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邪神到》 第1章 这里不是爷的道场 ‘通通通——’

一阵不太响亮的磕头声惊醒了邵南,他睁开眼,看了眼堂下大拜的男童。

心想:“哪里来的野道场,连个草垫都没有。还有,这身子这般沉重,莫不是塑的泥身。我堂堂二品城隍,治下还有这般磕碜的县官?”

“看道爷唤来小沙门——”

忽然,邵南的神仙气儿消了。

因为,他刚才神念一动,发现刻着自己既往功值的泰山神牌已经没了感应,而且,庞大的神念扑了个空后,将整座庙宇囊括下来。

就算他已当了数百年阴神,还是难顾体面,喊出声来。

“我了个擦,这里不是爷的道场!”

半漏的两间房子合在一处,也不过刚好放下灵台,中间还留有灶台常年烧火的黑色印记,一块无字匾歪歪的挂着,旁边斜了把矮梯。

门槛自然是没有,就连两扇充当庙门的木板都像是木工活强拼起来,黄土地面里胡乱铺着许多朽烂的柴火。看样子,凄惨极了。

这破屋里,唯一看得过眼的。

就只有跪在土堆前的男童,他的相貌在凡俗眼中或不出奇。但双耳垂长,嘴唇厚实而匀称,鼻峰前挫后挺,隐有佛骨之相。

男童仍旧磕头声不止,他自然知道神佛不再。

如此,求心安而已!

没有修为在身的他,自然看不见自己当做慰藉的黄土堆,刚才掀开了两眼孔洞,更没听着一个正统阴神的惊诧。

他只感觉一阵大风在屋里凭空掀起,却不是往日那让人恐惧的邪风。

清风拂过,他本来慌乱的心境,竟真的平静下来。

男童心中微喜,一想到外面肆掠的妖魔,又只是低下头,想在村里好容易保住的三柱高香燃尽前,给自己求个心安,也给村里仅剩的生人,做个祷告。

“神灵在上——”

“嗯?”

附身黄土堆的邵南听到他的告词,闻了闻香火,睁开法眼。

他倒不是贪没这无名小神的香火,实在这里不是他的道场而他又暂时勾连不上神牌,如果不这样做,就看不清下方男童的生辰。

看不清生辰,就算不到因果,那怎么敢做法?

万一惹了惹不起的,自己还混个屁!

走阴神成道,神通本就比同境低,身上还有来自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的神位枷锁。

最重要的,就是苟住。

如果不是瞧这尊小神有点香火实在不易,底下男童又还看得过眼,他才懒得做这些。

既然不是自家道场,自不能用敕令强催,邵南当即运起法力,顺着男童的命数看去。

却发现此人命数晦暗难明,各种福祸、生死纠缠在一起,像是天上红线老人手中所织的滚滚红尘,以邵南的眼力,连这男童的名姓都看不清。

他悚然一惊,抬头望向三尺之上。

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尊位空空,道家天庭不见痕迹,西方诸佛宝光仍在,只是透着某种阴邪。

“这!”

邵南不敢置信的略一动念,想要从这堆全无灵性的黄土里挣出神识,重回本体。

但……

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甚至冒着得罪本地阴神的风险,直接动用泰山都御敕令,却无济于事。仿佛自己从来就只是这座仓促搭成的破屋里,刚生出灵智的阴鬼。

“这怎么可能?”

就算此男童是佛子转世,金仙重修,也绝不可能让这么一堆黄土直接诞生灵智,哪怕当年女娲大神也是借了他族之魂,才能捏土造人。

用的还都是后天息壤,绝不是这抔无根黄土。

“简直不科学!”

如果只是这样,邵南也就认了,他毕竟重活一世,再来一遍也无妨。

他还安慰自己:“毕竟修为不够,先天灵觉尚不能浮游天地,又没有泰山神牌加持,自然窥不破诸多妙法,见不到正神真身。”

但男童冗长的告词,却彻底熄了他的想法。

原来,神佛寂灭了。

男童的声音尚且稚嫩,但已有几分稳重的意味,显然在过去尝到了许多末法时代的艰难。

“神灵在上,我是东土河间国希道枣福县人,生于地风一百一十八年八月初八。年十一,自名冉小白,族名唤作冉金泷。”

“今日冒犯筑台以请贵尊,实在是妖魔无制。自其祸乱至今,已有五十余年,本来我村中诸老自有办法虚与委蛇。”

“奈何,有一新鬼在月前出,其凶威盖世,不仅逼得其余鬼祟尽散,还用邪法做乱,村中男子养做血食,女子则——”

说到此处,冉小白这圆通的官话一滞,显然书里没有描写这等淫邪的词句,他便索性跳过。

毕竟,他也不是来请神的。

“小子虽然贫贱之身,但据那妖魔说胸中怀有一对佛骨,可以炼就一把邪兵,只因时候未到,方才苟存至今。”

“高筑土台,焚香祷告。非是请诸位临凡,只想在这破宇之内,看我佛骨所在!烦请诸位收了此骨,莫让妖魔挟走此物,祸乱小子家乡。”

话音落下,冉小白再叩首。

他饥渴多日的身体已撑不住长时间的跪拜,当下勉强盘坐起来,自怀中摸出一把粗糙的石刀,转身看向门外。

一身破布遮不住瘦削的躯体,眼里却神光熠熠,宛如神灵真真显圣。

扫过冉小白视死如归的样子,邵南也暗自盘算起来。

细究下来,他自穿越这方世界,就直接进了阴神班子。上有神谕可请,下有小鬼能驱,似这等自己思考,亲身犯险的时候真是不多。

上头没了数不清的正神,也不再背负一府百姓安宁,邵南只觉得神魂一轻,神念开始乱窜,周身法力随之牵动。

这是入魔的征兆。

显然。

一场大梦惊醒,就已是末法时代,对他这个兢兢业业的城隍来说,打击着实不小。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什么,邵南他并没有真正堕落成魔,而是在其边缘惊险地停住。一身法力仍在运转,但并不是随着他疯狂的神念,而是外面那个已经失去秩序的人间。

邵南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

想到自己劳心劳力,百般求告,最后仍被正副神使,乃至其他根基深厚的小毛神。

一遍遍将功值抹消……

不可避免的,邵南被阴神体制所压抑下去的穿越者之魂活泛起来,一个念头越发清晰,逐渐在他神念里扎下根,冒出芽。

“既然神佛寂灭——”

随着外面的阴邪气息逐渐接近,他只觉得一种难言的欣喜在自己神魂深处炸开。

“修什么道?成什么神?爷才不想再遵什么上神律令,爷穿越过来,就是要得他个自在逍遥。

“既然神不受香,爷来受!”

“妖魔?有甚不好!”

“人间?与我何干!”

几乎就在一股玄奥气机降临到破屋里时,从山腰的小道上走过来六只鬼物。

它们中稍弱的,身上还卷着一些虚弱的生魂,让本就稀烂的法身看起来乱七八糟,为首的红发鬼拖着长舌,口齿不清道:

“就是这里。”

它刚说话,立刻有小鬼接嘴,生怕又被这只大鬼以为是在讥讽它,“是了,老土地庙就在前边,那小东西要请个心安,只能是那儿。”

“心安?入我肚来,包管他安安生生。”

“可不是,冥都早不让进生魂了。被我们吃下,虽是疼痛些,总算能落个安定。你说是不是,岳书生?”

这只小鬼说着话,摇了摇破了大洞的空肚子,里面一个书生打扮的魂体由虚化实,看来是个有脾气的,都这样了,还要耗费魂力跟这小鬼争辩。

“聒噪!”红发鬼一句断喝,小鬼们猝不及防,惊叫起来,一时间山林间阴风四起。

生魂们本就虚弱,被它这一吓,顿时散成一团魂气。

养着他们的小鬼们哪里肯依,还有法力的,自是一口阴气吐出,顿时让生魂重新凝聚,另找个地方种下。至于一点法力不剩的,则法体胀大,囫囵把魂气吞下,也顾不得等什么头七了。

红发鬼看到这群魔乱舞的乱象,又出声道:“好了,不就几个生魂吗?等办完差事,我领你们去寻个人吃。”

还在吞吃的两只小鬼闻言收了法体,也不为剩下一点点魂气到底是哪个生魂而争抢了。

小鬼中最强的小心问道:“真的!”

“嗯,快点!误了时辰,老子吞了你们!”

破屋里,冉小白已经连盘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是选个离灵台最远的墙壁靠着。

虽然四肢瘫软,整个人几乎都贴不住墙壁,但他眼里仍闪着光芒。

全程看过冉小白这番表现,刚刚完成心态转换的准邪神邵南,阴阴一笑,打算靠着外面这几只鬼物,把这根好苗子纳入自己门下。

但仔细想了想,邵南又有点拿不准,就算头顶没有上神分润,他想要依靠香火成就自己的道,好像还是有点困难。

毕竟,他起步晚了至少五十年。

只要有一个毛神或者干脆是妖鬼意识到香火的好处,现在外面肯定就到处都是妖魔道场,他的修为放以前确实不错。

可谁知道没了圣人镇压,任由这些野路子胡来这么些年。

外面那些鬼东西都已修到什么境界了。

理想很丰满,弄不过咋办?

邵南这边还在纠结行不行,几只鬼物却已然找上门来。

鬼物进门自然不用开门,阴风刮起,冉小白眼睛一迷,面前就出现了六只鬼物。无头、缝身、青面、破肚、折腰、长舌,一个比一个死相难看,破屋里顿时鬼气森森。

红发鬼状若无意的看了眼土堆,浑身阴气大盛,其余小鬼像是接到了信号,一拥而上。

见着它们抱腿的抱腿,拦腰的拦腰,竟然不像是要分食了冉小白,邵南的算盘打了个空,心里也真叫一个懵。

“什么意思?不仅特意显形,连阴气都不收敛,这些鬼物有那么强?不对吧,”邵南神念略一探查,发现其中有两只小鬼都快饿死了。“那这是做什么?”

邵南忽然神思动摇,轻咦出声。

他的境界固然高出这群鬼物许多,但毕竟附身黄土堆,没有法体,再加上后天属性相克,这一下便泄露了气息。

他庞大的气息一冲,弱小的小鬼直接魂飞魄散,强大的也只勉强逃遁开去。

破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红发鬼和惊魂未定的冉小白。

此时,无论是邵南还是红发鬼,皆没有心思去管他,都是齐齐看向灵台之上。

邵南满心疑惑,红发鬼则浑身阴气弥漫,显然知道些什么,可偏偏有尊强大的阴神在身边它不敢妄动。

这灵台是冉小白凑出来的,自然也简陋无比,

除了用来插香的土罐外,就只有三层空荡荡的木架,这倒全是完整的木板,可见冉小白是真心想要拜神。邵南和红发鬼紧盯着的,自然不会是这些琐碎,而是被冉小白当作神灵法相贴在灵台正中的一张红纸。

这红纸本来空白一片,却随着一道玄奥的气机逐渐生出画来。从左到右,弯弯曲曲的,自有一种难言的韵味。

红发鬼没看出个所以然,邵南倒是有些明悟。

“这,是哪条大川不成?可是,又如此短促,莫非——”

冉小白替他补全了答案:“红参涧!”

原来,他见这些鬼物出了状况,便准备依自己前些天所想,用石刀自尽,可不知为何,他转头顺着红发鬼望向的方向瞥上一眼。

就忽然福至心灵,有了先前的一幕。

邵南满意地扫了眼他,继续沉思,红发鬼眼底阴气一闪,已然是按捺不住,它浑身阴气猛地收敛,凭空消失不见。

眼前情况变化太快,从六只鬼物现身到鬼物们向自己袭来,再到这些鬼物纷纷消失,直至一只不剩,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冉小白只觉眼花缭乱,他实在搞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

只是危机暂去,他这些天强撑着的心气当即一松,直接——

气绝。

直到冉小白的生魂离体,邵南才有些明白,他扫了眼红纸前方某处,暗自骂道:“好蠢的鬼物,也不知这些年的恶都作到哪儿去了?”

果然如他所料,这红发鬼急吼吼的冲向那幅“红参涧”,却哪里比得上人家正主飞得快?

就在邵南以为,那冉小白的生魂能够顺利进入画中,也好教他瞧瞧,天地伟力此番异动。

究竟有何玄奇?

可懵懂的生魂竟然就停在画前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一般。

邵南暗自惊异,不由睁开法眼,看向冉小白刚才发凉的肉身。他倒没见着什么佛骨,反而看到一股精纯的阴气从冉小白的胸口,顺着一条代表着肉身与魂体联系的因果线,冲向了冉小白的生魂。

“好算计!”

邵南联系前后,顿时明白这红发鬼后头另有一法力高强的邪物在作祟,霎时间,他对这幅“红参涧”更感兴趣了。

既然起了念头,他自然不会让那来历不明的邪物得逞。邵南运足法力,神魂短暂脱离附身的黄土堆,凭空凝聚出一道蓝色符箓。

敕道:“泰山——”

邵南习惯性的要去借助上神法力,将这道阴雷催出阳火,却发现是自身法力汹涌流出,补足其中空缺。

不由停下敕令,收住法力灌注。

这才又想起来,已是末法时代,他也无力可借。

“唉!”

一声携带雷火之音的叹息响起,雷符落在那道因果线上。由于邵南撤了法力,其威力自然不足以斩断因果,但却足够冉小白的生魂摆脱邪物的操控。

倏忽一下,遁入画中。 第2章 龙君帖 冉小白的生魂落到画中,蓦然变成一条小蛇,在那红参涧寥寥几笔的“流水”里畅游。

邵南简单看了看,神魂往下一伏,将灵台上的三柱高香尽数吸干,便懒洋洋地没入方才现身的黄土堆。

破屋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僵直的男尸,活化的红纸,燃烬的香火,游动的小蛇。

冉小白的肉身忽然抽了抽,手里握住的石刀滑落下来,身体也缓缓地软倒向后方的土墙。

“出来吧。”

就在它的后背即将抵住土墙的片刻,看似沉寂的黄土堆再次睁开两个孔洞,邵南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冉小白的肉身猛地一滞,然后真的向后倒去。

“还想跑?”

邵南没有去管倒下的肉身,甚至不曾调用半分法力,只是神念一动。

“啊——”

肉身后面的墙壁突然起了一阵青烟,火光乍现,一个虚幻的鬼物惨叫着。橘红色的火光里,一条长舌胡乱甩动,很快就化作一把冥灰,散落开。

看到这副场景,邵南却只是一声冷哼,将剩余的阳火重新凝聚成细密的丝网,罩住肉身顶门三寸,加持法力呵斥道:

“还装,快快显形,不然!”语毕,操纵着火网,就往下罩去,竟丝毫不顾及冉小白的肉身。

灼热的阳火哪怕被他收束地极好,冉小白的脸上还是瞬间烫出了纵横交错的痕迹。

“上——上仙——饶命呐。”

见到邵南这酷烈的仙神手段,那藏匿的鬼物哪里还敢再硬撑,慌忙求饶。此声清楚至极,就是有点结巴。

火网顿时往后一退,一只鬼物识趣的从这具肉身的鼻孔里钻了出来。

正是那只没再出现过的红发鬼。

“小鬼一个。”瞧了它这副做派,邵南都不须用法眼仔细探查,也知道了此鬼的境界。

“是是是。”

红发鬼哪里还有刚才在山林间呼喝怒骂的气概,只顾用仅剩的法力维持着形体,努力捋直了长舌,拜倒在满地的柴火里。

嘎巴一声,竟好似压断了底下的桔梗。

邵南瞧着这只鬼物熟稔的滑跪,本来还没觉得什么,直到他听到了这点极其刻意的断裂声,心里只觉得好笑:“许久没炼过小鬼,如今的小鬼竟能这么滑头!还跟道爷演上了……借着阴气显个形而已,果真以为自己能有二两重?

“真是。”

好笑之余,他忍不住问道:“小鬼,你这是——本月第几次被人拿住本源了?”

红发鬼闻言,情知这位法力高强,不敢胡扯,只是谄媚的笑了笑。

它扭曲的五官挤在一起,看着实在有点瘆人,但邵南却知道,作为一只在众多鬼物里死相都十分抱歉的吊死鬼。它这副模样,已经算是很尽力了,没来由的生出一点兴趣。

忽然,他神念稍动,压下这缕不正常的躁意,声音微沉,“还敢耍小动作!”

几乎在邵南出声的同时,“冤枉啊!”

红发鬼本来就在偷眼打量邵南,反应很快,这次被吓得连磕巴都不打了,那声音依然是尖锐刺耳,却隐约透出了些许如怨如诉。

……

“小友,可愿随我修行?”

一阵雷音在耳边隆隆响起,冉小白睁开沉重的眼皮,就看到一张熟悉的红纸在自己面前晃荡,他脸上没有反应,身体却本能地向后缩。

贴着墙,一语不发。

红纸似乎对冉小白的表现有些意外,朝着他脑后的方向瞥了瞥,一条阴气凝成的丝线正有气无力的坠着。

它似乎一下感应到了什么,直立起来。

一缕清气消散,红发鬼难听的声音通过那条连接两端的丝线,传递到红纸里。

“上仙,您的脸……”

“脸?道爷改号了,以后叫邪神大人。”

红发鬼所化的丝线微不可察的抖了抖,用刚生出的灵觉暗想:“这上仙果然——”

“嗯?”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红发鬼当即不再动念。

红发鬼停止了对另一端法力的无端耗损,红纸背面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同时,灵台所在土堆里,再次露出两个圆圆的孔洞。

看清自己费尽心思所炼真身的样子,邵南几乎怒极,他刚稳定的神魂直接自红纸里跳了出来,不管红发鬼怎么告饶,各种炼神的法术就朝它招呼。

尚未修行的冉小白不曾看到。

他身后那条用来遮掩因果的丝线一抽一抽,十分滑稽。

不过现在的他,可顾不上这许多,刚才若只是看到红纸无故飘起也就罢了,他出生在末法时代,比这诡异的场景见多了。

但刚才那红纸上头,分明画了张气色红润的人脸,只看此人的五官走向,自然是上宽下窄,极其耐看。

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张脸上纵横交错了许多深红色的痕迹。由于贴得近,他甚至能看到其中白色的燎泡,这种伤痕,让他想起了自己一段痛苦的记忆。

火焰,惊叫和梦魇一样的低语。

红纸后头,邵南的神魂回到纸里,还是忍不住道:“你这鬼物,一点小事就出了这么大的差池!是不是想灰灰了去。”

红发鬼浅薄的灵识经他这一番折腾,尚且没能完全重聚,但还是本能地求饶:“邪神大人,小的!小的冤呐,小的就是比着这童子的样子画的。

“是您说脸色要跟他一模一样……”

邵南当然知道这些,那烧伤还是他为了彰显自己的手段,刻意留下的。

但一想到自己前世还算拿得出手的脸,被这小鬼如此一弄,倒活像是那些电影里带着可疑头套的变态悍匪。他不由火气再涨,分出几缕神念。

骂道:“玛德,你个老色鬼!是不是喜欢大长腿!!!还敢给道爷脸上乱挂丝袜印子——”

“落雷法!”

“重明分神诀!”

“九曲八宫镇魂印!”

他这边调教着小鬼,另一头知道了结症所在,就不再显现真身的整张脸,只露出眉毛和嘴皮,便继续忽悠起疑似得到了天地眷顾的冉小白。

邵南先是拉远距离,把法力往下压了压,声音顿时和气起来,“冉小白,你先前的祷告,道爷我听到了。”

“您……是?”

冉小白有点恍惚的回答,一张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邵南见了,一愣,嘴里还是按照跟红发鬼对好的词儿往下接。

“道爷乃是本地城隍——”

“城隍!”冉小白像是突然惊醒,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出就又在邵南的意料之外,还好他这方面经验丰富,顺着冉小白往下说:“正是。”

说完,他故作高深的转过去,用红纸空白的那一面对着冉小白,静等对方主动接话,却发现一直没个动静,不由得悄悄探出神念,然后才猛地意识到:“冉小白还只是肉眼凡胎啊,我在干什么?”

邵南当即大咧咧的施展神念,将局势牢牢把握。

他原以为冉小白是知道城隍的存在。

但现在看清他的反应,也是回过味儿来:“这孩子是被自己刚才的那副尊容吓懵了。”不由再捏了几个雷诀,轻敲红发鬼的灵体,他这几下收了力道,没让已经灵体涣散的红发鬼彻底消散。

再渡了一些清气给红发鬼疗养,邵南就重新开始了他的送挂之旅。

“城隍,就是管理你们县中阴鬼的一种神灵。道爷方才苏醒,没能第一时间回应你的祷告。但受了你的香火,那几只来抓你的小鬼,道爷就替你赶走了。”

“嗯。”冉小白点头。

他自然清楚,那几只鬼是来拿他的,其目的应该也是自己胸中的佛骨。

“道爷再说一遍。看你根骨不错,想赐你一场机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啊?”

听到这种已经快要磨烂耳根子的鬼话,冉小白顿时警觉起来,将这操控红纸的所谓城隍归于了妖魔行列。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因为魂体重新适应了肉身,他自以为绷起的小脸上。

此时,大大的就写了三个字:

“不愿意。”

冉小白的这番表现,让邵南觉得一阵烦躁,他不耐烦的一道法诀打到红发鬼刚聚拢一些的灵体上,“喂,该你了。”

红发鬼的灵体嗤的散开,差点魂飞魄散。

邵南一看这样,干脆摊牌道:“反正,你就是我座下童子了。想来你也曾识字,就这样吧,记住——完不成这张红纸上交代的事,有如此屋!”觉得神魂深处越发烦躁的邵南,渐渐的不再控制法力。

这段话越来越大声,直至最后四字,在冉小白耳中,宛如大水摧山。

骇得他摸起早就瞄好地方的石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颤巍巍的扶着墙壁站起来,眼睛在屋子里四处打量,脸上满是狰狞。

“哼!”邵南低喝一声,避开冉小白的方位,法力一催。

簌的一声,用茅草和竹编勉强盖住的屋顶骤然炸开,一人高的淡蓝色水光闪过,在黄土地面上留下一道泛着白汽的巨大豁口。法术带起的狂风将连灵台在内的一应事物全部吹起,几个呼吸后,才哗啦啦的倾泻下来。

冉小白木着脸,死死扣住差点倾倒的土墙,仰头看着夹带茅草落下的这场“骤雨”,强撑起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喊道:“我会做给你看。”

没等余波散尽,冉小白就艰难地伸手抓向那页悬停半空的红纸,身体往后一倾,坐到地上,一点点的寻找刚才“城隍”所提到的“事”。

他现在仍不觉得那大发神威的是什么神灵,只是出于习惯,不去过分顶撞这些暂且来意不明的强大存在。

仔细找了找,冉小白将红纸背过来。

一行漂亮的行书列列排开,冉小白看了,不由想起教自己识字的蒙师,他脸上的木色稍稍缓解,随即又罩上一层阴霾。

因为,里面刚好提到了他的蒙师。

岳秀才。

【龙君帖】

【一、你的蒙师岳笑愚已经来到屋外,那块无字匾额下。限你正午前,杀了他。】

【……】 第3章 书生 刚看了个开头,冉小白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

“岳师,他还活着!”

想到岳师与自己的往日情分,冉小白根本顾不上其他,迅速将红纸捏成团,收进手心,扶着墙朝已经被“城隍”的法术分成两段的正门走去。

他是多么希望,再见岳师一眼。

冉小白的反应被邵南用神念通通洞察。

他也知道后头才是戏肉,方才肆意发泄一番后,便强按下神魂的不安,静待事态发展。

此时,见红发鬼粗浅的算计终于还是起了作用,倒真觉得这新收来充当炮灰的阴兵还挺好用,正想着勉励下对方,神念微一察探,又骂道:“不成器的东西!”

他再次渡出一道清气,忽觉不妥。

“岳姓书生的生魂已离体三日,竟还能够自行重聚魂体,定然是那头跟冉小子抢机缘的邪物作祟,可如今没了红小鬼冲锋在前,这戏该怎么演下去?”

“难道要道爷亲自下场不成?”

“不行,不行。且不说道爷境界离金仙稍差一线,就算道爷豁出去了!可刚将那‘红参涧’重炼成本命神牌,如今神魂不稳,实在吃不起恶斗。”

“嗨,若我方才能隐忍一时,何至于此。”

任凭邵南如何后悔,事已至此,他只能去期望那邪物是头空有法力的蠢物,看不透自己这已经满是破绽的布置。

冉小白走到门口,发觉屋外空空,刚入夏的山林死寂一片,别说是岳师已经给那妖魔收走的身体,就连他的魂魄都未曾见到。

他小心绕过白汽逐渐散开的裂口,回头看向门上,自己亲手放上的无字匾已经随着那段被法术摧毁的墙体,不知飞到何处。

忽然,他觉得脚下一软。

“小冉……”

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周围幽幽响起,冉小白连忙寻声去找,却怎么也找不着,就像是撞鬼了一样。他想起村里老人往日的做法,连忙屏住气息,用鼻音喊道:“岳师,是您吗?”

“小冉。”

“岳师!”

确认是自己蒙师虚弱的声音,冉小白这些天的强硬瞬间消失不见,眼泪止不住的滑落下来,已顾不上控制自己的气息,有些语无伦次的念叨着:“我就知道,岳师您……您还在,还在看着我们。这三天里,思思姐没挨过来,我,我想把她埋在——那群畜牲!

“说,说什么人都死了,不如去跟新庙里的白鬼换些吃的,我——我对不住您啊!!!”说到这里,冉小白转过始终握在手里的石刀,用厚实的石柄猛撞自己胸口,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

“小冉,你受苦了。我知道——”

冉小白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停下手,“您知道,那您怎么……”

“是,您……您已经死了。”冉小白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猛地拔高:“但思思姐,思思姐她走的时候,来捉魂的小鬼都没捉到她的魂,她——”明明话到嘴边,冉小白却如何也说不下去。

而且他刚才就发现,这听着自己哭诉的“岳师”所剩的情感已然不多,再说下去,只是徒增感伤罢了,还不如听听岳师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冉小白心里其实还隐约期待着,这位自己一向仰仗的老师,此番找上自己,是像曾经一样用读书人的见识寻到了妖魔的死穴。

只可惜,他注定失望。

“小冉,快杀了我。”冉小白饱含泪水的双眼猛地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杀了我。快!”

“你是谁,你不是岳师!”冉小白本就只是个半大孩童,经此惊变,虚弱的身体哪里还撑得住,昏迷过去,身体也顺势往后仰倒,眼看要跌入后方深深的裂痕里。

一直暗中观察的邵南暗道不妙,正要出手,却忽然察觉到一股浩然气从冉小白刚才站立的地方升起。

他当即不再施为,思忖起来。

邵南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法力余波似乎刚好将匾额送到此处,也明白过来,这正是那岳笑愚重聚的魂体出手相救,“哦,他竟真的还留有神志,这真是——该说是那邪物手段粗浅好呢,还是他们师徒情深?”

“这样一来,说不准道爷还真能捡个漏。”

那股浩然气虽然精纯,但到底不是正经法力,自然托不住生人沉重的肉身,只是将冉小白的落势微微一缓。随即,一道淡薄的人影忽然显现在裂痕上方,用头顶托住了冉小白。

“小冉。”岳笑愚轻声呼唤,冉小白没有反应。

他只能是继续往上一推,好让冉小白的身躯直立起来,这个过程里他虚幻的魂体数次濒临崩溃,隐约也露出一张红纸。这红纸跟冉小白此前供在灵台上的如出一辙,甚至根本就是一分两页的同根同源。

“卧槽!”

想到这种可能,邵南觉得事情当真有些大条。

“那邪物修为比道爷此时尚要略高一筹,竟然还只想着玩一手李代桃僵?这背后——嘶!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怪?”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刚刚苏醒时,曾不知死活地往西方看去的那一眼。

一想到其间诡异难测的诸佛宝光,邵南只觉得神魂一静,先前的种种浮躁竟然一下子没了踪影,神魂重新稳固起来。

见意外解决掉事关本源的巨大隐患,邵南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这就是祸兮福所倚?惹上这么大麻烦,值得吗?要不……不行,已经炼成了本命神牌,就这么舍弃了,道爷苦修多年才积攒的修为岂不成了一场空。”

既然隐患已除,邵南没了顾忌,难免就会想到:“要不跟它血拼?”

“拼吧——不行不行,道爷还要再看看,大不了,舍了这修为就是!圣人都已没了,随便找个小地方,我还就偏不信了。

“凭借前世那些吃过见过的搜刮手段,在这蒙昧的末法时代会修不成个邪神?”

邵南刚打定主意,却见那岳笑愚已经支持不住,里头暗藏的红纸开始在他的魂体里乱窜,眼见得要离体而出。

“这还了得!须得阻你一阻。”

邵南虽然不想跟那邪物闹个两败俱伤,但他毕竟已将“红参涧”的机缘抢到手中,如果对方后续的布置展开得太过顺利,他当下又没了红发鬼做替死鬼,事情败露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加。

届时对方再找上门来,只怕想不火拼都难。

情形逼迫之下,他只好主动暴露红发鬼的存在,从红发鬼的灵体里榨取一缕清气,顺着其阴气所化的丝线送入冉小白的后脑。

随着邵南的暗中出手,冉小白幽幽转醒,他很快稳住身形,这才发现又是岳师保了自己。刚要出声道谢,就见到岳笑愚的魂体忽隐忽现,不由关切地问道:“岳师!您这是。”

他此言一出,岳笑愚本来将要消散的魂体又凝实了一些,竟然止住了那张红纸破体而出的趋势。

见事情果真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邵南暗道:“好小子!”

在他原来的剧本里,并没有指望冉小白能起到多大作用,最多就是引出岳笑愚这具被做了手脚的魂体,顺便看看那邪物手段如何。

倘若对方手段了得,并未被冉小白的奇迹幸存所迷惑,直接发现机缘被抢的事实,那便将红发鬼充作替死鬼,他自己则另做打算。如若不然,他就按捺下来,等对方祭出本源来炼这“红参涧”时,悍然发动偷袭,抢了对方的地盘。

再用已经收作阴兵的红发鬼来榨取众生香火,成就一番邪神大道。

怎料事情阴差阳错,邵南因强炼了本命神牌引起的神魂不稳而失手将红发鬼虐得灵体溃散,导致他如今没有红发鬼在前面充当炮灰。却又急中生智之下,借由意外保有神志的岳笑愚与冉小白之间的师生情义,在关键时候阻挠了那邪物的后手。

“现在,只需——杀了他呀!”

就在邵南替冉小白暗中鼓劲儿的同时,岳笑愚也朝冉小白吼道:

“杀了我!

“要快,那白鬼想要通过埋在我魂魄里的东西出来!快啊,小冉!”

“我,我不知道……”

冉小白手足无措地望着岳笑愚,岳笑愚正想再说什么,他的魂体就是一阵虚闪,那红纸虽然没能透体而出却已经占据了岳笑愚眉心的泥丸宫。

霎时间,岳笑愚的魂体里就发出另一个稚嫩的童声:“最讨厌你们这些酸秀才!多少都身怀点麻烦的浩然正气,不好吃也就算了,偏偏还个个硬气得很,区区一介生魂,竟然能挡住本座这么久。

“本座记得你了,岳姓书生。”

“白鬼!”

骤听得这个声音,冉小白牙呲欲裂,他猛地右手前伸,整个身体都压了上来,竟然想要用石刀斩鬼。“岳笑愚”自然是满不在乎,反而像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大事济矣!”

笑着笑着,“岳笑愚”的声音又是一变,“傻小子,你这样是杀不死我的,要借用你胸口的佛骨!”

冉小白见自己老师又回来了,还在犹豫,就听岳笑愚骂道:“糊涂!你磨蹭什么,难道想这头妖魔抽了你胸口的佛骨,再去用乡亲们的性命炼那邪兵不成!

“回答我!”

“嗯——”冉小白哽咽出声,连泪水都已挤不出来,只能是抱头干嚎,却听岳笑愚又道:“哭什么!给老子记好了……”

瞧着躯体贴在一起,却已经阴阳两隔的师徒二人在那里猛做佛骨的文章,邵南在一边才是真捉急。

“根本没有佛骨啊,你们这法子不行,还得看道爷我的。白鬼是吧,多少给点面子嘛,道爷以前做城隍的时候可从来都是不偏不倚,一视同仁的。”

稍微给自己做了下心理建设,邵南便着手调用自身法力,却没有直接出手相帮,而是灵机一动,将法力化作清气转送到红发鬼的灵体里。

以神道真诀敕道:“阴有六神,阳有六神。速命还真,六丁——”

“嗯?”

忽然,邵南注意到冉小白胸口一亮,不由停下施法,断掉法力传输,心中惊诧万分:“竟然看走了眼,这佛骨哪来的?冉小子难道是谁的转世?不对,这感觉……”

冉小白按照岳师的指示,先猛咬舌尖,往石刀上喷了一口鲜血,然后将石刀反过来,穿过岳师的眉心,让鲜血沾染到那张红纸,便任由岳笑愚施为。

岳笑愚向自己的学生点点头,示意他相信自己,不要妄动。便操纵着魂体飘浮起来,掐指算了算时辰,从正东方向的枇杷树上取下一枚熟果,用魂力压烂,取出果核。

等冉小白全数吞吃下去,岳笑愚便一头向他胸前撞去。

噗嗤一声,没入岳笑愚眉心的石刀艰难地破开血肉,抵住冉小白的左方锁骨,然后精准地左行三寸,再往下穿刺少许。

随着一道阴气注入石刀,冉小白胸口猛地亮起微弱的黄色光芒,岳笑愚大笑道:“冉小白,来世我再给你启蒙!”

‘呲呲——’

光芒升起的瞬间,岳笑愚的魂体顿时从眉心开始燃烧起来,一阵焦糊味儿随着微风传到冉小白鼻间。

他看着岳师的魂魄如雪般消融,只留下一句对自己的告诫:“白鬼暂时脱不开身,你快走!向东,东边的龙王并不苛刻。”

“佩服。”邵南对着此人泯灭的方向注视良久,觉得要对冉小白好点,把他培养成一个了不起的修士。

冉小白同样在失神,他定定地望着染血的石刀,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等我回来,给您报仇!”

他勉强直起身子,径直遵从岳师最后的嘱咐,去东边。他刚才挪步,就又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你做的很好!”

“你是?”冉小白仍然在往前走,丝毫没有注意到,岳笑愚魂体里残余的那点纸屑,已经被出声的家伙拿走。

邵南将纸屑与“红参涧”略一比对,暂时没有发现其中联系,他收起此物,继续道:“你果真要走?”

冉小白虽然已知道这“城隍”并无恶意,但他老师新丧没心情搭理对方,只是执拗地往前,弯腰扶着小道旁高大的树木,缓慢挪动身体,看样子,竟似准备直接从林子里走。见他仍不回头,邵南也不急,等他顺着树干下到底下的土丘,才放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你就不想替你的蒙师报仇?”

“你!”冉小白气急,直接将手心里团成团的红纸掷出,然后又慌忙想去拾捡。

邵南明白他是妥协了,有点得意忘形道:“Plan B.

“不需要你捡,记得打开看。”

老神在在的说完这句话,邵南运足一口清气,将“红参涧”吹回冉小白身边,暗道:“小子手里还挺有劲儿,看来这骨头另有古怪。”

做完这些,他倒也不担心冉小白继续往东走。

那才能走几步路,岂能难得倒他?

邵南还忙着研究那剩下的纸屑呢,他觉得,兴许真能给冉小白搓个系统出来。

“嗯,一个境界消耗半只红发鬼。”

如此一来,有这个正主在,也算方便了他研究“红参涧”。经此事件,邵南还发现那红发鬼竟有不少气运在身,其当日随口提及的龙君帖三字,只怕不是巧合。

冉小白莫名其妙地接住纸团,叹了口气,自语道:“岳师勿怪。”

等他回到破屋安顿下来,才重新展开红纸。

【龙君帖】

【一、已达成】

【二、无】

【三、无】

【冉小白】

【修为、无】

【待领取奖励+】

第4章 小鬼赤彬 “龙君帖。”

想到岳师最后的告诫,从来对妖、佛、道中的种种神异敬而远之的冉小白,轻声吟诵着这三个字。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首短诗。

邵南正在“红参涧”里忙碌,他忽然感应到冉小白的动作,对这名男童的戒心又少了几分,暗道:“这小子好,尊师重道。”但见冉小白迟迟不再动作,似乎彻底陷入了对亡师的悼念中,却只能是一催法力。

“罢了,道爷欠你的。”

他神念扫过还没恢复元气的红发鬼,舍了一缕神念,敕道:

“阴有六神,阳有六神。速命还真,六丁六甲。杳冥神祖,天地玄精。奉吾道敕,急与子庚。所使阴神,名曰赤彬。急降急急降,急速显吾形。”

念完这段“遗神咒”,邵南确认自己的分神已经操纵了红发鬼的灵体,便不再理会外界,继续仔细研究折“红参涧”与那纸屑。

破屋里,冉小白默默思念着岳师。甚至连“红参涧”何时从手里掉落都不知道,直到他听到一个含糊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快急死我了,你还想不想要机缘!啊,冉小白。”

冉小白猛地将右手背到身后,喝道:“谁!谁在这儿。”

“呵,小鬼。学着点!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至少也要说‘谁在那儿’吧。”仍然是那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冉小白终于认清了源头,当即紧咬舌尖,准备用先前岳师传授的手段,先喷它一口再说。

低下头,却发现出声的似乎是自己遗落的那张红纸,他心里没来由的一松,然后再次警觉起来:“难道那城隍……”

他刚亲眼见到岳师与白鬼的一番苦斗,此时已经不想再坐以待毙。

忙睁大了眼睛看去,却忽然觉得上面的字迹比刚才要密集许多,屋里光线晦暗,一时没能看清。就在这时,从红纸里走出一个红发遮面的怪人,冉小白反应过来:“你……你是刚才的那只大鬼!”

说话间,冉小白已然将新埋在柴火里的石刀捉在手中,站起身来,神色里自无恐惧,只是比起先前面对众鬼时多了几分信念。

亲眼目睹了他应变的全部过程,邵南的分神忍不住赞道:“好,好大的胆子!”语毕,竟然真的向冉小白袭去。行动间,满头红发无风自动,露出底下歪斜的五官和长长的舌头,那样子好不恐怖。

冉小白咬破舌尖却吐了个空,不由握紧手中石刀,再看过去。

破屋里已经重新整理过,巨大的裂痕这边,摔碎的土块和散架的灵台被卸掉的门板隔在墙根,柴火也重新铺平,与另一边相比,已经算得上整洁。

半大童子对面,一个披散着红发的鬼物歪斜着踩在红纸上,它另一只脚陷在红纸里,样子有点滑稽。

“你……你过来。”

“红发鬼”向冉小白如此说道,看不清表情。

冉小白试探性地往后退了退,见这红发鬼物没有制止自己,胆子便大了起来,直接就要夺门而逃。

“回来!”

“红发鬼”装模作样地喊了喊,浑身阴气一卷,身体连带着红纸往前飘去,紧跟着冉小白跑动带起的微风渐渐追上了他。

冉小白眼见鬼物近身,停下跑动,回过身,别扭地扎了个马步,双手握住石刀,严阵以待。

他这猛地一停,“红发鬼”没了风力可借,顿时随着红纸落到地上,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冉小白见状,又往后迈出一步,这一下已经踏出了破屋,“红发鬼”赶紧叫道:“停下!”

冉小白哪里能信它的鬼话,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往后急退,“红发鬼”只能往前追,它刚追出一段距离,那红纸就又在他脚底浮现。“红发鬼”这次见机得快,避过了红纸,继续追。

一追一逃之下,竟然逐渐深入了山林间。

眼见离破屋越来越远,“红发鬼”已经暗自骂开了,“红小鬼怎么搞得!真敢练这天足通啊,这下可好,根本离不开‘红参涧’方圆一丈。现在灵体又尚未复原,要是冉小子再撞见什么别的邪祟,难道还要本体出手不成?

“不行,不行,好容易生了点灵智,定要耍上一耍。”

一念至此,“红发鬼”顾不得疼惜不多的法力,重新改换了一副容貌,朝前喊道:

“小冉!”

骤然听到岳师的声音,冉小白虽然不信,脚下还是稍缓,遥遥看上了一眼。

书生打扮,身材高大,体型稍宽,方方正正的脸上,口耳鼻唇严密的排列着,显得有些紧凑,宽大的额头下,离得极远的两只眼睛朝两边斜吊。

兼具着温和与霸道。

正是岳笑愚!

“红发鬼”坠在后边,见冉小白果然停下,也不再追逐,得意洋洋道:

“像吧。”

它话还没说完,就见冉小白已经继续往后退去,不由玩心大起,“你这孽徒,还敢瞎跑!等为师追上了你,便要罚你抄书。”

冉小白本来不想理会,但气不过这鬼物用自己老师的样子胡说,当即争辩道:“岳师才不罚我抄书!”

“那是为师心软,今日定要罚你。”

“为什么?”

“就罚,就罚。”

发现后头追赶的鬼物并不凶恶,还颇有趣味,又暂时追不上自己,冉小白试探地问道:“你是谁?”

“我?我是你老师,岳——”

“休要哄人,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追我?”

“就追,就追。”

“你……”

“别动!”

冉小白跟后头的鬼物闹得正欢,心里的警惕消了大半,忽然听那鬼物露出原声,立刻醒过神来,拧过身,就要迈开短腿。

还不等他前脚落地,一阵阴风刮起,那含糊的声音再次传来,“跟你玩得很愉快,冉小白,记得摸一下龙君帖最后那行字。

“一定记得。”

等冉小白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破屋里,面前烂了大半的门板忽得一合,他正想再跑,却猛然觉得周身一冷,立刻明白,有强大的鬼物靠近。

他当即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破屋外,两只鬼物凌空对峙,周身阴气不曾泄露半分。

“红发鬼”看着对面的老鬼,心里暗叫不妙,“该死,玩过头了。这点法力连显形都做不到。”

它对面的老鬼同样没有显化形体,但“红发鬼”此刻同为鬼物,自然看得清楚。

“是只凶鬼。”

这鬼物的法体看不出伤痕,浑身布满了白色的毛发,还另外生有第三只眼睛。

它似乎不喜临近正午的阳光,齐眉的两眼紧闭着,只用唇下的圆眼看向“红发鬼”,忽然道:“白大人已经等你很久了,赤彬。”

说话间,其唇下的眼睛不停乱动,一会儿滑到嘴边,一会儿滑到颌下。

“赤彬”早已收起玩心,斟酌道:“人已擒下。”

“哼,还在庙里吧。”白毛鬼唇下的眼睛猛地钻进法体,又从眉心冒出,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赤彬”,却丝毫没有亲自查看的意思。

“没错。”

白毛鬼听了,第三眼重新落回唇下,满意道:“好,这几日的份额给你留下了。”

话音未落,它便沿着小道徐徐离去。

时间已经临近正午,山林里一片寂然,就算偶有声音传出,也是野兽短促的呜咽。一条小道拐着弯铺到了老土地庙前,在拐角的尽头留下一条鲜明的分界线。

这边,青石铺路。

那边,杂草丛生。

眼见糊弄过去,“赤彬”的灵体逐渐消散,在天地间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破屋里,冉小白对此仍然一无所知,他只是僵硬地站立原地,不敢移动半分,心里止不住地杂念四起。

“红发鬼物似乎不坏,现在怎么办?他们会打起来吗?”

“城隍,城隍究竟是什么。能驱使鬼物的不就是鬼物吗?真遭,我应该多求岳师讲讲的。”

“不,岳师不会跟我讲。”

“现在该怎么办!”

“红参涧”里的邵南感知到分神最后的念头,暗自决定以后要慎用“遗神咒”。

“居然放任冉小子逃了这么远,还好是有惊无险。不过那只白毛鬼确实有点厉害,等红小鬼醒了,再问问。

“白鬼,你可能看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直到步入正午,从屋顶照射进来的光线才透着一些暖意,冉小白终于支持不住,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脚腕。

他的动作很小,但附近地面上全是柴火,一阵沙沙声不可避免的传开。

冉小白机敏地竖起耳朵,“没有动静?它们是去了别处……不对,是红发鬼把它引走了!”想到这里,冉小白松了松手里石刀,然后再次握紧,决定默数半柱香,就去推门。

他还没数完数,邵南的声音便已响了起来,“你饿了吧,外面那只恶鬼早已走了。”冉小白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先是一颤,然后惊喜道:“那——我们的鬼还好吗?”

“我们的?”邵南咀嚼着这个已经有点陌生的形容,神念探查到赤彬的状态,不确定道:

“受了些伤,没大碍。”

“嗯。”冉小白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轻松。邵南看他精神挺好就暂不理会,转而着手于赤彬的灵体复原。

实在是太久没有用过遗神咒,邵南对它的弊端都已经没什么印象,这直接导致了分神的早早泯灭。为了把握外面的情况,他只好暂时停下手里的事,选择先将赤彬弄醒。

破屋里,冉小白重新藏好石刀,搓了搓小手,明亮的眼睛在柴火里扫视起来,表情庄重乃至神圣。

没一会儿,他眉眼稍稍翘起,手掌轻轻穿过铺在表面的柴火,从下方拿出了准备好的干粮。

那是一枚已经被掰过的饼,剩余的部分只有铜钱大小,颜色灰扑扑的,上面凹凸不平,满是皲裂和淡褐色的颗粒。

“糗啊糗,求你别塞我的口。”默念完神秘的咒语,冉小白吃起了饼。

神情很是安宁。 第5章 伪2.0 “红参涧”里,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斜仰在一条由高处落下的浅溪里。这溪水极短,从男子身边经过,刚没过他的大腿,便已经消失。

前不着源头,后不见去处。

男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身子一动不动,忽然,他的面目猛地清晰。

竟是一张满是烧伤的青年脸孔。

如果抛去纵横交错的网状痕迹,青年的脸还算俊秀。就是鼻头相较精致的长眼和薄薄的嘴唇显得太大了些,平白拉短了本就不算很长的短脸,看着有点呆气。

他忽然俯下身,从溪水里找出一条软趴趴的小蛇。这条蛇没有颜色,只是身上爬满了一根根纤细到几乎不可见的红色长须,故而显出极淡的红色。

邵南捏住小蛇七寸,张口一吐,一小片红参从他口中徐徐显现。参片落到小蛇圆钝的头顶,小蛇身上的红须顿时躁动起来,互相盘曲纠结,凝聚成颜色鲜艳的丝线朝着参片上聚集。

同时,静止到完全看不见流动的溪水忽然沸腾,倒卷起层层漩涡,包裹住小蛇。

眼看溪水就要没入参片,邵南一掐法诀,将参片与外界隔离开。

注视着参片逐渐干透,重新化作一张南瓜子大小的纸片,邵南默默点头。

“嗯,果然是同根同源,”邵南手一松,小蛇再次掉入溪水,一点涟漪都没能溅起,就这么沉了下去,像是掉入一幅静止的画中。看着小蛇越发透明的躯干,邵南又有点不甘心地想道:“这红小鬼,还真是好运道——”

邵南见识自然不俗,只花了这么点功夫就让“红参涧”显现出几分功用。

最开始,他身处其中可是连真身自显都做不到,以至于没能及时察觉到自己的脸已被赤彬毁了,直接在冉小白面前闹了笑话。

想到此处,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开始重复起刚才的过程,直到小蛇放到溪水里再也找不见。

才敕道:“泰山天孙,天极神佑……”

这道敕命一出,溪水里猛地跳出一只红发鬼物,邵南见了,暗道:“借着‘红参涧’里残余的道韵,总算是把这红小鬼及时催出来了。

“下面,便要去会一会那白鬼。”

赤彬的灵体刚一显现,只觉得眼前朦胧一片,竟连上下都不能分辨,他也不敢用灵觉查看,只是问道:

“可是邪神大人?”

看着赤彬近在眼前却茫然不知的样子,邵南颇为满意,“邪神就该要有点神秘感,满脸烧伤算什么样子?”

赤彬没有得到回应,却还是不敢妄自查探,只是恭敬地举起双手,手掌摊开,五指微合,再下至脚,行一长揖。

见它恭敬有加,邵南便施展法力遮掩了附近的溪水,郑重其事道:“好了,道爷方才性子稍微急躁了些,将你很是揉搓一番。你若有气,便撒上一通。”

“不敢,不敢。”赤彬如此说道,扫了眼这方天地。

只见上方满是明亮的光点,下方则混沌一片,似冥都幽府一般。知道是邵南用了法术遮掩,显然不想让自己看出什么,它很快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私心,不由得心下微动。

邵南既然已经将“红参涧”炼成本命神牌,虽没能彻底洞悉此中玄奥,但身处其中,便能勉强算作是此界之主,赤彬的这缕情绪自然也被他收入眼底。

只是他仍然有大事要做,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是出略微警告道:“莫要多想,你们那位白大人手下是否有只白毛鬼?”

赤彬初听邵南的警告,立刻反应过来,紧守住性命本源,尽量避免再被赤彬窥中心思。再听邵南后面的话,便仔细答道:“没错,但那白毛鬼并不是白大——那白鬼的下属。”

“哦?”

“说起来,白鬼其实并不是附近成就的大鬼,这……”

据赤彬所讲,此地成气候的妖魔原来只有它、白毛鬼,以及另外几只山妖精魅。它们都是自行修炼成道,先天并没有多少歹毒手段,自然没作成什么大恶,最多也不过是拦截那些通过阴河前往冥都的生魂,添些阴寿而已。

直到本月月初,天空忽然电闪雷鸣,应该是有大修在斗法,竟然惹得天地间的灵压高出百倍,像赤彬这种修为的鬼物直接就是动弹不得。它相识的那只树妖甚至只是被余波蹭到,便已经是死了,只留下巨大的身躯。

邵南听它说得兴起,生怕它要再说其他妖魔的死法,直接打断:“白鬼。”

“白——白鬼呀,它其实属于一种精魅,小的虽不太清楚其原身是什么妖怪,却也知道此魅尤其擅长——”

“不对,你是不是在糊弄道爷。”

“没,绝没有。”

“那道爷只问你白鬼,你却因何要提及那场无所谓的大修争斗,难道,你是在吓唬道爷我吗!你与他们可有联系?”

“没有,小的真只是乡野小鬼一个啊,要不是邪神大人抬爱,哪里能修得天足通这等玄妙法诀。”

邵南示意它接着往下讲,他刚才便已经彻底放开神念,将赤彬此后的种种表现全都收在眼底。仔细印证下来,觉得对方所言基本属实,没有什么太大隐瞒,尤其是说到被自己赐予天足通时,还真是有点感激涕零的意思。

“小的之所以说到那场争斗,是因为此战之后,就有一尊凶神突然现身,霸占了这方圆百里。”

“凶神?你的意思是……”

“没错,您从冉小白那里听到的恶事其实都——”

“嗯?”

“咳咳,小的失言。小的想说的是,白毛鬼在那之后就降了那只凶神,所以,现在——”

“嗯哼!”

“小的口拙,自愿领罚。但您也得让小的再仔细捋一捋不是?”

“行。”邵南本来不是尊苛刻的邪神,但既然手下人主动要求,自然是轻念一段诫兵咒,小惩大诫。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鞭策起了作用,接下来的赤彬不仅毫无磕绊,也并再没有东扯西拉,直奔主题。

让邵南甚至怀疑它先前是在装傻。

毕竟,听完整个过程,饶是邵南自认见识广博,也被这应是末法时代里普普通通的一次妖魔作乱给惊到了。

事情的经过堪称离奇,竟然丝毫不输给邵南尚在阴神班子里时听到的那些上古传闻。

话说那场几乎将附近妖魔一网打尽的大修恶斗之后,只有赤彬与白毛鬼凭借修为硬抗下来。元气大伤之下,它们甚至不能在白日出没,为了早日恢复元气,两只鬼物不约而同的干起了连稍有法力的小鬼都不屑去干的勾当。

化作美艳女子,深夜入人梦中,吸取男子阳气。

它们都是已成气候的鬼物,跟那些才凝聚法体的小鬼完全不同,吸取阳气非常克制,并没有给宿主造成什么严重损伤,顶多只是精神不振,难以入眠罢了。

左右不过三两日就能成事,却还要跟稍有见识的长者们斗智斗力,以它们两只老鬼的滑头自然安然无事。甚至,在即将补全部分元气,准备重新回山修炼之前,还曾一起入人梦中,闹上一闹。

怎料,当晚就出了事情。

方圆百里,死了近百青壮。

它们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两鬼一直以来都是在替另外一只更强大的邪祟挡刀。这邪祟手段高明无比,竟然避过它们的探查率先潜入了这些村子,在它们采补以前,就将那人的精气吸食大半。

这样一来,两鬼失察之下,就难免致人横死。至于它们如何得知此事,就更是诡异。

那邪祟竟还好女色!

就在事发以后,各村陷入混乱的时候,那邪祟主动找上了它们,让它们配合演了一出除恶将军。他自称三郎,驱散鬼物后,便住在村里,暗地里寻花问柳,顺便挑拨离间,惹得许多人家互相猜忌。

然后才借机颠倒是非,引起了一场空前的械斗,让一批青壮死于非命。

再然后,竟然就直接现身,将这些枉死之人的亡魂炼成小鬼,从而更加肆意妄为,在七日内,就几乎祸害了每一个尚有天葵的女子。

对于这邪祟其间的种种作为,别说赤彬看不懂,就连邵南也摸不着头脑,以对方的恐怖修为,别说这些村子根本只能予取予夺,就算是赤彬和白发鬼也不过只是掌中玩物。

又何必这么麻烦?

更何况,此邪祟将所有人家逛遍后,居然就将占下的地界尽数卖给了如今的白鬼,自往东边而去。

这白鬼似乎去过西方极乐世界,学了一套诡谲无比的香火道法,占了地盘后,一直担心赤彬和白毛鬼跟它抢地盘,便继续用三郎的名头祸乱,不断收拢小鬼。等成了一定气候,才改号白鬼,做了个实实在在的鬼王。

现在地面上惨不忍睹的景象,倒多是这位造成的。

“所以说,你与那白毛鬼跟白鬼根本就不是一路的?”

“当然。”赤彬一点都不含糊。

邵南却隐约猜到了什么,“那邪祟定然就是五通鬼无疑,只是它们向来五鬼齐出,怎么此前只来了一个?还有,白鬼的出现,未免太巧合了些。而且,它修为最初竟然只与赤彬相当……”

他又想了想,感觉自己还是没能抓到关键,赶紧再问赤彬:“你感觉白鬼现在是什么境界?”

“境界?嗯,就跟当下的白毛鬼差不多,它也不知跟那邪祟学了什么妙法,修为早把小的甩开了。当然,邪神大人您——”

“等等!你不知道修行境界?”

“没有境界啊。”

“你不是已修炼了天足通吗?按照上面来讲,你就是只刚完成炼气化神的大鬼。”

“啊?可是小的天足通已经修到第三重,就算按上面来讲,至少也应该算是炼神反虚——”

“这!”

邵南的神念汹涌而出,不顾赤彬灵体是否会受损,将它彻头彻尾的扫视一遍,果然发现它的状态有异。

根本就不是修的仙业大道!

“如此,神佛寂灭的原因总算是有了眉目。可是道爷又凭什么能够幸存?难道是没能迈过金仙的门槛,结成道果?”

赤彬看着邵南阴晴不定的表情,脸上神情也有古怪,“看来,我先前所想没错。这位上仙果然是刚刚苏醒,怪哉!怪哉!”

邵南早已顾不得它,他现在自己还揣着满心疑惑。

“这么说来,道爷现在的这身修为也已经是说不清楚了……”他又想到自己刚苏醒时所经历的那种大悲喜,只觉得一阵的毛骨悚然。

“可是,天地间的灵气明明充裕不少,甚至比起道爷未沉眠前还要来的精纯,隐隐像是先天灵气。这也是道爷觉得能仅靠自己,便成就邪神大道的主因!”

“还有……固然失去了上神支持,许多神道借用之法都已用不上,但道爷的法术却几乎都能直接使用,毫无凝滞!等等,那时能用,或许是因为方才苏醒,境界未曾完全掉落!”

想到这里,邵南觉得一道灵光乍现,他顿时朝着赤彬试验般丢出一记先前没用过的雷法。

果然,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动作极其隐秘,赤彬根本无从察觉,刹那间,邵南对赤彬的疑心大起。

他可不会忘记,对方刚才口口声声说愿意受罚,自己给对方施咒时,对方那恰到好处的反应,“难道说……这赤鬼根本就是道爷算计的邪物本身!”

几乎是下意识的,这个无比荒谬的念头在邵南的心中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个可怕的猜想,“不对,倘若真是这样,红小鬼为何不直接趁道爷炼化‘红参涧’的时候出手,那时才是把握最大的时候。”

邵南推己及人,基本上排除掉了这个可能。

“剩下的选项已然不多。”他不由再舍了一道神念,用出在外界成功生效过的遗神咒。

他咒法一出,赤彬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便跟他抢话一般道:“游神,我命你速速搜查全身,务必将一切告知!”

邵南话刚出口,便停下这段已经被游神所知的敕令,心中只觉豁然开朗:“没错,果然是‘红参涧’的问题!

“道爷的遗神咒本就生疏,不然此时应当还是道爷的分神在操纵红小鬼的灵体,根本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而如今在这画中施法,却能直接生出如此灵性十足的游神。

“真没想到这份意外之喜,竟能如此之大!

“道爷只不过沾了点光便已经是好处多多,如果让本就应得此宝的冉小白——”

“不对,绝不能让他进来!看来,道爷先前的所有想法,包括替他完善伪神系统,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

“幸得如今天机混沌,倘若放作以前,只怕似自己这般违抗天意,天罚都已经降下七八回,早把道爷灰灰了去!”

诸多想法随着神念不断浮沉,邵南与“赤彬”同时笑道:“妙啊,道爷今日从了你又能如何!如今已是末法时代,天道也只能喝道爷我的洗脚水!”

想通这些关窍,邵南便重新着手于伪神系统,有了“红参涧”的鼎力相助,他原先还有些推不动的古怪法门,一下就顺风顺水起来。

仿佛“红参涧”已然认定,他这纯粹只是在替冉小白这个正主做嫁衣一样。

很快,邵南的伪神系统2.0

就成功上线。

邵南的真身从“红参涧”里探出,扫了眼满脸烧伤已经接近痊愈的冉小白,心道:“走着瞧吧,应劫之人——不,天之骄子!

“啊哈哈!!!”

第6章 你说我猜 破屋里,被邵南斥为天之骄子的冉小白,将只剩小半的干粮重新藏好,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难得的饱腹感。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是很饿,但至少,感觉很饱。

冉小白靠着墙壁舒服地坐了会儿,便再次展开那张红纸,他想要知道,按赤彬所说的摸一下最后那行字到底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那只红发鬼跳出来吓我呢?”这么想着,冉小白伤痕未消的嘴角微微扬起。

【龙君帖】

【一、已达成】

【二、检测中】

【三、无】

【冉小白】

【修为、无】

【待领取奖励++】

摸一摸。

“冉小子,你在叫我吗?”听到这含糊的声音,冉小白知道自己猜中,脸上笑意更浓,无形中对赤彬更亲近了几分。赤彬对此自是一点也不知道,它正将灵体从“红参涧”里快速钻出,先是红发,再是扭曲的五官。

又一次看到这张让人恐惧的大脸,冉小白面上虽有惧色,却忽然伸手去摁赤彬刚冒出来的头颅。

赤彬猝不及防,几乎被他按了个正着,冉小白见自己的手臂直接穿过赤彬的身体,忙嚷道:

“红小鬼,你能变得看不见吗?”

看着眼前男童期待的眼神,赤彬不予理会,自顾将灵体从“红参涧”里抽出,心里已经记恨上了,“这混小子,居然也敢叫我‘红小鬼’!还敢这么抓我的头?好你个小鬼头……定要找个机会活吃了你。”

见到赤彬不理会自己,冉小白毫不气馁,一双手臂在它的灵体里晃来晃去,继续说道:“你没事太好了,我知道的,后面来那只鬼很厉害。”

赤彬看他毫不顾忌,担心他与自己的灵体接触久了会出问题,到时邵南再发起怒来,他可受不住,只能开口去劝:

“别离我太近,我是鬼。”

“我知道。”

“你知道个甚?阴气,我身边都是阴气!懂不懂?你这样会很快生病的。”

“我不怕。”

闻言,赤彬无语,只好收回维持显形的法力,暗道:“麻烦,邪神大人不愧是刚醒来的正经阴神,就是会给手下出难题。真不知道他有多喜欢这小子,不仅舍得把抢来的天炉让他一眼,还用我的样子陪着这小子玩耍。现在,甚至要我再来陪他!

“烦。”

冉小白见赤彬消失不见,立刻拿着红纸反复翻看,想确认它是隐形了还是又回去了。

赤彬就站在冉小白身后,想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应对,“是装傻呢?还是装傻呢。还是装傻呢……”

忽听冉小白奇道:“唉!这后面的字怎么变了。”

听他这话,赤彬也朝上面看去,在他的视野里,“红参涧”上的内容只有:

【教他天足通,再随便传个咒法。】

“咒法?我哪里会什么咒法。”

这个念头刚一在赤彬心底出现,“红参涧”就未卜先知一样,露出了长串且成体系咒语,甚至每一门还都附有具体的修炼方法,得亏“红参涧”被炼成了法器,不然哪里装得下。

赤彬一见之下,吓了一跳!

他甚至不敢再去多想,怕又被邵南窥破想法,近乎僵硬地按照对方交代的流程显出形体,很假地问:“你能看见什么?”

冉小白的注意力已经被新事物吸引,没注意到这些,他认真地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奖励修行功法一部,境界提升加一。”

他一念完,就转头找到赤彬,“境界是什么?”

“嗯……”赤彬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

“我还在想……你先别问了,对了,这是件了不起的法宝。”

“法宝?宝物?能值多少钱?”冉小白晃了晃手里的红纸,明显不信。

他这一连串的问号几乎打懵了赤彬,它赶紧尝试去搬救兵:“邪神大人,邪神大人?您能不能再教教小的我,该怎么去跟他解释。”

见灵体某处没有任何反应,赤彬回过味儿来,重新用一股阴气化作丝线,准备再次连接上“红参涧”,却怎么也连不上去。又勉力尝试了下,它便知道,邵南这是不想回话。

“也是,想跟我讲,可以直接在‘红参涧’上书帖嘛。”赤彬如此想着,忽然记起邵南在放自己出来前教过的一个古怪法门。

“上——上划,是吧。”

赤彬运起阴气,提溜着“红参涧”的右方边缘,随着一条红线的出现,满页的咒法开始变化。

“遗神咒”

“五岳通神诀”

“……”

“九曲八宫镇魂印”

见一直等到最后,咒法都不再发生变化,还是没有出现自己想要的答复,赤彬只能是硬着头皮解释起来。

而“红参涧”里,邵南见他们俩驴唇不对马嘴的在那里争个没完,觉得颇为有趣,甚至用自己新弄的法器反复播放。

还是那条短短的小溪,邵南却没有呆在静止的溪水里,而是盘坐于一块倾斜的“石头”上。说是石头,其实更像是一个带有裂痕的倾斜平面,随着邵南心念一动,便在其红色的表面上显现出外面的场景。

除此之外,他左手呈拈花状,捂着一点点红色的纸片。纸片只剩极小的一些在他手里,其他都没入到一个巨大孩童那微合的嘴里,与它相比,邵南的真身小得可怜。

这孩童跟外面的冉小白完全一样,浑身的经络骨肉闪着微光。

如果将距离拉到足够远,远到难以名状的虚无,便会发现邵南所坐的“石头”分明是孩童同样作出拈花手势的左手上,小拇指长长的指甲盖最末的一丁点。

孩童明明在那,偏偏邵南还在小溪里,两者看似冲突,却又极合理的存在着。

无比玄妙。

对此,邵南自然是一清二楚,但他现在也说不明白,他自己构建的那件法器,为何会衍生出这么恐怖的东西。他的本意,不过是为了还原冉小白自行提升境界时,周身所发生的变化。

俗称,偷师。

既然以前的体系已经面目全非,他只好接受,并且利用受到天地眷顾的冉小白,不断朝着自己在这末法时代成就邪神的道路上走下去。

哪怕,会将本性纯良的冉小白直接变成一个真正的凶魔也在所不惜。

一个过客而已。

这,就是所谓大道。

让邵南能看个乐呵的法器,自然不是他暂时只能通过神念感知到的“巨像”,而是一个小号的,坐在他左肩上的迷你“冉小白”。

这小东西浑身满是皲裂,看起来随时都会破裂,正是邵南将那些纸屑重聚起来的纸片用溪水溶解,阴干,再重新拼凑的容器。

里面现在具体运行的什么法门,连邵南这个创造者自己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会影响邵南理解并且使用,其实他很熟悉这种感觉,每百年幽府的第一天尊开坛讲法时,像他这种尚没结道果的大修。

都是这种状态。

看着小东西周身闪现的种种景象,邵南不由得拿它和自己所构想的伪神系统1.0作对比。

相比功能复杂,兼具监视赤彬,窃取功法,乃至娱乐的2.0。

倾尽邵南对炼器和阵法所有理解的1.0,不过是一个大号的功值神牌,唯一不同的是,邵南不再是被设下神位枷锁的神众,而是真正掌控香火的尊者。

他原本计划消耗十几个像赤彬这样的鬼物,将冉小白直接催成一名大修,然后再通过他的手,安稳地收取香火。

如果因为手段过于酷烈被强敌打上门来,再换一个神众就是了。

只是现在看来,这些谋划早已成了幻想。

邵南在经过得到系统2.0的短暂激动后,已经逐渐明白,他的前途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光明,且不说他现在只能依靠“红参涧”所牵引的事物影响外界,算来算去,都只有冉小白和赤彬这一人一鬼。

这样的状态,连白鬼那一关都很难过去。

哪怕白鬼果然蠢笨到被他引到“红参涧”里抹杀,情况依旧是不容乐观。

“西方到底有什么?”

每次想到消失的五通鬼,这个疑问都不可避免的要从他心底浮现。

据他所知,五通鬼与西方佛门向来脱不了干系,自己在对方闹过的地盘上搞事,将他们引回来事小,倘若牵扯出尚且存在的“佛门正宗”,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可他偏偏又没有能力逃遁,无论是冉小白还是赤彬都太弱小了,即便他强行施加影响,在外界也根本斗不过白鬼,反而可能会打草惊蛇。

不同于邵南的苦中作乐,“红参涧”外的一人一鬼还在玩着你说我猜的游戏。

“哎呦……境界就是,就像你刚才吃干粮——”赤彬已然窘迫无比,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邵南干掉。

‘咕噜噜——’

一阵肠胃蠕动的巨大响声给它解了围,赶紧道:“你没事吧,我去给你寻点野果怎样?”

冉小白仰起小脸,脸上已经干净如初,不见伤痕,“没事。

“而且,这个时节外面是找不到果子的。”

“怎么可能?东边不就有一树枇杷——”话说到这儿,赤彬才醒悟过来,“哦,早已被鬼‘吃’过了,没法再给人果腹。”

它如此想着,看了眼冉小白干瘦的身子,第一次觉得,这小子其实……并没有那么烦。

“或许,吞的时候多用点法力,吞得快点?”

刚这么一想,就听冉小白又道:“再来再来,我还是搞不懂什么是境界,你说是不是像科举考试,童生……”

“果然还是生吞得好!”赤彬改了主意,一把抓过冉小白,喝道:“好小子,居然一直在耍我!”

冉小白见说漏了嘴,本就不乐意,又看到赤彬凶神恶煞的样子,顿时绷不住强撑着的情绪,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

赤彬只能哄:“没事,没事,我再想法子搞点吃的。”

“我不饿!还有,你变了!没意思,很没意思!!!岳——岳师他也走了,你们都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