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道战天外》 第一章 少年际遇难知 思高城外远郊六十多里的湳清江下游……

宽阔的江面到此,依然水流湍急,黄昏半明半暗的天光下,隐约可见有打着转转的江水漩涡。

下午突如其来的一场深秋暴雨过后,江边两岸,许多半尺高的江漪草枝条,有的被暴雨雨滴打折了,无力地向下垂着……

江岸的南边,半石滩上,冯关全身衣服裤子被暴雨淋得湿透,此刻他人半蹲着,垂着头。

他正在收拾今天早晨带来的捕鱼工具。

说是捕鱼工具,倒不是常见的渔网,其实是由山边砍下金竹后,又用柴刀劈开的细竹条编织而成的、几个差不多和冯关胳膊一样长的大竹篓子。

是南方特色的大竹鱼篓。竹篓子前端嘴半大不小的,还编着个向里边可开合的竹盖子,中后端的竹篓部分宽宽大大的,可以装贪嘴游进去的鱼。

前段日子秋高气爽,天天天晴,烈日灼人。

那段时日,冯关来半石滩时,湳清江水总是悠悠地、缓缓地流淌着,江面偶尔可见几点清波漩子,还有一些些江水,会流进江边位置更低点的半石滩边一长条浅浅的小凹沟里。

那些天,当冯关清晨来到江边半石滩时,总用先装一些弄碎的蚯蚓肉到鱼篓中空的部分,然后,再用双手拿稳、轻轻地把鱼篓整个的放倒下去,置于长凹沟里,好让鱼篓在大半天的时间里,慢慢的等待贪嘴江鱼游进“腹中”。

这样,每次当他傍晚来到湳清江边半石滩浅水这收大鱼篓子时,各种大大小小的湳清江鱼,总能收获到几尾,偶尔也会蹦哒着几只透明身体的小虾。

今天可没鱼获。

冯关下午锄好了一小块菜地,正在走来收鱼篓子的半道上时,本来晴朗的天空说变就变,暴雨突袭而至。暴雨让湳清江水涨起来了,江面高了点,已淹没了江边浅水处的长凹沟。

冯关长叹了一口气,接着伸出双手,便开始动作麻利的收拾起之前放置凹沟里的大鱼篓子,一共有三个。

他之前已卷着裤腿,走下江边稍浅水中,把它们拖上江滩后集中斜靠到一块。这会儿,冯关又拿出随身带来的一条灰褐色粗麻绳,把它们串起来。

与此同时,冯关的脑子里一边急速想着一些事情,就像当初京城里看到过的拉洋画似的,一幕幕远去的人生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飞闪略过……

他本来是国陪都旁石盐市那里,略有些名气的大学一一宁和大学,文史学院的大三年级学生,名字也叫冯关。

冯关并不是石盐市本地人,他的家乡离这石盐市约2000来里远!

原来啊,这冯关刚刚高中毕业那年,便恰逢邻国突然贼子野心暴露,寻衅大举入侵。

时局动荡,护子心切的冯家家长为其安全计,特地花费了不少金圆现钞,托人带着冯关,辗转千里,从北方京城来到尚无战事的南方,妥当安排到石盐市的宁和大学读书。

冯关顺利到达石盐市,进入宁和大学后,本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读书生涯,突然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他毅然跳进奔涌翻腾的大江水中……

当冯关灵台清明,恢复了意识,睁开双眼醒来时,他就已经成了另一个时空十六岁的和坞村乡下少年冯关!

还好名字一样呵!这样,每次当别人叫他名字时,他总是答应得很快、很习惯、很响亮。

因为,这对于冯关的内心来说,是某种无言的安慰和牵念。

那年,冯关和家人离别,正是盛夏,家中小院里石榴树榴花正红,枝头蝉鸣声声。

临走时,父亲面带凝重对他说过的一段话他永远记得:

“冯关,孩子啊!此时已陷国难,无人能知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去到南方后,用心地去学习、去成长!等你真正长大了,就能看到这个国家好起来的样子!”

翻腾的大江水中,因光线投射明暗交错…一幅长长画卷展开在水中…隐隐绰绰看到画着些楼阁,写着字…看不清…哗啦啦…哗…又一阵水浪翻滚过来…

冯关曲腿半蹲着,脑子里继续想着想着,诶……

突然,冯关猛力地甩了甩头,右手放开了那条湿重的粗麻绳,索性一屁股,就坐到了江边湿冷的沙地上。

他细长、略还稚气未脱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带着骄傲的黯然,彻底陷入了回忆的思绪。

又想起了一切事情起源的那天…… 第二章 十年朝花梦国学社 深秋的宁和大学校园,已经是下午五点时辰,天色渐渐由光亮中转暗了些下来,若站上校内最高的四楼远眺,能望得见远远山峦的曲线。

文史学院一楼教室外,种有几株栀子花,白色的花朵微微风里轻轻摇晃,沁人心脾的栀子花香,在清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飘散着……

趁着课后饭前,各年级同学们大都有空这个时间点儿,石盐市宁和大学的“十年朝花梦国学社”,今天的社团临时活动,正在进行中。

有着淡黄色墙壁,约三十来平方米,空间不算大的一楼教室里,在讲台的位置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匀称,看来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就是宁和大学“十年朝花梦国学社”社长——冯关,今天正穿着他最喜欢的淡青色棉布长袍,细长的眼睛里,一片笑意盎然。

只见冯关社长正兴奋地咧着嘴,向教室里边同学坐位上坐着的,正翘首以待他发言的约二十多个国学社男女同学们,热情高声地宣布:

“国学社亲爱的同袍们!各位同学们!今天,国学社临时通知让大家来这里,是有一个重要事情呐!我们宁和大学‘十年朝花梦——国之大学,百家并存第六届国学知识大赛’已经决定要举行啦!”

听到这宣布事项,聚精会神听着冯关社长讲话的台下同学们,中间有几人不禁发出一阵小声的欢呼来。

冯关双手微扶上讲台,约20来度半倾斜着身子,脸上带着微笑继续大声地向台下的国学社同学们说道:

“秋已尽,岁犹长,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咱们国学社的同学们平时就喜爱用传统文化来沁润自己的大学生活,这次,国学知识大赛等你们来参加哦!

咱们这次国学知识大赛等级呀,是校级的,分为初赛和决赛两场。”

“初赛,属于以同学个人来参与书面试题测试,择优通过。

决赛呢,则以小组,就是三名参赛同学为一组,来开展,是通过比较各组之间的总分之高低,来分配奖项哦。

另外说明一下,咱们国学社这次国学知识比赛的题目呐,都选取自传统文化中的地理知识、诗人典故、古典名著等内容,这些也是你们平时都喜欢并擅长的呐,是不是啊?哈哈哈!”

坐在教室讲台下的二十几名国学社同学们,听完了冯关宣布的比赛事项及细则,平时又爱传统国学、又爱热闹的年轻的他们,马上高兴起来了!

他们喜形于色,纷纷七嘴八舌向冯关社长问问题,譬如:比赛的时间是几时、具体比赛地点在学校哪里,评委请了哪些先生担任,等等问题,冯关都非常耐心地逐一做了回答。

行政系的男同学李荣一,平时就很有点老成的风度,大家问答完后,他还添了一句:

“咱十年朝花梦国学社组织的第六届校级比赛,大家都记得积极参加啊!一定记得啊!”

物理系的梳着两条乌黑长辫子的女同学王繁,想起来一事,睁大了原来就挺大的眼睛认真的问台上的冯关社长:

“冯社长,有个事啊,问问你。去年的国学社比赛,我参与出题了,那,我今年能参加比赛吗?”

冯光笑意更浓了,将脸侧向她,边点着头边口里回答她:

“当然可以啦!你去年辛苦,又是承担了部分出题任务又跟着监考了,这次比赛,你也来玩玩吧!”

王繁微微抬起她秀气的下巴,口中发出的语气里带了点小傲气:

“看情况吖,今年比赛我需要提高国学学习难度系数了,不然啊我可就担心镇不住场子啦!”

冯关看她那模样,听她那么一说,崩不住乐得笑出了声,补充解释说:

“我们国学社的国学比赛,出题是很灵活的哟!

譬如之前说,《小石潭记》里为啥欧阳修要写环滁皆山也?

因为啊,欧阳修写这文章的当时,他已然喝得五迷三道了,记不清周围都是哪些山。从他的醉眼朦胧看出去,四周的山也重影了,重重叠叠的。记不得、看不清都有哪些山了,所以,环滁皆山也!

哈哈哈!就是这样子的,回答如果和答案沾边都会给分的!”

“各位亲爱的同袍,今天国学社的临时会开到这儿,第二届国学比赛的通知,我算是已经正式宣布了嗷!大家谁准备要参赛的,开会后记得找我报名登记!

那现在呢,按我们十年朝花梦国学社的开会惯例,结尾大家都来说说一点国学小知识、小金句,我们今天下午的会就结束了!

嗯,今天我们大家来说说关于星星的诗词吧!好吗?再重复一遍,今天我们说关于星星的诗或词!想起来的同学一人来一句,当然也可以两句!三句不行嗷,给别人留点儿!”

大家听到冯关社长说到这,都哄堂咧嘴大笑(马上心想不妥!)转浅笑了一声,心里吖,那个乐的欢!

冯关又接着说章程:

“都同意了,是吧?哈哈哈!那么,大家来举手吧,我来点将,点到谁,谁就站起来说,免得同学们都争着说,都听不清,好吧!哈哈哈!”

这个十年朝花梦国学社开会结束时的特有惯例,向来可是同学们最受欢迎的环节啦!

少年心性,都爱争上游,不是么?

别看平日里,大家在校园里相遇时,对此事几乎互不交流啥,其实啊,各人早都暗暗攒着劲,多看书、多背诵准备着呢!就等着此时来社里同袍面前表现表现!

听到冯关社长说出今天的题目是关于星星的诗词,大家一阵开心的轻松,心想,这有何难哉!

坐在讲台下方的国学社同学们都在心里搜词刮句,兴奋起来了!大家都争着举手,社长点到谁,谁就站起来,说自己想起来的、喜爱的那一句或一阙。

国学社开会场面一下子就热烈起来了: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开篇即大美!

第三章 瘦高老人与黄衣小女孩 冯关正回亿着呢。这时,一阵带着湳清江水特殊微腥味道的江上凉风吹来,冯关全身都被湿衣服裹着,冷得他不由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全身突地哆嗦了一下,猛缩了下身子,思绪立即拉回目前境况中。

刚回过神来,冯关的耳朵里,突然听到传来一句略拉长的声音:

“喂,那孩子,天都快黑了,你在江滩这里还不回家去吗?”

冯关抬起头来,向发声处一看,原来,在他低头发呆那会儿的功夫,不知啥时候,沙地上走过来了两个人。

远远可见来的人中,一位老人身形瘦高,穿着一身深蓝色洗得发白的卡叽布衣裳,他身旁,还有一位十多岁的小姑娘,扎着俩小辫正正垂到肩上,身穿了一件淡黄色衣裳,一条青色长裤。

是那老人说的话呐!相隔约二十多米远时,老人就高声地向他招呼着。

蓦然,冯关的眼睛里,忽地看到眼前浮现出一条透明半尺长画卷,上边竟还以淡蓝色瘦金体写着一行字:

丁巳太阳融雪一初闻弦意动

画卷样背景里,竟还隐隐飘逸有几座楼阁台榭,似动非动。

冯关蓦地吓得整个人呆了一呆,心想:

一定我眼睛花了!一定的!

他抬起手揉揉眼睛,定晴再一看,心咚咚跳:

眼前的透明半长画卷还真在!但已沿着画卷边缘,迅即先如烟散去,卷中隐隐飘逸着的楼阁台榭,和那一行淡蓝色字迹也随即隐去,无了!

异象刹时已无!

冯关整个人愣住了,但那俩人已渐渐向他走近过来。

冯关虽然吓得心里打着鼓,但还是先按捺住心神,镇定地看向来人。

俩人走近过来,更看清楚模样了,那老人约摸五六十岁的样子,右手下垂,握着一把深褐色桐油伞,头上的短发有点稀疏,差不多都白了,眼睛不大不小,鼻直口方,口唇上边短短的八字胡须。

老人他虽然高声招呼过冯关,但一双眼睛里,却有着淡淡然的疏离,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黄衣小女孩约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到老人的肩膀那么高。

她小步紧跟随着老人身旁走来,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双杏眼眼光明亮,似乎想看看冯关,却又露着点害羞的意味。

“阿爷,我,我这就要回去了!”

冯关对突然出现的陌生老人说话,以及刚眼前浮现的异状,尚来不及思索,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另外,人也冷得说话似乎嘴唇就要抖,但他还是本能反应地略抬高了些嗓音,礼貌回答了老人的问话。

忽然,黄衣小女孩的大眼睛看到了冯关身旁已串起的那三个鱼篓,她眼睛一亮,快几步小跑了过来,蹲下来观察鱼篓外边竹条细细的缝隙。

看了一眼,实在看不到啥,她开口好奇的问冯关:

“这位哥哥,你今天用这大鱼篓子抓到了几条鱼啊?”

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

小女孩子这一问,听着童音未退,冯关心中一下就放松下来一大半,口中随即答应她:

“今天哥哥可没抓到鱼,不信,你从鱼篓子口朝里边看看吧!”

鱼篓子的口子是圆形的,里边却编有倒三角形的数根竹条,所以冯关平时置江边长凹沟时,会放几段碎蚯蚓肉在里,鱼为吃诱饵游进篓子时顺利方便,当想游出时却被倒三角形挡住了。

这也是和坞村这一带村民祖辈传下来江溪捕鱼的方式之一,冯关刚学会一个多月,正在兴头上,抽空就来实践。

黄衣小女孩听他这么一说,倒也真就小孩子心性不见外,随即用白嫩的双手扒拉开三个鱼篓子口,各都看了一下,果然,鱼篓里边全都空空如也,连个小虾影子也没看到。

冯关此时,和黄衣小女孩身距没两步远,看到她鹅黄色上衣原来是斜襟样式的,还盘了几个布纽扣斜斜系着,斜襟下摆,绣着一尾淡蓝色小鱼和几条水纹线,煞是特别。

她的长睫毛历历可数,仿佛可以计数时间。

“好,那孩子,江边有风,你头发衣服都湿了,你快回家去吧!”

瘦高老人,看小女孩跑过来和冯关说话时,他只是站在旁边三四米远,好好看着,却不言语。

这时,他看小女孩已经看好了鱼篓后,提高声音向冯关说了这一句话,随后,用眼神示意小女孩回到自己身边来。

小女孩只是略嘟了一下嘴,没吭声,便走过去老人身旁了。

她旋即扭脸过来对着冯关迅速笑了一笑,明丽如春阳。

然后,一老一少俩人就从冯关旁边几米处走过去,然后又沿着江边的沙滩,向前走去了。

冯关此时心中,却升起了莫名的愉悦,抬眼看着天边的云,也似乎欲暗淡却还光亮着,周围一切事物似乎有一点意思起来。

不不不,他忽然又想起:刚才那蓦然出现的透明长画卷,和画卷上出现的字是什么?!怎么会出现?写的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此时在我眼前出现?一堆问号!

刚刚正好有人过来,他强抑制住自己思绪,这会人家一走,他马上想起这事。

真是奇哉怪哉!他又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刚才的整个场景境况,想寻找个头绪出来。

还好冯关他前世是个大学生,思维开阔,且他性本直爽,不喜纠结。想了几分钟,他以自己的见闻,及学过的书中知识来比此事,竟丝毫没眉目,那干脆先放一放!

他抬手揉了揉头两侧的太阳穴,又长呼了一口气,拿了串好鱼篓子的粗麻绳站起身来,开始准备走回家。

“哎呀!”冯关忽地想起一事,口里小声叫出声来!他又环顾了下四周,赶紧闭嘴。

冯关是心头忽然想起,今天眼前忽现的异像形状,似曾相识!

一定和那事相关!他边思忖,边半拖着鱼篓走。

冯关朝着自家和坞村的方向,走过了江边一小段路后,爬上个小土坎,再穿过来时小路两旁的铁刀树林,顺着田梗走过菜地,在黄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下,走回家去。

第四章 裤子破啦!火大 吱呀一声,冯关推开竹篱笆扎的门走进家里小屋。

只见一盏煤油灯闪着如豆的光焰,被安放在屋里一张小小矮方桌上,照着桌旁边的三把竹靠背椅和周围一圈地。

小小方桌上,放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盆山药稀粥。

屋子右边土垒的锅灶里,柴火燃烧的火焰却比煤油灯更亮些,照亮着冯关家里的厨房。

闻到锅里煮干蚕豆的香味扑鼻,冯关才忽然惊觉,自己的肚子快饿扁了!

冯关妈妈在自己卧房里,听到前边一声篱笆门响,知道是孩子冯关回家来了。

她从左边房间门口一手掀开暗黄色的土布帘子,笑着走出来迎向他。

原来这少年冯关家的房子,与和坞村村里其它农人家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构成,进门就是厨房兼堂屋,其后用竹篱笆分隔了三间,左右两间当卧室,中间那间就放些粮品杂物当仓库使了。

和坞村离江近,离思高城远,家家户户都靠种稻田为主要营生,几乎没有太多和外界的产品交易,村里哪一家都差不多,都是一样穷苦的境况。

走进家里的冯关,把粗麻绳串起的三个鱼篓子,往家里放农具的地方一堆,归置放好。

这功夫,冯关妈妈已脚跟脚走到了他的身旁,手里还拿了一块刚从墙边细铁丝上扯下的,已用得快秃毛的干毛巾帕子:

“关儿,头低一点!来!擦干头发!”

冯关妈妈抬起右手,用手里的干毛巾擦拭着冯关的湿头发。

“你这孩子,又淋雨了,来,快几下子把头发擦干了,然后赶紧去把全身湿衣服换了,来吃饭啊!饿了吧?”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冯关,不仅融合了这一世少年冯关的所有记忆,还融合了他的情感。

少年冯关与父母相依为命,情深意厚,无话不说。

“我可饿了,好饿,妈!我今天走着去江边半石滩时,太阳可大着呢!晒得地都发烫!

谁知道,当我就快要走到江边时,突然就刮了阵大风后,天空哗啦啦就下起大雨来。我也不知道今天会淋雨。”

冯关一边半低头让妈妈帮自己擦干湿头发,感受着妈妈的温暖关心,一边嘴里还不忘向妈妈解释说着话:

“妈,平时你不是说过那句:太阳雨,下不起,青蛙出来讲道理吗?你说如果天上出大太阳的时候,突然下大雨,这大雨时间下不长,很快就下完啦。

今天可不一样呐,一下雨下了好半天嗷,没完没了的!我干脆淋个透,倒也过瘾。”

冯关妈妈听着,笑而不语。

她约四十来岁的模样,个子稍矮,眉清目秀,由于日子过得操劳,她的眼角已有了点细碎的皱纹,头发梳起个高高的发髻。

和坞村这一带妇女的头发,几乎都这么梳,美观,也为了干活方便。

今天,她上身穿着件小方领、腰际有补丁的青色长袖衣裳,配着条黑颜色的长裤,干净利落,气质定静。

她一边听着冯关解释,一边抬手不停的帮他擦着头发,眼里满是关切之意。

“好啦,关儿,头发擦不多擦干了,你赶紧换衣服去!”

这时,冯关爸爸也从中间那屋掀门帘走出来,向冯关说:

“关儿,你回来啦!等你头发擦好了,赶紧的换衣服去,一会儿睡觉前让你妈给你煮碗姜汤喝,就不会感冒啦!”

冯关爸爸说了这句话,不待冯关回答,又想起来什么,紧接着说一句:

“以后多注意点,少淋雨!记住!”

语气有些重,半是责备半是嘱咐。

冯关爸爸个子高,长条脸,粗眉毛高鼻梁细眼睛。

他是个急性子的人,一着急时,说话声音语调就会加重提高,一向如此。但他心里,对家人极是关心。

冯关小声顺从地回答他:

“好的,爸爸!我以后多注意点。”

冯关等妈妈帮自己擦好头发,就走进自己住的右边那间小偏厦里。

黑黑的小屋里,也没点上灯,不过自己住的床和床边的一张竹椅,他是熟悉位置的。

冯关走进去,先把身上穿的上衣脱了搭竹椅子上,又忙着脱长裤时,一着急,半旧的湿裤子紧贴着皮肤,湿腻腻的不易脱,冯关双手十指抓着用了点力一扯,就听到轻微的“哧”一声,裤子被撕破了一小条口子。

“哼!”

他不禁气得哼出声来。

冯关好不容易,才脱下那条湿了紧贴在腿上、还刚被撕破了一小条口子的长裤。

他用右手提起长裤来,重重地掷到椅子上!这半旧的长裤一破,令他心上忽然火起!

原来冯关家所在这一片村庄,离思高县城真算颇远,山路崎岖不平,极不易行走。隔上一俩月,村支书有事去和坞村所属的云升镇上开会啥的,一早骑上马去,也得两个时辰才到。

村边周围连着和坞村算起,共有八九个乡民村,各村村民以种些稻谷为主,也种了点果树,略养几只鸡鸭,也只舍得年节或有要事时杀一只,算打个牙祭。

鸡鸭下的蛋,需要卖给不时进山野小村的供销社流动点,以换点平日生活必须的盐和针头线脑。

各村的村民们大家都过得很清苦。

冯关父母家原在城里,因事几经波折带着初中未毕业的他来落户此村后,除了本来不谙农活收成少外,偶尔受点排挤的情况也有,一家人的生活,比村民们过得更艰辛些。

冯关因湿裤子被扯破,烦躁而火起!一时不知怎么发泄怒火,又惟恐自己有动静惊到父母。

他只能在小屋内的黑暗里,自己和自己生闷气。

冯关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原地团团绕走了两小圈后,想起父母还等着自己一起吃晚饭,遂缓了缓情绪。

他站定原地,双手攥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我堂堂冯关,一个出身于京城世家的大学生,男子汉大丈夫,既然重生于这个年代,来到这思高城远郊的乡下地方,虽然目前家里如此困顿,但没有战乱纷纷,已足够好!至重要,我这条命在呵!

生气不如争气!我一定要发愤努力,前生还没来得及做到的心愿,这世一定要完成,一定要有乘风破浪的那天,也要让此生的父母能过上舒心的好日子!”

这时,一个低矮小小灰影不知什么时候走来到他脚边,还碰了碰他的脚踝,并绕他脚走了几小步,口里还发出了声音:

“喵!喵!”

声音轻轻柔柔的,这是家里养的狸花猫小小灰来找冯关了哈哈!

冯关最近常去湳清江边,用鱼篓捕鱼,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这狸花猫啦!有鱼吃!

猫猫的叫唤声音把冯关拉回来现实,他蹲下,手一摸小小灰毛毛光滑的背脊,嘴也对着猫猫,模仿它的叫声回应道:

“喵~喵!小小灰,等我一下,换好干衣服,咱们就出去吃饭喽!”

冯关弯着腰,双手去摸自己床边,估计着相应的大概位置,拖出床下一个扁塌的箱子并打开来,然后用双手摸着箱内衣物的形状,寻找出合适的一身衣物。

冯关用了几分钟换好了衣服,然后唤着待在身边的猫猫走到厨房,和正坐小方桌边、等着自己的父母一起,就着如豆的煤油灯光,开始吃简单的农家晚饭。

第五章 梦还忆 吃了晚饭,冯关喝了妈妈特意为自己烧的热姜汤,匆匆洗漱好了,摸黑走进自己小偏厦。

冯关煤油灯也不点了,一个身子直接躺倒在床上,头枕着双手手臂,开始思索今天忽现眼前的异像和自己前世遇到的事,有无关联,有何含义。

还得从那天国学社活动结束时的惯例回忆起原委…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开篇即大美!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好好好!”大家纷纷赞了一声。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大家纷纷被点到名,就站起来说的中间,冯关社长自己也说了一句: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

他眼看台下大家,笑咪咪的还补充道:“当然,这句诗啊,是我这个北方人到了双江口,看到这儿的星星后才理解的。”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雅!”

“雅!”

好几个同学不约而同称赞了好大一声,犹如台上唱戏的角儿唱的好,满堂哄然喝彩一般。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星点点,月团团,倒流河汉入杯盘。翰林风月三千首,寄与吴姬忍泪看。”

听到这,同学们倒有些感慨,几乎沉默了。

因为彼时时局的关系,北方已乱南方尚平安,所以学生们,约有小一半来自全国各地。到石盐市这里读书,也几乎等于避国之大难,而各家亲人,几乎都在远方。

想念,就只能想念。大多数同学是不敢回去不能回去的。

估摸着吃饭时间快要到了,平素性格开朗、人比较活泼的物理系男生肖敏言举手,经冯关同意后,他站起来直冲冲的说道:

“冯关社长,这里活动结束后,我们去喝酒去啊!你一杯水我一杯酒!”

“谁?你一杯酒我一杯水?我一杯水??”

“就你啊!你一杯水我一杯酒!多喝几杯!让你喝酒么怕你醉!本来俺想着南方之地的秋冬天,怎么也比山东暖和,结果前几天早晨一不小心少穿点,竟然就冻感冒了!俺这不得喝一个暖暖身子!”

这位豪爽的山东同学,站起来题外发言一激动,家乡话的自称“俺”也跳出来了。

(他这还算不算如他名字敏言呢?思忖中)

“好啊,那我接受敏言同学盛情邀请,哈哈哈!要不要我们通个宵,明天早晨再去坐个船!这叫早发白帝城嘛!”

冯关倒也爽快,真就答应了肖敏言的提议。还开玩笑说着更有趣的新主意。

平时在学校里,他和肖敏言同学因为同为北方人的关系,倒是比别人亲近几分。

两人从认识后,性情相投、口味相近,偶尔就会一起约着到校门口小面摊吃个小面,再回学校操场散个几千步,交流一下家乡最近有啥消息。

同物理系的女同学王繁眼睛闪闪亮,却也来打趣肖敏言说:

“没事,去啊!你们通宵通着通着就睡着啦。醒来就发现在船上!

你们吹吹嘉荔江风,然后学学东坡先生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造物之无尽藏,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回忆到这里,躺在床上的冯关不由得脸上带起了隐约的笑意。曾经有过那么多的开心!

年轻人心性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说干就干!再一个,俩人家里虽说已陷于倭人控制的北方,但安排他们启程来南方时,家里已设法让他们带了足够几年用度的银钱,倒还有余。

于是乎,宁和大学学生冯关和肖敏言当晚,一起到校外小餐馆吃饭喝酒,果真年少不知愁,好痛快开心。

趁着兴头,俩人商定明天去实行冯关那个开玩笑提议的后半截。

第二天清晨,七点左右,太阳才刚想露头,刚一出好班级照例的早操,冯关、肖敏言俩人即各自写假条,向负责考勤的先生托言有点事,请到了三天假后,兴冲冲开始回宿舍去做所谓的秋游准备,好来个体验李太白的早发白帝城,诗心豪胆,千里江陵一日还!

八点,俩人于约定的学校礼堂门口,聚集到一起后,就匆匆忙忙走出了校门,一路走着蹦着笑着,自由的鸟儿多么欢畅!

约半个时辰后,冯关和肖敏言就来到了石盐市的海棠渡口。

他们在这里破旧的售票处掏零钞买了船票。

来的时间刚刚巧了,一会就是开船时间,俩人与同船的八九个船客从容坐上船,船就从海棠渡口开发了。

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嘉荔江上风帆往来,天高云淡,顺风顺水,才大半天的功夫,他俩所坐的船就顺利航行到了敏言老乡所在的花溪城。

彼时抗倭期间,花溪城是陪都旁边的次承都,也是当时最最重要的南方屏障之一,不容有半点有失,守卫得当,所以倒是一路安全无忧。

按敏言之前来过此地的吃饭经验,俩人一上岸到了花溪地方,就决定先去品尝花溪城最具风味的→酸汤乌鱼餐。

俩人遂坐上了街上一辆人力车,到了城中心下来。又选了个干净的小餐馆走进去,点好了菜,刚坐定一会儿功夫,小餐馆的老板就双手抬着圆底的热砂锅上桌了!

只见沸腾翻滚的酸辣味红汤里,乌鱼肉片片嫩白,鱼刺极少。这比陪都餐馆以麻辣见长不同,这大盘汤却是鲜香可口,入口酸中还返甘甜。

这颇让第一次尝到此地风味的冯关连呼好吃真好吃,风卷残云般嚼嘬乌鱼片、撇了辣椒喝热酸汤,还一连吃了当地的两大碗金黄色苞米饭。

活泼的肖敏言一边吃着,一边眉毛像要跳舞一般:

“等下我们吃好饭后,去我老乡当老师的花溪中学,你去看看,那里才美哩!在一个岛上!岛旁边全是荷塘,怕比你最近新拜的道家师父三爬道长那地方还雅些!”

冯关一听越发来劲了:

“哦!真的吗?那一定要好好欣赏欣赏!到了地方见了你老乡,咱俩和你老乡,咱们仨,再浮一大白,那才真个叫做与尔同销万古愁!哈哈哈!好!”

然后呢,接下来呢…一阵头痛袭来,冯关头皮都似乎疼得紧了紧,耳边似乎听到水声哗哗的…

冯关脑子又切过潮水翻滚、光线明暗中缓缓展开的画卷画面了…上边隐隐若现的亭台楼阁,玲珑五云起和一行行的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