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第一世子》 0001 小书生 大唐中元元年,公元881年。

黄巢在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外甥林言的簇拥下,带大军十五万,从长安东春明门开进长安。

实现了他“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誓言。

黄巢是文弱书生么?

不,他是悍将,是武状元,勇力绝人。

但此时的萧宝鱼,就真的是个文弱书生。

他出生在兰陵。

东海兰陵风景优,古时尤美,是“君子的乐园”,是顶级门阀世家“兰陵萧氏”的开基之地。

而萧宝鱼生活的兰陵,从前叫曲阿,此时被称为丹阳。

兰陵望族虽多,但无过于萧氏,只不过萧宝鱼也就只有羡慕的份儿。

虽然他姓萧,且出生在兰陵,可祖上和萧氏的先祖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眼巴巴的瞅着人家富贵,自己家却只能吃糠咽菜。

兰陵萧氏在南朝时期达到顶峰,开创了一个王朝,到大唐就没落了?

不仅没有,还与荥阳郑氏、河东裴氏、京兆韦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并称为当世六大门阀,作为其中唯一的一个南方侨姓,续写辉煌。

从隋炀帝时期的梁国公萧琮到僖宗当朝的楚国公萧遘,萧氏一门一共出了八位国公,十位宰相,可谓满门皆冠带,一姓尽奢华。

狂风如黄巢横扫天下的大军一般,席卷兰陵。

暴雨如注,萧宝鱼却在哭。

父母刚刚过世,他“吃糠咽菜”的生活就被剥夺了。

大舅侵其田,二舅夺其家,轮到下手稍晚的三舅,只能收拾收拾破烂农具、箱笼什么的扛了回去。

然后,赏了眼巴巴跟着自己的萧宝鱼一个隔夜的烧饼说,“大外啊,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去他乡,另谋生路吧。”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萧宝鱼握着烧饼,茫然的望着三舅,随即头也不回的冲进了狂风暴雨中。一边流泪,一边向城门方向跑去。

一个十五岁的小书生,奔跑起来的速度简直不要太可笑,何况背着沉重的书箱。

书箱扎的紧实,油布密封的也很好。哪怕跟着悲催的小书生摔倒了无数次,仍然顽强的伏在书生背上,十分不爽的用系绳将书生肩膀上的肉皮勒的稀烂。

书生给兰陵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雨里。

他穿过风雨,踏过彩虹,仍然踩着满脚的泥泞,狠狠丢飞手中泡的的发白,但仍然十分坚硬的烧饼,继续向前,努力向前。

书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还有哪里可去。

更不知道那个一落在水坑,就泛出细密泡沫的烧饼,被一条经过的野狗叼走。

而没过一个时辰,那条吃了烧饼的野狗就被毒死了,七孔流血,死状凄惨可怖。

不知走了多久,遥遥看见远处一处山下村庄,炊烟升起的模样,优雅而娴静,浑身泥水,已无人形的小书生忽然笑了,随即一头栽倒在泥坑里。

再醒来,小书生却是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床上。

寡妇姓徐,村子叫徐家村。

小书生在徐家村住了三年,都没问出这个模样俊俏的恩人,究竟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个苦命人。

老里正说,徐寡妇虽然姓徐,却也是个外来人。

她的夫君原本是个大官,被黄巢乱兵杀了,自己也被糟蹋个够呛,勉强活下来,几经辗转才来到这里。

听到这,小书生感动的流了不少眼泪。

或许只有遭遇过痛苦,才能感同身受。

在徐寡妇和村里人的帮助下,小书生在徐家村安了家,有了一间小小的茅草屋遮风挡雨,日常吃用,靠给村里人做些零活儿来维持,倒也还过得去。

开始时,感恩戴德的小书生,想去徐寡妇的豆腐坊帮忙,却被她呵斥,“年纪轻轻的,不要虚度光阴,读书、明理、考取功名才是正道!”

小书生有些伤心的走了,他觉得很委屈,平日除了做零活儿,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努力读书。

时光荏苒,每天房门外,都有徐寡妇放的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隔三差五也会放一碗罕物儿-红烧肉。

朴实的村里人,也可怜这个境遇悲惨的小书生,时常送些米面菜蔬,小书生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

小书生,不,渐渐长大的萧宝鱼,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

他的头发整月不洗,成了古典版的赛亚英雄状,在河边用皂角濯洗很久,才能恢复到原本光洁柔顺的样子。

每次萧宝鱼去河边洗头,河里总是围过来许多鱼儿,一边欢快的游弋,一边焦急的等待着美味的食粮。

萧宝鱼最爱的《南朝-宋史》上,放着一把锥子,锥子上血迹斑斑。他要用这本“发奋励志”书,激励自己,要成为做大官,做大事的人,从此不用再被任何人欺负。

这,是他最大的理想。

每到夜深人静,日子虽然好过了些,但依旧点不起蜡烛油灯的萧宝鱼,就会偷偷摘下墙上的一方小碎纸片,偷徐寡妇的光。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萧宝鱼在隔壁起了茅屋,徐寡妇家的油灯就彻夜未熄过。

这一夜,小书生正蹲在墙角,借光苦读了一夜。

快天明时,耳畔却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似痛苦的呻吟,带着压抑的哀婉。

听的小书生的心砰砰直跳。

声音是从隔壁徐寡妇家传来的。

鬼使神差之下,萧宝鱼将一只眼睛贴着墙上小洞看了过去,却看到一副令他血脉贲张的香艳场景。

轰!

萧宝鱼的脑袋像炸开了一般,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双目渐渐变得通红。

本能冲破理智,萧宝鱼冲进了徐寡妇的房间。

床上,徐寡妇望着萧宝鱼的目光复杂而幽怨,门前,萧宝鱼望着徐寡妇一团起伏的雪白,目光十分单纯,写满-渴望。

冲动也许要经过许久的反复,可激情却如火山般突然而炽烈。

萧宝鱼说,“等我功名得中,便娶了你做夫人!”语气稚嫩而坚定。

徐寡妇只是搂着小书生笑着流泪,一句话也没说。

书生还是太傻了,世道如此乱,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说什么功名?

萧宝鱼却受到了鼓励般,又要了徐寡妇一次。他也知道是乱世,但男儿要立大志,谁当皇帝无所谓,哪个皇帝,不要士子治世?

只要他成了人才!

从此萧宝鱼更加用功,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精神依旧旺盛,人却日渐消瘦。

很快,书生所有的书的读完了,墨也用完了,刚好手头也有些铜钱积蓄,便决定去县城买书、墨。

临行前萧宝鱼问徐寡妇,“有什么要带的?”

徐寡妇轻轻摇了摇头说,“妾身,叫徐凤仪!”

等书生买完了东西,再回到徐家村时已是下午,却只看见一片废墟,满地死尸,还有幸存的十几个跪地嚎哭的人。

有人骂黄巢溃兵,有人骂无能的官府,还有人哭苍天没眼。

现在已是中和四年六月,萧宝鱼在徐家村安家的第三年。

也是黄巢大军被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在王满度彻底击溃,随即其本人被武宁军节度使时溥手下大将李师悦困于泰山狼虎谷,被迫自杀的时候。

摇摇欲坠的大唐,此时流寇四起,藩镇割据,你打我来,我打你,大家争做皇帝,彻底乱成一锅粥。

“徐凤仪呢!”萧宝鱼抓住一个人的衣襟红着眼睛怒吼,看对方茫然的眼神又补充说,“就是徐寡妇。”

“被一群人带着往那个方向去了。”还是个小孩儿给萧宝鱼指了指上山的方向。

扔掉书箱,抄起一把柴刀,萧宝鱼就向山上追去。

三年的乡村生活,让萧宝鱼从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成长为一个身体强健的青年,在山路上居然跑得飞快。

不到一个时辰,萧宝鱼就追上这伙流寇,不由大吼一声,“站住!”

这伙流寇,人数在三十上下,各个手持利刃,如今正赶着车,拉着财货和女人,正大声谈笑着往巢穴走。

听到身后的怒吼,一惊之下齐齐回头后,发现只有一个人追来后,又都放松下来,神态戏谑。

萧宝鱼猛扑近前,纵身挥舞柴刀胡乱砍去,噗噗两声,两名流寇捂着飙血的喉咙猝然倒地。

此时徐凤仪已经看到孤身赶来的萧宝鱼。

最有姿色的她,被流寇首领络腮胡捆住手脚,据在马上,打算带回去慢慢折磨。

他看到萧宝鱼孤身追来后,拼命挣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翻下马背,挣开腿上的绳索,向萧宝鱼狂奔过去。

“我来了,我来了,不要怕!”萧宝鱼的急劲一泄,柴刀落地。

他胡乱的解开徐凤仪手上的绳索,一边帮她擦拭狂涌的泪水,一边柔声安慰着。

随即,两人紧紧拥抱,忘情的狂吻着对方。

有的流寇动容,络腮胡眼里却闪出残忍的光。

他要在这个青年面前,对她做出最最残忍的事,让他哀求、哭嚎、痛苦、绝望,在自己脚边爬来爬去。

“傻书生,这下可真的活不成哩。”徐凤仪红润而冰冷的唇,慢慢从萧宝鱼滚烫的唇上离开,绽妍一笑。

一笑倾城,一笑倾国。

萧宝鱼的笑容温和,他紧紧抱着徐凤仪温柔的说,“没有你,我就早就死了。人生至此足矣,罢了,罢了!”

她绝望时。

他来了。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二人更不会傻到指望这群屠了一村的残暴流寇,会大发慈悲的放过他们这对男女。

“抓起来!”络腮胡森然吐出三个字。

流寇们闻声围拢过来,高举利刃。

萧宝鱼只盯着徐凤仪的俏脸,声音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我真替尔等阿娘感到悲哀,替尔等阿爷觉得惭愧。早知道是做贼,当初倒还不如生一群鸡豚狗彘,也省的被人唾骂!”

说着,萧宝鱼、徐凤仪紧紧相拥,纵身跃下万丈山崖。

此时,萧宝鱼只恨,自己是书生,是个无权无势,无勇无力的书生!!

……

冥冥中,眼前闪出两行竖行文字:穿越、投胎。

萧宝鱼笑了,这个世界可真荒唐,盛唐之下,其凄美哀婉的人、鬼、狐、妖、猫的爱、恨、情、仇、怨的故事有很多,穿越什么鬼东西!

他下意识的指了指:投胎。

……

万历二十年,锦衣卫北镇抚司大校军场上,大纛飞扬。

北镇抚司下辖二十四个千户所的数十名千户、副千户,数百名白户及以下官员,跨刀横立,围着校军场看一人演武。

他叫萧宝鱼,北镇抚司从四品镇抚使。

萧宝鱼打赤膊、着锻青中裤、踏快靴,矫健身躯纵越飞舞,锋锐无匹的绣春刀,在其掌中舞成一片飘忽不定的雪浪。

刀风凛冽,刀气纵横,场上尘沙飞扬,飞卷的狂风以萧宝鱼为中心四下呼啸而去,吹的五十步外众军官们不得不眯起眼睛。

随即,数十名锦衣卫手持连发神机弩穿过人群,从四面八方向萧宝鱼逼去,临近三十步,一站一蹲,同时将弩箭的准星的对准了圆心处的萧宝鱼。

嘣,嗖,嗖嗖!

弩弦一声,破风劲弩如同狂风骤雨般向萧宝鱼激射而去。

萧宝鱼狂啸一声,身躯陡然急速旋转,霸烈的劲气、飞扬的刀光将无数接连而至的精钢弩箭卷上天空,又搅得粉碎。

“威武!威武!”

军官们齐齐爆喝,望着镇抚使萧宝鱼的身影,目光中尽是不加掩饰的狂热。

“好,飞扬好刀法,好内功!”

一声清朗的声音从校军场大门处传来,随即,一群数十人的马队鱼贯冲入校军场。

敢这么嚣张的冲进北镇抚司重地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一品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少傅兼太子太傅,少保兼太子太保-骆思恭。和他的官位比起来,后世的鳌少保简直弱爆了。

刀光顿敛,萧宝鱼带着一身尘沙,单刀跪地,大声道,“下官北镇抚司镇抚使萧宝鱼,见过骆相!”

“见过,骆相!”数百名军官整齐划一,单膝跪地,抱拳过头,膝盖与地面的撞击声,仿佛仅一声的春雷。

喜被人称为内相的骆思恭,一跃下马,奔向尘沙弥漫中,渐显真身的爱将,一把将之扶起,一副看不够模样的仔细打量着萧宝鱼。

不顾萧宝鱼满身尘土,骆思恭扫视着场上碎裂的弩箭,拍着属下的肩膀,纵声大笑说,“哈哈哈哈!好好好,飞扬又健壮了许多哩!”

萧宝鱼勉强笑了笑,问,“骆相可有公事?”

看着爱将僵硬的笑容,骆思恭不由心中叹息。

对于这个只知练功、杀人,执行命令。却不娶妻,不生子,不通人情世故,天天吃住在北镇抚司衙门的下属,喜欢是真喜欢,挠头也是真挠头。但还是只能公事为先,诉说情由。

“丰臣秀吉统一倭国,亲率大军十五万攻破平壤,朝鲜国王李昖逃到义州,向我天朝求援。陛下已下诏令,中军都督府佥事李如松,提调蓟、辽、保定、山东、川、浙七万大军,不日将开赴前线。

敌众我寡,陛下不放心呐,着本相遣本部助战。”

“属下愿往”,萧宝鱼目露狂热,抱拳又想跪地,却被骆思恭拦住。

骆思恭叹了口气,随即点点头道,“带三个最强的千户所去,给本相活着回来。”

三日后清晨。

骆思恭亲送萧宝鱼远征大军于崇文门外。

三千三百三十三名锦衣卫,骑着高头战马,列队出征。

青中衣,锻青裤,军官们薄底皂靴、士兵们无缝草鞋,鸾带上绑着金银瓢绣袋,绣带旁系着象牙腰牌,大红蟒衣飞鱼服被晨风一吹,绚烂夺目。

“飞扬啊,你老干娘可时常惦记着你,太如也帮你物色了几个不错人家的女子……”看萧宝鱼囧的脸色发红,骆思恭也恰到好处的停止了尴尬的话题,转而冷笑看向东南,说,“知道倭奴称我们什么?呵呵,“长袖之国”。”

“义父放心,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才是女人!不破倭奴,绝不生还!”

“不破倭奴,绝不生还!”

吼声如震,踏踏踏踏,既而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沙。

大军开拔,如林战旗飞扬,向东南狂奔而去。

“三日三夜三千里,不破倭奴誓不还!”

四日后,当明军主将李如松,在牡丹峰下大营内见到萧宝鱼一众时,不由为之震骇。

“卑职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萧宝鱼,率左卫启明、敬骁、上青三千户所,三千三百三十三名将士,向李将军报道!听从李将军号令!”

三千多单膝跪地,身躯挺拔如枪的锦衣卫,虽然衣裳破烂,满身尘土,但脸上看不到一丝疲惫,只有一双双血红的眸子,燃烧着狂烈的斗志。

随即这支疲惫之师便在萧宝鱼的强烈要求下,被编入前锋营。

“他妈的咧!穿的花里胡哨的锦衣卫,做前锋?李将军怕不是疯了!”所有将士心中都划上了大大的问号。

随即接下来的一系列战斗中,集合大明举国最强将兵的破倭大军将士们,无不大跌眼镜,直呼好家伙!

釜山之战、东莱之战、庆州之战、碧蹄馆战役、平壤攻防战、北关大捷、二次平壤战役中,这支手拿最短兵器-绣春刀,身上从不披甲,口中从不发出喊声,被李如松称之为“闷虎”的锦衣卫军团,成了战场上最疯狂,最靓丽的风景。

更是李如松手中的剑锋所指!

一声“进攻”令下,明军前锋其他阵营尚在蓄势缓动,这支“闷虎”军,就已经冲出了百米。

铁蹄震碎大地,龙旗跋扈飞扬。

阳光下闪烁着夺目光彩的大红鸾袍,华丽配饰,仿佛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一样的锦衣卫军团,狂袭敌阵。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明军正规野战军敢于蔑视这样一支,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战力卓绝,作战意志狂热到友军为之惊骇的铁军。

“谁说他们是心狠手毒,只知道窝里横的疯狗?明明是一群疯子!不,是“闷虎”!”

随后的战争中,明军势如破竹,勇往直前。

萧宝鱼斩後籐加义于临江、杀久野重胜、池边永晟、小川成重、小野成幸等倭国十二员悍将于碧蹄馆;以二千三百名疲惫之师,正面击溃平壤守敌二万余人,阵断倭国主将小野西长左臂。

这个一米七三就被称之为“美浓巨汉”,一米六三就是所谓“天霸绝枪”的坐井倭国,在萧宝鱼这个一米八五的“不可撼巨人”率领下的锦衣军团的绣春刀下,狼奔狐突,溃不成军。

他们终于明白了,绣春刀下,除了亡魂,就是他们这些跑起来双腿长度都太够的“女人”。

又气,又怕,又失望,丰臣秀吉急火攻心,病了。

随即率残兵与大明议和,战火暂时平息。

军帐内,喜笑颜颜的川军主将,副总兵刘綎拍着萧宝鱼的肩膀笑道,“兄弟,不是老哥哥埋怨你,我怎么觉得,很多倭奴都应该是我斩死的呢,却偏偏被你抢去功劳!”

此时,戚家军主将,海防参将吴惟忠走了过来,他笑着拍了拍刘綎的肩膀道,“谁让你我都没有萧将军年轻,跑得快呢,哎,不服老,不行啦。咳咳咳。”

这一年,吴惟忠已经五十八岁,在平壤之战中身负重伤。

萧宝鱼望着眼前两位满身创伤,同为前锋军的老将,不由肃然起敬,笑着连声谦逊的说,“不敢,不敢,若无二位将军护持,恐怕我这一军孤军,早就全军覆没了。”

连日在血与火中拼杀,锦衣卫和明军主力大军将士们,结下了兄弟般的生死交情。

连这位素来铁石心肠,不苟言笑的镇抚使,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言谈中多了一丝人气。

五日后,萧宝鱼率剩余锦衣卫二千一百五十名奉命回京,李如松领全军将士五万八千名,于大同江畔列“虎翼阵”,送英雄返京。

是日,风烈烈,马潇潇。

他们依旧鸾袍曜日,神情如铁。

“兄弟们,回家了!”萧宝鱼怒喝声惊天动地,像是在召唤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无数英魂。

“回家!”

“回家!”

残破的大明龙旗纵情招展,卷起硝烟中的悲歌,逐渐远去。

八日后萧宝鱼到京,抚恤战死、伤残将士,归于北镇抚司。

万历皇帝与骆思恭叽叽咕咕一通商议,决意赐婚,赐宅,赐金银,赐良田,赐奴婢,给这个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一个意料之外的“恩宠”。

知道的,说萧将军一心扑在工作上,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小气,闲话说,“看,连堂堂天子近臣,内相爱将,从四品大员穷的在京城都买不起房子,整日住公廨,老婆都娶不起。”

简直太损天子颜面。

十日后,萧府宾客盈门,披红挂彩。

骆思恭长子骆养性字太如,亲自带着朵大红花于萧府大门迎接宾客,骆思恭更是合不拢嘴,畅快的当了回“高堂”!

太子朱常洛亲自到场,代天子前来祝贺,举国当朝冠带,尽皆到场。

“恩宠冠于朝,一日二登科”。

皇帝一次性给萧宝鱼赐婚二女,永宁公主朱情,还有倭国进贡议和的浅井初茶公主。

大明素来刚烈,从不送女人出去和亲,但对于下国的友善,倒也不好拒绝。

不过万历和王子们看到满脸粉白包括嘴唇,一点樱桃红的吓人的倭国女人,不禁面如土色,连连摇头,谁都不肯为国争光。

万历皇帝索性翻手赐给了萧宝鱼。惠而不费的又在勋赏上加了一点筹码。

赐婚当日,万历皇帝先给面色发黑的萧宝鱼,打起了预防针,“呵呵,萧卿,纪念意义最重要,其他不过是个形式。”

红红的盖头下,长宁公主抿嘴笑的很陶醉,同样的盖头下,洗去浓妆,摸样清秀可人的浅井初茶却清泪如珠。

婚后的生活很幸福,倭国的女人很和谐,夫唱妇随,萧宝鱼再未娶过,三人亦无子嗣。

崇祯九年。

骆思恭病故,萧宝鱼哭瞎了双眼,从大明王朝第四位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去职还家,从此闭门不出。

年末,萧宝鱼上书,请辞正一品左都督衔,皇帝坚决不准。

第二年,五十二岁的萧宝鱼忧思过度,重病卧床,同年,忧虑过甚的永宁公主朱情、一品诰命夫人浅井初茶相继病故。

奄奄一息的萧宝鱼对病榻前,垂泪的义兄骆养性说,“太如,你说我这一生,坐拥美人,杀人无数,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蒙圣恩,权倾天下……却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呢?其实啊,权、钱、色,不过身外之物,人最重要,太如呵,我想父,父亲了……啊,唉!”

“飞扬……啊!”

骆养性仰天悲吼一声,随即昏厥于萧宝鱼萧飞扬的床前。

第二日崇祯帝下诏令,举国哀悼!

……

熟悉的“穿越”、“投胎”字样,再次出现在飘飘忽忽的萧宝鱼面前。

这次,他踌躇了,但还是又选择了后者。

……

北宋仁宗天圣二年。

午正时分,自古送别之所,京郊长亭内,二男一女席地而坐。

柳永柳耄卿,对着满脸泪痕的虫娘,曼语轻吟着,“……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而他自己,早已是满面泪痕。

四次落第不士,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写出“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冲天白鹤,而是一个灰心丧气三十七岁的中年大叔。

在这个平均年龄六十岁的大宋王朝,三十七岁是人生已过大半的年纪,太可怕了。

离愁别绪,柳永和虫娘抱头痛哭。

旁边样貌英俊,普通青衣打扮的青年忽然笑了,他说,“耄卿之才,做三品翰林胜任,做五品中书有余。不必丢下虫娘远走天涯。”

柳永摇头,放开虫娘对青衣男子说,“飞扬兄哪里话来,我,我那是丢下虫娘,只是,只是。”

青年摆手起身,漫步离去,声音悠悠,“罢了,罢了,我不劝你就是,我也不在这做个饶客,耄卿兄,自便哈。”

虫娘望着青年背影嗔怪道,“永郎,怎地你我分别,还带个外人过来饶兴。”

柳永也望着青年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不舍轻声回答,“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虫娘撇嘴,跟着柳永这个“女人缘”混吃混喝的破落户可不在少数,可随着柳永的话,虫娘一张小巧实用的口不由越张越大,“三次救荆王,天子异弟,五军督提府大都督,颖王殿下-萧宝鱼。”

柳永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他虽然不年轻了,但还是不懂,有些人,一旦分开,从此便是天人永隔。

这一生,人声鼎沸,却又无限荒凉。

……

南宋绍兴三十一年。

夏末微凉的入夜时分,金军大营前,突然来了一伙不速之客。

“稼轩,该上阵杀敌咧。”马背上,萧宝鱼大笑着将手中的酒袋丢给面容清秀,眼神凛冽的辛弃疾,旁边的陈同甫不满的嘀咕着,“大哥就是偏心,有好酒总给二哥,却不先给我。”

“小亮子,喝,喝个痛快!”辛弃疾将酒袋给了过来,陈同甫这才高兴起来,举高酒袋豪饮。

随即,呛的一声,三把雪亮长刀指向金营,萧宝鱼大吼一声,“兄弟们,目标金营,活捉张安国,杀!”

这一生,壮怀激烈,却又凄凄终老。

……

康熙十五年,正是初秋梅好时。

湖北名道朱方旦入京,消息震动京城。

可谁都没想到,这个朝野慕名想要拜会,却遍寻不见的道士,此时正带着自己的小师祖,成了醇亲王府上的贵客。

渌水亭上,朱方旦一身素净青色道袍,依栏望碧波荡漾,沉吟良久后,轻叹一口气,说,“纳兰词主,请恕贫道直言,慧极近夭,情深不隽。重词文而轻保身,心神枯竭,哀思过度,恐寿不久矣。”

“咳咳咳,咳咳咳!噗!”年纪不过三十,却像重病缠身的老人一样的纳兰词主,咳出一捧殷红后,满不在乎的笑了。

朱方旦叹息着告辞,而那个小道士却正色问纳兰性德道,“纳兰词主,若此时就死,可还有牵挂”?

纳兰性德看了眼面前眼睛如寒星一般的清秀小道士,扭头望着渌水亭外轻轻的说,“人生若只如初见……遗憾!”

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哪怕一生辉煌无极,临死前只有两个字……遗憾。

小道士的眼睛亮了。

岁月如刀!

小道士变成了老道士,老道士又即将驾鹤。

无数徒子徒孙徒孙孙,跪趴在老道士的身旁,队伍排到了大殿外。

他们都等着这位辈分高的吓人的祖师爷,赏句能让人顿悟的“仙”话儿,可老道士含笑闭目,至死未发一言。

“穿越”、“投胎”!

这一次,萧宝鱼选择了“穿越”!

因为他明白了,不管什么样的人生,只要是在红尘中打滚,无论什么样的经历,最终只能留下两个字:遗憾。

不信你看史书,也从来只有两个字:遗憾。 0002 二世祖 时间不详。

年号不详。

地点不详。

“天官署穿越司”的大厅内,无比空旷,只有萧宝鱼一个人木讷的站在大厅内,看着周围四面密密麻麻的几十个低矮的办事窗口发呆。

萧宝鱼选择了“穿越”。

和无知无觉的沉睡般的“投胎”比,刹那间的恍惚,人就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空间内。

萧宝鱼总结起来,投胎像睡觉,而穿越更像是瞬移。

“这?大概是个一个衙门吧……”

“没错,少年郎!鉴于目前穿越大军过于泛滥,人穿,马穿,动物穿,全家穿……层出不穷。

那个“谁”提出,为了避免资源空置浪费,必须成立一个部门进行优化管理,专门负责管理众生穿越事宜,恭喜你,本纪年第4位穿越者,请问您,带钱了吗?”

当萧宝鱼心想此处当有老头儿的时候,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笑呵呵的说着。

“少年郎?”萧宝鱼愕然,他抚摸着自己光滑面颊,目中流露出极度的不可思议。

“哈,投胎都可以,回到最初的样子,没什么可奇怪的!少年郎,最紧要的,带钱了吗?”

老头儿哈哈大笑,随即又问了一遍。

萧宝鱼睥睨而立,不屑问了句,“黄白之物?”

老头儿笑没了眼,连连点头说,“黄金、白银、铜钱、珠宝、玉石、金块、金馃子、金锭、金砖、金条、金叶子……

各种金币、银币、铜币、铁币、纸币只要是能在各个世界换取资源的东西,老夫都收,不挑剔的,不挑剔的……

实在没带,卡和密码也成,老夫走一趟,也不费什么事儿。”

老头儿说的话,萧宝鱼大概都懂。虽然搞不清卡和密码是啥,但无所谓了,要好处呗?

萧宝鱼哈哈笑着指了指老头儿,说“没有。”

老头儿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但还是皱眉提醒说,“小哥哥,卡和密码也成啊,我就不信你这么大人了,死前没有什么存款啥的?”

萧宝鱼顿时不爽了,“我有钱啊,徒子徒孙徒孙孙孝敬的金山银山好几座,咋了?

就是,没带。”

看萧宝鱼一副死猪样,老头儿愤怒的拍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声音也大了起来,“卡和密码还好说,具有唯一性。

可他妈的金山,银山?

你咋证明是你的?你叫他他答应吗?离开那个世界,还想回去?

吹牛逼也不打个草稿。

傻逼少年郎,下次再来招子放亮点!”

萧宝鱼看着老头儿气急败坏的样子,慢慢走近,问道,“下次?那这次呢?”

老儿彻底绝望了,忍不住大声咆哮了起来,“他妈的,怎么最近穿越的几个尽是些穷逼!

就是想白嫖老夫!!

老夫花了亿分之一的巨大能量,好几百秒辣么久的时间,打造了怎么豪华的办事区,怎么就没人可怜可怜老夫的付出,给老夫的口袋里填些进项呢!

再见!”

萧宝鱼暗叫不好,上前去抓的时候,老头儿忽然就不见了。

再看看老头儿口中的“豪华办公区”,萧宝鱼一股想要骂他祖宗的冲动,几乎无法遏制。

大厅空旷而破败,像是几十年没人来过的边陲驿站,地面到处散落着沙尘,碎木,充斥一股腐败的味道。

周围小的和大点乌龟头一样的办事窗口,杂乱无章的胡乱钉着各色木板,大多吹口气都要掉在地上。

他总算想明白地面那些腐败的木块是怎么来的。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真踏马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呐!”

看遍这个空间不小,但比山上道观男厕还要脏乱差的地方,萧宝鱼冷笑不止。

闭上眼睛发了会呆,思念一下“过去”的朋友,萧宝鱼开始挨个窗口搜索起来。

每一个窗口里,都是黑洞洞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侧耳细听,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有人吗?”萧宝鱼尝试大声喊,无人应答,直到喊到第三声,才从远处标注“白虎司”的窗口伸出一个脑袋来。

这是个竖着一头银发的青年。

他伸出头,扬起脸,不耐烦的冲着萧宝鱼嚷嚷着,说,“叫什么叫,听到啦,干嘛啦?穿越啊还是投胎啊?投胎下辈子,穿越的话,他妈的给老子排队,别耽误老子,睡觉!!!”

说着,他啪的一声,将一个“请勿打扰”烂木牌砸到萧宝鱼脚下。

萧宝鱼顿时大怒,几步奔过去,揪住此人竖发就往外拖,口中骂道,“排你妈啦,别说你这叽霸地方,老子进皇宫都不用排队。”

一用力,萧宝鱼陡然觉得手上一轻,一看之下,只拽出一丛乱发,不由骂了句,“妈的,上当了。”

再想探手进去抓人,却撞上一块铁板。

青年在铁板后恨恨叫骂着,“好,行。你他妈的有种。从来只有咱们天官薅别人的羊毛,今日你把老子假发都给拽秃了,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马上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白虎”发威的可怕!”

萧宝鱼呵呵笑了两声,揶揄道,“出来呀,我见识一下你的“白虎”发威,我都有点害怕了呢”

萧宝鱼贴着铁板仔细听,里面的家伙却再没有了声音,只能隐约听见剧烈的喘息声。

咣咣咣……

又砸了几下,骂了几句,萧宝鱼再听,连喘息声音都没了。不由苦笑一声。

烂人,烂地方,烂衙门……一群烂废物。

人家硬是不露面,他还真就没办法了。总不能现在就开始骂街吧?

“小哥哥,小哥哥!”正当萧宝鱼摸着下巴想对策之机,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扭头一看,发现远处,一个标注着“朱雀”字样的窗口伸出一个脑袋,一个年轻女子,正扬头对着他招手。

萧宝鱼笑呵呵的走近对女子说,“穿越的,没带钱,姑娘你划个道儿吧。”

女子干笑两声,哦了一声,才说,“是这样的,一般我们是不提供“0元”穿服务的……”

见萧宝鱼瞪眼,女子连忙又说,“不过您毕竟不是一般的人呐,不光得我们宮巬老大亲自接待,还,还,还如此勇武过人,经过我们领导集体研究决定,给与您免费穿越的机会。”

说着,女子将萧宝鱼带进一间密室。

密室倒还有些样子,上方高远,点缀繁星;四壁光晕流转,脚下祥云缭绕,配的上“豪华”。

女子抿唇笑着说,“要不您考虑考虑,不选个“穿越套餐”实在太可惜了,要知道,没个“金手指”、“系统”啥的,在那边根本活不下去……”

萧宝鱼果断摇头拒绝,说,“除了这身寿袍,老夫毛都没有,想什么呢?”

““0元穿”的一位,寿袍一领,毛儿一根儿,慢走,不送咧!

女子话音未落,萧宝鱼整个人化为一道流光,飞射进高处的“繁星”中。

“呵呵,不留下点什么,就想服务?想屁吃。”看着消失在星空中的萧宝鱼,女子笑的合不拢嘴。

她左手指尖缝隙中,赫然夹着一根柔软卷曲,光泽油亮的毛发。

右手抓的正是萧宝鱼生前的一领金纹鹤呖阴阳寿袍。

白虎司的光头青年,此时伸头出来,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呢喃着,“幸亏你小子跑得快,要不老子夹死你……”

星空之外,那个女子口中的老大“宮巬”和一个青袍长须青年虚空而立。

他们望着萧宝鱼离开的方向,同时悠悠出口说了句,“好一朵九世尚未盛开的“天灵花”……”

“差一品!”

……

大齐永明八年。

圣武大陆,西昌侯侯府,萧宝鱼带着九世残破的记忆,来了!

简单朴素的房间内,萧宝鱼围着床单,双腿岔开站在一张铺着苇殿的罗汉床上,双臂张开,面对着敞开的房门,摆了一个异常嚣张的“大字”。

萧宝鱼觉得很新奇,因为无数次如沉睡般投胎,确是第一次十分清醒的“穿越”。

他也觉得有些惊喜,随着他征战红尘的身体某部,以远超灵魂复苏的速度,开始报复性膨胀。

这,简直不是“金手指”,而是“震天戟”。

萧宝鱼无法看到,他的身体正在“虚幻”、“真实”之间,极速切换。

也完全感觉不到,此时他全身的血液,从无到有,正疯狂流淌。

“刺啦!”一声,新鲜的竹笋穿破包围的笋壳。

萧宝鱼低头一看,不由瞪大了眼睛,直呼“好家伙”。

转折拨弦两三声,四弦一声“真”裂帛!

萧宝鱼调动重生不多的神经,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感受一下“好家伙”是否真实存在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婉转惊呼。

“诶呀!世子殿下,真无赖子!嘤嘤……”

女子转身掩面而逃,声音飘忽远去。

萧宝鱼惊鸿一瞥间,看见了:青衣裙、发挽髻……身材很棒。

萧宝鱼觉得她的背影很动人,人也很亲切,因为她是萧宝鱼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就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无可奈何”。

他尝试张口,嘴唇翕动,干裂如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试图坐下,可整个身体,都仿佛是别人的,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萧宝鱼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面对房门,“戟”指庭廊。

很快,一声炸雷样的怒吼,夹杂着沉重脚步声,就传入萧宝鱼的耳朵,“小畜生!真竖子!孤今日非棍死你不可!”

“青如愿,从儿子房间里哭着跑出来……”

得知这个消息,西昌侯萧鸾如遭雷击般,差点原地去世。

这个来自“青江水府”的女子,其父青道君,阴掌大齐水道。

别说西昌候萧鸾开罪不起,就算在太子东宫,竟陵王府乃至陛下御前,都是必须礼待的贵宾。

自己一个不小心,这畜生,就对人家下了“毒手”。

贵为西昌侯,封左卫大将军,虽正值壮年,萧鸾却已早生华发。

一小半是因为自己这个逆子白的。

西昌侯兄弟三人。

大哥萧凤死的早,三弟萧缅常年倦于病榻。

自小父母早亡,相依为命亲兄弟,如今只有萧鸾仍在强撑着这个家。

尤其这几年操心过甚,他常有心力憔悴之感。

此时,萧鸾心乱如麻,握紧了手中乌木大棍,脚步更急。

“老爷,老爷,别忙着打,问明缘由,再打也不迟,万一大宝是冤枉的呢……”,大夫人刘惠瑞绣鞋也忘了穿,气喘吁吁的从房间里追出来,大声呼喊着。

“住嘴!都是伱惯得!”

萧鸾头也不回大吼,头一次见侯爷发这么大火,刘夫人吓得一哆嗦差点摔倒,被一旁幸灾乐祸的萧宝卷搀住。

向来乖巧的萧宝卷,连忙安慰着母亲,可刘夫人的心早提到嗓子眼儿,只是一个劲儿落泪。

“娘,不用这么急,礼不可废,尤其在下人面前,先回房穿好鞋,抹了妆,整理好衣衫再来不迟。

爹怎么会伤害大兄呢?相信儿,没错的。”

萧宝卷偷着扭头对着大兄的房门嘿然一笑,眼中闪着莫名的光,扶着刘夫人,慢慢,慢慢的回房了。

萧鸾闯进萧宝鱼的房间,就看见这畜生如此嚣张的对着自己,立时大怒!

飞扬的发丝,顿时炸碎束发金笼冠。

他飞奔向前,举起臂粗乌木棍,手腕抖动间,二话不说就朝萧宝鱼没头没脑的砸了过去。

“逆子!!”

砰!啪啪啪!

萧宝鱼木头一样倒在普普通通的罗汉床上,几道青紫色的檩子鲜花盛开一样,出现在他的肩头、大腿上。

“啊!”

剧痛让萧宝鱼不断发出惨叫,他只想问问这个白发“青年”。

就算他妈的你可能是我爹,可难道你就没察觉到,我这个“儿子”,来的太“突兀”?

亢奋早已萎靡,竹笋缩回笋壳,眼前逃命要紧。

被痛揍一顿的萧宝鱼连滚带爬的拼命向门外跑去,也顾不得光腚不光腚这些许小事儿了。

可是逆子的逃跑速度,在左卫大将军,文武双修的西昌侯萧鸾面前,实在是太不够看了。

萧鸾手腕一抖,乌木棍呼啸飞出,准确击中萧宝鱼的屁股,揍得他扑跌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哇哇大叫着,还没爬起来,就被飞身跃出的萧鸾重重踩在脚下。

萧鸾挥手间,雄浑无比的“百炼罡气”微微催动,大棍如有灵性般,被凌空吸入其掌心。

西昌侯看了眼脚下四肢胡乱抓踢,身上布满青紫的亲儿子,仰头向天,眼角不经意间滴下几滴泪珠。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若让太子知道,若让陛下知道,”

萧鸾几乎都不敢再想下去。

本来,裸奔及裸聊,在这个“名士风流”的时代,并不算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这是风雅,是情趣,是名士节操,是世家做派。

在萧鸾年轻时,也曾参加过名士王操之等举行的家宴。

家宴上,皇族世子、名士贵族皆回归“原始状态”,谈笑宴饮,其他无论男女侍从,歌舞艺妓,红粉娇娃,白面郎君,全身上下只着薄透轻纱,纵情欢愉。

乃至于酒至半酣,做出什么群体事件,也无伤大雅。

可这逆子,偏偏就对青如愿,这个绝不可以亵渎的女子,动了歪心。

不说出身,单说容貌,想到青如愿的丑怪容貌,萧鸾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这小畜生,也太饥不择食了!”

流过泪,握紧棍,狠下心,萧鸾表情慢慢变得决绝!

“侯爷,不能啊……”再次赶来的刘惠瑞,扑过来抱着萧鸾大腿摇晃,大哭不止。

“请侯爷开恩!”刚被太子萧长懋免职,差点掉了脑袋的左卫前军主将周奉叔,跪地抱拳,以头触地大声开口,心中却暗叫倒霉。

“这世子平常是得有多缺德?才能让侯爷下如此重手。看来外界所言,并非……虚言呐”

“请侯爷开恩!”侧夫人肖慧仪,林林总总三五个丫鬟仆从,纷纷跪地附和着。

气氛烘托到这了,就算有些人的恳求没那么坚决,但还是不情不愿的说着,只是声音很小。

萧鸾心中轻叹,对自己唯一的“两个”儿子,世子萧宝鱼、小侯爷萧宝卷,他从不厚此薄彼,打或者骂,都是在二个儿子身上,同时进行的,

世子萧宝鱼,虽然性子飞扬跳脱,但除了好色点、贪财点、不爱读书、爱惹祸、爱和其他公侯子弟打架、趴趴墙头偷看徐小姐洗澡……什么的,倒也不是无可救药,毕竟还敢出去鬼混。

次子萧宝卷个性温和,内向而固执,没事喜欢读书、写字、搞搞建筑设计什么的,无事从不迈出府门一步,大姑娘一样的性格,却着实让西昌侯时常惆怅。

可偏偏在他心里最重,最像自己的老大,惹出这样大的祸事来。

青如愿的心情好坏,关系到“青江水府”与大齐朝廷的合作。

关系到大齐长江南北两岸的安全,还涉及到北抗戎狄,南徐州、南兖州、扬州、吴郡甚至都城建康的粮道畅通和水道安全。

兹事体大,一旦发生意外,就算永明皇帝萧赜开恩原谅了他。

那个外表温文,内心狠绝。连亲弟弟萧子响,都能无声无息弄死的文惠太子萧长懋,也绝不会放过他。

萧鸾目光扫过院落,伶仃的几个丫鬟仆人,丫鬟容貌普通,仆人多是老弱。

再穿过门廊,高帝萧道成恩赐的宅院,多年未曾修缮过。看起来整洁,但仍难掩盖破落的气象,如萧鸾鬓边的白发。

萧道生一脉没落,是假象,亦是真相。

“战战兢兢一辈子,因逆子丧门,即将毁于一旦。

家毁了,自己这个当家人,对的住将萧氏这一脉交给自己的老父萧道生么?

对得起死去的大哥,重病在身的三弟么?”

最后,西昌侯的目光凝注在正房侧老榆树下,那乘老旧牛车身上。

这建康城老百姓都嫌寒碜的家伙,却是他这位左卫大将军、西昌候,上下朝的交通工具。

为了什么?

隐忍。

蓄势。

待发。

想到这,素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萧鸾,神色复杂,神色变幻。

儿子,舍不得;家,也想要。只能赌一把了。

下定决心后。

西昌侯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都给我住口!萧某无德,生此逆子,亵渎青女,罪该万死!今日,孤便要以高帝钦赐“家法”,处置此子,尔等不得阻拦!”

乌木棍,在萧鸾青筋暴突的手中,颤抖着携劲风,向早已目瞪口呆的萧世子的脑袋砸去。

棍很重,速度却稍慢,像用尽全力一样,刚好来得及让周奉叔弹身而起,抓住棍身夺了下来。

“侯爷,何故如此!”周奉叔觉得棍很猛,他夺的很用力,但事实上不费吹灰之力,大棍就莫名其妙的落入他的手中。

周奉叔心中觉得好笑,但还是扔了棍,顺势扑在萧鸾的身上,大声苦劝起来。

刘夫人哭着抱腿,萧夫人带领着丫鬟仆人赶上前抢救死狗一样的萧宝鱼,场面一时大乱。

平静了十多年的西昌侯府,一时间人喊马嘶,嚎哭牛叫声不绝于耳。

“别拦我,我,我非打死这个畜生,给青女出气。呼,呼~”萧鸾挣扎着,喘息着,大吼着,大吼着,继续大吼着。

可刘夫人等人,并未感觉到侯爷的激烈反抗,于是胆子大了起来,想将萧鸾拖走,又发现拖不动。

侯爷此时变成了不动如山的大将军,双脚像是钉在地面上一般,不前进,不后退,十分顽固的原地不动。

场面顿时陷入僵持状态。

一旁的萧夫人和几个丫鬟仆从,却根本拖不动烂泥一样的萧宝鱼。

院里更加热闹,鸡娃乱叫的哭叫声,将整个春潮巷的府邸都给惊动了,不时有人探头围观,指指点点。

“爹,拿着!”这时,萧宝卷凑近,将一把雪亮的菜刀塞进萧鸾的手中,目光充满鼓励。

“畜生,啊!我要执行家法啊!”萧鸾视而不见般,挣扎着打飞了菜刀,顺势一巴掌扇飞萧宝卷。

以美人春睡般姿态,倒在海棠树下的萧宝卷,脑子正琢磨还递点什么给父亲,让他容易接受的时候,就看见萧宝鱼投来冰冷的目光,于是,这个小机灵鬼马上趴在地上,呼天抢地嚎了起来,“爹啊,你可不能杀大哥啊,大哥是我的命啊……没了他,我也不能活啊!”

侯府的喧嚣躁声,惊动了两条街外含羞跑路的青如愿。

这次,她从青江水府赶赴建康,先是拜会了永明皇帝萧赜,就长江水防,江南粮道,蜀中叛乱的几个问题交换了看法。

又例行拜会了文惠太子萧长懋,本打算拜访完西昌“贤”侯后打道回府,没想到遇见西昌侯臭名昭著的世子,竟大白日的,在房间里自读!

直到现在,青如愿的心里都如滚开的水,脑子里全是那剑指的“枪”,久久无法平静。

她恨不得立刻逃到天边,掬一捧冰水,好好洗洗滚烫的面颊,躲开那种尴尬。

“真对不起,闯入你房间,我是无意的。希望没败了你的兴……”想到这,青如愿的脸颊变得更烫。

就在她胡思乱想,漫无目的在街上瞎晃的时候,听到侯府传出的哭声,不由一愣,心里顿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西昌候,薨了???”

可当她赶回侯府,弄清楚情况的时候,青如愿不禁莞尔,说,“侯爷,罢了,都是误会,此事过去,休要再言,也无需惩罚世子,毕竟小女也有错。”

青如愿开口,西昌侯顿时不叫了,他长出一口浊气,对青女抱拳躬身说,“多谢青女大量,日后本侯一定会好好管教这个逆子!”

说着,萧鸾对刘夫人、萧夫人暗使眼色。

刘夫人上前一把挽住青如愿的胳膊笑道,“恰逢元日,又有青女驾临,可谓双喜临门,我与青女妹妹一见如故,不如摆宴欢饮一番如何?”

元日,又称“元正”,这在整个大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节日,象征着除旧布新,继往开来。不过,元日是明天而非今日,刘夫人如此说,不过有意混淆,找个由头罢了。

此时,丫鬟仆从在萧鸾的示意下,抬走了哼哼唧唧的萧宝鱼,就此退去。

周奉叔抹着冷汗不告而别,相信侯爷也不会怪罪。

心到了,礼到了,自己本就满身屎,实在不想再碰“青女”这个荤腥。

萧夫人带人去厨房准备酒菜也离开院子后,青如愿却含笑告辞。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丑了点。”

苦留不住,望着青女离去的背影,萧鸾感叹了句。

啪!

刘夫人一巴掌扇在神态悻悻然,偷偷对着青女离去方向吐口水,做鬼脸的萧宝卷的脸上,怒声喝骂,“二牲口!老子不是东西,要杀儿子,儿子也是个孽障,给老子递刀宰哥哥!这他妈是个什么家,老娘也不活了,呜呜呜!”

刘夫人出身官宦人家,爷爷官至光禄大夫,那可是秩比二千石的高官。她不光貌美而聪慧,性格也是极其泼辣,一旦爆发起来,西昌侯也只有呵呵的份儿。

刘夫人追,萧宝卷抱头鼠窜,追了好一会儿,刘夫人才喘着粗气,跑去了厨房。

等她端着鱼汤到了萧宝鱼的房里,才发现儿子早已睡去。

刘夫人小心翼翼探探儿子鼻息,发现还有气儿,又望着儿子满身伤痕,不禁心痛的直掉眼泪。

总算,西昌侯府又恢复了平静。

可是,各种版本“西昌候世子、青女”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却不胫而走,成了建康皇族世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西昌侯世子,永明皇帝新封的六品殿中将军,新穿越过来的“无赖子”萧宝鱼,借着这个由头,一时间在建康风头,竟一时无两。

萧世子,渐渐被坊间誉为宗室第一“二世祖”,是真正的“屠龙勇士”。

而真的勇士,就要向萧世子那样,敢于在硬起来的时候,直面青女那“不可亵渎”的面孔,勇敢的凸入重围,搅乱敌阵,水滔滔兮女微吟……风情版、志怪版、风月版。

当萧宝卷将几十种版本的小抄本拿给萧宝鱼看的时候,萧世子一时竟油然生出:“以为知红尘,竟被前缘误”的挫败感,随即他就乐了,虚弱开口道,“写的不错!”

传闻是真?

传闻是假?

谁在乎呢!

踩了萧世子,等于踩了萧鸾,踩了萧鸾,竟陵王高兴,太子高兴,天下高兴!!

为此,竟陵王府幕僚,竟陵八友之一沈约沈休文还作诗一首,以做嘲讽,得太子嘉奖,竟陵王赏百金:

“贤侯府,囚而笃,小儿乘,鹰狼顾;日月乌,牤牛嘶,奋除衣,虫蛇兀;青女惊,夫人逐,乌木举,主人怒;齐奔突,橼梁朽,棠花落,蓬圈卒;一而朝,反而突,万千庆,欢举箸。”

不光把萧宝鱼那活儿,比作虫蛇般令人不屑一顾,还就差指着萧鸾鼻子骂:你是个,丧家败德、穷家破业、就生两逆子,若什么时候全家完蛋,必定举国百姓欢欣鼓舞,竞相齐齐庆祝的,人渣伪君子。

萧宝卷又屁颠颠又拿来沈休文的大作给萧宝鱼看,这次萧世子勃然大怒,咆哮出声,“这沈休文,比他妈的韩侂胄还不是东西。”

其实在萧宝鱼心里,别人骂他什么,不过浮云尔,不值一提,但不能说他“小”。

这赤裸裸的污蔑,让他出去以后怎么见人?总不能脱下“裤褶”到处亮家伙给人看吧?

暗气暗憋,一穿越过来,就连吃两次闷亏,这让萧宝鱼觉得不光心情灰暗,连神经都是墨汁色的…… 0003 侯府清 凌晨,侯府众人尚在安睡,萧鸾已经在管家陈庆之的伺候下起身。

他拔出古剑“长空”,缓步来到院中,于海棠树下凝神静气片刻后,吐气挥剑,随即,越舞越快,剑气纵横间,激起漫天红叶。

繁星满天,空气中弥散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清新甜美。

倏忽间,剑势止,萧鸾长出一口气,罡气回转,一身通透。

只有此时,时间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才会卸去满身的疲惫与防备。

“侯爷的“兰陵剑诀”真是越来越精到圆熟,气势恢宏了!”陈庆之含笑递过湿热的手巾,顺手接过长剑。

在萧鸾擦脸的时候,陈庆之随后挥剑,剑光如水般拨动着他的心,可他很快就无奈的发现,“长空”太重,他耍不动。

“长云的剑在心中,不像我等武夫!”萧鸾笑着递还手巾,头也不回的飞剑而出,刺喨一声,宝剑飞跃十五米距离,凌空还匣。

陈庆之微笑摇头,连说不敢。

萧鸾含笑望着眼前这个西昌侯府除了儿子外,唯一的年轻男子,目中满是欣赏,问道,“长云不怪我把你从叔达那里,强自要来吧?”

陈庆之正色摇头说,“萧主簿说,侯爷您是大仁大义,心里装着家国天下的人,能跟着您,是小人的福气。”

萧鸾不置可否的呵呵两声,心中却是浮想联翩。

萧衍,萧叔达,此时虽是个小小的八品下郡主簿,但观此人言行,豁达大气,果敢坚决,轻财重义,未必是肯久居人下之人。更何况反骨自生,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就是箭,足以让任何主子粉身碎骨的毒箭。

反观陈庆之,虽是萧衍家奴,出身低贱,但行事张弛有度,做事有礼有节,有谋略但心思单纯,重国而轻家。不光是人才,光论品行,在如今的大齐王朝来说,已经是个稀罕物儿了。

萧鸾思索,默立,陈庆之就在旁静静的站着,顺手给侯爷披上略显破旧的风氅。

良久,萧鸾的目光飘向左跨院,不由信步走了过去。那是世子萧宝鱼居住的地方。

推开门,掌上灯,烛火的微光逐渐放亮,萧宝鱼趴在床上,昏睡中依旧哼唧不停。

萧鸾坐在床边,此时的他,不是大齐王朝永明皇帝之下,除太子、竟陵王外,第三股隐势力的领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心疼儿子的父亲。

接过陈庆之递过来的药瓶,萧鸾一边给萧宝鱼上药,一边哭;一边哭,一边上药。

一边上药,一边哭的同时,嘴里还不停的絮叨着。从父母双亡,被叔叔高帝萧道成收养说起,十多年历经生死,就连竟陵王累计八十四次羞辱他,文惠太子从小到大一百二十六次扬言要杀他,也都一一历数。

“你还有个爹,你可怜的爹,只能靠自己!”

滚烫的泪,滴落萧宝鱼后背的青紫上,萧宝鱼一动未动,仿佛熟睡,只是梦呓却没有了。歪向里侧,面颊旁的枕头也不知不觉的湿润。

这一夜,他对这个“家”,这个差点要了自己的小命,一脸沧桑的“老青年”,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心里也多了些莫名的东西,例如生存,例如责任,例如这个天下的真实模样……

许多时,人都会对自己的记忆有所怀疑,此时的萧宝鱼也不例外。

戏里戏外,今生来世,哪个画面的萧宝鱼,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

清晨,侯府刘夫人亲手养大的鸡还没叫,萧鸾已经登上牛车。

元日,大朝会的日子,牛车喁喁,缓慢的走在侯府前略显狭窄的街道上,陈庆之驾牛坐在前辕,还有个老仆萧忠,提着架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走过几条街,就来到御道,再往前,端门前,已经灯火通明,道两侧摆放着简易桌椅,椅子上铺着红布,桌子上摆满了茶水点心。

先后到来的大臣们,随意按品阶高低找距离端门远近作为坐下,略微进食,等待朝会开始。

每到这个公众场合,即使私下骄纵,穿龙袍,乘龙辇的文惠太子萧长懋,也会刻意和百官保持着含笑点头,但不交头接耳的恰当距离。

因为端门外,御道两侧,手持长枪大戟的数千名羽林卫,那是永明皇帝陛下的圣明烛照的眼睛。

天微明,钟鼓起,太极殿前,鼓乐喧天,宫中以及御道两侧,无数火盆被火把燃起。随即,端门、东中华门、云龙门大开,百官起身,自发站好队伍,鱼贯向皇宫内走去。

太极殿外,百官齐拜,直到钟鼓声停,百官这才起身献礼贺拜,再拜,而后鲜卑、羌、大凉、大魏等特使近拜,并向太极殿外,恍如接客一般的永明皇帝进献贺礼。

这个时候的贺礼、拜礼一般不会太贵重,一般都是些稻穗、棠花、翠竹类,有着美好寓意的东西,贺礼由侍中茹法珍指挥太监宫女用黄金托盘盛好,于御街两侧展示后,头戴冕旒,身着龙袍,圣体欠安但精神不错的永明皇帝萧赜,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

而后,讲话太多过度操劳的皇帝入内休息,于二通钟鼓声中再次出现,茹法珍这才引领皇族王公及至二千旦以上的官员以及它国特使,进入到太极殿内。

此时的太极殿内,温暖如春,在加倍的烛火下,更显金碧辉煌。

而后依次向皇帝陛下献酒。

上百名大臣,光献酒环节就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当侍中茹法珍尖着嗓子高喊,“觞已上!”之后,大殿内一片欢腾,百官及特使跪地,高呼万岁,屏风后隐藏着的皇家乐队应声而作,美妙的旋律预示着枯燥环节结束,吃喝玩乐的桥段开始。

所有人就坐后,大内歌舞团盛装登场,翩然起舞,君臣欢呼而庆。

这个重要的大朝会,在于庆,在于吃,在于乐,在于一年美好的开端的愿望。

要是没有文惠太子的一句话,萧鸾此时的心情也会很不错。

太子替皇帝敬酒时,萧长懋对萧鸾耳语,“风闻西昌侯府与青江水府即将结成亲家,可喜,可贺,西昌侯世子英武非凡,敢想敢干,却是我大齐良才,恭喜族叔有此佳儿!”

俯首帖耳的萧鸾,嘴上说着不敢,低垂的目光却飘向太子身旁的太孙萧昭业。他的心中充满不屑。

满朝上下,谁不着知道东宫做派。

太子上梁不正:穿龙袍,盖豪宅,坐龙辇,布游墙,藏甲兵,收罗党羽,侵占民田,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太孙下梁更歪:萧昭业除了写的一笔马马虎虎的破字,营妓、私娼、官妓、青楼,狂镖烂赌,口袋无钱,还四处去借,丢尽了东宫的脸面,还他妈的有脸说我儿子??我儿子喜欢良家,你儿子喜欢妓,不可同日而语也!

若非太子的好弟弟,萧昭业的好叔叔萧子良精于善后,此时此刻太子孙,太子孙女都能把“园圃园”填满了吧。

想象一大堆歪瓜裂枣的小孩儿,叽叽喳喳堵塞园圃园的场景,萧鸾心情顿时大好。

竟突然觉得自己家的世子很不错。

萧鸾谦恭微笑,抱拳道,“微臣教子无方,让太子殿下见笑了。臣敢蒙圣恩,聆太子教诲,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逆子,谣言不可信,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萧鸾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低三下四,仿佛面对的不是太子,而是永明皇帝那样。

这种态度萧长懋很熟悉,以前也很享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却觉得越来越别扭,总觉得哪里不对。

见萧长懋面露深沉之色,萧鸾神色微动间,几步上前,附耳将府内发生的事儿,事无巨细,毫无隐瞒的详细说明了一番。

果然,萧长懋的神色阴转晴,西昌侯府的事儿他一清二楚,不过从萧鸾嘴里,以自己的姿态说出来,还是让文惠太子一扫疑虑,哈哈大笑着说,“族叔说的哪里话,喝酒,喝酒,今日当醉!”

“咳咳咳!”萧鸾又沉闷的咳嗽,以至于咳出鲜血,萧长懋不禁唏嘘,这个总是莫名给自己压力的族叔,这是要快完了啊,给个什么谥号好呢?嗯,不能太中听的。

文惠太子转身离开,萧鸾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因为三弟的病,他最近还是太急了,可能是哪些方面不查之下,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让太子有所觉察,他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么明显的疑虑来。

“哪些方面呢?”太子走后,萧鸾陷入沉思。

太子和萧昭业走向人群,盛装华服、貌比潘安的太孙萧昭业表情变幻不定,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恐惧,生怕萧鸾讲几句他在外面的“丰功伟绩”。

“父亲,叔爷爷说我什么?”萧昭业小心翼翼的开口,仔细的看着太子萧长懋那笑容可掬的脸。

这张看了几十年的面孔,在他心里,却总是显得那么阴森。

“哦?你又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了,怕人说?”教子极严苛且聪慧过人的萧长懋,敏锐的把握到了儿子内心的惶恐不安,目光如刀锋一般落在萧昭业的脸上。

“没,没什么,呵呵!”萧昭业呵呵傻笑。

“但愿如此!”萧长懋撇嘴冷笑。

……

三日后,萧宝鱼终于可以下床了。

伤还没好,但已经吃上了陈庆之亲手端过来的一碗“汤饼”。

二指大,二寸一段,直白光洁可爱的汤饼,在鸡汤肉汁混拌的汤中,根根分明,入口滑弹。

一寸嫩绿青韭,二段黄白葱花,三勺干红辣椒,四滴黝黑苦酒,五个荷包蛋,略一搅拌,香气盈满室内。

“青韭、鲜葱、辣椒是萧夫人采的,鸡蛋,汤饼都是刘夫人亲手下的,怎样,味道不错吧!”陈庆之咽了口口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整整小十岁的世子殿下狼吞虎咽。

来侯府半年,陈庆之发现,这座闻名大齐的西昌侯府和当世其他官宦世家不同之处。

青菜菜蔬甚至牛草,都是夫人们亲自下田种的;衣衫除了赏赐,也都是夫人们亲手织的;下人们也没有其他王侯世家那般颐指气使,骄横跋扈的做派,反而谦恭有礼,不以出身品阶待人接物。

侯府官少,几近于无。

但多的是磨坊、制酱坊、酿酒坊、酿制果脯蜜饯的场院,都是老仆萧忠带着有数的几个丫鬟仆从打理。

侯爷,侯夫人闲暇之余也会粗衣上阵,所得产出,不光供应侯府有限的日用,还拿出去卖。

侯府门外从无守卫,大门白日敞开,例不设防,更不收礼。

一段时期内,官员们送到侯府的所有赠礼,被西昌侯连同礼单,一概转呈皇帝或者太子,这使得威权极重的侯府门前,至此不见官吏,却有许多慕名而来,前来“平价购物”的平民百姓。

敞开大门“做生意”的西昌侯府,渐渐名气变大,以至于“侯府出品,必是精品”的名头,在整个建康城里,现在极为响亮,仅比萧世子的名头差上少许。

在大齐王朝,如今奢侈靡费之风下,西昌侯府的日常行事,在王公贵族皇族世家眼中,荒唐的简直不知所谓。

可在不知不觉间却又成了浸润大齐万里江山的一股清流,成了大齐平民口中的街知巷闻的美谈。

不结党、不谋私、全公心、不设防……

如此做派,就算一向怀疑天,怀疑地,怀疑空气会对自己不利的永明皇帝陛下,对自己的这个族弟,从未生出过疑心。

而侯爷呢,俸禄虽高,受赏丰厚,却经常拿来恩赐下人,仆役们的生老病死甚至家人看病,也会照顾的面面俱到,剩下的除了日常用度,还经常偷偷捐献给因干旱、洪水等受灾的黎民百姓,事后从不留名。

萧鸾不留名,却通过府中太子和竟陵王“密探”的口中传出,太子和竟陵王不经意又跟下属臣僚门客们说起,渐渐的就流传开来,有如涟漪,在大齐广袤的土地上播散着。

“天下浊,侯府清!”

这句话只在百姓心中默默祈念,却从未有人讲出来过。

在他们心里,侯爷心中时刻念着他们,百姓们也必不会害了侯爷。

这样的西昌侯,被沈约那样的儒生作诗羞辱,萧鸾比世子风度的多,反正又没说他“小”。

他一笑置之,可建康城的老百姓不干了。

以至于沈约家门上,经常会被丢满臭鸡蛋、烂菜叶,清晨早起出房门,一脚下去,满地狗屎,无处下足,不得不举家躲了出去,反成了笑柄。

有时候,陈庆之竟然突兀的起了个念头,这样的良臣,怎么就不是皇帝呢?这样文可昌国,武定江山的匡世之才,怎么就不能做皇帝呢?

这个念头很可怕,不是他这种人该有的,却又如野草,时时窜起来撩拨他一下。

爱屋及乌,愈发崇敬年轻的西昌侯,陈庆之对眼前这个风闻甚是操蛋的侯府世子,也产生出了一股呵护、引导之心。

当然,这种情感对于他这种含蓄内敛的人来说,藏于心而发于行,是绝不可能说出口。

正如他不知道日后他会到达生灵巅峰,万众仰慕的高度一样,此时的陈庆之,只是西昌侯府的一名小小二管家,官讳“侯府中书舍人”,无品无阶亦无朝廷俸禄。

人随贤良,鸟随鸾凤。

跟着萧衍,也许他会像想象中那样,“七千破百万,白马踏洛阳”。可最后,终究黯然神伤,凄凄终老。

跟着萧鸾,让陈庆之颇有种迷雾渐散,豁然开朗之感。

在萧宝鱼忘情的享受穿越以来第一顿饱饭时,陈庆之捧起一本书,随即慢慢读了起来。

“圣武大陆!”

“天元历法!”

“圣武大陆?”萧宝鱼如遭雷击般丢下筷子,跳起来抢过陈庆之手中的书本,发疯似的翻看起来。

一个时辰,二个时辰,从日中到掌灯时分。

素朴的室内寂静,只有时而发出哗啦哗啦的书卷翻页声。

在这期间,陈庆之除了默立,守候,只做了一个动作:点灯。

“天呐噜!本以为是个时间穿越,没想到是个异次元穿越。”疲惫不堪的萧宝鱼嘶哑着声音,暴躁不安的喃喃自语着,从姿态到动作语言,像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圣武大陆,那自己的那些“遗憾”还能找回来吗?”一种绝望而孤独的情绪,将萧宝鱼彻底淹没。

“是,是圣武大陆!放屁不纳税,行路不缴费,喝水不花钱,食物纯天然的圣武大陆!虽表面和谐,但战乱频仍,除目之所见,几满目疮痍……”

昏暗中,陈庆之的眸光格外明亮,声音悠悠。

作为一名“家奴”,他比那些官衙僚属的老爷们,更懂百姓的疾苦。

他曾经茫然,浑然不懂应该怎样去做,才能终结少数人狂欢,多数人痛苦的局面。

茫然对于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而言,便是极端的痛苦。

“长云兄,我想出去看看这天下!”萧宝鱼突然安静下来,起身走到房门,张望远天,神色淡然,语气坚定。极动到极静的转折如此自然。

萧宝鱼的话,让陈庆之愕然之后便笑了,他说,“恕我直言,侯爷不会同意的!”

侯府就一个世子,还有个稚气未脱的储备,成材与否不论,可每一个都很宝贵,侯爷不傻,怎么可能放出去一个瞎混?

除非侯爷励精图治,再生几个出来,毕竟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放出去也能省几碗米饭的开销不是。

萧宝鱼也笑了,我要去,他不同意管用嘛!

看着萧宝鱼耸动的肩膀,不用看,陈庆之也能想明白此时萧世子的表情和心态:这小畜生,呃,世子,是世子殿下。怕不是又不消停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宝鱼不顾棍伤胀痛,开始勤奋起来,勤奋到疯狂。

以九世之历练,化一世之痴狂。通过博览群书,来寻找这个“世界”的弱点。

勤奋的挑灯夜读,直到凌晨,并不停的写写画画,侯府的藏书,在萧世子的指挥下,依次搬进世子房宅,看完了,又放回藏书楼,再换新的。

“好,好,好!”夫妻两个,透过世子敞开的房门,看见手不释卷的儿子苦读,以及房间内汗牛充栋的书籍,萧鸾老怀大慰。

“儿子,怕不是疯了?哪有这样看书的,累坏了身子怎么办?”夫妻两个一起连续几夜趴儿子房门,说着悄悄话,刘夫人一脸担心,犹豫是不是过去劝劝,用功也不至于不要命啊。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走,跟我回房!”萧鸾搂抱着刘夫人,回房去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异常兴奋。

“叫上萧夫人,嘤,你个不正经的,奴家一个人可受不了你!”刘夫人红了脸,虽然生了两个儿子,但今年不过三十岁的她,看起来依旧容颜秀丽,体态妖娆如少女。

大齐继承魏晋之风,房中秘术风靡一时。

面对萧鸾这个天赋异禀又当盛年,还精通秘术的丈夫,每到关键时刻,刘夫人总不忘找萧夫人分担一下,她娇弱之躯,根本无法独自承受的火力。

不过奇怪的是,自从老二萧宝卷出生,老萧像是头被劁了的猪,自此失去了生育能力。无论在几个夫人侧夫人身上如何拼搏,总是不见结果。

哪怕在侯府外,偷偷养了几个千娇百媚的“小的”,也是只见播种,不见收获。

人丁不旺,意味着祖宗缺德,儿孙不孝。这对于一个贵族来说,无疑是深埋在心底的耻辱。

更何况,萧侯爷有一个深藏十几年,谁都不能说的:梦想。

其中,传承万代是“梦想”至关重要的一环,没了传承,和镜花水月有什么分别?

爱之深,望之切,这也是西昌侯虽然爱子心切,但更爱过度教训两个儿子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侯爷心中难以对人诉说的隐秘。

对待后代,其实萧鸾和教子极严,近乎苛刻的太子殿下,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萧鸾看到世子幡然悔悟,走上正途,心中颇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更升起决战天下的无穷勇气,心中总是默默感激着:先皇赐予的家法!

萧宝鱼第二个勤奋的着眼点是练剑,周奉叔、陈庆之,甚至萧侯爷,都被异常好学,好学到了异常的萧世子纠缠不休。

没过半个月,萧世子的“兰陵剑法”竟也耍的似模似样,其中精妙处,竟有由“剑法”向精微“剑诀”转换的趋势。

虽无罡气外放,杀伤力也很有限,但在萧鸾,陈庆之,周奉叔甚至一向心疼儿子刘夫人眼中,看到的却全是惊喜。

时间过得差不多了,萧宝鱼觉得是时候找那个“弟弟”好好聊聊了。

这几日,萧宝卷的日子颇不好过。

“递刀”之后,就觉得大兄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趁着大兄伤重,硬着头皮送了两回“课外读物”,也没产生任何可喜的反应,这让萧宝卷时常忧心忡忡。每次见到萧宝鱼的身影,他总是隔着几十步就窜身闪到角落,避之唯恐不及。

对于这个“世子大兄”,小侯爷心中的畏惧多过其他。

从小到大,大兄在老父面前挨了多少骂,便会把他拎到无人角落,十倍加之于其身,声音尤有过之。

大哥在老父面前挨了多少打,便会将他拎到无人角落,拣选其身体不容易引人注意的部位,十倍揍过来。

童叟无欺,十倍加之,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大兄……恶魔!

不过萧宝卷却也不得不承认,大兄是个“公平”的恶魔!

“做世子,就可以不被大兄欺负。”这是萧宝卷从小到大养成的最朴素的价值观。

这次大兄差点死掉,他该不会杀了自己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萧宝卷渐渐褪去天真,终于发现,自己在父亲心中,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完美和重要,父亲表扬自己,更多的是为了刺激大兄。

而为了大兄,父亲却可以做一切事!

抛去一切幻想的萧宝卷,很快决定去找娘救命。

古朴素雅的房间内,刘夫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嚎着叫救命的儿子,又好气又好笑。

侯府就这么大,两个儿子之间的那点破事儿,怎能瞒过她?

只是没想到,老大会给老二这么大的精神压力。

“去吧,去吧,跟你大兄赔个不是,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难不成,那小子还真能把你给宰了?”刘夫人扭头,不再理会小题大做,严重缺乏安全感且有些幼稚的儿子,继续和萧夫人玩着“樗蒲”。

这种类似于后世大富翁的游戏,风靡大齐。

同时也是无论贩夫走卒,军旅将士,王侯世家,甚至皇宫内院宫人嫔妃们,日常闲暇之余最爱的消遣。

呼啦,萧夫人掷出了个“雉”,这是仅次于“卢”的第二好牌。

“卢,卢,卢!”刘夫人叫着松开手,五枚全黑,果然是个至尊无双的“卢”。

“恭喜姐姐,守得云开见月明!手气都变得不一样了。”萧夫人笑呵呵一语双关的恭喜着。

世子突然转性,从此刘夫人的在侯府的霸主地位,将不可撼动。

经过萧侯爷一夜的伐挞滋润,二位夫人的容颜看起来格外娇艳。

刘夫人也是心情大好回道,“少不得妹妹帮衬。”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继续游戏,这把萧宝卷干干晾晒,场面一时好不尴尬,继续哭也不是,走也不是。

这时,形容憔悴,但精神焕发的萧宝鱼走了进来。

此时的萧宝鱼,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发插木簪,年轻俊朗的脸上挂着笑,表情从容而自信,焕发出一股强烈且超越其年龄的成熟气质。

“娘,二娘,玩儿着呐,我找弟弟有点事儿。”

说着,礼拜作揖,流畅的拎着萧宝卷迈步出了房门。

萧宝卷忘了哭,忘了笑,甚至忘了求饶,一脸呆滞就那么任人拎着,宛如待宰的鸡子一般,以麻木不仁,迎击大兄的雷霆审判。

“这孩子,还是没个正形,哪有这么跟娘问安的……”刘夫人头也懒得扭,一心投注在樗蒲对决上。

“和过去气哼哼的来,气哼哼的走比,总算知礼了,呵呵,彩!”

这回轮到萧夫人掷了个卢,不由大声喝彩起来。

玩了会儿,看看日头偏西,二位夫人收拾好器具出门,走向王府后院大片的园地。

别人家的公侯府邸,里面都是春华夏柳,假山池塘,园林布景,移步换景。

可西昌侯府面积巨大的后院,除了果树,染绛树那些“实用”树木,便是这大片大片郁郁青青的菜地,即使冬天,长成的青菜也呈现出一派昂然生机,诱人食欲。

姐妹俩挽起衣裙,捡爱吃菜蔬准备晚饭,欢快的哼着歌子,吟唱着时髦的诗句,将萧宝鱼兄弟两个的纠缠彻底抛之脑后。 0004 夜游神 墙角,还是那个熟悉的墙角。

“大兄,饶命!”面对笑容可掬的萧宝鱼,萧宝卷勉强积攒起来的勇气骤然崩溃,开始胡乱的求放过,求饶命。

“我要走了!”萧宝鱼愕然之后,觉得好笑。看来从前的“自己”,是这个发育不良,精神萎靡的“爹前递刀弟弟”的病根儿啊!

“大兄,大……呃,嗯?”萧宝卷一脸鼻涕眼泪,二只呆萌的眼睛看向神态温和的萧宝鱼。

此时,过去所有大兄的不是,在萧宝卷的脑袋里,又切成另外一番场景。

“宗族学堂里,大兄替他受过,被先生打烂了手心。他背后流泪发誓,要好好读书,不再让大兄挨打。”

“还是宗族学堂。大兄还是为了自己,和萧昭业为首的一群王八蛋,大打出手,最后寡不敌众被众人拳打脚踢的时候,仍然咬牙拼命护住了他。他却只知道哭。”

“山野荒郊中,大兄射的鸟,总是把最肥美的肉留给自己,还不忘说“阿弟慢些吃,小心烫……那时候,他觉得,大兄炙的鸟,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深夜,侯府后院。自己贪玩掉井里,大兄奋不顾身跳下来,哪怕被冰冷的井水浸的奄奄一息的时候,还不忘把自己抱得老高,告诉他“阿弟莫怕,有大兄在”。那时候他觉得,有大兄,真幸福。”

什么时候,这些美好都变成了嫉妒、怨恨、躲避、远离了呢???

大兄,大兄……

“大兄,我不要你死,大,大不了,我不做世子了,我要你陪着我!呜呜呜!骂我、打我,我,我不怕,不怕啦。”

萧宝卷搂着萧宝鱼的脖子,放声大哭。

“呵呵,说什么傻话呢,大兄不会死。”萧宝鱼摸了摸萧宝卷小小的少年头,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默默的想:“这感情用事的小弟弟,真的好天真呐。”

“我只是想离开家,出去看看!爹身体不好,你不要惹爹生气;娘身子骨也弱,你要时常过去问候;长云大哥是个有才华的人,你要多去请教;忠伯年纪大了,天气凉,你要多多照顾,不许欺负他,还有……”

絮絮叨叨,萧宝鱼足足说了一个时辰,最后郑重嘱咐,“爹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你这个年纪,勤学,审问,慎思,明辨,少言,多做,这样才能成长成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的男儿大丈夫!多学习,不惹事,就是帮爹大忙了,也是给大兄帮忙!”

才几天,萧宝鱼就开始担心起这个家来。以他的“丰富经验”,这番嘱托可谓面面俱到。

当兄弟二人隅隅喁喁,浑然忘我时,全没注意到侧方廊柱处,萧鸾跟萧忠正竖着耳朵听墙根儿。

萧鸾捻着小胡子不断点头微笑,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气哼哼的转身走了,“这小子,还真被老子揍开窍了,真他吗的懂老子!不过真不用光明正大的说你父亲有野心,这样不好!”

而忠伯听见自己从小看大的世子殿下,居然心心念念着自己,不禁趴在墙上,无声抹泪,感动的哭了好一会儿。心中“小禽兽”形象,刷拉一下,变成一个端庄仁义的英俊少年。

“大兄,能不走么?”萧宝卷拉着萧宝鱼的手,目光中充满祈求。

“傻小子,人生总有限,功业总无涯。你有你的事,大兄也有大兄的事要做。加油吧,臭弟弟!”

“大兄,我决定了,我要跟着你走!”萧宝卷被萧世子的一番言语,激的热血沸腾。

“滚!粗!”甩下一句话,萧宝鱼愤愤回房。

如今看来,自己的这个小弟弟,不仅仅是天真幼稚,还想一出是一出,不知所谓。

自己又不是去建康城外凤凰台上春游,带个拖油瓶子算怎么回事儿?

萧宝卷摸着头傻愣楞的望着大兄房间的方向,独自傻笑了好久,目光濡慕,充满依赖。

回到房间的萧宝鱼依旧忙碌,黑衣黑裤黑面巾;狼毫松墨研磨好。狼吞虎咽的啃了几口冷了但依旧香甜的芝麻胡饼,咕嘟嘟灌了几口茶水,便关好房门,倒头大睡。

睡前还不忘在房门外贴上:“世子身体欠安,睡了,请勿打扰”字样的手书。

既然曾经生活在这里,总得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回到房间的萧宝卷,奋笔疾书,写出了精彩华章“兄弟论”,要作为礼物,送给即将离家的大兄,写好吹干,反复研读,时而修改,如疯如魔。

回到房间的萧鸾心神不宁,时而皱眉苦思,时而点头微笑,时而摇头不语,时而怒目圆睁,像极了重度躁狂症患者。

萧忠进房,看见萧侯爷如此少见的情绪波动,不由笑了,笑容过大,显出缺了两颗门牙的憨态,他轻声说,“侯爷莫要忧心,世子想要出去历练,我看是件好事儿,不经风雨,怎成虎子?老奴陪着去,侯爷尽管放心,老奴拿这颗项上人头担保,大齐境内,无人可动世子一根寒毛。”

又沉吟半晌,像是下定决心般,萧鸾拍案缓缓摇头道,“让他自己去,我相信我的儿子,即使身无所依,也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侯爷。”萧忠还想再说,萧鸾却缓缓摆手。

随着房门的关闭,西昌侯又沉浸在自己的理想中。

枯坐良久后,萧鸾按动桌上机关,喀拉一声,靠墙书架缓缓裂开,走进去就会发现,这偌大的一片隐秘空间里,无数简牍、文册,无不记录着大齐王朝最核心的机密,每一页文字,都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和命运。

无意中想起儿子的话,萧鸾又苦思良久,最后才在一张不起眼儿的纸上,随意书写下两个名字:陈庆之,周奉叔。

三日后,负责京城治安以及全国刑案的廷尉署、卫尉署联合发出公文,撤销了对勇力绝人的周奉叔的一切指控且有褒奖,恢复其冠军将军号,除黄门郎中,调任左卫前军主将。

而陈庆之以侯府幕僚兼京师左卫大将军行台,正六品下中军参军的身份,正式完成了从家奴管家,到军旅戎装的转变,踏出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起始的第一步。

与陈庆之一起踏入左卫大将军行台的还有宁朔将军裴叔业,护军将军崔慧景。他们一个被任命为右卫前军主将,一个被任命为右卫中护军。上任之前,于公廨例行拜访兼领右卫军的左卫大将军西昌侯萧鸾,谁也说不出什么。

和地位虽更尊,但充满应急性质的四安、四征将军比,拱卫京师,并负责京师周边五州十二郡防务的左右卫将军,无疑权柄更盛,非皇族亲信不可任。

对于偌大的大齐王朝而言,如此小的一次人事变动,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这样微小的动作,萧鸾整整做了十年。

……

这些天,一到擦黑,萧宝鱼就溜上街头。

他成了建康百姓口里:夜里瞎逛不回家,东游西逛找刺激的“夜游神”。

每当黑夜行走在传说中,图画里,人流往来,灯火如昼的六朝古都,挎着狼毫,背着墨瓶的萧宝鱼,心情就格外的好。

万里之行,始于足下。

天下之行,始于建康。

随着对建康的熟悉,一种想要“创作”的冲动,简直不可自抑!!!

从东市走到西市,又从西市走到北门,萧宝鱼并没有做出什么,他眼睛飘着在每条街道,每个时段的左后卫军兵、卫尉署衙兵、太子左右卫率,或盔明甲亮,或微服便装巡逻的样子,心中就觉得好笑,突然心中浮现一句话。

“你们在宽阔的街道上趾高气扬的行走,却从来不会发现,黑暗中,藏着的贪婪目光,充满着恶意。”

这个异次元穿越到圣武大陆,让萧宝鱼生出一种对天地“无知”的无力感。

圣武大陆的一切,如此熟悉而陌生。

这片天地,依旧有刘徽的《九章算术》、有贾思勰的《齐民要术》;竟陵王萧子良,依旧在与范缜的“神灭否”之争中一败涂地。

而提出“人无无知之质,犹木无有有知之形,形存神存,形灭神谢”精彩论调的范缜,不久后,不知道发生什么变故,全盘推翻了自己的观点,人也变得疯癫。

这里,和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记忆中的一切,也有许多不同。

此时,本该一百多年后才出生的大魏冶炼大师綦毋怀文,已经因宿铁刀的打造和高超的锻造技巧而闻名天下。

另外,巴蜀隐宗“桃花源”、因战乱迁徙而滋生,影响力遍及大魏公卿走卒的“望乡楼”、独霸江南水道,势力一路向北的“青江水府”等,让王权侧目争相拉拢的对象,更是萧宝鱼从未听说过的。

铁弗匈奴的后裔,本该几十年后,才在漠北草原悄然崛起。

而本该提前十几年发生的,受罗布真可汗郁久闾予成亲率数十万铁骑踏入大魏边塞,开启对大魏边境的劫掠战争,却在前年初秋爆发。

真实的西昌侯,也并不像书中记载的那样弱不禁风,不仅身姿魁伟,更能以罡气御剑,劈开十米开外的一株大树。

萧宝鱼曾听西昌侯父亲无意中独自感叹,“圣武大陆,这是一片剑与箭,水与火,血雨腥风的世界。”

好在此时,萧宝鱼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小小书生,有了足以面对一切的勇气。

圣武大陆其实也不错,吃的很好,酒也好。

不知为何,萧宝鱼总是觉得这个世界任何食材都是味香而浓郁。

各种佳肴五味齐全,而甜味则更多的依赖于“蜂蜜”这种东西的调剂,西域产的石蜜,现在是天价奢侈品,西昌侯府没有,萧宝鱼也没尝过。

“是因为自己不再忙于在有限的人生中穿梭,才能感受到世界的好?”

再想起酃湖酃酒、河东颐白、秦州春酒、朗陵夏封清酒、鸡鸣酒、黍米酒、糯米酒、梁米酒、粟米酒、西域特产的葡萄酒,自家侯府出产的,口感辛辣的笨曲鸾酒,萧宝鱼流着口水,不由的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钟鸣更起,快净街了。 0005 豹炙坊 正月已过,二月随流。

这两个月的时间,萧宝鱼不光熟悉了建康城,更熟悉了建康城内除“建康宫”外的军兵布防情况。

青衣出门和黑衣出门并没有什么不同,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这个天下商旅云集,城内常驻人口六十多万的名城大都,不光有西域胡人,更奇装异服、怪模怪样的人也是比比皆是。

这一夜,萧宝鱼又昂然出门了,身上没有了备用衣服包,就那么堂而皇之的,黑衣黑裤粗布鞋,挎着狼毫,背着墨瓶,腰系黑巾,施施然的走出了侯府大门,融入到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中。

书房内,萧鸾揉着紧皱的眉头,这个逆子除了偷偷和老二说“走出去”,可这几个月过去,既不向他汇报,也不向他请求,全当没这回事儿了?

越是思考越是狐疑,越是头疼。总觉得老大有点反常,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想必此时萧忠已然跟上,又想到老管家每日见眉不见眼的笑着回报的两个字“瞎逛”,萧鸾突然又想到,老大是不是让自己锤傻了?

“老伯,两文钱的梨,三文钱的枣,四文钱的橘子,五文钱的桃……一共多少钱。”走出春潮巷,萧宝鱼笑着对巷口卖果老农说。

老农呵呵笑着,快速将萧宝鱼所要的果子,仔细挑拣出来,放入一个大竹篮里,说,“贵人拿我取笑,自家种的,这点东西直什么钱,尽管取用了便是。不过竹篮承惠铜钱二十五文。”

“呃,哈哈!我哪里是什么贵人。”萧宝鱼笑着接过竹篮,这老农卖果卖果卖的如此智慧,让他这个客人,不光觉得舒服,掏钱也掏的爽快。

萧宝鱼随手抓出一个拳头般大小的枣,望着通红硕大的枣子,不由愣了一瞬。

太他妈的大了,咬一口,脆到了极致,香甜到了极致,随便咀嚼几下咽下去,毫无残渣,顺润香甜,又舒爽到了极致。

这一篮子水果,怎么说都有十七八斤上下,加上竹篮,二十五文,建康的物价,又一次震撼到了他这个穿越者。

“人间极品啊!”萧宝鱼双眸微眯,不住点头赞叹。

老农接过少年递过来的钱,手微微一沉,他愣了一瞬,不着痕迹的将钱小心放进竹筐,笑着摇头说,“贵人说笑了,在我这买果的,都是贵人。不过水果这东西呀,报国寺的“含香梨”,个个十斤,落地尽散为水,白马寺的甜石榴,单果七斤,一果万钱;远的不说,就说咱华林园的“仙人枣”,长五寸,手不能握,核细如针,闻香生津,入口生甘;西域胡商带来的紫珠葡萄;南阳进贡的黄金甘,这些才是天下绝品,老朽这个呀,不过自家所产的俗果,不值一哂。”

见这老者言语不俗,萧宝鱼不由仔细打量这个卖果老农。见其灰布衣简朴,但干净整洁,脚下竟然穿着大齐少见的黑色木底靴。这种靴,还是从北方传入南方的,在大齐还不流行,多是“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之后,北民南迁者穿戴。

齐人则更喜欢夏天穿“屐”,寒日着“鞋”,正式场合则穿“履”。

其头上更是带着一定南方罕见的“鲜卑帽”,与齐人惯常笼发的“巾”、“帢”、“帻”、“冠”不同,大概北方风雪冷,这种鲜卑帽又叫大头垂裙帽,有保护耳、脸颊不被冻伤的作用,类似于萧宝鱼那个时代,东北的老羊皮大棉帽。

帽子一戴,使得老农此时,看起来十分可爱。

于是萧宝鱼多问了句,“老人家不是齐人吧?”

老农摇头苦笑道,“当不得贵人一句老人家,老朽北地平城人。”

萧宝鱼笑拱手说,“呦,看不出老人家还是从帝都来的,失敬,失敬。”

老农叹了口气,摘下帽子随手拍打了几下,语气无奈的道,“征兵啊,打仗啊,日子不得过啊,所以才跑了出来。说什么帝国啊,帝都啊,那是人家的,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有啥关系……”

“现在日子还好吧?”

“得过,得过,纳捐少,劳役少,税负不高,能吃饱!”

老农姓毛,叫毛不成,是个老鲜卑人,景明皇帝拓跋宏推行汉化改制后,才改毛姓,在平城做过里长,属于鲜卑底层,是个老军户出身。

北地多征战,老农十个儿子死了九个,老婆也病死了,如今就剩一个儿子毛修之,为保独苗,随老父逃难出来,如今在建康东市开了一家“豹炙坊”。

父子两个相依为命,如今在健康郊外也买了地,盖了房,种了几亩地,农闲时候,就都在建康城里做买卖。

分别之际,老农又从竹篮里捡出少年给的二十五枚“铜钱”,淡笑说,“贵人,老朽老眼不花,这钱,老朽不能收,果送您尝了!”

少年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声音遥遥,“嗨!钱财与我无用,拿去过好日子!”

直到萧宝鱼的背影看不见了,老农这才慢慢收回的收回目光,看着竹篮里少年给的“钱”发呆。若非察觉到这叫“小鱼”的少年修为实在普通,老农就想立刻回去,和儿子收拾行囊,跑路了!

萧宝鱼没多想,只是单纯的觉得果好吃,还想,败家!

不过这“铜钱”,还真不一般。

如今大齐流通的永明元年铸的五铢钱,数量不多,同时还有大量的汉晋铜钱流通,这少年给的竟是“明帝制钱”。

永明二年中,皇帝萧赜下诏,由太子监造,勋赏王公贵胄、有功世家的“纪念币”,总数一万八千枚,通体为黄金造,枚重五铢。上铸“永明五铢,赏功天下”字样。萧鸾不过得钱百枚,如今都在萧宝鱼的腰包里。

这种钱,别说不见流通,就是私下里的黑市交易,一枚抵银百两,折黄金二十两,换铜钱十万。且有价无市。

二十五枚金灿灿的“明帝制钱”,发财了,但很烫手。

就在老农被这一注子孙三代享受不尽的横财,砸的患得患失,唉声叹气的时候,耳边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老贺拔,我家世子跟你说什么了?聊得那么热乎?”

卖果老农毛不成心中一惊,猛然抬头,就看见肉嘟嘟的嘴唇,花白的小胡子,以及缺了门牙憨憨的笑容,红光满面的一张慈祥面孔,几乎贴到自己的脸上,不由略微躲开,埋怨说,“萧老头,一惊一乍吓死个人呐!”

同时,他也暗自警醒,若刚才有人偷袭,恐怕恍惚这一会儿,够死一万次了。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下,各门各户家宅前,府邸前的灯笼,连成两大串“路灯”,天虽黑透,但街头仍有不少行人,提着各色灯笼,说说笑笑的行来走去,有的回家,有的出门,一片风平浪静的景象,不由长松了口气。

“呵呵,还改不了贼头贼脑的坏习惯,这里不是魏都平城、北地龙城、塞外黑山,这里是大齐都城,没人认识你个老不死的,你整日价瞎紧张什么劲儿?”萧忠随手抓起一个斗大的石榴,猛然掰开,一边吃,一边继续问,“说说,咱们世子都跟你说什么了?”

“世……世子?”毛不成有些傻眼,随即像是被烫了尾巴的猫,急忙抓起那把“永明制钱”,不由分说塞到萧忠怀里,急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老朽可不认识什么世子,这钱你拿回去,拿回去。”

叮叮,当当!

萧忠吃着石榴,随意将制钱在手里颠了颠,又丢回到毛不成的竹筐里,正色说,“这是世子赏的,老奴可不敢拿回来。老贺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说完,笑容猛然收敛,一股逼人的气势,骤然向毛不成压迫而去。

砰!

毛不成退步扬手做怀抱状,一圈无形而爆裂的涟漪,骤然以二人为中心爆发,又呼啸向上空席卷,瞬间消散于无形,随即,他后退一步,不禁摇头苦笑。

气、劲相撞,萧忠略占上风,却没有丝毫愉悦表情,沉声问,“伤还没好?”

毛不成摇头,表情萧索,“早就是废人一个了。……世子殿下只是跟老朽说了些闲话,诸如日子过的怎么样,水果很好吃之类的,对了,老朽还说,报国寺的梨,白马寺的石榴,华林园的仙人枣……什么的。”

萧忠拍了拍毛不成的肩膀小声说,“放心吧,老伙计,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世子殿下绝对是无心之举,他只是败家,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别多想,回去好好过日子!”

“哦,对了,咱家世子怎么样?”

毛不成不屑的笑了笑说,““何意百炼罡,化为绕指柔”!抓枣破皮,罡气尚不能收发自如,下盘虚浮,外功也无根基,看境界不过十炼尚不圆满,想来大齐镇国“兰陵剑法”也练的差强人意。”

看萧忠越来越黑的脸色,毛不成不由讪笑着违心说,“不过年未及弱冠,有这样的修为,也算人,人才!”

对于萧忠脑袋担保什么的,毛不成是打死都不会信的。

昔日,他以贺拔不温之名纵横天下的时候,就有两句俚俗谚语足以说明一切,“南齐剑圣无赖子,北地神刀直肚肠。”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在人家的地盘上讨生活,“直肚肠”也成了“阿谀客”。

萧忠不以为忤,像是想起了什么,悠悠叹了口气,喃喃说,“才练了一个多月,算不错啦……”

“一,一……一个多月???”毛不成骤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萧忠,“那他以前干什么?不是说王公世家的子弟,都是自小修行的么?”

萧忠掰着手指,老眼看天,一件一件数落着,“上房、揭瓦、射鸟、砸锅、偷看隔壁家闺女洗澡、和皇族子弟干架、还有打弟弟,呃,就是不看书,不练武。”

说着萧忠又把毛不成扯在一边,两个老头靠墙,头碰头,嘴对耳,聊起了关于世子凸,青女口,侯爷怒行家法,世子还要“离家出走”的侯府秘闻。

“小时候叫小鱼,长大了夫人们叫他大宝,侯爷管他叫小畜生……呵呵呵!”萧忠乐不可支,献宝似的说完,挥挥手,留下目瞪口呆的毛不成,潇洒的走了。

年纪大了,心里藏着太多的东西,想找一个能够畅快聊天,平等对话的人,真不容易。

此时萧忠心情很好,说的是世子,心里想的大宝,脑子里全是那个自小看大的孩子。

这对一个无牵无挂,无亲无故,一生奋战在隐秘保卫战线的老人来说,无疑多了一份难以割舍的牵挂。

毛不成长出一口气,从萧忠言行来看,似乎这意外之财,就真的只是个意外。

不过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索性收拾了水果摊,推着小车亦步亦趋的向萧忠离去的方向追踪而去。这时,街上不少行人才发现,这个推车老人走路姿势怪异,一脚高一脚低,竟是个跛子。

毛不成离去后,一个隐藏在黑暗巷中许久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巷口,对着毛不成离去的方向目露寒光,流下两行清泪,“爷爷,你在天之灵看着,老贼的死期就在今天!”

说着,身影向毛不成离去方向快步追去,后背赫然背着一把一人来高,看起来颇为搞笑的硕大长弓。

就在身影离去后不久,一身青衣,面罩轻纱的青如愿从一户院落中走出,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皱眉沉思,面露疑惑之色,思索片刻后,也追踪而去。

萧宝鱼并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这一长串尾巴,施施然花了一个来时辰才走到东市。

尚未深入,空气中夹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烟火气,人气混杂的诱人味道扑面而来,让他不禁陶醉的用力呼吸了几下。

看看天?澄清澄清的,繁星满布,星月分明,湛然剔透。

他忽然升起一种疑惑,在这个食则用火,日日烧柴的年代,怎么天这么清,水这么亮,空气这么香甜?怎么后来烧个秸秆就成了犯罪分子了?

始作俑者,是人?是人性?亦或是人心中,最不可告人的阴暗在作怪?

抛开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很快就找到“豹炙坊”。这是个前有露天摊位,后有大屋堂食的正规商家,来到这,一路水果吃撑的萧宝鱼,看见眼前的场景,闻着空气中炙烤牛羊肉的浓香,竟然瞬间就饿了。

此时一个秃顶汉子,正在“豹炙坊”烟熏火燎的布招牌下卖力吆喝着。在寸土寸金,消费者中不乏王公贵胄的东市,这个豹炙坊,竟然占了两个摊位。

二十几张桌子摆成一圈,围着一个越5米见方的场地,场地中间插着布招牌,招牌下,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铜制炭火盆,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炭火盆上,几根粗大长铣赫然穿着一头被烤的滋啦冒油的整牛,两个帮厨一样的小厮整汗流浃背的转动长铣,牛,不断滴着香气四溢的油脂,在火盆上空翻滚着。

“真牛啊!”萧宝鱼差点惊掉了下巴,

真难为那些穿个越,就以为凭着几手烧烤技术,就可以大杀四方,把妹夺权的仁兄怎么想出来。大齐这,已经开始“烤全牛”了。

先前博览群书,萧宝鱼觉得自己关于这个“异次元”时代的想象,还是有些保守了。

据《齐民要术》记载,炙,是这个时代已有的烹饪手段之一,光炙,就有棒炙、捣炙、腩炙、肝炙、饼炙、跳丸炙、薄炙、酿炙、豹炙等数十种。

其中豹炙,指的就是将整只动物上火烤炙,而后分割而食。就是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烤骆驼。

毕竟瘦死的骆驼既然比马大,那骆驼的体型,比牛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宝鱼流着口水看着,秃顶汉子那头,开始手里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白瓷瓶,唾沫横飞,“俺老毛,做生意讲究个童叟无欺。看见没?这是西域的胡椒,真正的一两直千钱的好东西,来,闻闻,闻闻。”

说着,汉子走到最近的客桌旁,将瓶子凑近一个公子哥打扮的客人鼻尖:“啊,阿嚏!胡椒,是真胡椒,正宗西域胡椒!贵族才能享用的东西,好哇!!!”

公子哥兴奋而夸张的大叫,引来一众哄笑声。

笑归笑,客人们无不点头认可。

汉子哈哈大笑又回到场地中间,白瓷瓶一举大声道,“是了,老毛我今天卖的炙牛,这胡椒,免费给诸位客爷享用!!!”

说着,汉子将胡椒倒进铜盅,用铁杵捣碎,在一片食客的欢呼和掌声中,将胡椒粉末细致均匀的洒在快被烤熟的全牛身上。

汉子洒的慢,香气飘的远。

一股奇异诱人的香气发散开来,豹炙坊周围,络绎不绝闻香而来的人愈发汇集。

这个时代,胡椒这种调味品并不稀奇,已经从西域向中原地区大量输送,不过从西域过龙城再到洛阳,千里迢迢的路上基本消化个七七八八,到了长江以南的大齐,数量就不算多了。

一般只有皇室以及公侯、世家大族才能当成日常调味品,在民间还是个稀罕物,如今在“豹炙坊”享受到了,闻着都过瘾,这使得场上气氛更加热烈。

借着热乎劲,汉子又推销起了“建康鸾酒”,当萧宝鱼听到着秃头汉子,将十文钱一坛的鸾酒,卖到八十文时,不由脸色一黑,暗骂了一句奸商。

鸾酒虽好,可大家都是自认在建康城里有点身份的人,谁也不能扛着十多斤重的酒坛子逛东市不是?不多时,汉子的酒竟卖光了。

赚翻了,汉子大喜过望,开始卖力干活儿。

牛板筋,牛蹄,牛肉,牛腱,牛腿……随着汉子和帮厨的厨刀挥舞,被分割开来,坐着的,站着的,被吸引的后来者,纷纷叫嚷着来一块,就连萧宝鱼也嚷嚷着来了一大块二斤的牛脊肉。

很快,一头牛只剩下骨架,连牛头都猴急的客人丢下银子抱走了。

“真他吗的香啊!”萧宝鱼发誓,他已经彻底的爱上了这个“纯天然”的异次元时代!

“客人好眼光,俺老毛的手艺不是吹的,豹炙还不算拿手。”汉子豪爽的拍着眼前狼吞虎咽,“站客”少年肩膀,畅快大笑。

不知为何,客人虽多,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最有钱!!

“噢?”

“俺老毛最拿手的是“羊羹”,我敢拿脑袋担保,天上地下,盖世无双!”

不知怎的,萧宝鱼突然觉得这句话,好熟悉,好熟悉! 0006 俱往矣 不知不觉间,紫金山上钟声起。

三千名分成一百队的左后卫巡逻军兵、以及数百名卫尉署巡视的衙兵,从各个方向开始加快脚步,穿行于建康城的各个街头巷尾,他们高举“执事牌”,口中整齐高喊着,“亥时一刻,禁夜净街;行人归家,家宅闭户!”

萧宝鱼知道,在大齐,仍然执行严格的宵禁制度,亥时一刻,约莫下午九点十五分。

当整个建康城响起宵禁号子的时候,意味着出门在外的人,有大概四十五分钟时间赶回到居住地。过了十点也就是亥中,还在街上瞎溜达一旦被巡逻军兵逮住,轻则鞭笞坐牢,重则脑袋搬家,不是好玩儿的事儿。

东市的喧嚣繁华在号子声中一哄而散,很多买卖人收拾好场地,就在自家商铺里睡下,落板上锁后,盘点一天辛劳的收获。

几家欢喜,几家愁。

豹炙坊外,光头老毛也指挥着帮厨,灭火、擦洗家伙儿事儿,自己则和那个大赞胡椒好棒的公子哥,来到角落里,一边耳语窃笑,一边分钱。你一枚我一枚的,好不快活。

突然,公子哥摊开掌心,仔细看手中的“铜钱”,随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眼,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颤声对光头汉子说,“毛,老毛,发财,我们发财了!”

“这不就是铜钱么,拿来我瞅瞅!”光头汉子不以为意,从公子哥手里拿过铜钱,一入手就发觉手感不对,仔细分辨后,以更加颤抖的声音说,“金,金子做的?”

说着,下意识的将金钱放到雪亮牙齿之间,狠狠咬了一下,刚刚惊喜张嘴,尚未来得及出声,就被公子哥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差点被打晕过去。

“我草你大爷,别咬坏了,这可是“明帝制钱”,咬坏了也就值个黄金价!就不值钱了!”公子哥抢过汉子手里的钱,愤怒又惋惜的反复擦拭着这枚已经有了齿痕的黄金钱,简直欲哭无泪!

汉子愕然挠头,不解的望着公子哥,不就是个金子做的铜钱么,打死了也就是个金子,怎么值个黄金价,还不值钱了?

公子哥气的锤头,这他妈的还得解释!

好不容易才让汉子接受,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金币,是和大齐皇帝密切相关,具有极大的收藏价值和时代意义,不仅现在天价,未来还有无限升值可能这件事儿,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开悟般,开始疯了一样,将汉子围裙里的铜钱、银块散落在地,手忙脚乱的翻找起来。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五枚!”

整整二十五枚,二百五十万?

汉子扒拉着金灿灿的一小堆钱币,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这么点儿东西,和想象中山海一样的天文数字,实在差距太大,也难怪他会一时接受不了。

见多识广的公子哥重重点头,口水流了一地。

“这样,钱是你认出来的,我十二,你十三!就这么分了!”汉子平均分好,豪爽的将那枚齿痕宛然的金币放到公子哥那一堆儿。

这时,公子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只是“豹炙坊”的酒水供应商,说白了,西昌侯府买了几十坛老酒,花费不过数百文,客串一下“托”,活跃一下气氛,主要还是依靠光头汉子的手艺。

而今这注大财,实在有些受之有愧,但不受却又无法接受,起码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休尚拿着吧,没有你,哪来的豹炙坊!”这时,卖果老农毛不成推着水果车,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直到亲眼看见萧宝鱼吃完烤牛肉,依旧丢了一把“明帝制钱”给儿子,毛不成终于相信,这个西昌侯世子不是别有居心,而是真的“缺心眼儿”!

真替贤名远播的西昌侯感到悲哀,怎么生出这么个败家儿子来?

“毛伯!”

“爹!”

光头大汉和那个叫“休尚”的公子哥看见毛不成,连忙迎了上去,左右帮忙,将水果车推到豹炙坊内安置好。

“净街二遍,休尚赶紧回家吧!唉!年轻人切记不可贪财,要知道,这钱财来的容易,花的也容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毛不成温和的拍了拍陈休尚的脑袋。

“呵呵,毛伯,毛兄,那我就先回了。”扭头出门,他又撇着嘴,不以为然的嘀咕,“不贪财,我哪有钱买塵尾?不贪财,我哪有钱养我的“小青”。毛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塵尾是他烧钱的爱好;小青则是名震大齐的四大“快牛”之首,更是个烧钱的货。

不过今天得了这注大财,可以三五年不用担心缺钱的问题了。

回家的路上,陈休尚脚步轻快,浑身骨头都是软绵绵的舒服到了极点。

临近府门,他才放慢脚步,平静心情,蹑手蹑脚的在下人捂嘴的注视下,悄悄潜进府邸。

“畜生!这么晚了,又去哪鬼混了!”

临近正厅,以为蒙混过关,刚刚松了口气的陈休尚,突然被这一声雷霆怒吼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喊了声,“爹~~~您还没睡呐!”

灯光骤亮,陈休尚第一眼就看见面带寒霜,手持大棍的老父亲:陈显达。

小陈不由灵魂出窍,牙齿打颤,除了跪地颤抖,没了语言和思考的能力。

老陈,下午刚觐见了太子,被委婉告知,他即将由护军将军左迁至左卫大将军,接替西昌侯萧鸾的职位,掌管京畿十万大军。

向已经做了将近十年太子,权倾朝野的萧长懋靠拢,并被委以重任,老陈本来极好的心情,被这个整日不着家,整日不做学,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竟干招灾惹祸事儿的儿子,搞的支离破碎。

就在老陈咬牙,大棍即将向儿子挥去的时候,小陈颤抖的双手,捧出一把金灿灿的制钱,高举头顶,“爹,我发财了。”

看着儿子掌心十三枚,尤其是其中一枚,已经遭到“严重破坏”的“明帝制钱”,老陈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良久过后,老陈从儿子手里拿过一枚金钱,在掌心摩挲半晌,又在灯下仔细观看,最后才喃喃自语,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出意味深长的三个字,“西……昌……侯”。

……

豹炙坊,坊内寂静,尚有食物残存的余香。两个帮厨早已回家,只剩下毛家爷俩隔桌对灯而坐。

毛修之不可置信的看着桌上的一摊金钱,“爹,你怎么也有?”

桌上的金钱,此时的数量是三十七枚,这些金钱,足以让这爷俩立即成为建康城内的顶级富户,此生再不用为衣食烦恼。

毛修之如在梦中,而毛不成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听了儿子的话,半晌毛不成才没好气的瞪了毛修之一眼,说,“你有就不行你老子也有?好啦,去睡吧!”

“哎!”一向顺从的毛修之,恋恋不舍的狠狠盯了一眼那堆金钱,起身向里屋走去,内心忐忑,浑然不知道老爹要怎么处置这笔财富。

要知道,自己现在快三十了,可还没娶上媳妇呢,希望老爹千万不要做“傻事”才好。

望着儿子的背影,毛不成无声叹了口气,挥袖间一股轻柔的风,击中毛修之的身体,他立时陷入昏迷,整个人也软倒了下去。

毛不成瞬移般出现在儿子身旁,只一拖,就向毛修之庞大的身躯隔空送到了床上,自己又回到了堂屋,盯着那堆金钱,陷入到久久的沉思中。

从前是疲于奔命,为了活着,为了衣食。

而今有了钱,老头儿心绪烦乱,想到很多,无数从前的记忆终于从内心最深处涌了上来,不堪回首是从前,可谁又真正忘得了过去?

他少年从军,跟随着太武帝拓跋焘东征西讨,又遇异人传授,练成了大北地无敌的刀法,从此扶摇直上,纵横天下。

一把一尺断刀,突兀的出现在老人的掌心,太武帝赐名“太延”,太初更始,延年无穷。同时,因这把刀,大魏有了第四个年号“太延”!

年号以刀名,这是莫大的荣耀。

同年,太武帝又将从无“拓跋”姓之外的心腹血亲执掌的大魏最强军:“拓跋武侯”,交给他执掌。

这,又是莫大的信任!

斩慕容鲜卑最强者,有神箭之名的慕容枭于龙城漠海,一战定东北,从此,“太延”变成一把断刀;杀柔然帝国武神郁久闾天光于大青山下,破柔然十万铁骑,从此,他瘸了一条腿,更受了一生都可能无法恢复的沉重内伤;斩南宋名将檀道济于长江之畔;斩叛臣博陵崔浩于滹沱河边……

北地飘雪!

大漠狂沙!

青山飓风!

浩浩长江!

悠悠大河!

那时候,他是大魏帝国纵横无敌的战神:贺拔不温。

从哪一刻,他变成了这个斤斤计较,苟延残喘,东奔西逃的毛不成了呢?

哪一刻?

是十子丧其九的时候?

还是一气之下,从养尊处优的大魏国公的位置,一气辞职,回老家做了个里长?

汉化,改革,奋发,图强,本没有错,毛不成也不认为是错。

可气就可气在,鲜卑人做了皇帝,可鲜卑那些终年为皇帝血海拼杀的老兄弟们,一个个却都活成了狗。

一家死尽,都没了埋处,想返故乡,却被自己人砍了脑袋。

相反,太原王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荣阳郑氏,却成了高高在上的上姓。

鲜卑小儿,在血海里打滚不得好死;上姓大姓,庸庸碌碌也可做官。

呵呵呵,什么他妈的世界呵!

“太延”刀震,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平和愤怒,发出嗡嗡的清鸣,半晌寂静,老人的心情又渐渐归于平静。

他又想到贺拔烈,贺拔雄,贺拔……他九个死去儿子的名字,试图回忆起他们年轻英武的样貌,却成了一个个碎片,怎么都无法在记忆里拼凑完整。

“贺拔度拔……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还活着吗?”

除了儿子,老人在这个世上只剩下杳无音讯的一个侄子,还有三个侄孙,人老多情,怎能不牵肠挂肚。

这时候,他不是铁骨铮铮的贺拔不温,只是平平凡凡的毛不成。

俱往矣!

残刀消失,毛不成忽然轻笑出声,“巡夜军兵刚过,再来需二刻钟,忍了这么久,才准备出手,不错,有进步!不愧是慕容家种儿!”

随着老人的话声,“豹炙坊”的大门,无声无息的碎成一堆粉末。 0007 大湿人 房门碎裂,毛不成端着茶杯,正襟而坐,稳如泰山。

房门外十步左右,一个窈窕身影,手挽一张比她身高还要长出三分的紫色大弓,以和头部相夹,四十五度角的斜度,对着毛不成。

她左手扣羽,右手食指、中指夹箭,闪着森森寒光的箭簇对着毛不成的心口,整个人有如一座静止的雕塑。

动的是风,吹皱了她的衣裙,吹落了她罩面轻纱上,清冷眸子里的一滴清泪。

毛不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荒凉而落寞,“丫头,何必呢,这三年来,你刺杀了我四百四十七次,我放了你四百四十七次。往事已矣,我和你爷爷当初各为其主,也算有惺惺相惜之交。我不忍伤其无辜后代。

更何况,若想杀我,若想复仇,总得留着命不是?

把“慕容神箭”练到“飞星逐月,无物不破”的境界,再来不迟!

快走吧!回到龙城去,回到你叔叔的身边。”

“不!”她倔强摇头,坚决的语气,如同初出茅庐时,于北地平城镇国公府向毛不成射出的第一支复仇之箭一般不容动摇,“我知道我欠你的,所以,杀了你,我会自行了断,还你这条命总行了吧!”

说到委屈处,慕容情的泪水又溢出眼眶。

三年了,谁能架得住被仇人抓了放,放了抓,好吃好喝好招待,送钱赠马顺便还做下思想工作?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毛不成扭头看向慕容情,温和的笑了,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儿的小辈,在自己面前胡闹的慈祥长者,“春潮巷口,我心绪被萧老头搅乱,那时你出手,未必没有机会,为何不出手?”

慕容情已经咬破了嘴唇,是啊,为什么?她绞尽脑汁的给自己找借口,“我,我要堂堂正正的杀了你给爷爷报仇,还有,那时候萧长玉在,我不敢。”

毛不成哑然失笑,缓缓说,“是啊,那时候萧老头在,你要出手,恐怕已经是一具无名尸体。那老家伙可不像老朽这么厚道,出了名的心狠、手黑、无耻、下作!”

说着,毛不成瞟了眼巷口阴影处,轻轻冷哼一声。

冷哼过后,却是为难。

毛不成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这一生,颇有种心灰意冷,再无牵挂的怆然。

如今钱有了,儿子的以后再无后顾之忧;可自己偌大年纪,却家难回,国难投,家国成了不堪触碰的伤心过往。

眼前又有这样一个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为难,却总是纠缠不休的小丫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他贺拔不温留恋的呢?

戎马一生,铁血生涯,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瞬时间,恍惚间,房门外的慕容情成了自己相濡以沫的老妻少年时候的模样,英姿飒爽,百折不回。后来她却人到中年而白发满头,又因亲子陆续而亡,伤心咳血而亡。

“傻丫头,是我贺拔不温该死啊!!!”

泪是冷的,手上端的却不是酒杯,豹炙坊此时也没有可以暖心的酒,被那贪财的儿子卖的一滴不剩。

万千荣耀,不及结发陪伴;百战千回,不如儿孙满堂。

此时,毛不成忽然万念俱灰,对妻子刻骨的思念成了他脑海中的一切。

“丫头,动手吧,老夫,累了!你要的,都给你,杀了我,老夫在此谢过!”毛不成无力垂头,轻轻说了句。

“哇”的一声,慕容情忽然猛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倒地,大弓落地,绷紧的“流星神箭”嗖的一声,斜向天空,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了。

两道身影突兀出现在慕容情的身旁,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萧忠不满道,“老贺拔,你杀了他?亏你还是鲜卑热血直肠男儿,又不是战场,这么小的丫头你也下得了手?真他吗的禽兽!”

毛不成低吼出声,“姓萧的,你他妈的瞎啊,想骂回老子你就直说,何必转弯抹角?你是用腚眼、屁眼还是狗眼,看到老朽杀她了?”

“你是禽兽!”

“你是瞎眼狗!”

“王八蛋!死瘸子!”

“瞎眼狗,无耻没牙的老杀才!”

……

两人斗鸡一样互相怒瞪,对骂半天,又相视苦笑,商量半天后终于决定,让萧忠先将这丫头带回侯府调理伤势,毕竟毛不成这里条件有限,既没有空房间,还有个年轻力壮的儿子,本身社会地位也不高,收留一个来历不明携带凶器和胸器的女孩子,总是不那么方便。

萧忠走后,毛不成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望着流星神箭飞去的方向,刚想追踪查看,却隐隐听见卫军铿锵的夜巡脚步,索性找出几块备用门板,遮掩门户,又走回到房间里,唉,心累,听天由命吧。

思来想去,毛不成的心绪转到了萧宝鱼的身上。

他若是有心为之给予钱财,他毛不成大不了携款跑路,落得个心安理得;可若是无心的,这让耿直的老将军,又觉得受之有愧,欠了对方什么似得,这一夜,毛不成过的很是煎熬。

而赶回侯府的萧忠,以萧宝鱼拎萧宝卷的姿势,左手抓弓,右手抓人,嘟嘟嘟的轻轻踢着侯府“厨娘”乙嫂的房门。

“谁呀,大半夜的!”乙嫂不满的打开房门,衣襟敞开,豪情半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量敲门者,发现是萧忠后,这才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白眼儿。

“说,老萧头,是不是暗恋老娘太久,饱受相思之苦,今夜来求欢呀!”说着含情脉脉的左手掀开衣襟,缠缠绵绵的右手,就要抓萧忠的胳膊往房间里拽。

乙嫂今年三十五六岁,常年于厨房劳作,难免具备了厨娘应有的素质:身高体壮,孔武有力,豪乳裂衣,桶腰绝世。

好在她是刘夫人陪嫁过来的人,自小跟着夫人一块长大,也是西昌侯府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之一,口虽粗,人却极好。

平日里,对于乙嫂,萧忠一向是敬而远之,也不敢得罪,今天硬着头皮前来找她帮忙,没想到闹出这么一出儿来。这让其他人看见可怎么得了?自己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何况,据说乙嫂的上一任丈夫,就是被她整断了腰,于闺房中活活弄死的,萧忠老胳膊老腿的,怎架得住她嚯嚯。

“我戳!怎么还提了个娘娘来,怕老娘满足不了你怎么滴,咣,呜呜!”

乙嫂终于发现了萧忠手里提着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看口吐鲜血的样子,分明是用强打晕了带回来的。整个人顿时紧张起来,声音开始变大。

心说老萧头你真疯了,这让侯爷知道,怎么得了?这么多年,侯府包括世子,哪个敢干抢男霸女的事儿啊?

见乙嫂张大了嘴巴,一个劲儿的说胡话,萧忠赶忙丢下手中的人和弓,抓胳膊堵嘴将乙嫂的大嘴巴堵住。

见萧忠来“硬”的,乙嫂后背抵在门上,瞬间欲望战胜了恐惧,紧张又进一步刺激了欲望。此时乙嫂眼里的春色,几乎要满溢出来,浑身顿时软绵绵的说,“真的,非得这样么……”

萧忠黑着脸,怒声低喝,“少他妈的扯淡!我还得出去找世子,还得向侯爷回报,是这么回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片刻后,乙嫂失望的关上房门,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慕容情,不由唉声叹息,找面铜镜顾影自怜了良久,又闻了闻被萧忠抓过的胳膊:被男人抓过的地方,简直手有余香,令她着迷。

安置好慕容情,萧忠又匆匆出门,向建康西南凤凰山方向急奔而去。

带回慕容情不过是临时起意的一件杂事,办得好或者能给侯爷在北地填一盟友,后续具体怎么办,还得看侯爷意思。办砸了也无伤大雅;可监控世子那是当务之急的一件大事,若世子殿下出了任何闪失,侯爷不怪他,萧忠也绝没有面皮继续在侯府混下去。

……

凤凰台在建康城内,确切的位置是内外城交接处,东临秦淮,左邻凤凰里,是大齐永明皇帝老丈人、大舅子扎堆儿居住的地方。皇后裴惠昭的母家裴氏家族,也在这里占了个不错的位置。同时,这里也是建康乃至大齐,皇室贵族八卦消息的发源地,不过此时风光无限的凤凰山、凤凰台并不属于皇家园林,白日里游人骚客众多,不乏出身普通的寒门士族,役户商贾。

在“豹炙坊”吃饱喝足后,萧宝鱼就悄无声息的溜达到凤凰里裴家大院外,巡了棵枝繁叶茂的榕树就爬了上去休息。

根据萧宝鱼的观察,从丑时末到寅时末,也就是凌晨2点到四点半左右,所有的巡逻卫军就会从建康城的各个方向,梯次向位于城内核心区域的各个驻防营汇集,之后,队主向上官汇报巡逻情况,并和日间执勤的队主进行工作交接。

在这段时间,建康城从外到内,像是褪去的潮水一样,留下大片的留白,几不设防。就算一些重点区域例如贵戚居住的凤凰里,王公大臣聚居的乌衣巷,皇室成员集中的春潮巷等,还有三猫两狗的留守,这时候,也都在大多偷懒,躲在隐秘角落杵着大枪打瞌睡。

太平久了,人就怠了,国都留下这么大的一个防守漏洞,萧宝鱼的老父功不可没。

树上睡觉,真舒服!

三月的天气不凉不热,贵族家园乃至周围的树木,定期会洒一些掺杂了药料的草木灰,既让树木生长茂盛,也驱散蚊虫骚扰。

枝叶摇娑,虫鸣隐隐,远山以及黑夜中如巨人般矗立的凤凰台透过枝叶的缝隙,垂到萧宝鱼越来越沉重的眼睑,眼睑打着哆嗦,反复挣扎着想要反抗,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潮水般的困意,闭合了。

睡梦中,并没有前世,对于一个理论联系实际且学识渊博的穿越者来说,把握现在才是最好的选择。

睡梦里,萧宝鱼骑着高头大马,在无数娇滴滴每人的陪伴下,踏入“什么”寺内,寺内既有参天梨树,也有人高的巨大石榴,还有脑袋般大的仙人枣。

“世子殿下,我来喂你。”

这哪是喂水果,简直是在无比香氛的环境下调情。吃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水果,享受齐人之福,萧宝鱼哈哈大笑之余,竟然可耻的硬了。

就在他拼命调动剩余不多的脑细胞,打算“深入”这场美梦的时候,他的头像是被巨石突然间击中一般,咚的一声撞在树干上。

“嗖!”“鸭鸭鸭鸭!”“诶呦……痛,痛,痛!”

嗖在耳畔,那是什么东西快速飞行破空的声音,鸭在头顶,头和树干的剧烈撞击,惊飞了榕树上夜栖的几只老鸹,而后才是头部潮水般的剧痛。

练了一个多月的功夫,萧宝鱼此时已非吴下阿蒙,应激反应更是奇快。尚未搞清楚怎么回事儿,头部猛然向后仰,顺手拔出腰间三文钱一把的雪亮唬人的匕首,向周围迅猛挥舞过去。

“砰!诶呀,我草!”

头部像是被弹簧固定了一般,猛然又弹回树干,萧宝鱼下意识的丢了匕首,双手抱头,猛然爆发出那一句最纯真的本能语。

两次剧烈撞击,使得萧宝鱼几近于昏迷,好在他的“百炼罡气”已经有了小小的成就,除了眩晕感和右脸肿痛,并没受到无法逆转的毁灭性伤害。

此时,萧宝鱼终于从美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周围却恢复了安详和寂静。

人在树中睡,祸从天上来。

看来,人不能太志得意满,即使在睡梦里也不可以,做梦,也要做励志的梦,爱国的梦!

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发簪和头皮之间,巧妙插入的“异物”!

于是,萧宝鱼龇牙咧嘴小心翼翼的抽出发簪,散开长发,又把脑袋慢慢移开,忍痛扯掉几根发丝后,终于发现头顶这玩意儿。

竟然是支“箭!”

我日了个娘咧!

萧宝鱼愕然莫名,随即出离愤怒!

谁他妈的大半夜闲的蛋疼,妄图加害他这个安分守己,在树上睡觉的良善楷模,西昌侯世子?

又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这支飞纵三五里,入木七八分,差点一下灭杀一位时代穿越者的罪魁之箭,嘟的一声拔了出来。

思考一会儿,萧宝鱼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的从榕树上爬下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这支箭,箭尾翎毛,根根分明,三棱镶嵌,触之顺滑。箭杆光洁笔直,整体呈紫色,坚硬且富有弹性,不知道什么东西精细磨制而成。

箭簇极长,比大齐装备最精良的皇城禁军所用之箭的箭簇,起码长上二分,三棱血槽,箭尖破硬木而锋锐依旧,于月色下,闪烁着夺人魂魄的寒芒。

这哪是百步穿杨的娱具,简直是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杀人利器。

光滑的箭杆纹路细腻,靠近翎羽处,还有四个古朴金字篆刻其上:慕容,飞星!

据萧宝鱼推测,这支箭的价值不在“永明制钱”的价值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谁这么舍得啊?

他挥舞几下,想要把箭丢去草丛,终是不舍得,索性将其插在腰里。

有名有姓,有凶器有LOGO,还怕找不到罪魁祸首?

看看时间,已是寅时起,萧宝鱼嘿嘿笑了两声,开墨瓶,狼毫饱蘸浓墨,今天纵情大书,就从裴家大院起。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据萧宝鱼了解,当今皇后裴惠昭这个女人不错,很是贤德,虽是“太子”和“竟陵王”的生母,却很不得宠。

不过没关系,只要和太子、竟陵王相关就行了。

想要表达仰慕之情的萧宝鱼,一口气将这首知名唐诗,写满了“裴家大院”的十里外墙。饶是他罡气小成,也依然累得够呛,花了不少时间。

题完诗,萧宝鱼贼笑几声,窜进草丛,萧忠刚好见证了这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默默无语的记下,却十分不解,以他的脑袋,怎会明了往后几千年尔虞我诈的与时俱进,以及舆论攻势和“莫须有”三个字,之于人心的强大冲击。

萧宝鱼的诗,感动不了没有任何文化细胞的萧忠,却让一直追踪这个神秘兮兮西昌侯世子的青如愿,读之恍然失神。

美是相通的,而文字对心灵的冲击亦然,这是后世四大名著之所以诞生且为人称道研究的原因,也是泛民族文化融合的结果。

凤凰台上,萧宝鱼慷慨激昂,意泰豪雄,以忧郁的笔触,写下几十首:“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总为浮云能蔽日,不当皇帝使人愁!”并潇洒的题上文惠太子萧长懋的字“云乔”。

一路流窜向北,萧宝鱼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一般,做了一个不要脸的涂鸦者,不过情非得已。

老父的左卫大将军马上就要被拿下,失去兵权的西昌侯,一定会渐渐失去在朝野的影响力,光靠百姓的爱戴和支持,除了横遭太子一般政敌的嫉恨和攻击,基本于大局起不到任何有利的影响。

水,必须要浑,浑水才可摸鱼,才可辗转腾挪。

他可不想从天下归来的时候,家被抄,人被斩,好不容易穿过来,这一切哪能说放弃就放弃,说舍得,就真的舍了。

城西“桃花苑”,这是达官贵人最爱来娱乐消遣的,建康城里最高级的青楼。

这个时代的青楼从业者,远非往后那个时代,只懂得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岔开双腿,出卖原始本能的失足女可比。个顶个的姿容绝色,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厨艺棋艺样样精通不说,其中多的是痴情女子,既让人心醉,也让人心碎。

在这里,萧宝鱼题下了柳永的那首千古绝唱雨霖铃:“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没有恶趣味的反复,只有如春风化雨般温柔洒脱的文字,向这个时代如他萧宝鱼一样,身不由己的浮萍们,致敬。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桃花苑的红墙,墨迹淋漓,萧宝鱼已经潸然泪下,他已经很努力,很投入的做好“这个时代”的本分,可是有些东西,如同不可触碰的殇,藏在灵魂深处,偶一拨弄,便痛断肝肠。

萧忠已经惬惬欲睡,勉强打起精神来给世子“望风”。脑子更是懒得记,直接召来暗哨,将少爷的言行包括皱了几次眉毛,一一记录在案,拿回去也能交差。

而青如愿却像暗夜里的精灵一般,精神抖擞的跟随在萧宝鱼身后,红唇微动间,感同身受般的偷偷自我感动着。

萧宝鱼笑,她跟着笑,萧宝鱼落泪,她也跟着湿了眼眶。

他在狠命的作,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她却以为,自己见证了一个旷古绝今,才绝当世,却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翩翩佳公子的爆发,而他所作,都是为她。而青道君派这么个单纯幼稚的小白出来行走世间,似乎已经注定了陪酒赔笑陪嫁妆的下场。

当萧宝鱼在竟陵王府外宅写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天下英雄谁敌手,生子当如萧昭业!”的篇章后,也感觉到罡气耗尽,有些累了,于是强打起精神来,又跑到乌衣巷沈家大宅墙壁上,书写了豪迈而腔调古怪的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为有奇情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我沈休文,不爽啊!!!”

绮丽华章!

最后,萧宝鱼也没忘在自家门口写了一首不疼不痒的“气吞万里如虎”的南乡子,以撇清嫌疑。

一夜间,萧宝鱼累惨了一人,他是萧忠。

一夜间,萧宝鱼无心收了一个大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迷妹,青江水府青道君的独女,青如愿。

一夜间,萧宝鱼即将要把永明皇帝全力之下,勉强稳定的大齐朝堂搅扰的天翻地覆。

一夜间,萧宝鱼写出一个大大的漩涡,将贵戚、世家、太子党、竟陵王党、左右摇摆不定,以尚书左仆射周顒为首的骑墙派甚至建康六十万百姓,一起圈了进来。

西昌侯世子,做了一夜的“大湿人”!

短短一夜之间,涂尽四百里建康! 0008 大朝会(1) 今日三五大朝,萧鸾早早起身,梳洗的时候,强打精神的萧忠伺候在萧鸾身旁,将一摞纸递给西昌侯,并将世子行止作着流水账似的奏报。

“塞外三月雪,江都(扬州)四月豚。长玉,你说咱们一家去江都边上赏游一段时日可好?”

萧鸾不置可否的偶尔点头,整个人目不转睛的一页页的翻着手中的记录,眼眸中难以抑制的露出慑人心魄的的神采,到最后,竟失态到将厚厚的一摞记录纸抓破了几张,进而忘乎所以的哈哈大笑。

这看的萧忠有些触目惊心。

再联想到侯爷说的话:咱们……一家……长玉??

侯爷性格打小深沉内敛,自从数年前大爷始安靖王萧凤去世,这两年三叔叔萧缅也缠绵病榻,侯爷虽然看似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神却越发阴沉的可怕,仿佛心里藏着一团火,急火。

一想起三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孩子,全凭自己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室宗亲堆儿里打滚,不仅活下来了,还熬到现在各有成就,其间所经历的无数磨难,暗地里,萧忠经常难受的直掉眼泪。

不过以三叔叔萧缅的身体状况,兰陵萧道生一脉,侯爷这一代人,只剩下萧鸾这根独苗,恐怕也是早早晚晚的事儿了。

更令萧忠忐忑不安的是侯爷竟提起他过去跟随在高帝萧道成身边时用的名字,萧长玉。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老奴知错,没照顾好世子,任世子胡闹,求侯爷恕罪!崩崩崩!”萧忠跪地,猛磕头,精神倦怠一扫而空,惶恐万分老泪纵横的说着。

萧鸾不由哈哈大笑,用力扶起萧忠说,“先皇帝叔将你赐给我,你就是我的家人,这一点从未变过,以后也不会变,你做得很好,不过不要胡思乱想,孤是高兴。”

萧忠憨态可掬的挠了挠头,顺便抹了把涕泪横流的脸,慢慢把心放回肚子里。

萧鸾莞尔摇头,并未解释什么,说了,这个年轻时好勇斗狠,如今只知道遵命行事的老家伙也根本不会懂。

在萧鸾心中,现在的萧忠只能算“半个”自己人,因为他叫萧长玉,是曾经煊赫大江南北的“大齐剑神”。

萧长玉忠心的是先高帝萧道成的皇命,效忠的是大齐王朝,可高帝已崩多年,如果他萧鸾终有一日能代表大齐,还怕他萧长玉不完全听命于自己?

别看老萧头现在又是下跪,又是痛哭流涕的姿态放的很低,可骨子里头傲着呢。

“是不是要给这个老管家加些担子,让他知道更多的隐秘?”

这一点上萧鸾始终犹豫不决。

“夫人,把孤那套绛色朝服拿来!”心情说不出来明朗的萧鸾大笑招呼着,回书房藏好那摞奏报,又走进内房。

“大清早的,你这卖什么乖?春青、夏绛、季夏黄、秋白、冬黑,侯爷是在考臣妾不成?现时春末,侯爷该着青色团龙朝服才是。”刘夫人今日也是神采奕奕,虽早起,但看不出一丝倦容。

话虽如此说,刘夫人还是将熨帖好,还散发着温度的绛色朝服取了过来。

三月初的天气,大齐虽不比北地酷寒,但此时的天气,依然有些潮湿阴冷,萧鸾每次出门前,刘夫人都会细心的将可能要穿的所有衣服,亲手熨了个遍,使侯爷穿的舒服。

刘夫人一直以来的细致、持家、宽容、大度还有妖娆体态……将西昌侯的一颗心拴的死死的。这使得西昌侯对于刘夫人偶尔爆发出来的野蛮爆裂,虽然感到头疼,但还是表现出极大的容忍。

“夫人不懂,孤今日要做孤臣,特立独行,不同于其他。”

萧鸾大步走出房门,并未细说,刘夫人摇头莞尔,也没细问,这就是夫妻之间的模糊感,亦是默契。正如她明明知道侯爷外面的几个“小的”,仍故作不知一般。

此时天时尚早,伺候侯爷上朝后,刘夫人要例行补个觉。

萧鸾走到前院牛棚,就看见萧忠望着自己呆笑,不由笑骂了句,“傻货,憨笑什么,还不套车?”

萧忠抄手低头,低声回道,“老爷,今儿套不了车,老奴在卫尉府借了辆马车,就在门外。”

“套不了车?”

萧鸾这才发现,追随自己多年的那头垂垂老矣的花牛还在牛棚里吃草,可车却成了牛棚下的一堆碎木,看到这里,萧鸾心头火起,车一觉醒来变成一堆碎木,这是任谁都无法接受的一件糟心事儿。

萧鸾强忍怒气问,“怎么回事儿?”

萧忠咳嗽两声,定了定神,这才模仿萧宝鱼的声音朗声说,“这破车,碍着本世子回房睡觉了,今儿必须得砸了,谁求情都没用!殿下我说的!!”

随即萧忠变回自己小声说,“世子今天回来就直奔牛棚,还说,他有些话必须让老奴跟您说道说道。”

萧鸾气的笑了,眯起了眼睛,随手从碎木堆里捡了根粗的,闷声道,“说!”

萧忠缩了缩脖子,闭着眼睛仰头向天,倒背着双手,以沉痛哀悼般的语气缓缓开口,“车行正路,方可不陷泥泞;车行正,则道路顺,道路顺则从者众;从者众则天下可安;天下安,则无后患、无掣肘,假以时日,四海尽可平矣。此传世之功业也。

事缓则圆,若夺路而出,同室操戈,乱方圆而耽于上位,流骂名于当世,遗后患于子孙,未及远,车行迟滞,亡于途而祸及子孙,无日矣,此等所为,谬之远矣!呜呼!”

萧鸾冷笑,语气森森,“若正路不通,又该如何。”

萧忠说,“拦路者古已有之,可于其落地生根前拆之。正如这牛车,早已摇摇欲坠,新车未有轮毂,亦无扶佑,还无德行,可言而毁之,放而逐之,誉而误之,彼时弃之荒野,则成朽木,置于庙堂,不过摆设耳!”

接着,萧忠几乎是低声吼道,“大齐牛车如此之多,我拆一车,你就心疼的捡起棍子要屈打孝子,你西昌侯,可尽拆之否!!!”

当的一声闷响,木棍落地,萧鸾的全身已经被冷汗湿透。是萧忠临场发挥,还是那突然“神道”起来的小畜生,有未卜先知之能?

摇摇欲坠的牛车是谁,道路是什么,谁是新车,未来的西昌侯,要走什么样的道路实现“梦想”,几句话已经透彻明了。

萧宝鱼不仅仅对萧鸾从前所做的一切,进行了全盘否定,同时表明了鲜明的态度,虽然前进的道路曲折,可以耍些手段,可以杀一儆百,但最终要归结成四个字:“名正言顺”。

否则哪怕成功当上皇帝,也可以把兄弟,侄子,侄孙浩浩汤汤几百号都宰了,可你让朝野怎么看你?百姓怎么看你?天下又怎么看你?谁还服你?谁不骂你?谁不反你?

那时大齐纷争并起,内乱不断,大魏铁骑趁机南侵,又该如何应对?

萧忠跪倒,低头说,“世子的话说完了,侯爷我错了,我不该让世子拆您的车。”

萧鸾没有理会萧忠,昂首苍茫上天,流下两行清泪,孤独的路上走了太久,太久了,没想到,自己的亲儿子竟有这般见识。

字字珠玑,醍醐灌顶。

若说从前的萧鸾是一个大齐王朝政治上的战术大师,此时已经向更高层次的战略层面开始蜕变,目光变得更加长远。

西昌侯突然猴子一样,几步窜回房内,找出那根高帝御赐乌木棍,吩咐刚刚拆散发髻,准备睡个回笼觉的刘夫人说,“供起来,和先帝御赐“长空”供在一起”!

没头没脑的说完,萧鸾出门,带着萧忠出门上朝。

他们并未乘坐那辆从卫尉府借来的豪华马车,而是腿儿着走向建康宫。他需要时间,反复琢磨儿子的说的那些话,并对以后的路该怎么做,以及今日大朝会上的策略,做适当的调整。而步行无疑是帮助思考的最佳出行方式。

一路上,萧鸾紧抿着唇,澎湃的心情仿佛尚未升起的朝阳,慢慢冲破了黑暗。

“这样的儿子,放出去?”

萧鸾现在有些不甘心了。从前是恨铁不成钢,默许这个小畜生出去历练,渴望他“万一”成材。而今被自己的一顿棍棒下来,逆子成了智子、孝子,成了最亲密的“同路人”,现在哪怕萧宝鱼掉根头发,萧鸾恐怕都会心疼的吐血,更何况让他出去瞎混?

现在萧鸾满心思都在琢磨,怎么给儿子弄个实缺的官儿,萧世子的一番理论和实际并操,着实让西昌侯万分惊喜。

就是两父子的这副心肠,只可意会,在大齐王朝的万里江山上,简直是见光死。

端门外,等着大朝会的大臣们,靑虚虚的一大片,就西昌侯一身红彤彤的十分显眼。

候场的气氛万分压抑,每个或多或少收到点风儿的大臣们的脸色,也如身上的春青朝服一样,阴郁难言,看见西昌侯如此“嚣张”的做派,也都失去了调侃几句的兴趣,略瞟两眼,就将头转向他处。

往常,执掌门下省的侍中、黄门侍郎、中书舍人茹法珍并没有在端门外出现,致礼、点卯、查禁等惯常的流程也迟迟开展不了。

呼的一阵冷风吹过,在场朝臣们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临近大朝,太子銮驾未到,竟陵王车辇未到,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

距离大朝会还有二个时辰,侍中茹法珍便胆战心惊的叫醒了永明皇帝,随其一同觐见的还有负责大齐包括皇城治安的九卿之一,卫尉刘暄,散骑常侍、左民尚书、中护军宗室萧晔,尚书右仆射徐孝嗣,始安郡王前将军逍遥光,统帅皇城禁军的直阁将军曹道刚,更让永明皇帝皱眉的是,拜卫将军,大齐控鹤台的鹤王梅虫儿,也抱着厚厚一摞“奏事帖”,排在重臣们的队列里。

所有重臣都汗流浃背的样子,表情如丧考妣。

“大齐的天,塌了吗?”

“咳咳咳!诸位爱卿,有何事启奏?”永明皇帝低沉开口前,先来了一通让群臣们分外揪心的咳嗽。

面对这个人格日渐分裂的皇帝,重臣们惴惴,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开口。

永明皇帝,圣明起来极好,无论对待宗亲还是重臣,从不苛责。可昏聩起来,杀起人来也从不手软。

平和微笑的时候,想起什么不为人知的闹心事,就会突兀爆发出雷霆震怒,就会有人人头落地;有时候正龙颜大怒,刷拉一下,态度又变得春风化雨……像极了五石散嗑多了的前朝顺帝。

上位之初,永明皇帝诬杀五兵尚书垣崇祖、散骑常侍荀伯玉以及中军将军张敬儿,开创了大齐王朝皇帝陛下,堂而皇之的构陷大臣而杀之的先河。

最近爆发的祸连数县的“劫籍之乱”中,在其事后,始作俑者黄门侍郎虞玩之安然无恙,却下诏重处无辜百姓,此等炸裂的做法,又让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近年来,更不断赋予大齐情报监控机构“控鹤台”以诸如监控、汇报,甚至凌驾于卫尉、廷尉、中尉之上的逮捕、审讯的权利。

这个被百姓们戏称为“禽畜窝”的恐怖组织,鹤飞天下,风声鹤唳!

使得无数皇族、世家、刺史、郡守、将军们,在侯官、典签、鹤使面前战战兢兢,搞得看似平静的大齐,实则人心惶惶,暗流翻涌。而皇帝苦心经营的劝课农桑、救济孤寡、爱民如子的形象,则日渐崩塌。

更炸裂的是,看似皇帝总揽的“控鹤台”,实则已经被太子党、竟陵王党,渗透的千疮百孔。以至于近些年来,永明皇帝耳边听到的是太子很简朴、太子很仁德、竟陵王贤能啊之类的“情报”。

偏殿内,永明皇帝高居龙床,以颤抖的手,翻看着“鹤王”梅虫儿手中厚厚的一摞标注着绝密的奏事帖,惨白的面孔上,逐渐浮起一道道青筋。

“好,好,好!一夜之间,这建康就不是朕的了,呵呵,朕还是脱袍让位算了。”

连说三个好字,永明皇帝将情报随手丢在龙床之上。

皇帝陛下的声音很轻,但传到群臣耳朵里,如同天雷滚滚一般,震得的差点灵魂出窍。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了。

脱袍让位?

不,这是宣战,这是皇帝对于敢于挑衅其至高无上地位的一切存在的战书。

就是不知道这次,皇帝必杀之刀斩向谁。所有与之相关者,但有失察、玩忽懈怠责任者,几乎都是两腿发软,魂飞天外。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群臣高呼跪拜,每个人的声音都透着哭腔,带着无限的虔诚。这种声调、姿态、语气,连梦中恐怕都不会有丝毫差错。

永明皇帝胸腹急剧起伏着,好半晌,以推掌的姿势,阻住任何人靠近,也包括了梅虫儿和茹法珍。

此时,疲惫,愤怒,甚至一种孤家寡人的荒凉,反而激起了天子的怒火。

“好一个,敢把皇帝拉下马!呵呵,替谁拉?谁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永明皇帝的声音依旧轻轻的,但声音里,毫不掩饰的寒意,却如一阵看不见的旋风般,席卷整个偏殿。

“陛下,陛下明鉴!谅那沈约也绝没有胆子,题写如此大逆不道的诗句,这必是有别有用心之人陷害沈祭酒!”茹法珍大着胆子,跪倒在地,以最客观平和的语调,有理有据的说着。

沈约没这个胆子,沈约很冤枉。。谁不知道?

只是其他人没有茹法珍和竟陵王萧子良那么亲密的关系,也没茹法珍在皇帝陛下心中的分量,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圣意难测,少说不如不说。

重臣们提心吊胆的等着下文,永明皇帝却迟迟不开口,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

良久后,永明皇帝笑了,笑容在病态的脸上有些狰狞,他问逍遥光说,“始安郡王,你也是这么看的吗?”

萧遥光奔儿都没打,马上大声启奏道,“古语有之,圣明无过于皇帝,陛下怎么看,臣就怎么看!”

言语短促,态度坚决,神态虔诚。

跟放屁一样的空洞陈词,竟让此时的永明皇帝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多了一点安全感。

“传旨,将逆臣沈约拿与廷尉署严审!”

沈约完了,恐怕竟陵王也要领个失察知罪。“逆臣”这顶帽子,在哪个时代都太大了,不是一个小小的集书省著作郎、国子祭酒沈休文能够抗的下来的。

皇帝口谕下达,以卫尉兼领廷尉署的刘暄闻言心中狂喜,马上高声回奏,“臣刘暄领旨!”

说完,立刻抽身就走,飞也似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皇帝诏令不怠慢,雷厉风行表忠心,刘暄做到了。

奔出端门,刘暄如丧考妣的表情变得如释重负,不理围拢过来,早乱了方寸,七嘴八舌打探消息的同僚,快马加鞭而去。

其他人自然心中暗骂刘暄这个的老狐狸,但还是得继续硬着头皮,跪地听宣。

“生子当如萧昭业!呵呵,哈哈哈!咳咳咳咳,真当朕年老可欺么!”

“不当皇帝使人愁……是呵,当了八年太子了,等的心焦,等的不耐,换做朕,也会迫不及待的。云乔啊云乔,真是朕的好儿子。”

伤心,失落,失望,不仅仅是因为墙上涂鸦的几句话,那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最让永明皇帝愤怒的是太子萧长懋的阳奉阴违。

暗里逼死亲弟,他最疼爱的儿子巴蜀王萧子响,他以为皇帝不知道;私起豪宅,私建园林,穿龙袍,乘龙辇,兴起时,幸一女官,当场以天子的语气,称其润皇后,他,也以为皇帝不知道;勾连党羽,侵占民田,奢侈靡费,蓄养死士,他,还以为皇帝不知道……这样一个演技堪称名伶的太子,能将大齐的江山社稷治理好并传承下去???

“是欺骗,不,是欺君!”

哪个帝王将近油尽灯枯的时候,心中最大的事儿都是传承。而对于永明皇帝这样猜忌之心几乎发育到了炸裂程度的帝王来说,最难容忍的就是被欺骗。

沉重的喘息声中,落针可闻的偏殿内,终于又响起永明皇帝的低沉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竟陵王昏聩失察,罚俸一年,于府中闭门思过;太子失德,即令其于宗庙自检其过,无朕的旨意,不得出宗庙半步;萧昭业,禁足!侍中、梅虫儿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说到这,永明皇帝萧赜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靠在龙床上,想要咳,却咳不出来,胸腹间闷的仿佛要炸开般难受。

说是欺君罔上,可终究还是儿子骗老子,总不能真的弄死。

群臣蹑悄悄的褪去,偌大的偏殿内,仅剩二人,战战兢兢的茹法珍和梅虫儿。

“茹法珍,你好大的胆子!”处理完外事,单独处理内侍,这是皇帝的一贯作风。休息片刻后,永明皇帝怒拍龙床,开始发难了。

茹法珍急忙跪倒,浑身汗水湿透,只能不停的重复的说着,“陛下息怒,臣知罪。”

卖官鬻爵,私通消息,勾连王族,构陷重臣,倒卖官船战舰、私造官钱……甚至秽乱宗亲,欺君罔上也有个七八九次,无数大小尾巴,连茹法珍本人都已数不清楚,更无论藏。他的罪,按大齐律足以诛灭九族,可这次“建康城里涂鸦事件”,真的和他无关啊!

“呵呵,敢为沈约求情!他沈约匹夫,以诗为名,胆大包天的事儿,干的还少吗?公然辱骂西昌侯,连带朕的青侄女,更将我萧氏皇族,西昌侯世子贬的一文不值,谁给他的胆子如此放纵?谁给你的胆子,为如此逆臣求情?

竟陵王的白玉马,摆在你的卧室有两年了吧?马头向外,观之曰“飞黄腾达”啊,茹爱卿,哈哈哈哈!”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原来陛下连我私下里说的话都知道……潮水般的恐惧将茹法珍淹没,他只能拿不硬的头,猛撞坚硬的地,以血和泪祈求永明皇帝的怜悯。

同时茹法珍也暗自庆幸,和梅虫儿勾结,因典签诬告而获罪抄家的萧氏宗亲里的俊男美女,他可没少往自己府上搂,有的论辈分,还是皇帝的姑姑哩。这事儿没曝光,总还有一线生机。

霎那间,偏殿内,猛烈的咚咚咚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侍中、黄门侍郎,你就不要做了,滚吧!”

“臣,谢陛下天高地厚之隆恩~~”不光没死,中书舍人这个品阶低,但权利大的官位还得以保留,近乎狂喜的茹法珍,连滚带爬的跑出偏殿,又血流满面的跑出皇宫,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那匹举世罕见的人高玉马砸个粉碎。

茹法珍该死吗?该死!

茹法珍能杀吗?不能杀!

皇帝跟前没有几个干坏事儿,说坏话的臣子,难道坏事儿,坏话都让皇帝陛下亲自来干,亲自来说?

杀了茹法珍,会寒了一大批的人心,这一点上,永明皇帝想的很透。

在永明皇帝略显阴暗的心里,臣下忠心尚存,但逆其意,砍小尾巴警告,等此人胆大妄为无法控制了,再用大尾巴开刀,这才是人君制衡臣子之道。

茹法珍如蒙大赦,狼奔虎突的样子,让永明皇帝的心情好了些许,嘴角也升起淡淡的笑意。

梅虫儿看皇帝心情转好,也大着胆子走了过来,轻轻的按捏着永明皇帝的肩膀,直到皇帝舒服的闭上眼睛,身体放松才闲话般说,“沈约逆臣,罪不容诛,可太子冤枉,太孙也冤枉了些。”

永明皇帝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

梅虫儿继续说,“太子殿下一向仁德,清理冤狱,礼待士人,勤劳国事,此事定是不轨之人,以太子,太孙之名,行阴谋事儿,陛下圣明烛照,必可明鉴。”

永明皇帝又轻轻嗯了声。

梅虫儿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说,“太子殿下教子之严,在我煌煌大齐久负盛名,说生子当如萧昭业,我看其实说的也很有道理……”

永明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微抖肩膀,梅虫儿立即停止了按摩,这时,皇帝才开口说,“虫儿,你还是住嘴吧,免得朕一时火起,当真杀了你!”

“陛,陛,陛下,臣,臣,臣知错!”

能让权倾天下,大齐卫将军、控鹤台鹤王如此惶恐的,恐怕只有皇帝一人,就连文惠太子萧长懋都只能温和礼待,客气拉拢。

永明皇帝盯着面前匍匐在地的,浑身颤抖的梅虫儿,心绪如潮水般波动。

梅虫儿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皇帝虽憔悴但仍清俊的面容,颤声动情的说,“陛下,虫儿自小儿跟随您。”

永明皇帝缓缓摇头说,“不,虫儿你变了!不如你帮我问问太子,朕的龙袍,穿的可舒服?比建康宫还大的“元圃园”住的可还满意?

教子极严???哈!哈哈!哈哈哈!萧昭业那个小王八蛋,狂镖之名,雄于建康,竟至囊中羞涩,借钱都借到朕的直阁将军那里去了,丢尽了皇家的脸面,还你他妈的生子当如萧昭业?操!滑天下之大稽!”

偏殿内,永明皇帝彻底情绪失控,一声更比一声高,最后竟咆哮如雷。

梅虫儿已经痛哭失声,良久才说,“臣有罪,请陛下赐死!祈留全尸,臣在地下,都念着陛下的好儿!臣早知太子奢靡,太孙荒唐,臣也经常规劝其守礼知责,可陛下的龙体,陛下的龙体……”

永明皇帝心里也不是滋味。

眼前这个背叛了自己,投向太子的人,永明皇帝很想杀了他,但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罢了,朕不论罪,但控鹤台你就交出来吧!”

“虫儿谢陛下隆恩,虫儿谢陛下天恩!”

永明皇帝挥挥手,偏殿内廊柱后,幽灵般闪身出现两名褐衣老者,将已经失去行走能力,神魂俱伤的梅虫儿叉出偏殿。

鹤王梅虫儿出卖了茹法珍,将茹法珍在皇帝面前,卖了个干干净净。

“控鹤台”皇室血亲,卫国高手“玄鹤”又把鹤王的所作所为,告知了皇帝,而皇帝又偷偷设置了无人知其真实身份的“隐鹤”,去监控“玄鹤”。

或者整个大齐,只有西昌侯府是皇帝能够一眼看清,并无一鹤的干净地儿了。

大齐万里河山,人摞人。

半刻钟后。

永明皇帝拖着沉重的步伐,带领玄鹤以及二十名皇城禁军来到后宫。他只递给了皇后一首诗,“云想衣裳花想容……”

毫不知情的裴惠昭瞪着明亮的美眸对皇帝说,“陛下,好诗啊,足可传承!不知哪位大家所做?”

永明皇帝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一个不愿意出现在世间的无名老隐士!”

接着,皇帝下达了一系列的诏令:裴皇后,要抓紧后宫精神文明建设,从三皇治世,五帝定伦开始进行妃、嫔、昭仪、贵人、夫人、御女等,关于忠君节烈的再教育,所有宫女太监则要重新遴选,入宫前统统送进“宗正寺”,接受明理法,知礼节,忠君爱国三段式培训;加强建康宫禁卫力量;同时严密监控禁卫们的职场操守。

皇帝的一系列令人眼乱的举措,让以皇后裴惠昭为首,数千名生活在深宫大内里的人,惶然不解。

直到出了长宁宫,永明皇帝才从男性尊严被严重挑衅的阴影走出来。

乘辇去太极殿的路上,永明皇帝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谁做侍中,谁接掌控鹤台,又用谁才能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

这个“人”,或者势力,必须挖出来灭族,破坏力实在是太大了,建康治安也是个问题,卫尉署刘暄,是不是不称职……?

皇帝举手,銮驾队列停滞,随即开口说,“传朕旨意,宣茹法亮、萧谵、萧坦之、王融、萧懿、徐孝嗣、萧琛。”

随即,皇帝陛下的銮驾返回万寿宫,至于已在太极殿惶惶不安等候的群臣们心情如何,是否要通知一下,自然不是皇帝陛下考虑的范畴,但给事中徐龙驹还是低声吩咐手下的小太监去太极殿通报一声。

和散骑常侍、黄门侍郎、侍中这些可以有“鸟”也可以没“鸟”的官位比,“给事中”、“黄门常侍”这些职位,就真的要“没鸟”的宦官,才可以担任啦。

一直闭目养神的皇帝忽然半睁双目,轻声说,“你做得很好。从现在起,你做黄门令!”

一直地位低下,处境悲惨,处在皇权、皇族、世家、权臣夹缝中艰难生存徐龙驹,突然有种翻身做主的感觉,长跪不起,感激涕零。

虽然黄门令也是宦官,北地南迁的权利集团对宦官这个团体严防死守,大齐已经不可能出现像“十常侍”那等奢遮人物,但毕竟活动空间更大,还可以站在宫门外,发点小财了呀。

有了收入,家人日子也得过,只是悲催的活着,谁还切“鸟”干什么? 0009 大朝会(2) 大齐王朝建康宫宫门外,牛车、马车、青黑大轿,整齐的排列在御道两侧。

在场仆从云集,他们三五成堆的在禁军眼皮子地下,有的盘膝坐在某大员的镶嵌金玉,伞萝做顶的豪华牛车上,喝着酃湖贡酒,吃着东市里“豹炙坊”的冷脍、薄切、酱卤,有的干脆在青罗大轿后的背风处,将怀里西市的“胡饼”、“荷花糕”、“醴浆”等吃喝排在地上,低声谈笑着,话题不外乎今日大人们出门时,忧心狼狈的样子,引申出各府各宅的“秘闻”。

主人授意仆用心,从他们嘴里出来的,多是些度支尚书大人与少府大人同游秦淮,事后尚书大人“贵臀”剧痛,三日不能“便”;“金部曹”丞官,又给吏部尚书送了几个伶俐小童;哪个倒霉的宗亲,又被黑口黑面的大宗正萧晔捉了去,如今正在宗正寺受罚之类的毫无营养价值的花边新闻。

他们所期待的能让主人奖赏的消息,一般有人饮醉,情绪高涨而忘形失态的时候,才偶有露出,价比黄金。

少了太子东宫、竟陵王府两只大大的“牛眼”,今日气氛格外活跃。

往常时候,话题仅限于“四品下”以下的官员以及自家的主人允许“自污”以取信他人的范围,可今日,有的讨论小组,尤其是头一次参加这样非官方聚会,血气方刚又多喝了两杯的王珍国,便有些管不住口齿,开始将话题往“不可描述”的方向溜去。

王珍国是右卫将军王广之最“珍贵”的儿子,自封“宝珠小将军”,今年还不到二十岁。

其父王广之,自诩出身名门“琅琊王氏”,与南朝著名“侨姓”代表,前宋左光禄、仪同三司、东海王延之同宗。只是这个“自诩”,却并不被世家们所承认,认为王广之宗谱模糊、牵强附会、狂妄无耻,王将军却不以为忤,依旧如故。

是否世家大族出身存在争议,可王广之“三朝重臣”的身份,却是履历清晰,无可置疑。当然,这个三朝要加上前宋。

在前宋时期,王广之战功赫赫,屡破魏军,积功至征虏将军、徐州刺史、赐爵宁都县子,食邑三百户,后弃暗投明追随高帝萧道成,进爵宁都县侯,如今更是永明皇帝的红人,封右军将军,加上爵号宁都县侯,只比萧鸾那个左卫大将军少了个“大字”,爵号和西昌县侯平级。

王广之勇猛善战,能羽扇纶巾,也能赤膊杀敌,床上亦是如此变化多端。可惜的是,坐拥长枪大戟,空射雕五十多余年,才老来得子有了王珍国。

永明皇帝偶然听说后,大感惊奇,遂召见。当时王珍国十六岁,相貌出众,言谈伶俐,举止得体,皇帝大喜。

君臣二人闲聊、“切磋”后,皇帝不由感叹说,“德重才堪大用,士林老蚌,亦可生珠也!”

能让永明皇帝毫无顾忌的以家常口吻,亲切称呼臣子“字”而不言其名的,在大齐可没有几个人。足见永明皇帝“得道”后的愉悦心情,王氏父子从此引为皇帝心腹。

事儿后,皇帝封王珍国为“冠军行参事”。这本没什么大不了,一般将军、大将军的子弟,基本都会在“五兵尚书”下的“都兵曹”挂个参军的名。但王珍国有“俸”。

有俸啊,有俸!

在永明皇帝君临的大齐,堪称奇迹。要知道当朝数百行参事,数百外戚居多的“奉朝请”,千余名皇族无实职者,以及无封邑光有爵号的,都是无俸的。即是有出身,没待遇。

别说这些人,即便那些加官的、进爵的,永明皇帝惯常的做法也是加号不加“秩”,只给称呼,不给涨工资。以至于很多原本清廉的官员,升了官开支变大以后,几乎穷的都活不下去。

没点家底又不想全家跟着自己一起饿死,只能走上贪腐的道路。

这又将把柄活生生送给“控鹤台”。

皇帝对此表示满意,私下里曾对茹法珍说,“朕有为,天下大治。”

如此小气到裂开的一位皇帝,竟然给一个“冠军行参事”发俸,也难怪王珍国会时常飘飘然。

得皇帝宠爱,父亲手握重权,又出身将门,虽王广之家教甚严,王珍国也不是纨绔子弟,但他历来行事少有顾忌,在将军子弟中是出了名的大嘴巴。

此时,王珍国近乎忘形,在禁卫森严的端门外醉酒忘形,即便是他爹王广之也要掂量清楚自己有几颗脑袋,但王珍国,做到了。

在面前的十来名“酒精考验”,老于世故的各府家仆的赞美、怂恿下,宝珠小将军吐沫横飞的说完父亲那些“不可描述”之事,开始说起了京中见闻。

“话说,话说西昌县侯有个世子,叫萧,萧什么来着?噢,对,宝鱼是吧,哈,哈哈哈!”

在他身旁面色铁青的王仲雄急忙一把抱住张牙舞爪的王珍国,手忙脚乱的捂着他嘴对其他人尴尬笑着说,“德重醉了,醉话当不得真,呵,呵呵呵!”

王珍国挣脱开王仲雄的搂抱,不满的大声道,“阿雄莫要扯我,我,我没醉,我,我偏要说说这个“二世祖!””

王仲雄的父亲王敬则,先高帝萧道成的从龙之臣,现在的官,更是比王珍国的父亲王广之大到了天上去。

时任使持节、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平北大将军、食邑三千户……威权本朝无二,秩比二千担以下不用理由,持节就杀。不说别的,光食邑就比王珍国他爹多了十倍。

这次王敬则携子进京,是永明皇帝因其趁大魏帝国与柔然帝国对决于塞外时,为大齐向北拓地二百里,占十五城,因功进侍中,前来谢恩的。边将赐侍中,即皇帝和你同在的意思,不怎么实惠,不过还是千里迢迢的进京,以谢皇帝荣宠。

不过可惜,王敬则虽是当世猛将,儿子却是个身轻体柔易推倒的文人,如何架得住王珍国的猛力一挣?砰的一声,王仲雄后背重重撞在一架牛车车辕上,一时身体剧痛心虚气短,竟无法动弹。

王珍国趁机哈哈大笑,继续大放厥词,将自己进京这几天,耳朵边听说的有关于西昌侯世子萧宝鱼的事儿,加以联想,添油加醋放豉汁的说了出来,“话说,那小王八蛋,五岁就趴在徐尚书家的墙头,偷看尚书孙女洗澡;八岁就爬上了侯府厨娘乙嫂的床;九岁带着二傻子弟弟什么卷儿和建康第一“肾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十二岁以后,他妈的,不吃大奶,睡,睡,睡不着觉,据说把西昌侯气的“消渴症”都犯了,哇哈,哈哈哈哈!还有……”

“嗯,哈哈!”

“咦,老爷马车怎么不见了,我得瞅瞅!”

……

周围原本嘻嘻哈哈满脸期待的各府仆人们,表情瞬间僵硬,眨眼间一哄而散。

西昌侯?那能说吗?敢说吗?

尚书右仆射徐孝嗣?还说人家孙女?我日你妈,世子五岁,徐府千金徐昭佩还不到满月吧?洗澡有啥看头?这谁家傻B,没培训过就跟着主家上朝?扯犊子也扯点靠谱的呀!

“建康第一肾王”?我草,太孙萧昭业?疯了,这小子疯了!!!

赶着车,抬着轿,眨眼间逃得就只剩下橛子上拴着的,嘴上被仔细缠了红绢的四匹战马。

“怎,怎,怎么都走啦,再多,多饮几杯,本小将,将军,还有,料道……嗝啊,呃呃呃!”

王珍国还没说完,就感觉脖子上像是突兀出现一把越收越紧的铁钳,随即手炮脚蹬双目翻白,面孔很快涨红发紫,就在他要断气儿的时候,铁钳蓦然放松。

逃出生天的王珍国,还没来得及喘息几口,上身被大力拉扯,猛的前倾,随即啪啪几声响亮就落在左右面颊上。

他只来得及啊的一声,就被一脚重重踹到在地,愣愣抬头看,模糊的视线里,一个表情狰狞,山羊胡都根根翘起的矮胖老头,正对他怒目而视。

“咳,噗噗!噗噗噗!咳咳!”

王珍国引以为傲的硬朗两?侧颜,肿成一双“蛮头饼”,火辣辣的疼痛使他几欲崩溃,最紧要的是左右两颗槽牙也掉了。

失去理智的王珍国纵身而起,跳起来就要上前拼命,又被眼前老头一脚踹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天啊,天理啊,端门前面打人啦,你们,你们都看见没?禁卫,禁卫军,赶紧抓他,抓他啊,我的爸爸,王广之!”

任王珍国叫破了喉咙,可萧老头隔三差五在端门外打人,哪个不开眼的禁卫过来拦阻?又有哪座的府邸能跟主家一同上朝的心腹,此时过来掺和?

绝望的王珍国痛哭失声,而这时缓过劲儿来的王仲雄也快步上前扯着老头的袖子,好兄弟挨打,他不依不饶的叫嚣着,“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人总是不好的,我要抓你去廷尉署理论。”

萧忠死死盯着王珍国,任由“初哥儿”王仲雄软绵绵的拉扯,语气落寞而霸烈,一字一顿的说,“再敢辱及西昌侯及世子者,死!”

随即挣开王仲雄的拉扯,将一块古迹斑驳,通体金黄的牌子,在王仲雄眼前晃了晃补充道,“我,西昌侯府,大齐长江剑圣,萧长玉说的!”

金牌上:正面“长江剑圣”,背面“绍伯敬铸”。

噗通,王仲雄骇然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口中喃喃,“开,开国双圣,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不听使唤的打颤。

在大齐,长空剑圣、长江剑圣,无数次拯救社稷、先帝于崩灭之前,功盖绝世,因二人化外之人,不受官位,不受爵号,于是被先帝赐予“千秋不死”之尊号。

数十年过去了,可征战天下,血海刀山后,苍天之下最高者,大齐开国高帝萧道成的余音,仍萦绕在这万里江山上空,“有我大齐,双圣永不赐罪,永享尊号,永受齐禄。”

即便这样,萧道成仍觉不安于心,愧对二人。

立国后,于建元二年,重病将崩前,征十万人,取江流万载冲刷之天外之铁,召天下能工巧匠铸剑二柄,其色湛蓝者赐名“长空”,其色通透者赐名“长江”,分赠二人。

岁月悠悠,长空剑圣萧承业已逝,“长空神剑”被高帝临终前,赐予了视同己出,功勋卓著的萧鸾;长江剑圣萧长玉不知所踪,居然在西昌侯府里。

大齐双圣成了传说,少府预算“万户侯”的粟、绢、钱俸,也从未有人持先帝御赐“圣牌”领取过。

可朝野坊间,仍然不断流传着关于这两位大齐战神的传奇,经久不息,渐渐演变成升仙、伏魔、震幽等各种版本的演义,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王仲雄高举双手,跪地膝行,到了萧忠面前,伏地说,“晚辈晋陵王仲雄,家父平北将军王敬则,见过高前辈。”

那边王珍国反复掐着自己的大腿,虔诚逼问自己,眼前一切是不是梦,其实不用,脸疼的要命般真实。

他涎着脸也爬了过来,张开血口以猪头对萧忠说,“晚辈冠军行参事王珍国,家父右卫将军王广之,前辈,我错了!那,那那我可说清楚,如果前辈是高剑圣,我认错,要不是,这场子,本小将军可是要找回来的。”

看着王珍国凄惨认错的模样,王仲雄也笑了,连忙说,“高前辈,德重从小就把您当成偶像,去青楼楚馆官娼营妓,总不忘点上您几段传奇过过瘾,怎么听都听不够,还说您老是大齐了不得神仙英雄。”

王珍国的一句“我错了”,已经让萧老头有些忍俊不禁,再听王仲雄说自己这么有“女人缘”,火气早没了。更何况往隐蔽了说,王广之和侯爷的亲近“关系”藏在那,于是也不再苛责,将二人扶起。

“嘘,低调,低调,老朽哪是什么长江剑圣,不过侯府老仆而已,呵呵,呵呵!”

老萧头笑起来很可爱,尤其是缺了的那两颗门牙,看的王珍国不由得心气顺畅,无比平和,地上带血的槽牙都显得格外服气。

毕竟被人打,也要分被谁打,若是被老爹知道,自己“老蚌生珠”的儿子,赫赫“宝珠小将军”(自封),竟有幸被传说中的“长江剑圣”萧长玉亲手掌掴,还不把自己这个儿子,当成老子供着!!

至于其是什么“老仆”的话,他们是打死都不信的,哪个老仆,举着个“绍伯敬铸”的牌子在端门外招摇?

就算当今天子举着,都是大不敬、大不孝。那可是皇帝老子高帝萧道成的字,在大齐,早就被“讳”了。

王仲雄文采飞扬,王珍国率真憨直,两种不用风格的马屁,再加上王珍国“听说”过的那些传奇故事,以“大嘴巴”悬河样的讲出来,很快萧忠眉开眼笑,拉着两个小辈,一口一个“小老弟儿”,亲亲热热的聊了起来。

这时,三人几乎同时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袍少年,发丝轻舞,挎着竹篮,背着初升的阳光欢快走来。

很快,少年走到萧忠面前,对目瞪口呆的萧老头微微低头说,“小宝见过忠伯。”

萧忠有些诧异,急忙接过篮子。竹篮入手颇有些分量。看小宝额头渗出的汗珠,他不由心疼的问,“小宝,你怎么来啦?”

小宝笑了,英俊少年的笑容在阳光下分外令人炫目,他对萧忠郑重的说,“忠伯,大兄说,忠伯年纪大了,要照顾好忠伯。小宝知道忠伯忙了一夜,未进食,小宝给忠伯送吃的来啦!”

萧忠打开篮子一看,里面一壶鸾酒、三张胡饼、一只冒着热气的豉汁全鹅。老头儿含着眼泪咕哝着,“定是你小子把二夫人心爱的鹅宰了,看回去二夫人怎么收拾你。”

侯府常年难见荤腥,连素年无肉不欢的萧忠也不得不改吃素。圈里被夫人们自小养大鸡鸭鹅狗仿佛侯府一份子般,别说杀,互相撕咬掉根毛,夫人们都会心疼的直掉眼泪。偌大侯府逢年过节才能在西市货买几斤猪肉,白白浪费了“建康第一酱豉”作坊的调料。

小宝莞尔,“这是我跪求二娘,说是给您补补身体,二娘亲手宰的,我娘亲手做的,您就放心吃吧!”

“咕咚”,鸾酒下肚,入喉辛辣,口有余香。而和着泪的酒落入萧忠的腹中,却是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暖和甜蜜。

“这两个傻小子呵,夫人们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这哪是送餐,简直是要他这条老命。

萧忠背过身,掩饰他此时的脆弱,脑中想起师傅传道时候的场景,不由张口做歌,“鸿蒙天地兮,有五气;五气清浊兮,汇阴阳;阴阳周流兮,明悟道;悟道,悟道……悟道,路何狭。”

尚未感慨完,萧忠的狂放就被小宝打断,“忠伯,您的诗,可真不怎么样,不如大兄。听我的: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悠长从容的语气,少年特有的英气,昂扬而挺拔的身姿,恰到好处的动作,与这方天地仿佛相融。

萧宝卷转身手指朝阳,脊背挺直,鬓发被金色耀出七彩光圈。说也奇怪,当他手指朝阳时,朝阳的光仿佛骤然增强般,瞬间驱散半天的阴云。

春雷滚滚中的阳光,驱散了半天乌云,也将才三世就笼罩大齐王朝的沉沉暮气,撕开一缕缝隙。

“他,是谁?”王仲雄,王珍国几乎下意识的出口。刚才奇异的一幕,已经深深刻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一种想要跪拜,想要臣服的冲动,无法抑制的滋生出来。

萧忠愤愤骂道,“操!他就是你这小王八蛋口中,那个跟九岁哥哥一起跟一代“建康肾王”争风吃醋的,小卷儿……”

那时候,萧昭业“肾”有多大?啊,我呸!!!

这帮传瞎话的龟儿子,太他妈的有创造力了!

……

近几年的西昌侯日子颇不好过。

大哥始安靖王萧凤病逝,侄子萧遥光承袭爵位成了始安靖王,尚不能给自己多大助力;皇帝已经没了耐心,三弟五兵尚书萧缅常年缠绵病榻,五兵尚书这个至关重要的职位为他人取代,已成定局。因太子进言,自己的这个四品上的实权左卫大将军马上就要被拿下,“左迁”三品上抚远大将军。

“呵呵,国无兵事,将无持节,抚远不如叫“滚远”,最可气的是,“进”官无“秩”,已成传统。恐怕那个“大有为”的皇帝陛下,一文钱俸禄都不会给他加。”

孤立无援的萧鸾,瞬间找到了小时候无依无靠的感觉,惶惶不可终日。时而想奋起一搏,时而想放弃梦想,做个富贵侯爷了此一生。夙夜难眠,百感交集,没有一“感”是正向的。

巨大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儿来,更不可与人说,前所未有的的孤独感,让坚韧沉稳一生的萧鸾,近乎疯癫。

可世子萧宝鱼的顿悟,让他如拨云见日般,焦躁狂乱的心渐渐平静,变得安稳。

压力如同磨砺,儿子爆发式的成材,让萧鸾的智慧开始了二次发育。

早起,接到萧忠奏报的西昌侯萧鸾,决意穿“绛红”朝服,做一个“孤臣”;在牛棚前,接受萧忠代世子传话时,萧鸾的精神渐渐升华,目光豁然长远;从侯府到端门的路上,萧鸾考虑良多;如今在太极殿班次里待朝,他的目光平静而淡定,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而他的初衷,却已经短短二个时辰中,历经数变。

穿戴时,他打算借“建康涂鸦事件”发难,发动一切力量,剑指“尚书令”“骠骑大将军”这两个文端,武首的职位,架空皇帝,开始收拾萧道成嫡系;牛棚前,他又决定隐忍,如往常般,以朝服颜色,说几句大齐的好话,静观其变。同时继续默默积蓄力量,以待天时;而走到端门前,精神再次升华的萧鸾,终于决定“以退为进”。

怎么退,怎么进,踏入太极殿中,已有定案。

如今他在等,等一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消息。 0010 大朝会(3) 太极殿内,窃窃私语声,变得越来越大,几乎成了晚饭后人声鼎沸的东市。

苦等一个多时辰“皇帝驾到”的群臣们,却等来了一个小太监。

“诸位,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请听杂家说……”

好不容易,这个面容青涩的小黄门,才以尖锐的嗓音,将群臣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身上,被数百双充斥着官威的双眸凝视,小黄门一下子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想自己的老干爹徐龙驹,想自己背后的皇帝,鼓起勇气的小黄门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却脚下一滑,从御座前的九层御阶上踏空,狼狈不堪的翻滚下来,引来一片哗然哄笑。

萧鸾笑着将小黄门搀扶起来,一边亲切以衣袖扫拂着他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扶其身,将惊魂未定的小黄门送到场地正中。

同时,萧鸾不着痕迹的将小黄门偷偷递过来的一个纸团握在掌心,不露声色的退后几步回到班次中,老神在在的正色、抖袍,以恭敬目光,注视着前方“远处”,就是不知道,他是向尚未临朝的皇帝表示尊敬,还是只是关注那把天下人都想坐一坐的“椅子”。

“众臣、待朝!”

昂首挺胸以君临天下的姿态说完四个字,像是耗干了所有精气一样,小黄门又恢复到低头含胸,低眉顺眼的面貌,搭着塵尾向太极殿外碎步走去。

不多时,小黄门带着一堆黄门,聚集在太极殿侧,低声吩咐着什么,很快这群黄门便散开,沿殿内御阶次第向外排开,一直延伸到太极殿九十九级台阶下。

群臣不明所以,很快了然。

这群黄门是一群“指挥”,塵尾扬则跪,塵尾甩则山呼万岁。

这是新任黄门令徐龙驹的首创,为了皇帝能够听得舒心,看着赏心,取悦陛下的一颗龙心,让皇帝陛下能够在众生匍匐、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找到至高无上的“依据”,初掌禁宫权柄,虽然手下只是一些小黄门的徐龙驹,迸发出了超越前任的想象力。

向来不细心就有性命之忧的黄门,挨个大臣低声提醒着,垂着头,面无表情,像是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工具。

群臣们纷纷点头,太极殿内、殿外,变得越来越安静。

就在所有大臣将注意力集中到黄门身上的时候,萧鸾偷偷展开纸团:太子、王思过;召茹法亮、萧谵、萧坦之、王融、萧懿、徐孝嗣、萧琛于“延明殿”,曹道刚持节出宫,疑“六军有变”,弟升黄门令,兄慎之……

这是一份事关生死的情报,写在一张黄纸上。黄纸防蛀,一般用来抄写经书或官府文书。萧鸾看完翻手,能清晰的看见“尔时世尊。在大众中。舒金色臂。摩阿难顶。告示阿难及”字样,整张纸,只有够书写佛经文字般大小,却写满了一丝不苟的文字。

扯经的急迫,书写的清楚,轻重缓急的处理,以及现场的判断和对时局的把握……失去徐龙驹,或者说徐龙驹失去了“鸟”,从此失去了名正言顺辅佐萧鸾的权力,这让西昌侯的心,有种说不出的痛,痛失大才。

哪怕日后萧鸾实现了理想,徐龙驹也无法干政,这是“十常侍”给天下权柄的阴影,也是后来弑杀魏帝拓跋焘的太监宗爱,给当世君王们的警示。

“延明殿,永明皇帝呵呵,这个族兄果然没有老糊涂,做人做事,还是那么心机深重。”

“萧谵、萧坦之、萧懿、徐孝嗣、萧琛……有趣、真有趣。”

嘴角荡漾出一丝冷笑的萧鸾,干脆闭上双眸,默默的想着心事。

八年前,永明元年,萧鸾二十五岁,时任郢州刺史,受皇命使持节,前往淮水一带赈灾。

当他督军押运物资途径江夏郡一处无名荒山时,于路旁发现了即将饿死、病死的徐龙驹一家四口。

那一年,徐龙驹刚满十岁。

抱负远大,怜民之难的萧鸾当场下令施救,这即使饿死,也愿同赴幽冥,宁死不相食的一家人,最终活下来孪生兄妹两个,徐龙驹、徐凤仪。

萧鸾厚葬其父母,又派亲卫护送兄妹二人回郢州府邸,他打算收养这对可怜的兄妹。

可这倒霉的兄妹又与途中遭遇乱民,当身负重伤的亲卫飞骑返回禀报时,一向沉稳的萧鸾勃然大怒,亲率大军前往剿灭,斩首数百,一概格杀,却只救下徐凤仪,徐龙驹不知所踪。

此后,徐凤仪渐渐长大,绝世风姿渐露,世子却越来越不往“人道”上走,经常借故骚扰。

日夜防狼,不如断了世子的念想,索性,萧鸾将徐凤仪送入徐孝嗣的府中,做了小丫头徐昭佩的近侍和伴读。

世人都以为萧世子半夜扒墙头,偷看徐昭佩,谁想不是昭佩,实是凤仪。

再见徐龙驹,他已长大成人,成了一个并不光彩的黄门,可以想想一个十岁的少年,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靠什么才能活下去,要怎样才能长大成人。徐龙驹没说,萧鸾也从没问起过。

伤心已矣,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当兄妹二人抱头痛哭时,徐龙驹拜萧鸾为兄,虽一句表忠心的话都没说,但心里已经暗暗发誓,他这一生,用来报恩。

这些年,徐龙驹所做的一切,让萧鸾为之惊艳。

……

太极殿内,靑虚虚的一大片,渐渐变得鸦雀无声。群臣中,有的已经开始掏出怀里的吃食,偷偷的往嘴里送,有的则夹紧双腿,强忍着排泄的欲望,告诫自己,不可“殿前失仪”。

青色朝服与殿内金碧辉煌雕饰以及红油蟠龙大柱似乎并不搭调,由此,一身绛红的西昌侯萧鸾,虽然站在右班武将群中间极不显眼的位置,却也渐渐成了闲极无聊的朝臣们的目光焦点。

能够走到太极殿内的重臣们,都知道萧鸾站在那个“中间”的位置不合适,以其平齐、御魏、讨逆、戡乱的功勋,封亲王,加骠骑,做尚书或任一方持节刺史,绰绰有余。

可萧鸾,就恰恰合情合理的出现在那个不起眼儿的位置上,不咸不淡的作着西昌“县”侯,管着不大不小的左卫军。

虽然高帝曾有言“旁系不可封王”,但现在毕竟已经是永明皇帝当朝,皇帝也有意擢升自己的这个旁支皇弟,可萧鸾就是谢恩、谢罪;不任、不就。诚意有限的皇帝自然不会勉强如此知趣的皇弟,君臣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将就着度日。

“今儿,侯爷这是怎么了?”

这是在场所有大臣们共同的疑惑。

这么多年来,几乎和中庸、附议划上等号,从不做惊世骇俗之举,《大齐律》倒背如流的道德模范萧县侯,今儿是要逆天啊?

与此同时,使持节、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平北大将军王敬则、右卫将军王广之、右卫前军主将周奉叔、被永明皇帝誉为宗族表率,有大齐第一美男之称,史上最年轻的宗正寺大宗正,十八岁的萧晔等十几位重臣,略扫了一眼萧鸾后,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肃穆了起来。

太极殿几经寂静到喧哗,喧哗到寂静。

廊柱两侧,搭塵尾,垂头含胸的大小黄门却安静如昔。

如今的黄门常侍,不再如汉末一般权势熏天,不可一世。

哪怕站在这大齐至高至上,至尊至贵的太极殿中,也不会被宗室、重臣、世家贵人甚至寒门庶族的大员,以及屠狗市侩出身,如今显达的外戚,多看一眼。

出身寒微的她们,于奢华宫中,一年四季穿着洗的发白的“贱民”三原色,春夏驳绿,秋冬沉褐;粗糙的葛布,像是无时无刻都在告诫着,你们,只是这座禁宫里的垃圾。

走投无路的她们,头顶着四时不变,带着两个夸张犄角,小丑一样的纱帽,从早到晚,年复一年,恪守着当朝的“大礼仪”,生如虫蝇,逝如荒草。

收入微薄、为世所忌、动辄得纠,时刻活在如履薄冰的胆颤心惊里,被忽略,被遗忘,被蔑视,被凌辱,被杀戮,是常态。世人都知道宗爱杀了拓跋佛狸伐,将黄门更视为奸佞、寇仇,可古往今来,病死、老死、饿死、枉死的“蔡敬仲”,又有多少?

敦厚谨慎,犯颜谏诤。匡正辅国,孤高傲洁的蔡伦蔡敬仲,是萧鸾引以为师的人,今日,他便要学一学犯颜谏诤的“龙亭侯”,三十三年来,真真正正,在这大齐煌煌朝堂上,做一回自己!

目光扫过黄门,心绪微澜的萧鸾,心里想的却是徐效仲,这是他给徐龙驹起的字,寄托了他内心深处对于先贤,恨不同生的执念。

当富贵磬、荣华鼓、景阳钟、震天吹热热闹闹的响起时,永明皇帝陛下的銮驾,终于从“延明殿”想太极殿缓缓移动着,銮驾周围已无他所召见的重臣。

銮驾尚未到太极殿后殿,直阁将军曹道刚头插“貂毛”,着裤褶戎装,穿明光铠,甩着甲叶子卡卡卡的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他高昂着头,顾盼一圈,随即挥手,引左右各一百名手持长柄金瓜、黄钺,高壮威武,表情肃穆,腰配仪刀的卫士,鱼贯进了太极殿,站在两侧廊柱,比黄门靠后一个身位。

这可不是黄门地位高,而是朝律明文,卫士们需要站在随时“拿人”的最佳位置。

当曹道刚在御座之侧跨刀站好之后,负责宣读皇帝诏令的中书舍人朱隆之班尾出列,大声道,“臣等,候朝!”

这是他朱隆之,七品下中书舍人,以卑爵得进太极殿内,最威风的时刻。

这一刻,他是皇帝陛下的龙眸,讲出的四个字,又代表满朝文武重臣,向皇帝陛下传递,“来齐了,开始吧”的意思。

若朱隆之不说“臣等,候朝”这四个字,那么天子就可以坐在太极殿后,舒舒服服的饮上几杯,顺便磨砺一下群臣的性子。

可此时中书舍人却是群臣中,夹紧了双腿中的一位,因此喊得带着颤音,也格外急迫。

太极殿后,永明皇帝轻轻抬了抬手,注意力全在皇帝身上的徐龙驹,眼角瞥见,碎步穿几步回廊,飞踱到前殿御阶之下,塵尾一甩高声道,“皇帝陛下,驾到嗷~”

长音震荡殿顶,鼓乐声止。

这是徐龙驹第一次昂首挺胸,代表天子威仪,面对满朝重臣,讲出的第一句话。

徐龙驹看到了群臣中,站位虽然低调,但穿着分外扎眼的萧鸾,愣住了。

从后殿走到前殿,经左侧御阶扶栏向下随意一看的永明皇帝,也愣住了。

头戴九寸通天冠,十二五色华珠冕旒的永明皇帝,衣画裳绣、日月星辰、山龙火藻、米黼华虫,十二章金丝玉嵌的祥瑞图腾,仍然掩盖不住炽烈的服饰底色,今日竟然也穿了绛色衮服。

在太极殿内,沸腾燃烧着的明烛照耀下,御座上的红和群臣里的红,交互辉映,红的让群臣们感到窒息。

在这场气氛微妙的三五隔月大朝,天子和西昌侯,竟然“撞衫了”! 0011 大朝会(4) 圣武大陆,大齐王朝,礼仪最重。

五礼中:吉礼、宾礼、军礼、嘉礼、凶礼,又以吉礼最重,而吉礼中,又以朝礼最重。礼之繁琐,三跪九叩,宣声唱喏,鼓乐高低,表情动作,都有严格的规定。

太极殿内外,塵尾齐甩,净鞭九声后,整齐划一的“山呼万岁”声,传遍小半个建康城。

果然,永明皇帝一向苍白的面孔,泛起一丝红晕,他找到了脚踏云端,俯视苍生,君临天下,万物匍匐的强烈爽感。这对于体力日渐不济,倦缅床榻养病的天子来说,立时找到了爽点。

群臣左班,太子那独一无二,高百官半个身位的站位,空空荡荡,此时以侍中、中书令、太子少傅、领国子祭酒、开府仪同三司、南昌公,三十七岁的王俭为首代进。

群臣右班首席护军将军、司徒、竟陵王萧子良缺席,则由使持节、平北大将军王敬则为首代进。

更让群臣诧异的是,武将班次里,不知什么时候,竟陵王的两个儿子,抚军将军萧昭胄、宁朔将军萧昭颖不知何时出现在朝拜的队伍里。

还有细心的朝臣发现,能够进殿朝见的高级“奉朝请”中,也混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因“巴蜀王萧子响”事件,被永明皇帝夺去所有官爵的“白人儿”茹法亮,一个是连“俸”都没有的竟陵王府法曹行参军王融。

临近晌午,朝拜完后,浑身僵麻的诸多大臣直冒虚汗,腹中发空。他们中那些“细心”者,索性夹紧双腿,双眸微闭,本着皇帝不问话、坚决不说话的二“不”原则,站立本位。

王俭例行以一篇,以“大齐王朝,皇帝英明,天下无敌,万世永昌”为主题的宏篇大论,作为镇场,引经据典颇有错漏,数据源目也不详实,显得轻飘飘很没有诚意。

可王中书也实在是被逼的没了办法,历来这种煊赫文章,都要提前准备个三五七天,且一向由太子执掌,谁能想到太子突然去宗庙自检其过?听说还在床上,就被禁卫客气的请走了,脸都没来得及洗。

沈休文被抓,王融不在,没了两大急才,接到尚书省行文交办的时候,距离朝会不过二四六刻钟,搞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文章读毕,群臣再度山呼万岁。

此时场内他国特使,一般仅做观礼,不准进言,徐龙驹扬塵尾高呼“有事起奏”后,一般会有三五八九个重臣,启奏“事实”,对王俭文章中的主题,加以强化。

尚书令下,五兵尚书会奏报几件大齐军威鼎盛的事实;左民尚书启奏一下,大齐户数、人口澎湃增长,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不过度支尚书是不允许奏报的。

永明皇帝不允许任何朝臣说他“有钱”,因为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国库空虚”。

而后,宗正寺再历数几件大齐皇室成员,爱民如子二三事儿,大朝会差不多就会进入尾声,皇帝下“天子诏”,代天地正气、皇权正统,勋赏一批官员后,便会朝散。

毕竟,具有古典玩票儿性质的大朝会,君臣同乐,天下和谐,才是御座上,太极殿内,太极殿外近千名朝臣的共同祈愿。

而朝散后,端门外,御道尽头,由建康“粪夫”们提供的简易之“圊”,又成了建康城里一道百官竞逐的奇观。

一两银子或一千钱用半刻钟的坑位,三两银子一页的薄薄厕筹。入坑缴费,用筹交款,诸多官员趋之若鹜。

原因只有一个,粪夫们的背后,是萧昭业。

“圊”旁还有瓜果醴浆酒食摊儿,货品价格是西市百倍,可还是有大把官员消费,因为这些吃食,都属于辅国将军,临汝公萧昭文。

“肾王”、“酒食郎”,这对儿建康双壁,还创造性的于摊位前竖立起“仁义榜”,大义凛然称,所有货卖和捐赠所得,将用于支持南朝大军建设,淮水治理工程,抚鳏寡孤独,养残疾弱小,壮大齐福利事业……

勤奋朴实的老百姓们不信,英明睿智的大臣们,却信了。

……

朝会趋于尾声,徐龙驹从心底松了口气。

眼见皇帝陛下,似乎有意忽略义兄萧鸾,违矩、僭越,殿前失仪的服饰,徐龙驹的一颗心慢慢飘忽到其他方向,除了重点关注皇帝的一举一动外,顺便盘点一下,做黄门令这两个时辰的收获。

其中最大的收获便是,他知道了“皇帝玺”,就藏在“延明殿”龙床枕下的暗格里的秘密。

多看、多听、多想、复盘,是徐龙驹常年养成的习惯,哪怕眼前所知并无用处,可谁能断言,以后也没用处呢?

吏部尚书何戢,“两朝”外戚,此时正在对“皇帝英明,皇帝圣明”和南朝官吏能干之间的辩证关系,作着冗长而繁复的描述。

他是先朝刘宋的驸马都尉,娶了震惊当时,骚名传后世的山阴公主刘楚玉。可虽是亡国之臣,却也并不耽误他在新朝大齐里,继续富贵荣华。

兰陵萧家,是世家;庐江何家也不差,前朝亡了,世家还在,何戢能做前朝的驸马都尉,自然能做新朝太孙萧昭业的“外舅”,更何况,他还有一个与萧昭业情投意合,不是亲生却完美继承了山阴公主刘楚玉别样基因的漂亮闺女,何婧英。

列班朝臣至少有一多半尿急的,默默诅咒着何戢生儿子没屁眼儿,剩下的早已经饿的头晕眼花,勉强维持着自身不至于昏倒,周遭一切都成了空气。

说到后来,永明皇帝也不耐烦了,说的都是什么?皇帝圣明说了几百遍,听着如同白水般无味,于是挥手开进口道,“罢了,朕知道了。”

“呃,陛下圣明!”何戢回到班次抹了把冷汗,面孔涨得通红,全然不顾周遭大臣投来刀剑一样的余光,沉浸在又一次怒拍龙臀的喜悦中。

中书令王俭对何戢这个名震千古的绿帽王者的评价很客观,“英俊、敦厚……没了。”

永明皇帝抬手,徐龙驹快步上御阶,接过一捧卷轴相合,隐有龙凤纹理,厚重的黄绢,躬身下了御阶。他越过中书令王俭,径直走到中书舍人朱隆之的面前,躬身一递。

脸色憋的青紫的朱隆之,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挪移到大殿中间,酝酿了十几秒钟,狠狠压抑生理欲望,才以缓缓张开颤抖的唇……

他开口,意味着大朝会即将结束。

他开口,意味着除了“圣旨”相关的人、事平安无事,皆大欢喜。

场上大半朝臣都松了口气,同时绷紧了身体。

虽然知道自己属于“口谕”能解决的对象,轮不到“圣旨”,可圣旨下,必须要下跪,要下跪,就得和该死的膀胱作着拼死的斗争。

可惜,群臣尚未在喜悦和准备中,找到平衡点时,西昌侯萧鸾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祈陛下,臣,有本上奏!”

萧鸾的态度如此从容,三跪九叩,一丝不苟,仪态端庄,神态虔诚中透着无限的崇敬,至诚的态度生成了一股气势,这气势又被敏锐的永明皇帝清晰的感知到了。

他感觉此时的太极殿,忽然变得如此空旷,自己化为广袤高上的苍天,而眼前匍匐启奏的西昌侯,成了空旷天地中,只属于他的,唯一一抹颜色。

群臣肃穆,咬牙,浑然不觉这个平时只知道对竟陵王说“你好”,对文惠太子萧长懋说“你好棒”,贤且窝囊的侯爷,能说出什么天花乱坠来。

纯,瞎耽误功夫儿!

好半晌,才从成为苍天,主宰一切的爽感中回过味来的永明皇帝不由微笑道,“西昌侯,站起来说话!”

作为太极殿内唯一可以着“履”的男人,作为即位以来,从不在公众场合对任何臣下假以辞色的皇帝,他,竟然笑了??

“臣不敢,臣有罪!”

皇帝略显惨白的面孔上,生出一缕疑惑,说,“卿有何罪?”

萧鸾垂首含泪,笏板与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沉痛的说。

“永明五年,黄门郎虞玩之信用亲党,苛查户籍。籍官扰民无算,经年不断。更兼贪赃纳贿,予货赂者免,无货赂而获罪之良民,几有六万户。由此,乃酿成祸连富阳、钱塘、桐庐等地之兵灾惨祸。

臣之食邑亦有人丁参与,臣有失察之罪,失责之罪,连带之属。

臣祈陛下,免去臣左卫大将军之职,免去西昌县侯之爵号,以警天下臣子。

并乞残病骸骨回乡,以全君臣之义。

望陛下天恩,赐“准”。”

永明皇帝一愣,朝堂内,天子驾前,还是第一次有臣子把自己“一撸到底”的。官位没了还可“起用”,爵号没了,可连“出身”都没了,成了白身,以后可就连起用都做不到了。

恍惚间,萧鸾的话在皇帝的左右耳朵里穿梭不停,最后关注到一个“病”字,不由关切的问,“玄度,身体不适?”

跪在御阶下,萧鸾既没有说“适”也没表示不适,只是再次大声磕头,高声道,“请陛下,赐“准””。

此时太极殿内,鸦雀无声,群臣们都盯着皇帝的金口,却对西昌侯突然闹这么一出来,摸不清头脑。

“和你有关?扯基霸蛋吧,还有人丁参与?别说参与,就算食邑全员反叛,一个对食邑只有收费权,没有管辖权的“县”侯,也承担不了什么责任,何况免职?”

事关大臣的官职、爵号这样的敏感话题,廊柱两侧,负责记录的尚书、中书两省职司郎官们不由得紧张的握紧了笔,竖起了耳朵。他们不关心谁升官,谁进爵,只知道如实记录。

能在朝堂上,由皇帝决策的官员任免、辞官、告老、丁守等,尤其是皇帝的最终裁决,这可是不能出错的大事。

整个过程中,不光要交相记录,比对无误,事后还需单独成册,根据职司,由五兵尚书都兵曹、吏部吏员司等职司首官等校验无误后,成正式公文呈尚书令最终审核,最后才交由皇帝陛下用玺后,由中书令责成下发后,即成事实。同时根据职司等级,在各职司备案,位高权重者还要传檄天下。

记错一个字,脑袋就没了,由不得郎官们不紧张。

此时,永明皇帝只要点头吐出一个“准”字,西昌侯,左卫大将军萧鸾,从此就成了萧鸾。

沉吟良久,永明皇帝眼底闪出一抹愠色,他如此于朝堂上,关心臣下的身体,如此荣宠,对方不感恩戴德,竟还是要不依不饶的辞职,“逆臣”!

“准西昌侯辞去左卫大将军之职!”

说了这么多个字,皇帝表情明显有些疲惫,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萧鸾退下,朱隆之抓紧宣旨。

萧鸾感激涕零,高呼,“臣谢陛下天恩!”

皇帝心里想的却是,“朕关心你,你不谢恩,朕免了你的大将军,你谢朕,贱人!”

虽然萧鸾的这个左卫大将军十分重要,不管太子是否进言,皇帝心中都已有了合适的人选,但免职和辞职不同,总是让他觉得被动,觉得不爽。

朱隆之张嘴,西昌侯却再次开口道,“陛下,臣还有本!”

轰!

皇帝睁目,群臣疑惑,一滴冷汗从徐龙驹的额头滑落。

没人比他更能清晰的感觉到,刚刚从陛下龙体内渗出的那一抹令人心悸的阴郁。

兄,这是怎么了? 0012 大朝会(终) 徐龙驹挥手,一个小黄门碎步跑来呈上红漆托盘。

他手捧红漆托盘,缓步走向仍然跪地伏拜的萧鸾,看西昌侯将“左卫大将军”的军印,轻轻放入盘中,默默叹了口气,眼中却闪现一抹决然。

爹没了,娘没了,身残了,只剩下“兄”和小妹。

和恩兄的生死比,自己这个做了二个多时辰的“黄门令”,有什么可留恋的?自己这条命,又值几何?

若皇帝老子敢对恩兄不利,大不了一刀捅死他,到时候乱了起来,自己这条命送掉,那时,谁还会有心思去难为恩兄?

要死要活鸟朝上,老子鸟都没了,还怕你个穿黄衣服的病老头儿?

再扭回头来,徐龙驹的头俯的很低,一双眼却向目光炯炯但表情空洞,一看就在溜号的直阁将军曹道刚腰间的仪刀瞄去。

皇帝陛下当然不会知道,身旁这个刚被自己恩幸为黄门令,恭谨柔顺,年纪轻轻的小太监,已经“大有为”的产生了震铄古今,当殿刺君的忤逆心思,注意力全在萧鸾的身上。

“讲!”

龙眼无恩,虽然皇帝得到了萧鸾奉献的爽感,但他仍然对西昌侯今日的言谈,产生了相当大的不满。

若非其亲族族弟的身份,碍于大朝会和谐的主题,早就一个“殿前失仪”丢过去,加以惩处了。

“殿前失仪”是皇帝手中一把自如且锋利的刀,可以杖责、杖毙,可以叉、叉出去,还可以金瓜击顶,以臣血,泄君愤,谁也说不出什么。

皇帝不高兴,你敢眉毛其中的一根略微抖动,那都是“失仪”。

如今的萧鸾在永明皇帝心中,已经很失仪了,换言之,让他很不爽了。

“臣,启奏陛下,臣要弹劾黄门郎虞玩之!”

永明皇帝干咳两声,“卿非御史,怎可弹劾大臣?”

萧鸾哀声道,“陛下圣明,事有轻重缓急,僚属王公相卿,臣虽非御史,然臣身位宗族,昔开国高皇帝有言,凡有利于我大齐之事,萧氏子弟,皆有进言之责,望陛下恩准!”

永明皇帝心中的不满+1,+1,+1……像是脑袋后面的血条,疯狂增长。

胆大包天的西昌侯,竟然敢在大朝会上,公然无视欢乐祥和,蒸蒸日上的气氛,公然弹劾大臣不说,还敢拿他爹高皇帝压他,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时,尚书左仆射徐孝嗣猛然出班跪倒,磕头后,扭头怒斥萧鸾说,“大胆西昌侯,圣明皇帝,天朝大会,岂是参奏大臣之时,还不速速请罪,退下!”

“入朝不趋”的大宗正萧晔也出班躬身道,“臣启陛下,西昌侯大胆昏聩,犯殿前失仪之罪,臣请陛下,由宗正寺革除其宗族身份,交廷尉署按律论罪!”

群臣大眼瞪小眼,无所适从,而中书令王俭冷眼旁观,嘴角露出讳莫如深的微笑。

临时“武首”平北大将军王敬则一副建康我不熟,我也是来打酱油的模样,头也不回的无声喃喃着,“一个,二个。”

永明皇帝反而冷静了下来,就在刚刚,他“杖责萧鸾,赶出端门”的诏令即将出口,就有两位心腹重臣,不用自己招呼,就出来围攻这个逆臣,这让他心里非常舒服。

鸡血上头,似如疯癫,和从前“懂事”的西昌侯比,判若两人一般,难道真的病了?

而自己这个堂堂天子,和一个“病”了的族人一般见识,是不是有些太不“圣明”了?

“呵,卿要弹劾虞玩之有何错处?”

永明皇帝给了“病人”萧鸾台阶,同时划定了弹劾范围:只准说其错处,不能胡说八道议其罪。

毕竟虞玩之不仅仅是先高帝的忠臣,也是自己这个皇帝的心腹股肱,论罪虞玩之,如同打皇帝的脸面。

萧鸾正色抬头,身躯变得挺直,他平视御阶,孤独的身影,绛红的朝服,虽然跪着,却仿佛凝筑成一座,高高矗立在王朝朝堂上的一座干城!!

“平视御阶,是为死谏,这西昌侯,要玩命……贤侯,不能死!!”

在皇帝和群臣侧目、惊讶、动容、又变得惶然复杂的表情中,萧鸾平静开口,“黄门郎虞玩之。任用酷吏,激发民变,有任人失察之罪;明知籍官贪墨,事前不加约束,事后行将遮掩,有渎职之罪;纵容籍官,经年检籍,无视农时,民怨沸腾,有戕害良民之罪;造成民乱,兵灾,横死无辜者数千,有祸乱大齐之罪;怠惰公事,昏聩无能,欺上瞒下,巧言令色,专权擅断,欺君罔上,实乃我大齐佞臣,罪在不赦!

臣请陛下,斩虞玩之,以彰陛下之明,以靖官场之气,以泄生民之愤,以平天下之口,以保我大齐,千秋万载之基业~~~”

西昌侯萧鸾声音郎朗,响遏行云。

事关生死,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平静,神态愈发平和淡然。

文官动容,武将颔首,就连殿内靠后,号称“闭口郎”,以左军参军裴玑之为首的奉朝请们,有不少也暗暗点头。

煌煌正气驱散了沉沉暮气,让人忘了阿谀之气。

西昌侯是逼宫吗?不,不是,否则事先干嘛交出兵权?挟左卫大将军职衔奏报,岂不是言语更重?

西昌侯是为了大齐的江山,诤言锄奸,甚至不惜放弃官位,爵禄,甚至生命也在所不惜,勇,之大也;忠,之尽也!

而那个“奸”,班次里的黄门郎虞玩之,早已吓尿了裤子,全身瑟瑟发抖。

中书令王俭第一个出班跪倒,高声道,“臣,王俭附议!”

王敬则是第二个,而后第三个,第四个,很快,朝堂上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臣等,附议!”

永明皇帝浑身发软,这已经不是逼宫这么简单的了,这是人心,这是人心呐,几如泰山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帝的目光再去人群中找虞玩之,这个可怜的家伙,正瘫坐在地上,眼巴巴的望着皇帝,眼神无比悲凉。

皇帝无视了虞玩之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准!”

“谢,陛下天恩!”

谢恩声,如潮汐涌荡,皇帝却没了任何的爽感,只觉得颜面无光。

天子闭目,虞玩之被如狼似虎的殿直禁卫拖了出去,几分钟之后,他的脑袋就会被送到廷尉署确认。

群臣归班,表情各异,都看着殿内中间的萧鸾。

这家伙,竟然还跪在那。

永明皇帝无奈了,刚才声势浩大的突然事件,让他有些惶然,在这种人心所向的大势所趋下,即使皇帝,也要做出顺应时势的决断,否则定会落个昏聩不查之名,这在场还有各国特使观礼,传出去可怎么得了噢!

更何况,他毕竟不是大魏拓跋宏那样不世出的雄主。

皇帝望着萧鸾,看着他一身绛红朝服,却再也找不到亲切感,只是不带一丝情感的轻声问,“卿有本,尽可奏来!”

失仪是不可能失仪了,这逆臣现在已经成了诤言锄奸的王朝功臣,若此时找茬处置了他,这天子气量狭,睚眦必报的名声,也是永明皇帝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但,有账不怕慢慢算!

萧鸾如何能不明白皇帝的心思,恐怕这个出了名记仇的“小气”天子,一个朝会,已经给自己记了厚厚的一大本“秋后账”。

害怕么?不,萧鸾心里在笑。他绝不会成为荀伯玉,张敬儿!

所有的事情都在沿着他的思路在演绎,于是他说,“臣,还有一本上奏!”

群臣轻轻舒了一口气,差一点就在这太极殿内呵气成云,还好,还好,只有一本了。

永明皇帝却突然不合时宜的升起好奇心,说,“奏来”。

萧鸾伸手入怀,恭敬拿出一摞折的厚厚的奏事帖,高举过头。

早已被恩兄举动,搞得热血沸腾的徐龙驹,紧走过来,拿过奏事帖呈给皇帝。

永明皇帝接过,第一感觉就是:好沉啊,怕不是有几千字?

这他妈的不得读到下午?午饭还吃不吃了???

像是读懂了皇帝的心思,萧鸾不再等御准,朗声开口,“圣皇治世,赖有贤臣。惟当今圣明之天子,才有我大齐煌煌之气象。

臣请上:正官场、轻徭役、薄赋税、立国商、南酒北运以换铜铁、战马;铸新钱以稳币制、废“折课”,以府帑之资利水事,明诏令,以驰道之驹至乡里,使政令畅达!

是曰:能不混杂,优劣不分,士无素定之价;官职有缺,主选之吏,不知所用何人。同才之人先用者,非皇族、世家、官宦不起,迁之复迁,渐成党争之祸。

若无出身,终不得用,长期以往,何以为国?

且武夫之选,用为文吏,文官上马,使之将兵,固无可责难,然一人之力有穷,何况文武双全?

将军制武,则政事怠惰,从于文,则武备废弛。大权集于一身,然臣以为,刺史将兵,实乃本朝之最大弊政,宜改之。

又曰,官罔高卑,人无贵贱,皆假辞之说。京官积年一考,然其或迁移,或离索,或同事凋零,虽有文簿,虽有殿之简牍,日月久深,谁可掌其勤惰?然东西两省,四年为限,一纪之中,便登三级,内外何此厚薄也?兴利之规,惭十一之润;虚张无功,藉成通显之贵。虚号冗繁,杂官遍及朝野;有号无秩,难免怨谤之声。此等选官,考功,爵号,官声不立,国威不振。

值此,魏与柔然举倾国之兵交于塞外,此实乃我大齐腾飞可遇不可求之契机,陛下不可不查也!

然则……”

没听几句,永明皇帝已经开始崩溃,略微翻看下,啰嗦半天,萧鸾竟然连第一策第一款的总纲都没讲完,急忙出声打断说,“玄度罢了!今日大朝会,本不论国事,然尔宗亲,朕已准你辞官、斩虞玩之以谢天下,此等军国大事,后日朝堂再议如何?”

萧鸾干净利索的回奏,“臣领旨,谢恩!”

说着,潇潇洒洒的又站回到班次里,气不长出,面无更色。

第三步,完美演绎,辞官是为了更好的做官,否则就是莽夫!他要给朝堂上的“朋友们”,留下一个寻机进言,再次起用的借口,这个借口,便是“强齐八策”!

萧鸾如此不再执拗,干脆的退回班次,这让永明皇帝刹那间有了种做好充分的心里准备,却一脚踏空的失重感。恍惚了片刻。

而朝臣们,各自心潮起伏,从今日起,有了些别样的心思。

今日之前,文惠太子萧长懋这个只要不作死,注定做天子的当世投胎王者,于皇族、世家、庶族、朝臣、将军们,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更兼掌太子左右卫帅,大权在握。

同时他礼待士人,文人,对于教育而成士子师这件事儿,也格外重视,因此他的势力遍布朝野。

而竟陵王萧子良,这个太孙萧昭业的养父,在永明皇帝萧赜心中和“废物点心”划上等号的护军将军,除了有些虚名,最大的成就恐怕就是培养出来“建康肾王”这么个怪胎出来。

太子领衔,竟陵王依附,而作为第三股势力的萧鸾虽然藏得很深,但在大多数朝臣、将军们的心中,并无太大的威望,只贤名是播撒于大齐平民和底层寒门庶族,西昌侯竟乐此不疲。

此时此刻,在大朝会上,近千名王朝核心层,看到了不一样的西昌侯萧鸾。

共同见证了他宁死诤言的磅礴气概;见证了他即使丢官罢爵,也要与奸佞斗争到底的正气凛然;同时也见证了他胸怀天下,腹有长策,时势决断,治国理政的超人眼光……再加上仁德布于天下的贤名,很多朝臣,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往可怕的方向想思考。

“有号无秩,难免怨谤之声……”说的多好,文官们如是想。不给加工资,你给我光光光禄禄禄的大夫干啥?

无大战事,政局稳定,府库充盈,据说国库存钱近十亿,真他吗的好“空虚”!

“文武分开……”王敬则,王广之浓眉舒展,对于他们这些武将而言,不能专心军事,实在是很挠头的一件事儿,文职,让将军们除了操心就是感觉到累,还有就是皇帝看自己不爽的时候,砍脑袋的借口找的更轻松一些。干好了没奖赏,干砸了还得背锅,这皇帝也是昏……

太子受罚、竟陵王闭门思过、西昌侯去职。

一时间,很多朝臣没了主心骨,飘忽不定的目光,向萧鸾若有若无的飘了过去,毕竟和一个刚刚展露过人才华,“表里如一”的贤侯相处,总比追随一个阴里阳里,总是欺骗老子的家伙,和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窝囊废将军,要让人安心的多。

今日之后,西昌侯再非寂寂无名,只知道混“底层”的小小“西昌县侯”,而是一个刚正、仁德、不畏强权、敢于直言犯贱且有治国雄心,强国之策的大齐栋梁。

“旨意,中外诸军,编制混杂,职权错漏。即日起,除皇城禁卫军,设羽林、长宁、豹韬、虎贲四军,拱卫京师,皇城,原直阁、直后、直寝诸将军,进骁骑大将军,为羽林等军主,不受中军将军、领军将军等挟制,原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萧谵,加封五兵尚书,掌四军;原宗正寺大宗正安陆侯萧晔,忠勇可嘉,志虑忠纯,特进检校鹰扬司大司正,拜卫将军……”

大朝会在中书舍人朱隆之王朝第一“颤音”的宣读声中落幕。

只是有了西昌侯萧鸾的“一日三本,本本可昭日月;死谏锄奸,雄才冠于大齐”这样的表现,和大多数人无关的职位变动的旨意宣读,立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在多数朝臣眼中,无非加“秩”、不加“秩”。

“有钱的,没钱的!”

“加秩的,不加秩的!”

昏昏沉沉的大臣们,尤其是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奉朝请们,以睡前数绵羊的做派,消磨着最后难熬的时光。

齐军改制,人事变动的波动如涟漪般,缓慢而坚决的悠悠扩散着,而人心的变动看不见,却远比人事的变动影响更为深远。

大魏特使,大凉特使,柔然特使,甚至“家族已尽绝,江山余一城”的北地龙城慕容氏的暗箭们,都在朝会结束后,第一时间,传回一条绝密消息,“齐有萧鸾,不除恐为大患!”

“王权山”上,风雪狂舞;“桃花源”内,落花满溪;“青江水府”,波回流荡;南城北府、各大世家、宗族、道统……

一日之间,西昌侯萧鸾名传天下。

大朝会,余音袅袅~ 0013 龙凤子(1) 青色的潮水涌出端门外,霎那间如归巢的乳燕般,窜回到各自的座驾上,忙不迭的放下了挡帘。顿时城内响起窸窸窣窣,噗嗤噗嗤,坑坑吃吃的妙音,传出车外,连绵一片,蔚为壮观。

车琳琳,马萧萧,一声声“老爷,回府喽~喔喔,驾,得儿。”的吆喝声中,沿着御道往府邸驶去。

“酒食郎”临汝公、辅国将军萧昭文此时亲自坐镇“酒食摊”并照看着大哥太孙萧昭业的“圊所”。

在这个本该高兴的日子,萧昭文的心情很不好。一大早儿的,太子父亲莫名其妙的被弄儿进宗庙,太孙哥哥又被禁足在府中,简直天塌了。

可在萧昭文的心里,再苦再难,生意却是不能不做,与其在府中枯坐,不如去镇镇场子,以收入弥补心情,也算人生一大乐事。

作为太子东宫三巨头之三的萧昭文,亲临镇场,可以想象生意的火爆程度。

萧昭文坐在远处罗伞下,悠闲的啃着报国寺的水梨,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朝散大臣车水马龙的队伍。突然皱眉,恶狠狠的把还剩大半个的水梨掷在地上,这些大臣,竟敢不消费!

报国寺的水梨果然名不虚传,撞击地面,噗呲一声轻响,尽化为水,一如此时“酒食郎”惆怅的心情。

车依旧多,马也多,青黑大轿也多,人潮涌动,络绎不绝,可却根本没有人在圊所停留,更没人在他的酒食摊上消费。

往常热情张望,不停和售卖仆役们熟悉搭话的各府邸下人们,更是连看都没看两旁正卖力吆喝的仆役一眼。

“天呐噜,财路,这是断了么?”

面孔气的涨红的萧昭文拂袖而起,打道回府。

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落人口实的事儿,即使他的兴趣点不在朝政,也知道不能把这事儿闹大,更不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大将军不必如此动怒!”亲随杨令在旁小心说着。

杨令出身弘农杨氏,自“衣冠南渡”时,弘农杨氏分成两个分支,其中北分支在杨元泰的带领下励精图治,渐成关陇贵族核心,不说重登魏晋时期“四世三公”的巅峰状态,但也依旧潇洒。

而南渡分支则活成了昔日名震天下的弘农杨氏的耻辱。于经济、学术等不光毫无建树,在起家的政途上,也逐渐被边缘化,如今别说和以丞相王俭为代表的琅琊王氏这些顶级世家比,甚至声势还远远不如,吴兴沈氏、汝南周氏这种“土著”。

痛定思痛,杨琦将视为杨氏希望的杨令,送到了太子身边。萧长懋留下了杨令,却只肯让杨令做萧昭文的亲随,虽不受重视,但总算有了依靠。

此时,萧昭文摇了摇头,默默叹了口气,对杨令说,“钱啊,钱!花起来容易,赚起来,怎么就这么难!真愁死本公了!”

杨令呵呵笑了,不以为然说,“季尚用钱还不容易!”

萧昭业眼睛一亮忙问,“子云,何以教我?”

杨令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小二岁,尚不满十七,却已经是朝堂公爵,煊赫将军的“酒食郎”,心中不屑但还是恭敬的说,“季尚可知,“十年清廉太守,千万黄黄铜钱”的说法?”

萧昭业猛摇头,表示你再解释解释。千万铜钱一说,明显已经让他开始兴奋了。

杨令说,“出去做官,太子管不到你,皇帝看不到你,更不用看太孙殿下的脸色,那时候,季尚兄,你看到的钱,摸到的钱,想到的钱……都是你的!”

萧昭业双目大亮。

小时候,兄弟二人因分赃不均经常大打出手,长大了,在太孙萧昭业面前,萧昭文就只剩下了俯首帖耳的份儿,一直心情很苦闷,手头也很拮据。

萧昭业犹疑道,“可签帅在侧,鹤使遍布,这要如何使得?”

杨令哈哈大笑说,“季尚错矣,签帅、侯官、鹤使不过皇帝养的狗,中多佞臣,不说金钱笼络,即便不管他们,您见过哪个签帅、鹤使敢打太子、太孙的主意?您毕竟是太子殿下的亲子,太孙的亲弟,他们拍马屁都来不及呢!

说来说去,大家都是官,都是皇帝陛下的臣子。自己人监管自己人,本来就是几千年来的笑话!

他们或许敢进郡王、刺史的谗言,可对于您,他们不敢。”

“子云兄果然治国良材!我有子云兄,如猛虎添翼也,哈哈哈!”

萧昭文哈哈大笑,眼前仿佛一条铺满铜钱的金光大道徐徐展开。

杨令的笑容,有着和他年纪不相符的萧索,心中哀叹,“我做翅膀倒没什么,可就他妈的你,也配称,猛虎???”

……

大朝朝散,朝堂渐空。

萧鸾却没随人流走出太极殿,而是向永明皇帝的背影追去。

大将军王敬则、王广之、尚书右仆射徐孝嗣以及中书令王俭,四人目光扫过萧鸾背影,相视一笑,随即转身缓步出殿,顺便扶起了瘫坐在地,面孔涨的青紫,身下已有水渍流出的中书舍人朱隆之。

他们出殿门,下台阶,径直走向端门,和一旁原地踏步的皇后裴惠昭的父亲、当今永明皇帝的外舅裴矶之、始安郡王萧遥光、新进七大军主、骁骑大将军中的,临湘县侯平西将军萧谵、殿中将军萧坦之、通直散骑侍郎萧琛等,恰好同路。

他们落于队末,步履轻快,表情轻松,就要走出端门时,中书令王俭突然指了指天空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看,我大齐的天,晴了!”

是清了,还是晴了?

众人大笑,各自上车、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去。

“陛下,陛下留步!呼!”

萧鸾抚胸高呼,一副喘不上气,即将就死的表情,面孔看起来比久病的皇帝还要惨白。

见有人竟然无旨意靠近皇帝,一向心中只有“别人”、皇帝两个明确字眼儿的直阁将军曹道刚,抖貂毛、凝虎目,手握仪刀,正要上前,却被徐龙驹无意中挡了下来。

“西昌侯,您这是做什么,惊了圣驾,岂不死罪!”话虽如此说,可徐龙驹身体,就是站在曹道刚的面前,摇摇晃晃,扯都扯不动。

曹道刚大怒,一把抓住徐龙驹的后袍就要将他扯开,却突然间放手了,眼前又多了个身子挺拔的萧晔。

他可以一怒抓开,甩开,丢开甚至砍了徐龙驹,却不敢对萧晔动哪怕一根指头。

九卿之一,宗正寺大宗正的这个名头吓不到他,可拜“卫将军”、“检校鹰扬司”大司正这两个头衔,却让他万分踌躇。

卫将军,独一无二的名头,仪同三司,爵同一品,而“检校鹰扬司”这个衙门还有个俗名叫大齐“控鹤台”,又称“鹤府”。百姓虽然称之为“禽兽窝”,官员们私底下都叫它“阎王殿”。

是包括他曹道刚在内,任何文武官员,亲王大臣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皇权禁脔。

“西昌侯,有事见驾?”萧晔英俊的脸上挂满笑容,面对萧鸾,目露一丝担忧之色,背对曹道刚,修长的身躯挺拔如山。

而萧鸾眼神微微转动一圈后,和曹道刚一样,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坐着喝酒,表情自若的永明皇帝身上。

圣武大陆的这个时代,“酒”是最普及的饮料,而茶则多为药用,醴浆作为北方传入的饮料,虽然已经在建康城传播开,却还难登禁宫这座大雅之堂。

“罢了,玄度过来。”

永明皇帝喝了几杯酃酒,精神好了许多,惨白的脸上也爬上些许血色,此时他叹了口气,徐徐开口。

曹道刚退开、徐龙驹转到皇帝身后、萧晔则退回到皇帝的身旁,而萧鸾则猛然跪倒,“艰难”的爬向皇帝同时以悲痛万分的语气说,“皇兄,臣弟,有下情回秉。”

一句皇兄,一句臣弟,刹那间击中了永明皇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皇帝对宗族兄弟极好,这是事实。虽然以一个帝王的身份而言,这是不能用好坏来评价的一个特性,可称之为“善”,却不能笼统的判断为“对”。

永明皇帝心又软了,他能辣手无情的清除荀伯玉、张敬儿,却对是否惩罚萧鸾几经踌躇。

萧鸾的一句话,就让他心底的“秋后账”变得模糊,渐有消散之势。

看着萧鸾痛不欲生的表情,苍白的面色,剧烈起伏的胸膛,皇帝感动深受般,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说,“玄度起来说话,朕听着呢!”

萧鸾大声谢恩,在徐龙驹的搀扶下起身,却已经泪流满面。

接着,萧鸾做了个大胆的举动,走近皇帝,在其耳边耳语了起来。

永明皇帝抬手制止了又要上前的曹道刚,眯着眼仔细的听着。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

随即,一丝笑意出现在皇帝陛下的嘴角。笑意快速变大,既而他哈哈大笑起来。

萧鸾跟着讪讪傻笑,面容羞涩,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去吧,去吧,朕知道了。你啊你啊!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孩子气,不过这是大事儿,朕准了……”皇帝先是笑不可抑,又恶狠狠的来了句,“虞玩之,该死!”

萧鸾退下之前,永明皇帝还不忘嘱咐道,“见到长江隐士陆法和,别忘代朕问候,若有闲暇,可邀约其入宫,一起见驾!”

“臣,领旨,谢恩!”

直到萧鸾的背影消失良久,永明皇帝仍旧坐在太极殿后殿,没有起驾的意思,却突然吩咐萧晔道,“将虞玩之的笑笑诗拿来朕看!”

别说曹道刚,就连徐龙驹也摸不着头脑:萧侯说了什么,让陛下如此纵情大笑?虞玩之不是已经死了么?什么“笑笑诗”还是笑笑就湿了??皇帝,湿了?太离谱了吧。”

可没有明旨,谁也不敢稍动,只能头上带着问号,等着萧晔回来解惑。

半刻钟后,卫将军,大宗正,控鹤台新任鹤王回殿内复命。

“永明六年,控鹤台存档,虞玩之于府中家宴作二文,以飨宾客。

同食者侍中茹法亮、竟陵王萧子良二人。

诗1,《鸾酒颂》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文2,兰陵察举郎:察而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久而无用;用而不入,入而无门。磨磨梭梭,一触即溃矣,为人者尚不如,敢为龙子邪?

此二者,被三人戏言统称为“笑笑诗”,以为笑谈!”

此时,字宣远,小名龙儿,曾号察举郎的永明皇帝已经气的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从来没有人,敢侮辱皇帝,虞玩之做到了;从来没有后宫嫔妃,敢在那方面,亵渎龙威,虞玩之也做到了。

如此狂妄自大,罔顾两代君恩的逆臣呀!

听到和外舅家墙上的“云想衣裳花想容”几乎同样风格的《鸾酒颂》,永明皇帝几乎气到崩溃。

听过了《兰陵察举郎》,皇帝立起杀心!

涂鸦早被噤若寒蝉的各府清除干净,死无对证。可君心猜忌起来,需要证据吗?

需要吗?

“传旨,虞玩之罔顾君恩,欺君罔上,人死不能抵罪,夷灭三族!

茹法亮怠惰政务,累犯宗亲,抄家,流放高凉郡,永世不得回朝。

竟陵王,竟陵王,曹道刚,给朕带人去,去,去,杖责一百,顺便替朕问问,老子这个皇帝,到底他妈的举还是不举!!!

加封西昌侯萧鸾,广陵刺史,使持节,都督荆、湘、江、郢四州诸军事,加秩三百担!”

皇帝歇斯底里,几乎是吼着传下圣旨。

此时,他化身执掌正义的天子,惩治邪恶,勋赏良善!

下旨的癫狂,奉旨办事的也十分崩溃。

皇帝老子问儿子举还是不举,若否,哪来的萧子良??

就是不知道给西昌侯萧鸾加“秩”,以皇帝陛下的性情,会不会事儿后反悔。

西昌侯萧鸾与新任鹤王联手导演出大齐王朝的一场小范围的文字狱,不仅仅使得西昌侯在一日不到的时间内得到起用,更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在富庶的江州等地,得以快速积蓄硬实力,还成功的将竟陵王萧子良从一个政治谷底,打入另一个更深谷底。

萧晔离开太极殿时,耳畔还能听见皇帝陛下的咆哮,“朕,朕自即位以来,克勤克俭,兢兢业业,从不敢乱花一文钱,爱护百姓,善待臣子……可,可怎么就有这么多逆臣,不说朕的一句好儿。里面,还包括朕的儿子!!!

所有人都盼着朕死,早点死!父皇,到了您那,您,您可得给儿子说句,公道话啊~”

萧晔轻叹,任何时代的政治斗争都是残酷的,尤其是皇权、皇权继承人的争夺。到了端门,他就看见萧鸾正站在旁边,向他微笑,不由心中微微一暖。

萧晔走到近前叹了口气说,“侯爷,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了?”

萧鸾的话却让萧晔立即生出惭愧之意,“你我说了不算,天下的百姓,说了才算。”

今日萧晔也没有乘车,和西昌侯同路,缓缓步行。那张少年老成英俊无匹的面容,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灿烂,眼神中却有深思之色。

分别回府之际,萧晔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侯爷说了什么,让皇帝陛下如此忘形大笑?”

萧鸾笑笑说,“说穿了不值一提,我告诉皇帝陛下,我有病,而且病的不轻。疾病缠身、国事冗杂,孤只有比皇帝更惨,他才会高兴。”

萧晔惊愕问,“侯爷真的有病?”

萧鸾面露尴尬之色,思考片刻才愤愤说,“外界不是疯传孤有消渴症么,何况,我只有大宝、二宝二个儿子,这还不是病?”

在这个胡搞瞎搞、七搞八搞、私塾做搞场、府库逞凶器通通不是罪的魔幻时代,后代少却要被所有人嘲讽“大不孝”的时代,和多子多孙的宗室乃至陛下比,这西昌侯也确实挺惨的。

萧晔愕然大而笑说,“长江隐士陆法和来历神秘,但专擅疑难隐疾,侯爷此去江都,自然得偿所愿,从此人丁兴旺,子孙满堂。”

萧鸾抱拳含笑说,“借鹤王吉言!”

萧晔又问道,“虞玩之真的做过那样忤逆的文章?”

萧鸾捏着油亮亮的小胡子轻笑,“确有其事,不过说的却不是陛下,而是曹虎头的儿子,曹察理!“察举郎”,呵呵,“察理郎”!“龙子”,“虎子”,谁能分的清楚呢。。”

萧晔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放声大笑道,“一字之差,真天差地别,不过听说,曹虎头虽然贪财好色,但他这个儿子却是个谦谦君子。不过“代”将军吝啬的本事,比之陛下,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鸾莞尔笑道,“恐怕那头吝啬的老虎,也只有在“大有为”的陛下面前,才会去掉牙爪……”

说着,萧鸾的目光幽幽,望向栖霞古寺的方向。

萧晔摆手说,“罢了,侯爷从此手握大权,成一方诸侯,不找几位老朋友喝上几杯,庆祝庆祝?”

萧鸾笑着回答说,“今晚,孤在家中恭迎鹤王大驾。”

萧晔回府了,萧鸾却凝望他的背影良久。

十八岁的大宗正,卫将军,检校鹰扬司大司正,权倾天下,纵横朝野,这个萧晔,真是个妖精,不过好在是自己这一面的妖精。

因为他是始兴忠武王萧憺最疼爱的儿子,始兴忠武王和自己的大哥始安靖王萧凤,又被合称为大齐文武王。而萧凤,恰恰又救过始兴忠武王萧憺全家的命,包括当时正年幼的萧晔。

按理说,萧晔应该和大哥萧凤的三个儿子:萧遥光、萧遥昌、萧遥欣关系密切,没想到这个萧晔却偏偏和自己家的大宝萧宝鱼亲如兄弟,不分彼此。

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却少有走动。

萧晔很棒,世子也不差嘛!

怀着美好心情的西昌侯萧鸾,刚一回到府邸,就看见了一副场面宏大、鸡飞狗跳的场景。

事情,却要从世子萧宝鱼睡醒后,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