过来了。”

“贼人都上门来杀人放火了,打大明开朝以来这还是头一遭吧,这还是锦衣卫的衙门吗?”镇抚使许显纯一巴掌将崔应元端着的杯子给拍在地上,显然是气得不行。

肖子仪则低着头,偷偷打量嘴里还在口吐白沫,隐约嘟嘟囔囔的郑掌班。

他看出来那些御医也必然听见了那两个字。

但御医没人敢开口说话。

显然是怕惹火上身。

陆文昭壮着胆子凑过去仔细听,愣了好半晌,想必是听到了沈炼两个字。

许显纯凑过来一巴掌将陆文昭推开。

却再没听见什么。

“他说什么?”许显纯问道。

陆文昭故作敬畏地回答,“没听清楚。”

肖子仪看在眼里。

心中感叹。

老陆终究还是选择了包庇沈炼。

只是可惜了。

沈炼这次并未和八年前一样与老陆并肩战斗。

他们将要在此分道扬镳。

不过有自己在。

呵呵。

……

北镇抚司案牍库。

曾经的机要之地此刻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

陆文昭和肖子仪带人收拾烂摊子。

而一边被派来调查此案的裴纶正在书灰堆里翻捡着一些书。

想必很快就会看到沈炼和郭真的过往。

而罪魁祸首沈炼此刻应该是拿着那本【宝船监造纪要】在和丁红缨扯皮呢。

果然。

裴纶很快便激动地跑过来。

跟肖子仪碰了眼神。

而后便与陆文昭借了一步说话。

肖子仪看着。

心中感叹原剧情终于要走到崇祯登基的进度了。

八年啊!

他等了这一天有八年啊。

阉党一倒。

第一个被清理的便会是锦衣卫。

北司五大千户中唯一不是阉党的陆文昭也会被崇祯借刀灭口。

巨大的权力空白。

而另一边。

“大人,郭真、凌云铠和张英之命案皆与沈炼有关,说不定这是本朝第一大案呐!”裴纶倒是想让陆文昭帮忙先行控制沈炼。

“你这都是推测,可有实证?”陆文昭一脸震惊地看着裴纶。

“案牍库虽然失火,但文书并未烧尽,卑职查了郭真和沈炼的底,八年前萨尔浒之战,沈炼与郭真都在西路军中,西路军虽然虽然全军覆没,但沈炼和郭真都活了下来,卑职认为那时二人就已经相识。他们勾结逆党北斋,合谋刺杀皇上,之后为防事情败露,便杀郭真以灭口,说不定连案牍库都是沈炼烧的,目的就是灭迹!”裴纶还在激动于自己的发现。

郭真、凌云铠、北斋这些案子全都被串联起来了。

一旦查实。

背后必然有藏得更深的主使才能策划。

只要抓住沈炼。

便是一场惊天大功劳。

连跳三级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陆文昭张了张嘴,震惊地看着差点把自己都查个底儿掉的裴纶。

他深呼吸一口气,万万没想到这还有办案的天才,能从蛛丝马迹中查到这地步。

真是可惜。

他伸手为裴纶捋平领口。

同时大喝一声。

“什么人?出来!”

裴纶猛地回头看去,只看到三人跳将出来,于是便拔出绣春刀。

“好大的胆子,卑职拖住他们,大人你先……”

噗嗤!

背后一刀捅进腰肾。

裴纶回掠一刀但挥了个空。

“陆文昭!”

“师妹,杀了他吧。”陆文昭气淡神闲地说道。

裴纶震惊地回头看向那居中的丁红缨。

已然意识到他们是一伙的了。

当即想跑。

“翀儿!”丁红缨一喝。

拿着短刀和藤牌的丁翀便上去牵扯住了一心想逃走的裴纶。

丁泰也跟着冲上去。

钝力的狼牙棒只是一砸便让裴纶吐了口血。

但异变陡生。 第11章 见信王 噔!

一道身影陡然加入战场。

武功极高。

竟然未出兵器便将重伤的裴纶带走了。

这自然是丁修。

昨晚他收了肖子仪三百两银子,答应跑一趟,就是要带走重伤的裴纶。

不过他临行前也深深看了陆文昭几人一眼。

他自然能够看出那丁泰、丁翀使用的都是戚家军的武器。

当初三千戚家军因为讨要军饷被诓杀,史称蓟州兵变,但如今看来,除了自己师父那一支,还有其他人也将传承遗留了下来。

这的确是很值得欣喜的事情。

陆文昭大惊,立刻安排人手一路追捕,甚至调遣了京卫神机营的火枪兵。

却发现他们在钻入熟悉的巷子后便失踪了。

可这地方他很熟啊。

这是沈炼的家。

……

这边陆文昭全城缉捕沈炼、裴纶及北斋。

但另一边。

永安寺。

被肖子仪放出来的净海则帮忙安排了一间僻静的厢房。

看着重伤昏迷的裴纶,肖子仪叹了口气。

若不是丁修出手,只怕裴纶注定要成为悲剧人物,死在沂山吊桥。

你又不是主角。

跟在沈炼和北斋后面干嘛呢?

“多谢肖大人,若非大人,只怕我要被屈打成招了!”一身旧鞭痕未消又添一身新鞭痕的净海低头道谢,浑然不知他今日这般地步全拜肖子仪所赐。

“净海师父不必客气,麻烦帮我好生照顾裴兄。”肖子仪将裴纶托给净海。

“大人放心,小僧定会安排妥当!”

肖子仪来到庭院中。

看到了正满怀思绪望月的丁修。

后者头也不回地问道,“你知道今晚那群人是谁?”

“戚家军的后人,跟你一样。”

“若是师父还在的话,知道还有同袍,想必会很高兴吧!”丁修语气感伤地说道,手里抱着酒葫芦就闷了一大口。

“喏,二百两!”肖子仪又给结算了一笔银子,而后问道,“丁泰没死吧?”

“谁?”

“那个使狼牙棒的莽货。”

“他啊,那没死。”丁修感慨地说道,又闷了一大口。

可肖子仪知道,若是丁修不出手,丁泰在今夜就得死在裴纶的袖中箭下。

而绣春刀的剧情应该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步。

就在明天傍晚。

信王将会入宫见天启帝。

此刻或许陆文昭已经照会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全城通缉沈炼、裴纶、北斋等三人。

若是东厂反应够快,说不定已经把陆文昭叫过去问责了。

……

肖子仪猜得没错。

陆文昭刚刚将锦衣卫派遣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

便被东厂魏公公叫过去了。

后军左都督掌锦衣卫事的田尔耕和锦衣卫指挥佥事掌北镇抚司事的许显纯分站两边。

如门神一般拱卫着魏忠贤的座椅。

“陆文昭,你未经上官批许,擅自下令,全城通缉,你把田都督和本镇抚当摆设吗?”许显纯怒斥道。

“老许,这厮若不严惩,以后你该如何管教你的手下啊?”田尔耕也说道。

这俩人一唱一和,尽在给老陆扣帽子,但也只是动动嘴皮子。

陆文昭自然也看出来了,大小事还是督公说了算。

于是他义愤填膺,高声大呼,“北镇抚司总旗沈炼,南镇抚司百户裴纶,二人买通郭真,合谋刺杀皇上,幸而未果!沈裴二贼,杀郭真以灭口,烧案牍库以灭迹!总旗凌云铠之命案亦是沈炼所为,卑职有郑掌班供词在手!为防二人出逃,卑职擅自做主,照会五城兵马司,照会顺天府,全城通缉二贼。”

高坐上位的魏忠贤盯着陆文昭,“陆千户,先前让你去抓蛤蟆,还真是屈才啊!”

“承蒙厂公……”陆文昭还没说完就被魏忠贤打断了。

此刻的魏忠贤看得反而更为透彻。

或者说。

打一开始郭真命案。

他便大致猜到了是东林逆党在背后搅风雨换天地。

本来想诱出谁藏在后面捣鬼。

却没想到陆文昭居然如此打草惊蛇。

“陆大人且说说,两逆贼这一般折腾,都是为了谁啊?”

“卑职认为……”

“地面上的锦衣卫都撤了!”魏忠贤多年高位,威仪极重,一番严厉语气下三人都只能卑躬静听,“这事,东厂管了。沈炼、裴纶、北斋,我要活的!”

如今他也只能通过三个活口来得到答案了。

若是知晓哪个皇亲产生不该有的想法。

那接下来想必又是大兴诏狱了。

……

肖子仪惊诧地看着眼前这道靓丽的身影。

正是杨易溪。

她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邀请。

“明公想见你。”

当他联系杨易溪杀张英时。

他八年来说的话做的事想必都已经摆在崇祯的桌子上了。

在这个功夫。

他愿意冒风险来见自己。

必然是有要命的活。

当他被蒙上眼睛给杨易溪带到一片湖畔别院。

篝火旁。

他看到了一道年轻青年的身影——如今的崇祯尚只有十七岁。

肖子仪在看到年轻人时便直接跪了下去。

“锦衣卫北镇抚司副千户肖子仪拜见明公!”

崇祯对着杨易溪摆了摆手,将后者唤离此地,而后才对肖子仪笑着道,“听闻你联手易溪布局杀了张英?”

“是!”

“为何?”

“回明公,他是阉党许显纯的人,卑职想要献上投名状!”

“魏忠贤如今大权在握,你若是追随于他,前景自然不可限量,为何会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明公,这天下终究是大明的天下,不是他魏阉的天下,卑职愿意拿命赌一个前程!”

“你知道我是谁?”

“卑职知道。”

“嗯,你说说看。”

“皇上没有子嗣,唯一能够继承大统的只有亲弟弟,大明信王朱由检。”

“连你都能猜到这个答案,想必魏忠贤应当也能猜得差不多了。”

“那魏阉为何不对殿下动手?”

“大明亲王还是很多,魏忠贤可能猜是我,也可能猜是别人,他不敢轻易下结论,因为猜错的代价太沉重。”

肖子仪沉吟半晌说道,“我看他应当是被宝船案吓到了,这座京城有超出他掌控的力量存在。”

崇祯笑了起来,因为这句话很受用。

“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殿下请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我要你拢聚锦衣卫中不是魏阉一方的人,呈交一份阉党名单。”

“卑职领命!”

没想到崇祯这么好。

因为这个要求很符合肖子仪的想法。

他本就打算掌握锦衣卫。

现在无非是将自己掌握的信息都提交上去便可。

反而难度不大。

“你在这陪我等等吧,我还有一位客人要见,但有些危险。”

“卑职誓死保护殿下安全!”

肖子仪猜到了,自己可能要见到尚在逃亡中的沈炼。 第12章 崇祯登基 果不其然。

丁红缨将蒙着眼的沈炼带了进来。

“你知道我是谁?”

“沈某猜到了。”

“说来听听。”

“我早该想到的,刺杀皇帝不是目的,阁下真正想除掉的,是魏忠贤和阉党,可惜能办这事的只有皇帝。皇上没有子嗣,若皇上驾崩,只有一个人能够继承大统,皇上唯一在世的亲弟弟,大明信王朱由检。小的说的对吗?信王殿下。”

沈炼作为一个小人物,从蛛丝马迹中能够推理到这般地步,的确很有才能。

信王并不意外。

毕竟在皇亲诸王之中。

他的血脉关系是离那个位置最近的。

提着那本【宝船监造纪要】走到篝火旁。

噗呲!

他终于烧了最后一丁点痕迹。

但他并不知道。

魏忠贤早已得知了真相。

毕竟郑掌班已经封馆查验了许久。

只是他没想到锦衣卫中还有陆文昭这个铁杆内鬼。

而陆文昭也没想到还有裴纶这个办案高手。

于是局势愈发崩乱。

不过。

不影响大局。

“这册子落到魏忠贤手里,很多人得掉脑袋。你想要什么?”信王看向沈炼问道。

“一条生路。还有一件事得告诉殿下,陆文昭想杀北斋。”沈炼此刻已然与陆文昭分道扬镳。

待在一边的丁红缨忍不住辩驳,“胡说,师兄怎会加害姑娘。”

但信王知道,陆文昭是奉了自己的令,于是对着丁红缨使了个眼色。

但丁红缨却觉得沈炼有敌意,不愿离开,“殿下,此人凶险。”

“出去。”

丁红缨只能离开。

但眼神却对沈炼极为不满。

“她在哪?”

“北斋吗?”

信王颇有几分得意,“你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你竟敢来见我,不怕我杀了你吗?”

一边听着的肖子仪却十分无语,这番对话居然已经是情敌关系了。

“我就想来看看,她用性命保护的人值不值。”

“不对,你怕她出事,所以替她前来。你喜欢她。那她喜欢你吗?”

扎心了老铁。

肖子仪抿着嘴差点没忍住笑声。

“我听她说过,你是去杀她的,反倒救了她,为何?”

“我喜欢她的画。”

“啊,我懂,她的画就像她的人。”信王掏出了自己的腰牌,“我信王府的牌子,各州府通行无阻,拿了他你可以尽情逃命。”

但沈炼刚抓住那块腰牌,便听到信王说,“但你要先杀了她。”

沈炼愣了。

他先前一直以为是陆文昭背着主子要杀北斋灭口。

如今这一句话便透露出。

真正想杀北斋的还是这位殿下。

信王无奈说道,“魏忠贤已经在追查她了,我不能冒险。”

沈炼激动地回答道,“北斋她没有背叛你!她绝不会背叛你!”

信王拿着他的绣春刀指着他,“我要你背叛她!”

沈炼看着周围没人,便站了起来,抓住刀柄抢了过来。

肖子仪正准备露面,但却看到信王伸手对着自己这个方向安抚了一下,于是便继续按捺住。

沈炼走上去拿走信王手里的牌子,“殿下,这是我的刀。你的人要是敢来,我全部都杀掉。”

信王沉静地问道,“你不杀我吗?”

“杀了你,她会伤心的。”

沈炼当即跳窗逃离。

却不知道他这态度才是最终能够活着离开这座别院的关键。

丁红缨和陆文昭冲了进来。

陆文昭单膝跪下,“殿下,卑职派人跟着沈炼,定能找到北斋。”

信王看着他,一言不发。

丁红缨也很震惊,因为没想到自己师兄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殿下,这个姑娘知情太多,如果殿下还顾及儿女私情,那就是要逼千万人去死了。”

信王闭上眼睛,“不要在城里动手。”

陆文昭得令,“是!”

丁红缨从头震惊地看到尾,反倒是作为局外人,看明白了一切,只不过依然是追上师兄陆文昭。

大概从此刻起。

她便明白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结局。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信王开口说道。

肖子仪缓缓地走了出来,“殿下,这世上很多事情没有真正的对错,只有成王败寇。”

“你倒是看得透彻!”信王欣赏地看向肖子仪。

……

而另一边。

沈炼和北斋则开始拿上信王府腰牌逃亡。

陆文昭带上丁红缨等人追杀。

可他们并不知道。

信王已经前往魏忠贤所住的金鱼胡同飚演技了。

来自田尔耕和许显纯的大队人马即将抵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过肖子仪对此早有布局。

丁修会赶到救人。

而这些人将会成为他暗地里的一支力量。

支撑着肖子仪的计划。

……

“吾弟,当为尧舜。”

天启帝终究留下了这足以记载于历史传承的一幕。

又一副半透明的卡片呈现于眼前。

背景是一张宫殿龙椅图,崇祯端坐其上,文武百官分列殿下,而肖子仪则站在崇祯身边,色彩鲜艳,仿若主角。

【叮!】

【传说度三加载完成!】

【区域级传说(大明京城):扶龙功臣。向着那张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帝位行进,每一步都要踩着无数尸骨,你身为锦衣卫副千户,投身于这浩荡大势之中,助力大明信王朱由检登基,成为崇祯备受信赖的宠臣之一。】

【奖励:拳脚精通(肉)】

肖子仪看着眼前浮现的这张新卡片。

脸色惊喜。

终于,终于不是防御型能力了。

一股磅礴的信息在脑海里不断地升腾。

仿佛历经了几十年的苦练。

他的身体多出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本能反应。

现在他也可以说自己精通几分拳脚了。

不至于只能躲在后面。

……

明朝天启年间,大太监魏忠贤提领东厂,祸乱朝廷八年之久,其时,朝廷重臣十之有七是魏忠贤党羽,俗称阉党。

但。

天启七年,秋。

“先皇骤崩,归于五行,朕奉大行皇帝之遗命,入奉宗祧,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谨于今时,祗告天地,即皇帝位。”

大明信王朱由检即皇帝位后,革除魏忠贤一切职务,发配其往凤阳守陵。

魏忠贤党羽皆逃亡。

崇祯随即命锦衣卫缉拿阉党成员。

其时人人避阉党而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