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大汉朝》 第一章 穿越 温热水汽便裹挟全身,浓郁的熏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刚一睁眼,刘桓猛然惊觉,自己竟身处一方宽阔的洗浴池中。

“我不是刚才还在,家中的浴缸里面吗?”

池中水汽氤氲,让人看不真切。

不远处,放置着几个小巧的铜炉,炉中香料燃出袅袅青烟。

池边整齐排列着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沐浴所需的香料、花瓣,还有擦拭用的丝帛。

正当刘桓满心疑惑,大脑般钻心剜骨疼痛海量记忆涌入脑海。

……

“群臣欲诛杀中常侍,不知太后怎么想的?”

“不可,中常侍乃何家之肱骨,若是没有他们,孤岂有今天。”

“女弟,吾知晓弟欲假中常侍之手,垂帘听政,仿吕后之流,不过此番箭在弦上,兄也为难。”

“兄长,莫要为难孤,今日就此作罢,来日再议。”

……

刘桓懵了,环顾四周,原本云遮雾绕的浴池,此刻却俨然清晰无比。

自己穿越成了汉废帝,刘辩。

上位一百四十七天从未自己做主过,便被一杯毒酒害死的儿皇帝。

而今天乃是中平六年八月戊辰,也就是何进死的当日,群雄逐鹿的开端。

再过一日,董卓挟天子入京,自己成为政治牺牲品,便会被鸠杀于宫中。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显然有不少人光脚入内。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陛下,水温可还合适?”

来的乃是东宫侍女头领弯腰蹲下,素色罗裙,露出胸口傲人曲线,凸显出臀部的圆润曲线,却又被那宽松的裙摆半遮半掩。

根本注意不到美妙绝伦的风景,刘辩面目狰狞,一把拽住侍女的白皙的手。

侍女脸容原本一阵娇羞,还以为今日要得到圣恩宠幸,却发觉刘辩气力极大,手已然被掐红,惊愕道:

“陛下,这是作何?”

不是刘辩不懂怜香惜玉,而是他迫切想要知晓,自己究竟是享受最后一日时光,还是最后一搏。

若是何进被刺身亡,恐怕自己无力回天,届时大势所趋,自己也只能照着历史之上刘辩结局,看着唐姬饮下毒酒。

如若何进还未身亡,自己便有机会扭转乾坤,也许能改变自己被毒死的命运,改变大汉被灭亡的结局,同样能改变汉族被蛮夷屠戮,充当两脚羊的下场。

这让刘辩怎么能够不心急。

根本不在乎侍女的感受,刘辩促声询问道:“告诉我,国舅走了多久?”

侍女吃痛,轻声娇喘,这才回复道。

“不到一柱香时间。”

刘辩松开侍女的双手,攀爬上浴池,便是随意抄起侍女端着的犊鼻裈护住了隐私处,而后随意将袍服套在身上,踩着一旁的木屐便是大步朝着宫外而去。

“十常侍,你们下手慢点,何进别死,不然我们都要死啊!”

在刘辩看来,活着的何进,甚至比他这个活着汉家天子都更为重要。

现如今雒阳城内,可以说得上波云诡谲,而这最为核心的节点,便是屠夫大将军何进。

历史上何进身亡,袁术便领何进部曲吴匡,张璋带兵攻入南宫,火烧大殿。袁隗携其子袁绍展开对阉人的清洗。

而这才是雒阳乱象的开端,当然日后的灾难,刘辩也看不到,经历不到了。

现如今能够将这番乱局扼杀在摇篮之中,也只有嘉德殿内的何进,就连自己这个汉家天子也没有用。

至于原因,仅仅因为何进明面上掌握着雒阳地区内实力最强兵马。

若是今日让何进死在嘉德殿,恐怕过不了多久他们全都要陪葬。

东宫大殿内,何太后美眸凝重,痴痴的望着远方,侍女在旁揉搓着微微肿胀的太阳穴。

“大兄,怎么就想不明白,这内侍杀不得的道理。”

四月未曾见过兄长,今日一来便是因为十常侍争吵,着实让她有些疲惫。

而今东宫也被称为长乐宫,刘辩虽已经继位,却未行冠礼,连带八岁的刘辩一同与何太后居住。

就在此时,滴滴答答的急促声音传出,显然是木屐慌乱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何太后美眸一肃,心中怒气,扭头呵斥道:

“何人竟敢在东宫之中无礼。”

刘辩只是扭头望了一眼自己美妙绝伦的少妇母亲,便头也不回的冲出了东宫而去。

望着刘辩不堪入目的装饰,冲出东宫外,何太后大怒,拍案而道:

“现以为汉家天子,为何不似人君之样,来人,给我迎陛下回来。”

自己的儿子,何太后还是惯着,无奈叹气,转而朝着跟随而出的侍女怒斥道:

“贱婢,尔等是怎么侍奉陛下的。”

一众侍女齐齐跪下,被刘辩拽住的侍女磕头求饶道。

“娘娘饶命,非是我等缘由,实在是陛下听闻国舅离去方一刻钟,便是如此。”

何太后此时也察觉出不对劲,再如何短视,终究是宫廷斗争胜出者,怎会没有一点见识,自己往日懦弱的儿子,虽有轻佻之举,今日却行此悖逆之举,恐真有事端将要发生。

“你们都随我来,去寻陛下,还有今日之事,若是有人敢泄露半分,决不饶他。”

“诺。”

一众侍女齐声应诺,匆忙跟随何太后而出。

刘辩大喘气,发觉身后却传来侍女与小黄门的叫喊之声,酸痛的大腿继续迈开。

“陛下,慢点,等等奴才。”

“被抓到了,要是耽误了时间就完了。”心中腹诽,刘辩望着已经磨的通红的脚掌也顾不得了,将木屐随便便是一扔,便是光脚踩在南宫之中。

“何进,你给我扛点事,小爷我拼了。”

东宫往嘉德殿需经过稳德殿,乐成殿,出乐成门,再经嘉德门,最后才入嘉德殿。

南北宫占据雒阳三分之一的面积,长宽超过千米,如此长的距离对于刘辩十四岁的少年,运动量也是颇大的。

刘辩感觉疲惫,腿肚子颤栗,嗓子产生火辣辣的疼痛,却依旧不管不顾,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朝天怒吼道。

“撒开腿,快跑。”

第二章 质询 嘉德殿内。

火光昏暗,恰在此时天色开始阴沉起来。

十二名灰色朝服的中常侍手持钢刀或是强弩,环绕着主座之上的何进。

四个月了,他们整整隐忍四个月,一直都是他们在退让,他们不服,今日便要做个了断。

颧骨凸出,面目煞白的张让拔出藏在桌下的环首刀,面容扭曲,望着已经被吓傻了的何进了,高声怒斥道:

“何进,这天下纷纷扰扰,决然不是只有我等的有过错,先帝常与太后争吵,而都是老朽从中周旋,你何氏有今天,为何就盯着我们不放呢?天下如此多的贪官污吏,为何你就不敢管呢?”

还没有等何进回话,尚方监渠穆便拔剑想要斩杀吓得瘫软在地的何进。

“去死吧。”

而就在此时,嘉德殿大门被猛然撞开,刘辩出现在门口,厉声制止道:“都给朕住手。”

一字一句,在嘉德殿内环绕。

何进缓过神来,侧身躲过了渠穆的致命一击,却也是正中了肩膀之上,血流不止。

十常侍望着门外,张让,赵忠惊骇万分手中刀刃已然握不住了,段珪,高望,直接扔下手中环首刀,跪伏在地,其余之人众皆哗然,扔下了手中刀刃。

这还是那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吗?

门外,天色彻底黯淡下来,殿内火光照射在刘辩的脸上,头角峥嵘,光阴变幻之间,刘辩的身影被拉的无限拉长,宛若横亘在雒阳的幼龙。

喘息之间,八月寒冷,刘辩冒出了阵阵白雾,此刻却没有多少笑意,更多却似厚重龙息。

最让十常侍胆寒的并非是这些,而是刘辩浑身浴血,狰狞血迹,洒在了未被朝服包裹的胸膛之上,还在向下划落。

这是他进入嘉德殿时有阻拦他的小黄门的血液,今日谁拦他,谁便要做他刀下鬼。

刘辩环视嘉德殿内的十常侍,目光凌冽,缓了数口气,才沉声说出了第一句话。

“大伴,关门”

赵忠一时不知是失了神,还是被刘辩的外貌骇住,忘了刘辩的话语,脚步匆匆的跑到了嘉德殿门口,搀扶住了刘辩。

“陛下,怎么来了。”

刘辩脚下一用力,撑着手中的环首刀,向前跨了一步,冷然呵斥道:“我说关门。”

“老臣来吧。”张让也是扔下了手中刀刃,连滚带爬的冲向殿门,重重的关闭厚重的宫门。

他们可还不知道陛下来的目的,自然是谨慎万分。

其实张让与段珪等人对刘辩还是有感情的,当然今日事情凶险,若是刘辩欲强行保下何进,他们却也不会束手待毙。

何进见是自己的外甥,知晓这是自己唯一存活的机会,不顾肩膀疼痛,如同一条狗一般,双手双脚爬向了刘辩。

可是当他爬到刘辩的惊恐发觉一柄利刃直刺自己胸膛,让他再难寸步半分。

“陛下。”

“朕让你闭嘴。”

何进不知刘辩葫芦卖的什么药,只能睁着双眸注视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外甥。

刘辩将手中环首刀顶住了自己舅父的心脏位置,环视着围绕上来的十常侍,心中在噗通的剧烈颤抖。

是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反应,同样也有恐惧,更多的却是兴奋。

“朕,问乃辈,是不是真就非杀我舅父不可。”

张让等人连连跪下,磕头哀嚎道:“非是奴才想杀国舅,而是国舅想杀奴才,这才不得已拼死反抗。”

刘辩呵斥道:“都给我闭嘴,那尔等杀国舅,之前能否让朕问完几个问题,你们再行动手,若是非杀不可,朕与乃辈一同赴黄泉便是了。”

何进听前半段神色黯然,而后半段话却双眼突出,抱着刘辩的大腿。

“陛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让,赵忠众皆沉默,只是静静注视着刘辩,想要瞧瞧少年皇帝到底想怎么样,两人没有动作其余人也都只能静待,能不杀皇帝谋逆,自然更好。

刘辩愤然推开了自己的舅舅,以刀斜插在何进的身旁,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朕问你,舅父是经学世家出身否?”

何进干咽口唾沫,知晓接下来的问题便能决定自己丢脸生死,强做镇定。

“吾不过是介屠夫出身,何来世家之说。”

不过说完何进的神情便是一滞,不可思议的抬头仰视浑身浴血,面目肃然的刘辩。

这话是说给张让,赵忠等人听的,何进非经学世家,与党锢之祸根本就没有关联,此时二者根本就没有天然敌对关系。

刘辩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逮捕大伴族人的命令是,舅父下达的吗?”

何进伸出二指,朝着十常侍,仰天发誓,斩钉截铁道:“不是,是袁绍假借我的名义,下达诸州,此事我真就不知晓。”

张让,赵忠齐齐注视着刘辩,心下也一时了然,却依旧无言,等待着刘辩之后的询问。

这个问题目的也着实明了,自然要替何进与十常侍解开误会。

感知着众人的反应,刘辩也是知晓危机算是解除也是淡然下来不少。

“第三个问题,舅父,你知道虎贲中郎将袁术与羽林中郎将桓典,何在吗?”

何进被这第三个问题彻底问的晕头转向,手在轻微颤抖,嘴唇几次欲张开,久久无声。

今日他为何敢独自一人进入这南宫之中,还不是因为他自以为南宫有禁军巡逻,有桓典和袁术二人,自己性命无忧。可是今日直到他被刺中一剑,他都未曾见过这二人。

这是被世家青壮派给耍了。

袁术乃袁隗之子,自然不用说,桓典乃是袁氏袁隗府掾出身,八骏之一,又是谯国桓氏出身,本身就是经学世家。

不只是何进醒悟过来了,就是张让,赵忠也顿悟,难怪他们今日如此顺利,就连入南宫武库拿兵器也无人发觉。

他们被当做刀子使用了。

刘辩望着还欲反驳的赵忠等人,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便是坐在一旁的食案之上,冷笑道:“你们的仰仗无非就是樊陵和许相二人,以及虎贲军中一些你们的部队,对吗?”

张让见自己谋划被拆穿,木讷对答:“陛下,有何不妥。”

刘辩弯腰,以手靠在大腿之上,敞开胸口,傲然答道:“如今录尚书事乃是四世三公的袁氏袁隗,你们今日将国舅杀害,你们告诉我,你们的旨意能出尚书台吗?就算是侥幸出了尚书台,以乃辈对虎贲军的掌控,能对抗住袁氏门生故吏董卓等人在雒阳的军队吗?”

赵忠还抱着侥幸心理道:“他袁氏怎敢对南北宫动手。”

刘辩抄起一旁的酒爵便是朝着赵忠甩去,怒斥道:“愚蠢,打着为大将军报仇的名义攻入宫中,有何不可,诛灭尔等,他只会被天下士人推举,权势滔天,届时他袁隗能任录尚书事,便不能是王莽第二吗?难道不知道尔等在民间的名声吗?”

王莽也任过录尚书事,此言便是想将袁隗与王莽绑在一起。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无论是十常侍还是何进都怔在原处,讷诺不敢言。

张让率先反应过来,自知已经没有活路,他还不想与何进同归于尽,只能磕头道:“陛下,此事还请陛下为我等做主。”

第三章 冠礼 天色昏暗,而嘉德殿外火光通明,脚步匆匆。

刘辩没有表态,注视着张让,赵忠二人。

“此事寻我有何用,为何不去寻母后,朕还未曾行冠礼,做不得主。”

张让,赵忠显然听到此话,彻底急了,宫门之外,愈发明亮的火把表明,可能太后就要到了。

张让只能坦率而言:“陛下,此事真就只有陛下能为我等做主。”

十常侍也顾不得何进,朝着刘辩跪拜行礼,齐声恳求道:“请陛下为我等做主。”

先前求何太后保住他们性命,效果如何?

连做富家翁的机会都没有,家族子弟被逮捕,他们的性命也难保。

十常侍怎么还会相信何太后这对朝堂没有掌控能力的太后。

现如今有一名能识破他们计划,显然又有武帝风采的天子,为何不抱紧大腿。

恐怕眼前天子亲政之后,他们焕发第二春,也未必不可能,做脏事还是需要他们来。

刘辩其实很想要为十常侍做主,纵容十常侍不是东西,却对比外廷表面道貌岸然,内里男盗女娼的世家大族好的许多。

然而最为关键的只有一个问题,现如今乃是灵帝丧期,加上他未曾行冠礼,根本就没有亲政的可能。

就是公车征辟,人家也大可不应,其根本原因汉室衰微,世家大族多有异心,加之就是谁能相信一个十四岁,久在宫闱,长于妇人之手的儿皇帝有能力处理好国家。

张让见刘辩迟迟未曾言说,也是心思百转,能伺候好汉灵帝,张让本就是九窍玲珑心,知晓眼前的刘辩想要的是亲政,而第一步自然是行冠礼。

他随即恭维道:“陛下,莫不是想效仿武帝,十五便行冠礼。”

此话一出于十常侍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反倒是何进却瞳孔睁大,脸色惨白,谛视着张让,他不敢制止,只怕眼前他这位外甥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行冠礼意味着理论上可全面接管朝政,独立行使皇权,发布诏令、任免官员、决策军国大事等,成为国家最高权力的实际掌控者,这些权力是分的自然是他这位当朝辅政大将军的。

可是为何,陛下却不愿意杀自己?前朝幼帝当政后,想要掌权,诛杀舅舅的事情可不在少数。

莫不成真就以为袁氏会引兵入宫诛杀阉宦,现如今需要自己平衡朝局不成,未到束发,便心思缜密如斯,自己这个外甥未免过于妖孽,何进想及此处毛骨悚然。

若时候外甥掌权他还能有好下场吗?何氏还能有好下场吗?

刘辩没有在理会十常侍而是将目光扫到了惊恐不定的何进身上,阴恻恻言说道:“不知舅父,觉得如何?”

何进哑然,一时间不知道回答,含糊道:“如今先帝新丧,此事不可吧。”

此话一出,何进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闭嘴。

十常侍的目光齐齐注视着何进,眼神不善,甚至段珪欲拔刀结果了何进。

刘辩也知道,虽然握住了何进的命,不过让何进交出自己的权力,自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何进此人同意,大将军府的属官陈琳,鲍信,袁绍等人都不会同意的,他们可还要借此权力接替的机会诛杀宦官,扬名青史的。

刘辩在食案上,寻得一壶就斟满酒爵,举杯朝着何进便是跪倒而行礼。

何进愕然,强忍肩头的疼痛,攀爬而来,想要搀起住刘辩。

皇帝给自己下跪行礼,就算是王莽都没有如此待遇。

“陛下乃是九五至尊,这是为何?”

刘辩瞥了一眼张让,赵忠二人下令道:“今日之事,尔等,若是敢说出去半字,覆其族,灭其种。”

张让赶忙转身跪伏在地,以手捂耳,示意自己不见不闻。其余十常侍众皆效仿。

刘辩一只手抱着何进,涕泪交加,哀婉道:“朕年幼,父皇不宠,多亏舅父照抚,辩儿才得意幼年平安,数月前,若非舅父,替辩儿扫平董氏,让朕安稳坐上着皇位,为何不能叫舅父一声大人,为何不能跪拜舅父一次。”

何进在一声声舅父,辩儿之中,神情恍惚,也可能是失血过多的贫血,总之眼泪不自觉的落下。

“陛下,如今君臣有别,还请陛下快些起来。”

刘辩依旧不为所动,举起酒杯道:“舅父,朕年方十五,若是普通百姓已是束发任官的年纪,为何便不能效仿武帝,而今汉室衰微,若朕不能一力抗之,真就让那些虚伪士大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兼并土地,欺压百姓制度,祸害我刘汉吗?”

何进一时无言,土地兼并一事,他怎么会不知道,甚至他也是土地兼并既得利益者,刘辩说得好听,可是他也没有安全感,若是刘辩亲政,拿自己开刀怎么办,况且权力欲望,他也有。

刘辩眼见何进还不松口,也是心下一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便是失声痛哭,恳切道:“舅父,若是觉得朕会负了舅父,待到行冠礼之后,刘和共天下,如何?”

何进彻底懵了,眼前这十四岁的小皇帝哪里来的那么多花活,这不是汉武,这怕是高祖这个无赖复活了吧。“陛下,慎言,共天下之事当个戏话即可,老臣怎有忤逆刘氏正统之心。”

刘辩将酒爵端在了何进的眼前,脸色已然不善道:“舅父,今日之事就此了解,不过朕终究要亲政的,为何就不能早上几年呢?若是舅父今日同意,就将此酒饮下,明日便准备行冠礼之事。”

当然这话还有后半句,若是舅父今日不同意,来人等到他刘辩亲政,便是何氏满门覆灭之时。

刘辩的语气已经有威胁的含义了。

胡萝卜加大棒,纵容何进这些人被世家大族捧得自以为唯我独尊,也只得咬牙做出了决定。

其实刘辩现如今真就不怕何进不答应,或者是答应后反悔,毕竟今日救下何进,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就算是野心暴露,也无事,何进不同于董卓,曹操这类枭雄,让他废立皇帝,万万是不可能的。加之刘辩的饮食起居又有十常侍伺候,不怕何进加以谋划害命。

行冠礼和亲政之间根本就没有关系,亲政不是因为你坐上了皇帝这个位置你便能亲政,而是所有人认可你是皇帝,你才能亲政。

待到日后衣带诏请屯兵京兆尹的盖勋领兵回朝控制雒阳局势,才是他真正亲政的开端。

现如今提前行冠礼也是给外朝一个信号,皇帝年少早慧,有武帝之姿,你们不要做胡来之事,要为日后考虑一二。

何进接过刘辩手中的酒杯,一口将酒杯饮进,高声对答道:“今日回府后便为陛下准备行冠礼之事。”

得到何进的首肯,刘辩起身俯视着何进与十常侍,下令吩咐道:“至于外朝谋害之事,朕自会为尔等做主,不过这段时间需尽力辅佐好国舅,筹备冠礼事仪。”

十常侍笑逐颜开,拉住皇帝,不比讨好太后强上不少,这可是集大汉四百年声望于一身的皇帝,齐声恭敬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辩整理好袍服,凛然道:“要母后要来了,收拾收拾。”

第四章 妥协 嘉德殿紧闭的大门,从外侧被人拉开。

身着素白丧服的何太后神色慌张,脚步急促,闯进殿内。

才入嘉德殿前时,横七竖八的尸首,与在地上蔓延的殷红血迹,让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

若自己的辫儿有个三长两短,她不敢想,不要统御后宫,也不要垂帘听政,她现在只想要自己的辫儿活着。

还未将嘉德殿内的场景收入眼帘之中,何太后便察觉一团黑影扑到自己怀中,熟悉的声音糯糯传出。

“母后,辫儿有些不舒服。”

何太后本身六尺有二,本身就是极其高挑,年十四的刘辩却与何太后差不多高。

借势半跪着,如幼时一般,搂住自己的辫儿,何太后感觉一阵不对劲,滚烫的温度,从自己手中传来,慌忙用手放在刘辩的额头之上,惊呼出声。

“来人,赶紧传太医。”

待到身旁跟随的侍女离去,何太后紧紧抱住刘辩,哀声痛哭道:“母后在,不要怕。”

而此时,何进才敢上前询问道。“太后,陛下怎么样了。”

何进的伤口本就不是太严重,此时经过刘辩的临时处理已经没有继续流血,虽隐隐作痛,却也没有多少大碍。

何太后环视了一圈几人,又瞅见下跪着的十常侍等人,怒声呵斥道:

“你们闹吧,闹吧,要是把孤的辫儿,闹出个好歹来,孤让尔等都给辫儿陪葬。”

半刻钟后,太医令吉本匆匆而来入了嘉德殿内,诊断后,捋着胡须,轻声回复道:“太后,陛下无碍,不过是偶感风寒,假以药食,过些时日便会好的。”

坐在床榻边缘,何太后握紧刘辩的手,心中哀婉,叹气道:“尔等今日都做了些什么,竟让辫儿如此激动。”

害怕自己女弟误会,何进抢先回答道:“不过是商议如何与外朝的官员如何交代,并没有多少事宜。”

何进现在也想明白了,床榻之上的天子有何太后护着,恐怕自己根本就动不了,加之皇帝早慧,迟早要掌权的,自己还不如便顺从刘辩,只求何家富贵,也避免窦梁之流的结局。

何太后瞥了一眼,何进肩膀上有些怪异的绑带,只是感觉新奇,横了一眼道:“尔等已经商议好了不成,那赵忠说于孤听听。”

赵忠与何太后平日走的便是极近,先前不少事宜都是他替何太后处理的,上前恭声答道:“的确处理好了,如太后所言,放吾辈一个富贵。”

何太后颔首,摸索着刘辩的脸蛋,柔声道:“既然如此,为何要动刀兵,莫要欺骗孤。”

张让上前答道:“是我等一时糊涂,还请太后恕罪。”

其余十常侍也众皆下跪,磕头求饶。

何太后轻哼一声,知晓刘辩无恙,神智也是清明不少,不过片刻思量,便是想清其中缘由,继续问询道:“为何辫儿今日要匆匆而来。”

张让继续答道:“陛下早慧,今日所来欲化解吾辈与大将军的恩怨。”

何太后略微惊异,爱怜的望着自己的儿子,感觉不可置信。

张让趁机提议道:“老奴觉得陛下有夙慧之才,为何不学武帝,十五便加冠。”

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何太后可是想着垂帘听政,做国家女主,天子冠礼的含义怎么会不知晓,美眸流转,没有发表意见,望向了自己的兄长何进。

“不知兄长怎么想的。”

何进自是拱手而道:“陛下具武帝雄才,高祖风范,乃天纵之才,自能立冠。”

心中微微惊讶,何太后古怪的扫了一眼自己的兄长,心中思忖,这评价也未免有些太高了。

难道自己兄长不晓得,若是天子亲政可是分的他的权利吗?自己兄长莫不是如此糊涂。

而就在此时,没在安排之中的郭胜却猝然跳了出来,拱手道:“太后,此事是陛下自己提的,老奴认为今日恐怕不是陛下自己所为。”

这话就是说明,陛下背后有人撺掇。

此话一出,张让,赵忠等人齐齐变色,段珪甚至已经掏出腰间短刃,想要结果了郭胜。

何太后的脸色一凝,谁也想猜测不到她在想什么,手指在微微敲击在床榻之上。

郭胜乃是何太后的老乡,相较于张让,段珪等人属于保皇派,他却是彻彻底底的后派,属于何太后的自己人。

何进的脸色煞白,自己联合外甥欺骗何太后,若是真怪罪下来,难以善了。

何太后可不是只有他一个兄长。

他何进不一定是何太后同父异母的哥哥,可是他何太后,却有确确实实的同母异父的哥哥何苗。

郭胜感觉气氛有些微妙,却也不傻,知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朝着自己的嘴巴打了几下,促声道:“老奴的意思是,陛下恐是汉祖,武帝托梦,点化开智,今日风寒昏睡,便是先祖还有话与陛下说清楚,待到日后自有一番经天纬地之功业。”

天人感应,祖宗显灵在东汉可是被官方认可之事。

何太后美眸一挑,绽颜一笑,扭头望着自己的床榻上病倒的刘辩,心思百转,担忧起来。

若是自己当真想要垂帘听政,恐怕便要与自己儿子冲突,母子相残属实是她不愿意见到的。

何太后摸了摸还发烫的额头,微微愣住,眼泪不觉落下,儿子是母亲身上的一块肉,她怎么能不心疼。

“自己这是在想什么,毒杀王美人,扳倒董太后,强势半生,如今也要与辫儿相对吗?”

晶莹剔透的泪珠落下,打湿了刘辩的脸颊,而刘辩眼眸微闪了几下,随即朦胧之中,睁开了双眸。

见到何太后落泪,刘辩虚弱起身的抱着了自己母亲,嘴中含糊不清:“母后不哭,母后不哭,辫儿没事了,等辫儿行冠礼了,辫儿就是成年人了,辫儿就能保护母后了,谁敢欺负母后,辫儿帮你收拾他们。”

何太后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被刘辩如同呢喃梦话击破了,待到刘辩昏睡过去,擦拭干净眼泪,方才敛容厉声道:“既然陛下自己愿十五立冠礼,便以旨而行,即刻去准备。”

而就在几人商定之际,门口一名侍女慌忙闯入大殿之中,朝着何太后便是下跪说道:“太后,不好了有士卒围堵在平城门外,意欲攻城,说是要为大将军报仇。”

第五章 兵变 平成门外,夜色黯淡。

乌泱泱的士卒将宫门堵的严严实实。

为首两人,自然是大将军部曲,两名曲军侯吴匡与张璋二人。

今日大将军入宫至今未曾有消息出来,便有人告知于他们二人,恐怕宫廷内有大动作,恐大将军有变。

吴匡横刀立马骑在一匹青棕色高头大马之上,以刀横直着南宫,出声询问道:“公路,所言当真,大将军真就在里边出事了不成。”

袁术圆脸,眼睛细长狡黠,留着一缕上翘的胡子,腰挂银印青绶,轻声开口道:“此事应该没有错,宫中内线传出消息来,言说大将军进入嘉德殿后便没了动静,甚至还动了刀兵。”

张璋冷哼一声,眼神眯起,注视宫内。

今日贸然举动属实是不愿意参与,毕竟大将军之事不知真假便领兵逼宫,恐怕难以服众,若是惊动朱儁这个城门校尉,恐怕就难以收场了。

袁术此时颇为意气风发,举剑朝着宫门之上大喝道:“吾乃袁公路,还不快打开城门。”

张璋,吴匡二人也整装立马,冷冽目光扫视着宫墙之上。

就在此时,宫墙之上,火把亮起,火光大涨,在城门之上连成一串。

轰隆之声在夜晚响起,平成门厚重大门被打开,火光绵延其后,只见手持仪仗的士卒率先而出,其后驷马齐出,圆形车盖,以朱红丝绸制成,边缘饰有金黄流苏,顶部的玉石盖弓帽,俨然是大将军的车驾。

何进躺卧在车驾之上,身着一件大红狐裘,摇晃而出。

张璋,吴匡二人赶忙下马,小跑到何进车驾旁,单膝跪下道:“大将军。”

“起来吧。”何进望了一眼打马而来的袁术,冷然道:“今日公路怎有功夫来接吾出宫。”

袁术拱手,勉强挤出微笑对答道:“主要是宫中一直没有大将军的消息,心中担忧大将军,这才领兵至此。”

何进斜眼扫了一眼,袁公路身侧的两百名身着皮扎甲,玄铁铠,手持长戟的士卒,淡淡道:“虎符还在宫中,这些都是汝袁家部曲吗?”

袁公路神色恍惚,无言以对,毕竟怎么样答都是死罪。

若是说是自己袁家部曲,恐怕就有一条私藏铁铠的罪名扣上,若是不是,则私下调动军队也照样是死路一条。

何进没有追究,也不敢追究,挥手道:“今日夜色已黑,抓紧些回府中去。”

大军离去,独独留下袁公路一人在黑夜之中,骑在马上,双手拽住马辔,眯眼瞧着离去的何进。

“区区屠夫,也敢羞辱我袁公路。”

大将军府,灯火通明,刘辩提前立冠礼之时,大将军幕僚,主簿陈琳,从事中郎将王允,掾属张辽,又是一番激烈争端。

作为大将军的幕僚,所思所想先以何进为主,他们商讨的并非是阻止陛下立冠礼之事,毕竟此事何进已然确认,而是若是皇帝立冠欲夺权该如何应对。

陈琳也看出何进心有退意,欲让权于宫中那位被认为轻佻的天子,只是他不知晓,大将军今晚究竟经历了何事,竟然舍得交出手中权利。

能力不足,而知晓急流勇退,也着实是智慧,作为主簿,对主君有益,他自然需鼎力支持。

他拱手而答:“陛下虽为天子,但羽翼未丰时,大将军权柄在握,能镇朝堂、安天下。然主上渐长,若有收回权力之意,大将军切不可贸然对抗。不如趁此时机,主动归政一部分,示以忠诚与大义。如此,既能得贤相之名,又可保家族富贵绵延,不授人以柄。”

河南尹王允怒声呵斥道:“若是天子想效仿窦梁之事,又如何?莫不如先杀了阉宦,自无人再蛊惑于天子。”

王允出身大家,年轻时期傲然,却被张让等人弄的灰头土脸,自是愤恨不已。

面如紫玉,目若朗星的张辽皱眉对答道:“恐怕陛下已经有心欲保下阉宦了,只是不知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今日见到袁术鼓动自己部曲围宫,大将军何进本就心中怨怼,总感觉自己被这群世家之人,耍的团团转,妄他五年来,长袖善舞,自以为能融入世家大族之中,却没有想到如同捆绑着绳子的猴子,被人戏耍还不知。

若非自己外甥今日点出来,又见袁术越矩依旧傲然,见他而不拜,恐怕他到死都只会以为他们真当自己为世家首脑。

何进拍案而怒斥道:“此乃陛下旨意,尔等商量立冠之事即可,至于扫除阉宦之事,日后再议,我累了,先回房歇息。”

待到何进离去,王允眼神阴鸷,愤然起身,背手出府而去。“既然大将军已无除阉宦之意,允便不留府中,你等先自行商议。”

陈琳,张辽皆叹气一声,商定其立冠之事。

王允出了府去,往那袁隗袁太傅府中而去。

而陛下欲提前立冠礼消息同样在雒阳城内不胫而走,不到一夜便在雒阳城内传开。

天色微微亮起,嘉德殿内,刘辩虽有些发烧却依然清醒,虚弱开口道:“水,给朕拿水来。”

侍奉在旁的张让赶忙,取来凉水递给刘辩。

凉水入喉,刘辩才感觉舒适不少,恢复了些神志,以脚踩地,双手撑着扫视了一眼龙榻之下的张让,吩咐道:“大伴,你还想留在宫中吗?”

张让眼眸睁大跪地恭敬道:“自然是想,老奴愿意一辈子都伺候陛下。”

刘辩挥挥手,继续开口道:“这些就不要多说了,今日交代你一个任务,去请越骑校尉伍孚,让他去寻尚书卢植,华歆,太常马日磾进宫来见朕说有要事要商议,至于母亲处,朕待会自去问安解释。”

伍孚历史上刺杀董卓第一人,大汉忠良,伍德瑜。

卢植,华歆,古文大家马融的亲传弟子,马日磾马融的族孙。

至于为何不让张让等人去通知,恐怕张让才入卢植府中,可能就要这位汉末三杰给砍死在府中。

张让眼珠子滴溜溜,继续言说道:“除此之外,陛下还需要准备些其他的吗?”

刘辩揉搓着太阳穴,恍然道:“提醒到朕了,拿柄环首刀,将其余中常侍叫齐整,在嘉德殿等候。”

张让试探道:“陛下,拿刀是为何?老奴怕,其余人有异心。”

刘辩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道:“自然是,让彼辈杀了彼辈,是生是死,朕也不知。”

第六章 争端 嘉德殿内,渺渺香薰袅袅升腾,清香悠悠弥漫,萦绕在殿内每一处角落。

嘉德殿外,身姿挺拔的卢植,身高八尺有二,面容方正,神色肃穆,拱手而立。他微微仰头,目光平视前方,虎步迈入殿内。然而,入殿后,他的视线首先触的是一面绣有龙飞凤舞图案的巨大屏风。

卢植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行稽首大礼,双膝跪地,头缓缓触地,并停留片刻,这才抬起头,正色凝视着屏风之后那隐隐绰绰的虚影。

“圣福躬安。”

刘辩端坐在屏风之后,并未以真面目示人。一来,他因风寒尚未痊愈,面色欠佳,不想被人瞧见虚弱之态;二来,年仅十四岁的他,身体发育尚未完全,缺少了几分帝王应有的威仪;三来,不直面众人,能增添一份神秘之感,更显天威难测。

“卢卿,快快起来,还不快赐座。”

刘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让与赵忠两人,从屏风之后快步走出,小心翼翼地端出独坐榻,迈着细碎的步伐,缓缓朝着卢植走去。

卢植微微蹙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拱手说道:“谢陛下。”

紧接着,华歆与马日磾相继入殿,见到眼前场景,两人面露诧异之色,但转瞬之间,便恢复了常态。

今日三人应召而来,心中早有思量。他们三人同属古文大家马融门下,而如今掌权的却是以今学传家的袁隗与杨彪二人。古今学之间向来嫌隙颇深,表面上是文学学术之争,实则暗藏权力角逐,况且袁、杨两家世代传承家学,其中的门道更是错综复杂。

而今日陛下召见他们三人,意图已然十分明显。

刘辩轻轻敲击一旁的铜磬,“铛”,悠长绵延的声音在大殿内悠悠响起。

卢植心中不禁忐忑起来,若今日只是单纯商议古文相关事宜,倒也无妨,毕竟这类争论已不知发生过多少回。然而,张让等人的出现,却让他隐隐感觉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在不知陛下真实意图的情况下,他只能暂且入座,静观其变。

待华歆与马日磾入殿后,同样获赐座,二人不敢推辞,依言坐下。

与此同时,身材魁梧、身宽体胖且肌肉虬结的伍孚,将门口的侍从尽数驱逐,手持长戟,神色冷峻地守护在殿外。

卢植心中愈发狐疑,实在猜不透今日陛下召见究竟所为何事,于是开口询问道:“不知陛下今日请子干前来,有何事相商?”

刘辩语气平淡地答道:“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十二位中常侍鱼贯从屏风之后走出,其中段珪手中还毕恭毕敬地捧着一柄制式环首刀。

华歆心中猛地一惊,虽表面上强装镇定,但仍难掩内心的不安;马日磾则心生惶恐,坐在座位上如坐针毡,神色颇为慌乱;唯有卢植神色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惧意。

段珪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卢植身前,双手高高捧着环首刀,刀尖对准卢植,随后缓缓下跪行礼。

卢植心中大为不解,他环顾四周,只见其余十常侍也纷纷在一侧跪地,皆低头掩面,看不清神情。

“陛下,此事作何?”卢植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向屏风后的刘辩发问。

刘辩再次轻敲铜磬,却并未直接解释,只是缓缓说道:“卢卿接刀吧。”

卢植心中虽有不安,但又不敢违背天子旨意,犹豫片刻后,伸手接过环首刀,静静等待屏风之后的天子给出进一步解释。

刘辩从龙榻之上缓缓起身,屏风上他的虚影也随之晃动。

“卢卿,这些人乃是士人眼中祸害天下的罪魁祸首,如今已在你面前,卿可动手取了他们的性命,朕自不会阻拦。”

卢植愤然起身,就连华歆和马日磾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三人皆是一脸无措,心中暗自揣测屏风之后的皇帝到底意欲何为。

铜磬之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仿佛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刘辩缓缓坐回龙榻之上。

“卢卿,请自便。”

卢植紧紧握着环首刀,心中思绪翻涌,冷汗不自觉地从背脊冒出。他望着屏风,心中暗自猜疑,难道陛下今日只是不想亲自动手见血?

可若真要处置十常侍,只需一道诏书,自然会有众多人为陛下效力,为何又要让自己持刀亲斩十常侍呢?

此刻,十常侍等人跪伏在眼前,而自己又手握钢刀,还得到了陛下的旨意,只要一刀落下,平日里那些耀武扬威的宦官便会人头落地,再难危害大汉。

但事情真会如预想的这般顺利发展吗?

“照陛下所言,臣动手便是。”卢植咬了咬牙,举起手中的刀,心中一阵波动。眼前的张让,在黄巾之乱时,曾因被索贿致使他落得个被槛车押解入洛的下场。此刻,只要这一刀落下,无论于私情还是大义,似乎都能在此刻得到化解。

望着张让瑟瑟发抖、冷汗直落的窘迫模样,卢植却突然犹豫起来,迟迟难以下手。

今日杀了十常侍,或许能换来一时的畅快,赢得天下人的赞誉,可若屏风之后的陛下想要掌权,真正行使天子之实,迟早有一天,新的十常侍依旧可能出现。

杀与不杀,或者说是否消除阉宦势力,其实关键全在御座上皇帝的一念之间。

日后将成为曹魏司空的华歆,一表人才,他看出了卢植的纠结,也隐隐猜到了天子的意图,率先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搀扶住卢植,低声劝道:“卢公,莫要冲动。”

今日之局,他已看出些许端倪。若是今日卢植杀了这些阉宦,恐怕日后成为陛下爪牙的,便会是他们古文士子。

铲除阉宦,就等于抢了袁隗等人精心布局欲铲除阉宦的功劳,如此一来,他们古文士子恐怕就要遭受今学世家的针对。届时,他们便只能依附于皇权,否则将寸步难行。

可若是成了陛下的附庸,日后天下人要铲除的,恐怕就是他们古文士子了。

陛下这一招,让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后的权力与责任,他们都必须承担起来。

马日磾虽还未完全想清其中缘由,但也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赶忙应和道:“是啊,莫要冲动,嘉德殿内还是莫要见血了吧。”

就在此时,随着张让的一滴冷汗“滴答”一声落在嘉德殿的地板之上,铜磬再次敲响。

“中常侍或许有一言,若是卢卿能认同,便让他们离去。”刘辩的声音再次传来。

卢植缓缓放下手中环首刀,与华歆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齐齐明悟,随后拱手说道:“依陛下所言。”

得到吩咐的张让,微微松了一口气,跪着朝着卢植缓缓爬去,声音颤抖地说道:“卢尚书,我等愿意将全部身家捐献太学,用以翻新太学,新建古文书斋,资助古文学子。”

刘辩继续轻轻敲击着铜磬,开口询问道:“如何?”

华歆眼眸微微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马日磾则面露欣喜之色。

十常侍这些年贪污受贿,不说拥有百亿钱财,至少数十亿钱财是绰绰有余的。若真能将这笔钱用于太学,古文学术便能借此在太学站稳脚跟,假以时日,将古文列为博士之学也并非没有可能。

唯独卢植,心中颇感压力,却依旧沉默不语。

替古文学子收下这笔钱看似容易,可这无疑是向天下士人宣告,他们古文一派与阉宦合作了,还要保下阉宦。如此一来,到时必将遭受千夫所指,他卢子干承受不起,古文一派也承受不起。

到那时,古文一派依旧会陷入骑虎难下的困境,实在得不偿失,他们必须与皇权、阉宦划清界限。

张让见卢植不为所动,赶忙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心中明白自己给出的筹码还不够,于是赶忙继续说道:“凡是阉宦子弟,若是有罪,皆交由廷尉处理,我等绝不会庇护,任由廷尉处置。”

所谓“死贫道不死道友”,况且只是些族人,舍弃便舍弃了。若是真能依照陛下所言,拉拢古文士子,或许真就能高枕无忧了。

铜磬再次响起,这次连华歆都有些动容,马日磾更是急切地拽住卢植的衣袖,以眼神示意提醒。

这可是将各地阉宦的族人处置权交出,如此举动,必定大快人心,各地百姓也定会称颂他们,古文一派的发展也将更为繁荣。

然而,卢植依旧不为所动。此番筹码他确实心动,但他考虑得更为长远,此番举措虽能让十常侍等人遭受重创,却并未伤及根本。一旦他们休养生息,卷土重来,恐怕危害更甚以往。

刘辩见卢植仍未松口,继续开口施压,敲击着铜磬,语气冷然道:“卢公还不满足,尔等便继续说。”

张让心中有些绝望,咬了咬牙,只能继续按照刘辩事先的交代说道:

“尔等子弟日后,不能为官,只求富贵,尔等不出南北两宫,不干涉尚书台,自交士人处置,如何?”

说罢,十常侍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卢植,眼眸之中,哀求之意尽显。 第七章 交换 堂风轻轻拂过,撩动着众人的衣袖。

卢植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他长叹一口浊气道:“不必如此,若真是有人才,大可举荐。”

这并非他有意给阉宦留活路,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罢了。毕竟,在这百年察举制度下,是不会轻易推举这些没有经学传承的宦官子弟的。

而且,此番举措已然能够将十常侍彻底压制。失去干涉国家运转权力的阉宦,根本掀不起多少风浪。

如此,他卢子干也算能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无愧于大汉。至于今文学派可能的反扑,在他看来,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毕竟,一心要清除所有阉宦的极端士子终究只是少数。大汉朝近四百年来,一直由宦官统领宫廷内禁,无论是士人还是百姓,都早已习惯了这一制度,不可能轻易废除更改。

况且,在过去十年间,士人与阉宦数次交锋,士人皆处下风。而今日,这场近乎完美的胜利,若还有人不满足,那只能说是贪得无厌了。

昨夜得知天子欲提前行冠礼,卢植原本以为是阉宦在背后推动,并不相信坊间传闻天子是受高祖、武帝点化。然而今日所见所闻,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屏风之后的大汉皇帝刘辩。

无论是对人心的把握,对事物本质的洞察,还是那娴熟的帝王心术,都不像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儿皇帝所能具备的。

难道真如传闻所说,是武帝、高祖在梦中点化?

一向不信鬼神的卢植,此刻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犹疑。

有这样一位堪称妖孽的帝王,大汉究竟是会走向中兴,还是会更快地走向灭亡?

自己与这位天子合作,究竟是福是祸?

华歆与马日磾同样松了一口气。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士人与阉宦多次交锋落败后,终于在他们手中取得了一次彻底的胜利,这对他们的前途而言,无疑是一笔政绩。

虽说并非他们直接与陛下对峙,但仅是参与其中,便已倍感压力,难以想象卢植当时的心境。

若是松口的时机稍有偏差,恐怕都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

华歆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也隐隐感到压力。他忍不住想要看清屏风背后这位皇帝的真面目。

这三条举措下来,阉宦再无翻身可能,而他们却也被陛下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压制了阉宦,势必会遭到今文世家大族的排挤。毕竟,今文世家精心谋划的铲除阉宦之举,几乎就要成功,却被他们轻易摘了果实,怎能不心生怨恨?

想到这里,华歆收起了脸上的喜悦,心中难免戚戚然。不过,古文即将迎来发展契机,倒也让他没有太多哀愁。

张让、赵忠等人连连磕头求饶,这些条件于他们而言,并非不可接受。只要能留在陛下身边,一切都还有机会。

刘辩轻快地敲响了三次铜磬,心中也是轻松了许多。

“张让,你们便先出去,督促各州的宦官子弟彻底清查。若有犯罪者,自当依法处置。而在雒中的家财,明日之前折算成铜钱,送往卢公府上,交由卢公送往太学。朕担心你们进了太学便难以脱身,这般安排,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卢植心念一动,对这番处理颇为满意,拱手答道:“此等安排甚好,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华歆微微点头,将查抄的钱财交由卢植送往太学,可避免钱财转手又被捞回来去了。

御座之上的刘辩看着三人的反应,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朕便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诸位爱卿。”

卢植三人顿时神色肃然,先前的愉悦之情瞬间消散。

刘辩整理好思绪,重重敲击在铜磬之上。

“铛。”绵长而震荡的声音在大殿中传扬开来,众人皆神情严肃。

待余音渐渐散去,刘辩才语气哀婉地说道:

“朕近日深感忧虑,如今天下动荡不安,汉室已然衰微。白波贼在并州肆虐,张修蛊惑百姓割据汉中,羌人在凉州作乱,北方幽州又有乌桓入侵我大汉疆土。朕痛心疾首,却因尚未行冠礼,无法亲理朝政。故而,朕欲效仿武帝旧事,十五岁行冠礼,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卢植暗自松了一口气,此事大将军已然同意,作为舅父都未反对,他自然只能顺从。况且,陛下刚刚为古文一派谋取了诸多好处,于是赶忙顺应道:

“陛下圣明!值此汉室艰难之际,陛下忧虑天下,心系苍生,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陛下欲效仿武帝旧事,十五岁行冠礼亲理朝政,实乃顺应天命之举。”

华歆、马日磾见卢植表态同意,作为同一阵营之人,也赶忙拱手道:“陛下圣明。”

刘辩浅笑安然,心中颇有感慨。

卢植算是清明之士,心中终究有所求,那便是为马融的学问传道,振兴古文。

若不是大汉长期以“天地君亲师”的观念洗脑,今日刘辩想要说服卢植,恐怕并非易事。

不过,只要卢植点头,自己行冠礼之事便会顺利许多。他深知何进府中幕僚,懂得立冠礼仪的人恐怕不多,有卢植辅佐,自然更为安心。

毕竟,立冠礼若稍有差池,折损的可是他刘辩的威严。

“这行冠礼之事,还望卢公多多费心。”

卢植拱手,恭敬地答道:“陛下放心,臣必当全力以赴,不负陛下圣意。”

刘辩继续说道:“华卿,朕听闻北海名士郑玄,学识渊博,一心向学,曾以居丧为由拒绝出仕。待朕行冠礼之后,若以公车征辟他为太学祭酒,不知此人能否为朕所用?”

华歆没想到陛下会提及此事,心中大喜,专注地回答道:“自然,若以公车征辟,郑公若是不来,我等自会亲自去请,定能让他为陛下所用。”

不仅是华歆,卢植和马日磾也欣喜若狂。如此大儒入主太学,学术必将昌盛。

刘辩眉头微挑,他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

所谓古文、今文,终究要走向一统,而东汉末年小统一状态的奠基者,便是北海郑玄,字成康。

征辟郑玄为太学祭酒,原因有二。

其一,如今东汉私学兴盛,太学却逐渐衰落,甚至有废除的趋势。各州各郡,名士门下弟子数千乃至上万者不在少数,北海郑玄便是其中之一。

将郑玄这位大儒从北海请到太学,意在打压各地私学之风,树立雒阳为天下文化之都的地位。

其二,郑玄早年所著虽已名扬天下,但终究是分散的体系。而就在这几年,他融合古文今文的大成之作,郑学,即将正式诞生。迎郑玄来雒阳,也是为其造势。

这也是刘辩推行科举的关键一步。东汉时期,儒家已无权威思想,若要进行科举改制,必须要有核心思想作为支撑。否则,各地名士凭借其庞大的门生故吏,一旦闹事,恐怕大汉都难以承受。

刘辩继续说道:“朕年幼时,与道人史公生活在一起,每日嬉戏,未曾用心读书明理。如今身为九五至尊,常感知识浅薄。故而,朕愿开设日讲和经筵,通过读书明理,以圣人之道,明悟自身,治国理政。不知诸位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太常马日磾觉得今日自己曾为九卿,似乎没怎么发挥作用,于是抢先问道:“陛下,何为经筵,何为日讲?”

华歆与卢植也颇感新奇,纷纷将目光投向屏风之后,等待刘辩的回答。

刘辩解释道:“日讲,顾名思义,朕每日闲暇之时,挑选一位日讲讲师。此人可为太学博士、朝堂要员,亦或是乡野名士,为朕讲解经书史料,自是朕一日之师。”

众人听闻,皆感惊喜。成为皇帝的一日之师,那可是帝师的荣誉,若有此名头,在士林之中的身价必将上涨数倍。

刘辩继续说道:“至于经筵,朕每日听日讲所学,对诸家所言难免有不通之处,难以融会贯通。因此,每月召集百家齐聚,为朕解惑。届时,凡有疑问,百家皆可上前阐述己见。”

华歆当即下跪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卢植与马日磾也反应过来,陛下此举是想要重现百家争鸣的盛况,同样齐齐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众人散去,刘辩独自坐在嘉德殿内,轻轻敲击着铜磬。

“世家,你们不是以经书传家,垄断文化吗?这次,且看你们拿不拿出各家经典。你们妄图独揽朝政,朕便要掘了你们的立身之本。”

日讲和经筵,就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他就不信世家能不往里钻。 第八章 交谈 秋风轻轻拂过,落叶悠悠飘零。

长乐宫室内,暖炉静静燃着,柔和暖意,缓缓驱散了秋意的寒凉。

何太后身着素雅的素袍,仪态端庄地端坐在主位。刘辩一脸恭敬地坐在旁边,眼神却时不时忍不住飘向面前摆满美食的几案。不远处的刘协,安静且沉稳,小小年纪,神色间却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

几案之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秋日御食。

其中一碗“五侯鲭”,刚一端上桌,那诱人的香气便瞬间钻进刘辩的鼻腔,让他忍不住食指大动,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何太后见状,轻轻斥道,美眸之中满是浓浓的母爱:“都已经是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的。”

刘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朝着母亲乖巧地蹭了蹭,撒娇道:“在母后跟前,辫儿永远都是母后的孩子。”

何太后抬起手,轻轻戳了戳刘辩的脑门,宠溺地说道:“就你油嘴滑舌,没个正形。”

最近这几日,何太后心里也算是想明白了,垂帘听政已然没了指望,倒不如好好享受这天伦之乐。

与梁窦两位女主不同,何太后实际上并没有深厚的外朝势力可以依靠,一直以来,能仰仗的也就只有十常侍和两位兄长。

然而前些日子,她连十常侍都保不住,这无疑让十常侍对她心生不满,逐渐离心离德。再加上刘辩突然崭露头角,成功收服了十常侍,何进又闭门不出,除去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何苗,何太后无人能指使。

刘协吃饱了,他动作利落地将碗筷整齐摆放好,而后双手托着下巴,眼眸中闪烁着精光,直直地望着自己的兄长。

刘辩注意到了刘协的举动,手上还沾着油呢,就伸手往刘协头上摸去,说道:“小子,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出来,别憋着。”

刘协机灵地躲开兄长的手,怯生生地说道:“皇兄,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刘辩往嘴里塞了一块栗黄,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说吧,朕可不一定回答你。”

刘协嘟起嘴,目光紧紧注视着刘辩,问道:“为什么太学每天都吵吵嚷嚷的,还在雒阳城里游行,皇兄却不管,反而每天都来母后宫中用膳呢?”

前些日子,自从十常侍自行抄家,把一大车一大车的铜钱送到卢植家中,而后又转送到太学,就传出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这可是百姓的血汗钱,不能玷污了太学这块清净之地。”

刘辩放下碗筷,轻轻哼了一声,说道:“协儿,你要知道,书生造反,三年不成。这些书生在雒阳城里叫嚷几天,要是没人搭理他们,自然就不会再生事了。”

就在这时,张让出现在长乐宫外,他迈着小碎步,匆匆朝着刘辩走来。

“陛下,荀彧、荀攸求见。”

刘辩赶忙又夹起一块栗黄塞进嘴里,随后放下碗筷。何太后知道刘辩要走,便从侍女手中拿过巾帕,一边替刘辩擦拭,一边叮嘱道:“干净些,快点漱口,周公吐哺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怎么还又吃一块。”

刘辩平日里每天都会和何太后讲述朝中的事情,甚至还会询问她的意见,对待母亲,刘辩始终采取怀柔政策。

刘辩接过侍女递来的漱口水,那漱口水散发着淡雅的清香,他含了一口,随即吐在了唾壶之中,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说道:“好好好,都听母后大人的。”

临走的时候,刘辩在刘协与何太后的脸上分别亲了一口,这才转身离去。

走在路上,刘辩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太学那些士子的行为,实在是把他给惹怒了。袁家这次的手笔可不小,竟然组织三百名名士子游行,这明显就是给他这个皇帝的下马威,看来他们是真舍得下功夫。

东汉两次百人级别的都是他也有汉桓帝的节奏,而今他也享受到了,这是要给自己打上昏庸无能的标签吗?

虽说诛杀十常侍的言论逐渐平息了,可立冠之事在朝堂上沸反盈天。

日讲、经筵两事,关东的世家大族没有一个人响应,如今何进根本压制不住朝堂的混乱局面。

就算是往日和袁隗关系亲近的卢植与马日磾二人,在各方面也都受到了排挤,这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华歆正朝着北海去寻找郑玄。

袁氏一族,尤其是袁隗、袁基,实在是欺人太甚,看样子他们这是要摆明了和自己对着干了。

“大伴,本族的人都安置好了吗?”

张让也察觉到了刘辩情绪的变化,赶忙恭敬地迎上去说道:“都安置妥当了,大多数人都改了名字,适龄的也都安排进太学读书了。”

出宫的第二日,阉宦子弟的审判在卢植的主持下,在雒阳轰轰烈烈地展开,随后又扩展到三河地区、京兆地区,乃至各州郡。

而在这之前,樊陵、许相二人从宫中领了虎符,带着一部分虎贲军,提前把阉宦中那些较为核心且罪责不太严重的子弟救了出来,并妥善安置。

刘辩微微点头,说道:“等这次事情结束,让他们好好读书,以后富贵自然是少不了的,千万别在外面惹事。”

张让恭敬地回答道:“遵旨,老奴替孩儿们谢过陛下。”

这次是花了三百万钱买官的崔烈以假廷尉的身份进行审判,十常侍宗族中,只有部分罪大恶极的人被斩首示众,绝大部分都只是被流放。

能留下这些后人,还能继续享受富贵,这样的结局让张让打心底里感到万分满意,自然也就尽心尽力地为刘辩做事。

刘辩接着追问道:“朕让你找的人,都找到了吗?”

作为穿越者,刘辩有着收集人才的癖好,五子良将、五虎上将、河北四庭柱这些人才,他都想收入自己麾下。

张让面露尴尬之色,回答道:“陛下给臣的名单里,只有两人接受了征辟,而且这两人还都提了要求。”

刘辩脚步猛地一顿,神色变得黯然,厉声道:“快把这事的缘由说清楚。”

他当初可是给了上百人的名单,心里也料到不少人可能不会理会他这个儿皇帝,只是没想到愿意接受征辟的竟然只有两人。

张让解释道:“像关羽、赵云、典韦这些人,老奴派人去找了,可都无功而返。程立、许褚、周瑜他们传言说,郡里贼寇肆虐,他们要留下来守护乡梓,所以不愿意接受征辟。而张辽、徐荣、张郃、钟繇已经有了官职在身,郭鸿、杜畿现在人在雒阳,似乎还在观望。”

典韦、关羽因杀人逃窜在外,赵云四处漂泊,找不到他们倒也正常。

然而程立、周瑜、许褚这些人,真的是觉得汉室已经衰落,所以不愿接受征辟,对这些人自然要小心提防,必要时报复甚至斩草除根也并非不可。

刘辩感到一阵无力,总觉得老天爷在故意和他作对,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问道:“那这两人是谁?”

张让如实说道:“一个是南阳的黄忠,另一个是太史慈。”

刘辩眼睛猛地睁大,激动地握住张让的肩膀,问道:“这两人有什么要求?”

一群人都没消息,没想到一来就是两位当世猛将。

黄忠,常率先冲锋陷阵,勇毅冠绝三军。

太史慈,臂长善射,曾有箭射穿敌人手掌并钉在盾牌上的壮举,四大花活之一。

张让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黄忠说要找太医给儿子治病,而太史慈则希望能在雒阳给老母安排好住处,并有人照顾。”

刘辩大喜道:“好好好,这些要求都满足他们。对了,张辽、徐荣现在在哪里?”

刘辩觉得张郃懦弱,官渡之战要若非他不尽全力,袁绍未必会输,所以刘辩不喜欢这种未战先怯的武将,便直接忽略了他。

张让见陛下心情不错,轻快道:“徐荣在皇甫嵩军中担任司马,张辽现在就在大将军府里。”

东汉末年的职业军人徐荣,以及有着八百虎贲之称的三国顶级战将张辽,对刘辩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嘉德殿外的朝堂前,叔侄二人正在等候。

黄门侍郎荀攸身姿挺拔,身着青色曲裾深衣,剑眉星目,目光敏锐,头戴进贤冠,腰间系着铜印黑绶。

守宫官荀彧则身着一袭玄色直裾深衣,气质内敛,面容温润,眉眼含笑,同样头戴进贤冠,束带简洁,腰间也悬着铜印黑绶。

铜磬被敲响,段珪迈着缓慢的步伐走了出来。

“陛下有请。” 第九章 王佐 秋风萧瑟,寒意渐浓,大燕成群结队地向南归去,划过南宫的上空,发出阵阵鸣叫。

荀彧叔侄二人端坐在嘉德殿内,目光透过屏风,悄悄打量着那屏风后晃动的人影。

“朕还以为会是荀爽先来求见,没想到却是你们叔侄二人。”刘辩的声音悠悠地透过屏风传来,那语调,似带着几分打趣,又隐隐透着一丝无奈。

荀文若、荀公达,作为三国时期顶尖的谋士,刘辩又何尝不想将他们收归麾下为己所用呢?然而,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荀家虽表面上忠于大汉,可实际上更看重家族的利益。荀家乃是当今朝堂之上四大今文世家之一,他们所追求的,是家族的长久延续。

这四大今文世家,分别是颖川荀家、谯国桓家、弘农杨家以及汝南袁家。

对于刘辩从根本上打压今文世家的手段,像荀家这样的世家,是不可能对他心悦诚服、忠心耿耿的。

况且,刘辩若真想通过改革来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汉王朝,那么像荀家这种既有威望,又有地方势力支撑的世家大族、阀阅阶层,必然会成为他开刀的首要对象。

荀彧拱手作揖,神态不卑不亢地说道:“叔父如今尚在颖川,所以由我二人前来求见陛下。”

这话里,其实也隐隐透露出如今荀家有意将他们二人推到台前的意图。

刘辩轻轻敲击着铜磬,看似心不在焉地问道:“文若,今日你们前来所为何事,不妨说与朕听听。”

荀攸从铜磬敲击的频率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刘辩此刻的心境。他伸手拽了拽自己叔父的袖口,说道:“陛下,臣此次前来,并非为了陛下心中所想的那两件事,而是有一计想要献给陛下。”

铜磬的声音戛然而止,刘辩神色一正,正色问道:“那公达你想要献什么计?”

荀攸停顿了片刻,直至刘辩再次敲响铜磬,他才缓缓开口:“自然是关于日讲和经筵之计。陛下此计堪称阳谋,着实令人惊叹,然而,其中依旧存在一些缺漏。”

刘辩冷笑一声,愤然说道:“朕着实没想到,你们这些阀阅世家,竟如此蔑视朕。偌大的关东,竟无一家响应朕的举措。你今日前来,莫不是想让朕与你们四家妥协?”

荀文若心中有些忧虑,生怕自己这位比他小四岁的侄子言语太过,惹恼陛下。他刚想开口,却被荀攸抢先说道:“陛下息怒,臣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帮陛下补齐这些缺漏。”

刘辩强自平复了一下心境,神色淡然地说道:“少些恭维吧。既然你说这计堪称惊为天人,却又能被你们找出破绽。不过,且先说说你的其他想法。”

荀攸微微点头,心中暗自佩服陛下这份养气的功夫,确实非同一般。

“陛下,吾叔侄二人乃至颖川荀家,愿意为陛下的日讲、经筵之事,尽我们的绵薄之力。”

此时,南飞的大燕突遇狂风,无奈之下,只得落在南宫的屋檐之上。阵阵暖意从宫中悠悠传来。

刘辩微微蹙眉,面对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他不得不小心应对。于是,他开口问道:“为何其他三家抵制朕的举措,唯独你荀家愿意为朕所用?”

荀攸回答道:“北海郑公现已被找到,且他有意出山。如此一来,古文今文之间的隔阂恐怕将不复存在。在这即将发生巨变的局势之下,我们荀家自然要为家族谋划一番。”

荀家自然有他们的考量。与其他世家的小心谨慎不同,只要有苗头,荀家更愿意下重注。

如今,他们觉得眼前这位掌握着大汉四百年名望的年轻天子刘辩,相较于各地崛起的新贵,更具有投资价值。

“经筵的谋划,其根本目的便是让各大世家为争一日帝师之名,从而抬高自身的身价,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会踊跃参与。而在日讲之时,陛下便可以记录各家家学,从此,天下学问皆可从雒中、从太学传播开来,汇聚百家之言。

如今郑公出山,以郑公为首,大汉儒家将在陛下的推动下实现权威一统。而颖川荀家,愿意为此出一份力。此计并非臣刻意恭维,确实是令人惊叹。”

被荀公达这般夸赞,刘辩心中还是有些骄傲的。但他也清楚,大汉这些世家,恐怕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切不可轻视天下英雄,心中不禁又多了一份敬畏。

荀攸继续说道:“此计若能徐徐推进,或是等郑公来到京城之后再提出,那自是无懈可击。然而不知为何,陛下操之过急,将扫除阉宦的功劳转手让给了卢植等人。各今文世家本就对此有所怨言,此番促成公然表达抗议。”

刘辩被勾起了兴趣,追问道:“按照公达你所言,那朕该如何查漏补缺呢?”

荀攸站起身来,回答道:“臣有三计,可助陛下完善此局。”

刘辩惊讶地出声道:“快快说来。”

荀攸说道:“其一,为太学中的每位日讲讲师修筑书斋、讲堂,并让他们享受太学的供养。”

刘辩听后大喜:“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名士们为了名声而来,又能在雒中传播自己的学说,自然就不愿离去了。”

荀攸接着说道:“其二,陛下首日日讲,为何不选定在太学之中呢?当日陛下可出巡雒中,广泛宣告天下,让天下士子都知晓陛下一心向学。千金买马骨,自然会有名士大家纷至沓来。”

刘辩听后,久久没有言语。荀攸和荀彧都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

荀攸硬着头皮,赶忙催促道:“其三,吾叔侄二人,作为荀子后人,精通《易》学,愿意为陛下效力,为陛下进行首日日讲。如此,必定能让关东的世家大族人心归附陛下。”

荀攸说完,顿时感觉气氛愈发不对。大殿之中安静得有些诡异,只能听到宫外大雁的阵阵鸣叫声。

铜磬没有再敲响,陛下也没有出声回应。

荀彧仿佛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他赶忙起身,用以往从未有过的高声请罪道:“陛下,臣有罪!”

荀攸一下子懵了,他望向屏风,刹那间,冷汗噌噌地冒了出来,瞬间幡然醒悟。

此时,屏风后面已经没有了陛下的身影。

刘辩已经离开了。

段珪这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说道:“文若,恭喜,这是大司农的银印青绶,文书过些时日便会通过大将军下达。”

荀彧的妻子乃是中常侍唐衡之女,所以他与内侍的关系极为亲近。

荀彧此时也有些搞不明白刘辩的意思,只是怔怔地接过段珪递来的托盘。

“臣,谢过陛下。”

从原本六百石的守宫官,一下子晋升为秩中二千石的大司农,这可算得上是一步登天了。

待荀彧接过印绶后,段珪又从屏风之后端出同样的银印青绶,不过这次却是侍中的印绶。

段珪解释道:“陛下有言,侍奉在陛下左右,回答顾问,参与机密,乃是侍中的本分。至于其他的,就切莫多言了。”

这也就表明刘辩拒绝了荀攸的建议,荀家与首日日讲无缘。

荀攸怔怔地接过印绶,随后恍然大悟,他求证般地望向自己的叔父。

两人四目相对,荀彧微微颔首。

出了嘉德殿,荀彧长叹一声:“一下子赐下两个两千石的官职,这般宠幸也是从未有过的了。然而陛下却不愿让我等进行日讲,难道是怕我荀家势力过大,尾大不掉吗?”

荀攸同样望着手中的印绶,痴痴地说道:“陛下对我们的恩赐,恐怕并非家族之幸。” 第十章 太常 嘉德殿内,金色的阳光如丝线般倾洒,将整个殿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刘辩正翻阅着奏疏,却觉得索然无味。

这时,张让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嘴角咧得老大,眼眸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道道深沟。

“陛下,今日乃是卢公以太常之职巡察太学的日子,陛下要不也去凑凑热闹?”

刘辩抬眼望向嘉德殿外明媚的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道:“把刘协也叫上,要是合适,就把他留在太学吧。”

张让赶忙应了一声,便一溜小跑着出去了。

不多时,刘辩换上便装,去向何太后请了安,随后一行人便出现在白虎门外,朝着太学的方向而去。

刘协趴在辎车窗檐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兴奋得难以自持。

刘辩的目光也被车外的景色吸引住了,这可是他第一次走出南宫。

刘协咬着手指,满脸好奇地问道:“皇兄,我们为什么不走苍龙门呀?那边离太学不是更近一点吗?”

刘辩伸手一把搂过刘协,用力掐住他的小脸蛋,轻轻揉搓着,说道:“就你知道得多。”

至于为何要走白虎门,其实刘辩也想借此机会好好瞧瞧雒阳城内的人文风光。

据《太平御览洛阳记》记载:“三市,大市名。金市在城中,马市在城东,阳市在城南”,由此可见东汉雒阳的商品经济已然十分繁华。

而乘车从白虎门出去,正好能够绕三市一圈,既能考察民情,又能趁机放松一下一直紧绷着的神经。

驾车御者是身着常服的伍孚,此人因早亡,相关记载较少,刘辩便让他时常伴在左右,以便考察其能力。

马车还没走出百米,刘辩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拦在了道路中间,来人正是荀攸,荀公达。

“陛下此番偷偷出南宫,恐怕少府还不知情吧。”

辎车之内,荀攸端坐在一旁,望着眼前这两位还未束发的少年,不禁有些恍惚。

刘辩伸手一把揽住荀攸,脸上满是笑容,说道:“公达,何必如此严肃呢?如今这大好风光,不早早出来感受,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他心中暗自感慨,不知道自己还能守护这繁华的雒阳城多久。

若不是当日自己救下何进,维持住局面,恐怕如今的洛阳在焦土政策之下,早已是一片惨象,更相蹈籍,饥饿寇掠,积尸盈路,火光漫天。

荀攸望着刘辩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愣了好一会儿。

这还是当日在屏风之后运筹帷幄的天子吗?

刘协在一旁插嘴道:“皇兄就是这样,陛下是不是也挠你胳肢窝的痒痒肉了?”

刘辩笑着一脚轻轻踹向刘协,却也没使多大劲,说道:“就你小子事儿多。”

随后,他转头看向有些发愣的荀攸,说道:“今日朕未穿冕服,咱们便以同辈之礼相待即可。”

荀攸赶忙拱手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听陛下的。”

刘协又抢着说道:“今天皇兄叫王公子。”

荀攸心领神会,朝着刘辩拱手道:“王公子,今日可要多多叨扰了。”

马车在颠簸中一路前行,辎车下是夯实的黄土路,被往来的行人与车马踩踏得十分平实。

街边的房屋错落有致,大多是土木结构,屋顶或是覆着茅草,或是盖着陶瓦,偶尔也能看到几座气派的深宅大院,朱漆大门显得格外醒目,这些都被刘辩一一记在了心里。

他想着,日后要是缺钱了,抄这些人的家,说不定能解一时之困。

路过今日的集市时,喧嚣的叫卖声和吵闹声从集市中传了出来,市掾站在鼓楼之上,环视着整个市集。

张让在马车外笑着说道:“陛下,今日马公在集市之中搭台坐而论道,场面恐怕十分热闹,陛下要不转过去看看?”

日讲、经筵之事安排在刘辩行冠礼之后,如今已在雒中的扶风马氏,自然要为马日磾成为日讲讲官造势,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马氏家学,值得天子以一日之师相待。

除了马家之外,不少名士也都在雒中传扬学术,其中最为有名的当属阙里孔氏的孔融,以及东武伏氏的伏完,伏完便是日后伏皇后的父亲。

当然,这两家都是以古文传家,且专注于学术研究,在朝堂之上并没有太多根基。

刘辩挥挥手说道:“等晚间回来再去,先去找卢公,看看新任太常的威风。”

虽说当日抄家之事,曾引发一些士子游行,但正如刘辩所料,没过几天便平息了下来。

毕竟,阉宦家族子弟被处斩的人头,以及流放的队伍,可是实实在在地在雒中巡游示众,这一举动既威慑人心,又拉拢普通百姓。

再加上运输到太学的铜钱,都被用来修缮屋舍、教室,改善士子的伙食,还建造了新的书斋和讲堂,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眼前,闹事的声音自然就小了下去。

当然,有一大半铜钱被新上任的大司农荀彧借走了,至于何时归还,新任太常卢植也不太清楚。

此时,平阳门被雒阳城中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百姓中,贫困些的手中握着一串桑椹,朝着马车扔去,稍有家资的则轻轻抛上一颗梨或是柿子。

驷马安车之上的卢植神情肃穆,但难掩眼中深处的笑意,他连连摆手说道:“莫要再扔了,都留给家中的孩子们吃吧。”

然而,他这话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反而开道的羽林军士卒身上都多了不少瓜果。

人群中,一声高喝传来:“多谢卢公啊,要不是公,我们的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对呀,多谢卢公,这些瓜果算什么,如今祸害我们的阉宦都被惩处了,我们可有好日子过了。”

夸耀声与祈祷声在平阳门下此起彼伏,久久回荡。

跟在人群后面的刘辩望着前方热情的百姓,脸上却满是忧虑之色。

荀攸见状,赶忙劝谏道:“陛下,百姓们无知,只知道是卢公惩处了阉宦,却不知这背后是陛下的功劳。”

还没等他把恭维的话说完,刘辩摆摆手说道:“公达误会了,朕岂会在乎这些虚名。”

荀攸心中好奇,抬头问道:“不知陛下所忧虑的是什么呢?”

此时,刘协也探着小脑袋,一脸好奇地望着刘辩,也想知道答案。

刘辩伸手摸着刘协的脑袋,说道:“你说,压迫他们的阉宦子弟被除去了,他们的日子真就能好过了吗?”

荀攸不敢多言,他明白刘辩话语中的深意。

压迫百姓的阉宦子弟确实不在了,可还有豪强、豪族,世家,甚至是皇家存在,他们依旧会继续欺压百姓。

他荀攸自己也是世家大族中的一员,怎么好多说呢?

刘协见荀攸不说话,天真地问道:“皇兄,为什么这些老百姓还是过不上好日子呢?”

刘辩捏着刘协的脸蛋,郑重其事地说道:“因为还有像你这样的坏王爷。朕可告诉你,日后去了封地,每天就老老实实地呆在王府里,别到处乱跑,少去祸害百姓,听到了没?”

刘协赶忙反驳道:“我肯定不是坏王爷,我要造福一方百姓。”

刘辩语重心长地说道:“协儿,你要记住,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焉而不至矣?”

刘协认真地点点头,说道:“协儿记住了。”

坐在一旁的荀攸仿佛忘记了呼吸,窗外的喧嚣声也充耳不闻,他望着眼前年仅十四岁的刘辩,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这一切有些不真实,难道真有先祖点化这回事吗?

这可是他先祖传留下来的典籍原文,陛下是怎么知道?

若不是这样,眼前这位天子难道真的是生而知之? 第十一章 乱象 东汉太学,稳稳坐落于洛河北岸。

高大且厚实的学墙环绕四周,朱红色的大门庄严屹立。

其占地面积将近三万亩,规模极其宏大。

“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学子三万。”这正是对太学昔日盛况的生动描述。

伊洛平原水草丰茂,纵使在东汉末年的小冰河时代,丰收之景也依旧随处可见。

乡间,三老,亭长与乡啬夫正有条不紊地组织族中百姓收割粮食。

太学门前,矗立着由蔡邕等名士以隶书八分体刻立的四十六块熹平石经。石经内容涵盖《尚书》《周易》《春秋》《公羊传》《仪礼》《论语》等经典。

太学正值翻修与新建书斋,讲堂。尽管正值秋收时节,仍有不少逃难而来的流民与士卒在协助工程修建。

太学这次财力充足,加之涌入雒中流民众多,自然衍生出以工代赈的办法。

今日,太学门前围满了恭迎新任太常卢植的士子。

驷马安车缓缓驶来,身着玄铠的士卒在前方开道。这些士卒皆是从羽林军精心派遣而出,专门负责卢植出行时的维稳工作。

“恭迎卢公。”

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太学士子,整齐地侍奉在道路两侧,神情恭敬,齐声向卢植行礼。

卢植笑容满面,望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士子,心中满是畅快。抄家所得的钱财,并非仅用于太学的古文发展,而是无论今文、古文,都能从中受惠。

一阵乌云飘过,遮挡住明媚的阳光,只留下满地阴影。

两侧人群中,一名獐头鼠目的士子猛地闯入,直直拦在了卢植的车驾前。

四匹马受惊嘶鸣,好在羽林士卒大多精通车马驾驭之术,迅速控制住马匹,才没让其受惊逃窜。

卢植盯着眼前的士子,大声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阻拦车驾?”

那男子一脸狰狞,拱手作势,随后拔出腰间配剑,直指卢植,厉声斥责道:“你这等奸佞小人,也配知晓我的姓名?你勾结阉宦,换取九卿之位,良心何安?”

卢植呵退想要上前抓捕的甲士,高声回应道:“阉宦子弟已尽数被审判,家产也被抄没充公。往后,阉宦无法干涉朝堂,其子弟更不能通过征辟入朝为官,难道这还不够吗?”

男子衣袖一挥,愤怒地吼道:“你既然有本事,为何不将阉宦斩尽杀绝?分明就是你们在包庇阉宦!”

卢植冷笑一声,说道:“阉宦制度源自周礼,传承千年,其职责在于维持宫廷秩序。若无阉宦,宫廷后宫之事又该如何处置?”

男子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羽林士卒之中,一名手持环首刀的士卒,突然朝着那男子狠狠砍杀下去。

刹那间,鲜血迸溅,男子的头颅滚落于地,男子头颅之上,两颗圆滚的眼珠,盯着杀死他出手的士卒。

鲜血与死亡的场景,瞬间刺激了这群本就年少气盛的士子。

人群之中当即有人怒斥道:“卢公理屈词穷,也不能使出这般下作手段,一起动手,先拿下杀害我们同门的士卒,至于卢公交由陛下审问,绝不能让这般凶残之徒为我等师长。”

一处动便处处响应,根本就没有秩序可言,同样也没有理智可讲,显然背后有人撺掇。

无知的士子针对的目标不是九卿之一,还有师长之名的卢植,而不过是一低贱士卒,自然是纷纷涌上前,这等能扬名之事,何人愿意放弃呢?

卢植也察觉到事情不妙,迅速拔出腰间的三尺佩剑,指向对学子动手的士卒,试图以此威慑众人。

“都别动!是此人擅自动手,并非我卢子干的意思!”

然而,那行凶的士卒却毫无停手之意,根本不管不顾,再次高高举起手中环首刀,朝着士子砍去。

“保护卢公,这群士子欲行不轨。”

与此同时,士子群中爆发出阵阵喊叫,不知何处有人大声嘶喊,众人开始相互推搡,原本围堵的人群朝着前方涌动起来。

后方羽林军又有几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竟也朝着人群中的士子砍杀过去,其余之人也真就以为有人要伤卢植,持着刀便是冲杀上去。

接连对士子的屠杀,让这群不知所措的士子愤怒到了极点,他们愤然举起拳头,朝着全身披甲的士卒打去。大汉好武之风盛行,可不是徒有虚名。

顿时,双方扭打在一起,乱作一团。后方的士子只知前方有人被士卒杀害,愤怒瞬间涌上心头,纷纷想要当场打死这些行凶的士卒。

卢植拔出的八方剑朝着那名率先砍杀士子的士卒,眼眸也注视此人,拿下此人方才能解释清楚自己冤屈,却没想到此人接连砍杀几名士子,此人竟然直接拔刀自刎了。

卢植一时无措,加之刀光,人喊,马匹受惊朝着人群中冲去,安车也随之晃动。

卢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算计了,他双手猛地用力,拼命拽住马匹。

然而,踩踏与砍杀在混乱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卢植的双手被驷马牵制,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平定乱象的举动。

卢植只得高声呼喊:“莫要动手,大家中了贼人的奸计!”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打喊杀声中,毫无作用。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失控,杀戮与血腥在这被视为天下第一学府的太学门前爆发。

不远处,原本还悠然自得的刘辩,猛地瞪大了眼睛,察觉到情况异常,当即想要下车查看。

为何士卒与士子会突然动手相互厮杀起来?

然而,荀攸一把拉住了刘辩,脸色阴沉地说道:“陛下,已经来不及了。若是陛下此时下车,恐怕这口黑锅就会扣在陛下头上。”

刘辩瞬间冷静下来,却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急忙问道:“公达,如今该怎么办?”

荀攸沉思片刻,说道:“太学附近有虎贲军驻守,想必这番乱象很快就会被平定。”

刘辩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愤怒地说道:“那卢公怎么办?纵兵残杀士子,即便有幸存者,人言可畏,根本难以解释清楚。”

他心里明白,舆论往往会自行添加记忆。即便卢植并未下令,只要有人声称他说过,众人脑海中便会默认此事。就算无人明确指出,也难免会有人怀疑是卢植与士卒私下商议所为,阴谋论的影响向来不容小觑。

这显然是一场针对卢植的彻头彻尾的阴谋,其根本目的就是要彻底破坏他这个皇帝针对今文世家的布局。

荀攸神色冷峻,说道:“就算陛下此时下去,又能改变什么呢?况且卢公多半没有性命之忧,无需担心。”

刘辩惊慌失措地坐回辎车之内,眼神茫然,喃喃道:“对,我下去又能怎样呢?”

荀攸握住刘辩的肩膀,轻轻晃动,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要思量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乱象。太学门前爆发血案,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的。眼下,先回宫,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才有翻盘的可能。”

刘辩瞬间理清了思绪。“对,公达所言有理”

随即他望向荀攸,自己怎么如此慌乱,眼前这位活生生的少年神探,自己怎么就一时忘了呢?

“这次就有劳公达了。”

荀攸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赶忙稽首跪拜道:“臣自当查明此事。”

正如荀攸所料,没过多久,驻守的虎贲军便赶到现场,迅速稳住了局势。

而此时的卢植懊悔不已,回到人群之中,正欲解释,一名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士子,艰难地指着卢植,悲愤地喊道:“卢贼,就是你!说不过就动手杀戮士子,你该死!”

说罢,此人气绝身亡。 第十二章 卢植 舆论汹涌,搅得这秋日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细雨绵绵,愁绪万千。

纵兵屠杀士子的消息传出后的第二日,整个雒中城沸腾起来,百官为之震动。

清晨,百官纷纷上朝面议,而一辆马车缓缓从白虎门驶出。

卢府门前,早有人恭敬地迎候。

刘辩坐在辎车之内,望着往来奴仆搬运的布缦、敛服,以及陶制的房舍、猪圈、鸡窝等物,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不善。

这些都是给死人陪葬的阴货,卢植分明未死,如此手段实在太过下作。

马车停在卢府门前,却见数十名奴仆正搬运着一口棺椁,棺椁上赫然书写着“卢贼死于此”。

卢植之子卢疏赶忙上前,撩开车帘,恭敬地拱手道:“圣福躬安。”

刘辩从马车中走出,眉头紧锁,冷冷问道:“这些都是什么?莫不是卢公出事了?”

卢疏一脸哀伤,倾诉道:“不是的,陛下。乃是昨夜有人趁门房睡着,偷偷搬运过来的,实在是让家门蒙羞。”

刘辩愤怒地挥袖怒斥道:“这并非卢卿之过,有何羞愧?你们应当硬气些!”

卢疏赶忙反应过来,当即下跪道:“还请陛下为家父做主。”

刘辩转头朝着御者喊道:“伍孚,下去将棺椁移开,当街给朕烧了。”

伍孚领命,他身高八尺,迈着大步朝着棺椁走去,身形如山般魁梧。

“都让让,让我来。”

大手一挥,原本围在棺椁边上的八名奴仆,皆低头退至一旁,满脸的不可置信。

只见伍孚走到棺椁前,双手紧紧抓住棺椁两侧,一声暴喝,棺椁微微颤抖,眨眼间便被他拔地而起。

“跟我走。”

话音刚落,伍孚肌肉紧绷,虬结凸显,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而棺椁也随着他的步伐移动。

其余八名奴仆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赶忙围在旁边,生怕棺椁压到伍孚。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伍孚将棺椁搬运到街道正中,竟没有丝毫力竭的样子。

卢疏眼中满是惊叹,忍不住夸赞道:“真乃壮士也!”

刘辩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说道:“快些进去见卢卿,朕要询问清楚当日之事。”

背后棺材燃烧,烈火熊熊,雨滴也难以熄灭。

今日荀攸本也想来,然而此次事件涉及之人,刘辩和卢植二人心中都明白,或许荀攸背后的荀家也有参与其中,因此刘辩便独自前来。

进入院中,众人便转入书房。

但书房大门紧闭,卢疏赶忙上前,连敲三声,轻声提醒道:“父亲,陛下来了。”

屋舍内,传出一道苍老且虚弱的声音:“陛下,恕老臣招待不周。今日这副模样,实在无颜面见陛下。当日陛下见臣,也是隔着屏风交谈,今日老臣任性一回,还望陛下允许。”

卢疏在一旁解释道:“昨日回来后,家父已有一日未曾进食,将自己关在书房也已一日了。”

刘辩微微颔首,示意卢疏退下。卢疏会意,赶忙离开,并高声喝道:“卢卿当年槛车入洛之时,都能凛然不惧,何时变得如此懦弱不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了?”

说罢,刘辩猛地一脚,重重踹开了书房大门。

烟尘扑面而来,在雨雾之中格外醒目,更多的是一股死人般的气息。

在昏暗幽深的书房中,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叟跪倒在地,双眼无神,仰头注视着刘辩。

刘辩见状,心中惊骇不已。前些日子见到卢植,不过只有缕缕白发,而今日却仿佛一夜之间华发三千。这还是当日审判阉宦时,意气风发的卢子干吗?

“卢卿,你这是。”

刘辩赶忙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卢植。

卢植惨笑一声,说道:“让陛下见笑了,看到老臣这副丑态。”

刘辩神色淡然,说道:“这确实是丑态。朕还以为国之桢干的卢子干,此刻该是大块吃肉、大碗饮酒,没想到竟为了一件非自己所为的龌龊事,一夜白头,实在是羞煞人也。”

卢植一把甩开刘辩搀扶的手,独自走到坐榻上,喃喃道:“陛下,老臣实在愧对陛下所言的国之桢干,臣何德何能,担当不起啊。”

刘辩大步上前,高声说道:“难道你卢子干觉得自己不配?投戈讲艺,朕记得这说的就是你卢子干既能征战沙场,又能教授学子。九江蛮族反叛,你一人一骑便平定叛乱;黄巾之乱时,你拜中郎将,统领五校,将张角围困于广宗。这些难道还称不上一句‘国之桢干’吗?”

卢植当即下跪,稽首作揖道:“未曾想到,臣在陛下心中评价如此之高,实在有愧于陛下的期望。”

刘辩独自拿起墨块研磨,却根本不知如何正确使用,只是胡乱地学着,如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疯狂乱搅。

一块上好的松烟墨,瞬间便少了一大半,磨出的墨水混浊如夜。

刘辩提笔问道:“你可知朕为何选你主持审判阉宦子弟吗?”

卢植望着自己平日书写都只敢用一点的墨块,心中一阵心疼,咬牙道:“臣不知。”

刘辩怒斥道:“你当真不知?”

卢植低头不语,眼不见为净。

刘辩意气风发地说道:“自是因为朕觉得你与那袁隗等人不同,你是真正一心为大汉,而非那些只知男盗女娼之辈。”

刘辩拿起书桌之上的狼毫笔,在一张略微泛黄,却光洁无比的左伯纸之上,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

卢植调整好心情,赶忙上前,却猛然发现自己平日使用多时的狼毫笔,在刘辩手中竟开始分叉掉毛。

“陛下,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最后一笔落下,刘辩抬起狼毫笔,递给卢植,说道:“卢卿,尽管说来。”

卢植望着刘辩所书写的如狗啃般的“国之桢干”四字,直摇头:“若是待到日讲开始后,不知可否请蔡邕,蔡伯喈,教授陛下几日书写?”

刘辩拿起纸张,看着那狂野不羁的四个字,反问道:“难道写得不好吗?”

卢植昧着良心道:“颇具孩子气。”

刘辩望着精气神已然恢复的卢植,将纸张随意一甩,怒声道:“尔等世人,可恶。”

卢植却如获至宝般,将刘辩的“墨宝”捡起,捋平皱角,双手捧起道:“多谢陛下赐宝。”

刘辩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冷冷说道:“卢卿若是喜欢,便好好收藏。今日张让也来了,你想如何处置都行。还送了些宫廷美食,你先去沐浴,朕等你一同用膳。” 第十三章 逮捕 “卢卿,看来你已思量通透了些。”

刘辩看着正大快朵颐的卢植,面带笑意,话语中带着几分调侃。

待众人在餐桌之上尽情享受过皇宫美食后,这才开始聊起正事。

“卢卿,当日朕与张大伴也在现场,可究竟是怎样一番情景,朕还想再听听你详细说说。”

卢植缓缓擦拭完嘴角的油渍,这才开口说道:“此事,实在是透着古怪。当日那些出手伤人的士卒,在我面前突然自刎,想来应是死士。”

“自刎?”刘辩眉头紧紧皱起,追问道:“那除此之外,当日还有其他古怪之处吗?”

卢植语气坚定,斩钉截铁道:“老夫仔细回忆,确实发现不少异样。当时人群围聚,按常理后方之人难以听清前方动静,可喊着要逮捕士卒的,却是后方的士子,恐怕其中大多是安排好的内应。”

刘辩手指轻轻敲击着食案,沉吟片刻后说道:“不知卢卿心中,可有猜测究竟是何人主使此事?”

卢植一时语塞,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方且与张让素来不对眼的卢疏抢先说道:“绝对是袁家!昨夜他们派人来请家父入府赴晚宴,恐怕就是去耀武扬威的。”

卢植脸色一沉,怒斥道:“多嘴!”

卢疏被这一喝吓得不敢再多言,只能喏喏退下。

刘辩望向卢植,目光意味深长,笑道:“朕记得马融之女嫁给了袁隗,如此说来,你们也算有些情谊。若是卢卿低个头,或许此事就能过去。不知卢卿是如何考虑的呢?”

刘辩并不愚钝,他自然猜得出袁隗此举并非单纯耀武扬威,实则是想给卢植递个台阶下。

倘若昨晚卢植赴宴,在袁隗面前低头认错,想必此事便会寻个由头就此了结,卢植也能安稳地继续担任因惩处阉宦而扬名的太常之职。

然而卢植并未赴宴,这其中自然又有一番考量。

卢植心里明白,此事难以隐瞒,于是起身下跪道:“陛下,此事尽可详查。袁隗此人长袖善舞,植不愿与这样的人为伍,所以昨夜未曾赴宴。”

刘辩微微点头道:“朕自然是相信卢卿的。只是,卿可知道不去赴宴的后果?”

卢植低头不语,沉默良久。

站在一旁的张让见状,出声提醒道:“卢公,莫要走神了。”

卢植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随后重重地以头触地,并停留片刻。这一番举动,正是稽首之礼,而且是私底下行此大礼,此乃臣服的姿态。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辩仰头大笑,笑声响彻四周,随后语气冷然道:“既然如此,卢卿之事,朕自会为你讨回公道,定让你风风光光地重新上任。”

卢植重新跪坐回榻上,会心一笑道:“陛下,今日前来,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询问案情吧。”

刘辩见自己心思被戳破,坦然大笑道:“昨日事发,荀卿便迅速将涉案人员逮捕,士子二十三人,士卒七人,其中有两名死士当场自刎,但想要查出他们的底细,并非难事。今日,段珪已奉朕的旨意前往廷狱,施以大刑,今日之内,此事便能水落石出。”

刘辩当然不只是为了案情而来,有荀攸这位大汉神探出马,任何诡计都难以遁形。

或许袁隗是想借此让卢植屈服,才设计了这一阴谋。即便卢植不认错,毁掉一个政敌,对袁隗而言也并无损失。

而刘辩也有自己的考量,卢植虽为大汉忠良,但并非他刘辩的绝对忠臣,所以他要试探一番,若是卢植还抱有侥幸,他也自然要是有所抉择。

刘辩目光不善地望着卢植,那眼神中浓郁的杀气,让卢植心中一惊。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眼中怎会有如此骇人的杀气?

难道是高祖显灵了?

卢植急忙追问道:“陛下,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今日沐浴之时,卢植便已隐隐猜到刘辩的心思。他本还在犹豫,想保持独立,不参与政治斗争。

他惩处阉宦,本意是为了政治清明,还大汉一片明朗,虽有推动古文发展的想法,但绝无丝毫为自己谋私利的念头。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当刘辩提及马融之女时,他便明白,自己若不有所表示,恐怕在青史之上只能留下骂名。

在屈服于袁隗与臣服刘辩之间,卢植最终选择了后者。

至于原因,一来是刘辩如今展现出的英明,二来是他年纪尚轻。卢植终究要为范阳卢氏和扶风马氏的未来考虑,若能捧起一位年轻有为的皇帝,两家未来自然无忧。

刘辩直截了当地说道:“自然是杀人,大杀特杀!”

卢植心中震撼,他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帝王是要用鲜血立威,却也只能转移话题道:“公达为何今日不来?老夫也是许久没见过他了。”

刘辩回答道:“他怕是担心荀家也牵扯其中,无颜来见卢公。”

卢植疑惑道:“荀家不是已然表示臣服陛下了吗?为何还会如此?”

刘辩饮下一口酒水,直视着卢植的眼眸道:“若是朕说,朕并未接受他们的臣服,又当如何?”

卢植长叹一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不及。只是,京中荀家的代表不就是荀攸、荀彧叔侄吗?就算是没有臣服,也无人指使,为何陛下还有所担忧?”

刘辩感慨道:“卢卿可知道荀文若的妻子?”

卢植同样饮下一口酒,才回答道:“自是知道,乃是前中常侍唐衡之女。这与陛下担忧之事有何关联?难道不应该是与陛下更亲近吗?”

刘辩又长叹一声道:“公达锋芒毕露,文若温润如玉,在朝堂配合看似完美。然而,荀家如今真正做主之人,实则是在颖川的荀爽,而当年逼迫荀彧迎娶中常侍之女的,也是此人。”

卢植倒吸一口冷气,赶忙问道:“陛下认为,此次荀文若可能还会受此人指使?”

刘辩解释道:“并非指使,荀彧身为荀家主脉,凡事自然要为家族考虑。虽说他温润如玉,但为了家族,恐怕就会无条件地妥协,显得懦弱了。”

卢植惋惜道:“荀文若的才能,植都看在眼里,真可谓王佐之才,可惜了。”

就在这时,卢府外一阵嘈杂声传了进来,听动静更像是部曲调动的声响。

卢植眉头紧皱,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卢疏赶忙出去查看情况,片刻后,脚步匆忙地回来禀报道:“大人,不好了!袁绍领兵包围了卢府,此刻正与伍校尉对峙。” 第十四章 凛然 “本初,我所言句句属实,此次屠杀士子之事,决然与卢公无关。”

伍孚神色凝重,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横在卢府大门之前,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袁绍。

袁绍分毫不让,同样迅速拔出环首刀,言辞犀利地驳斥道:“德瑜,你又如何知晓?”

伍孚欲言又止,想起当日是随刘辩偷偷溜出,这缘由难以言说,只能含糊说道:“本初,此事你就信我这一次。”

袁绍举刀直指伍孚,神色冷然:“来人,给我将伍校尉拉开。”

其身后司隶校尉禁军,整齐划一地整装备甲,纷纷拔出腰间环首刀,而后方弓弩手也即刻举起臂张弩,齐齐对准伍孚。

伍孚懊恼不已,愤怒呵斥道:“本初,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袁绍长叹一声:“你快些让开,不然就别怪我不顾及往日情谊。”

伍孚仰头望向天空,紧闭双眸,心中满是无奈,却依旧半步未退。

袁绍恼羞成怒,也顾不得许多,只得下令:“冲进卢府,把卢公给我请出来。”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从卢府走出。那人伸出厚重的大手,轻轻拍在伍孚身上,神情欣慰道:“德瑜,今日之事,多谢你了。不过,我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去面对。”

伍孚见是卢植,无奈之下,只能默默让出一条路。

他心想,卢公既然出来,想必是陛下已经应允,自己确实不好再强行阻拦。

袁绍看到满头华发的卢植,一时间竟有些犹豫,不敢贸然下令将其关押进囚车。

袁绍手捧文书,说道:“今日朝会已经议定,待廷尉审查结束,自会给卢公一个交代。不过眼下,只能委屈卢公先上槛车,前往廷狱。”

卢植微微颔首,迈着大步朝槛车走去,嘴角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袁绍见状,心中不禁犹疑起来,生怕卢植背后有人撑腰,自己此举会遭人报复。

袁绍作为袁家隐藏多年的庶子,许多事身不由己。

虽为家族效力,但他也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卢植见无人上前为自己打开槛车车门,便淡然看向袁绍,微微一笑:“为何不给我开门?难不成要我走着去廷狱?”

袁绍心中一紧,赶忙快步上前打开槛车车门,还小心搀扶卢植上车,态度恭敬至极。

待槛车门关上,卢植傲然而立,仿若发号施令般说道:“走吧。”

袁绍无奈,只能听从指挥,喊道:“都动起来。”

槛车缓缓行驶在大道上,朝着廷狱而去。路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众人指指点点。

袁绍听着道路两侧的议论声,脸色涨得通红,仿佛槛车中的犯人是他自己。

反观卢植,却怡然自得地朝着路旁熟悉之人打着招呼。

一名胆大的男子大声嚷嚷道:“卢公,这次又是怎么进去的?”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卢公说说,又有什么壮举。”

卢植满面春风,拱手回应:“有人怀疑我纵兵屠杀士子,所以我得去廷狱接受审查。”

路旁百姓听闻,顿时群情激愤。有人甚至试图冲破维护秩序的士卒,想要救出卢植。

“快把卢公放了,这么龌龊的事,怎么可能是卢公做的,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没错没错,卢公大义,怎会干这种事,肯定是有人陷害。”

卢植赶忙制止欲动手的百姓,呵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赶紧回去,别耽误自己的事。”

在卢植的安抚下,运输槛车的队伍才得以平稳前行。

而守护在一旁的袁绍,却感觉无地自容,心中满是怨恨。

当众关押当世名士,他袁本初于那危祸天下的阉党又有何区别。

他心中怨恨独坐袁府的袁隗,虽是自己生父,却总让自己面对这般难堪之事。

同样是儿子,为何待遇天差地别。

只是因为他是可以随意赠送的小妾所生吗?

槛车后方,一辆辎车紧紧跟随。车内的刘辩吩咐道:“加快速度,去廷狱见公达。”

昏暗的廷狱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血腥气与潮湿气混合的古怪味道。

荀攸望着眼前数十名涉案人员,正一筹莫展。他虽知道这些人与卢公的案子有关,却不知如何让这些嘴硬的士子与士卒开口。

士子背后关系错综复杂,不好用刑胁迫,否则难以交代。

东汉阀阅阶级大多都是联姻,牵扯极广,像是三国时期的杨修,便是袁家与杨家联通的结果,让曹操也是忌惮无比。

而这些士卒大多是死士,任凭如何殴打都不肯松口,嘴硬得很。

就在这时,段珪出现在牢房外。他阴恻恻地朝牢房内瞥了一眼,尖声说道:“荀侍中,您先休息会儿,莫要脏了手。”

荀攸看着段珪领着一群小黄门走进牢房,只能叮嘱道:“既然如此,此事便交予中常侍了。只是,莫要伤了这些士子。”

段珪莞尔道:“那是自然。”

荀攸趁此休息间隙,努力捋清思路,手中毛笔不停比划,试图找出案件端倪。

不多时,段珪眯着眼从牢房出来,说道:“荀侍中,已经问出来了,可以记录了。”

荀攸瞳孔瞬间放大,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担心段珪用了极端手段,赶忙冲进牢中。

只见士子们被捆绑在凳子上,脚下垫了不少方砖,额头冷汗直冒,低声哀嚎着:“荀君,我说,我都说,快救救我。”

再看向一旁的士卒,他们被浸湿的麻布一层层覆盖,只露出中间一个缩下去的洞。

而一旁刚掀开麻布的士卒,满脸涨红,大口呼吸着牢狱里恶臭的空气。

之后的审问进行得极为迅速,大量信息从这些人口中道出。

期间有人妄图说假话,被荀攸当场识破,单独关押起来,又是哀嚎连连,此后审问愈发顺利。

就在张让进入廷狱时,荀攸已整理好名单。见名单中没有荀家相关人员,他暗暗松了口气。

张让双手锁入袖中,恭敬道:“陛下在外等候,荀侍中请尽快行动。”

荀攸整理手中的文书道:“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出去。” 第十五章 争论 “不知公达,今日可心安?”荀攸刚踏入马车,刘辩便迫不及待地出声询问。他所问之事,自然是荀彧是否参与陷害卢植一案。

荀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并未多言,只是将整理好的文书呈递给刘辩。

此次案件涉及人员众多,背后牵扯的关系错综复杂。其中还是有几家与荀家存在瓜葛,这让他也拿不准主意。

刘辩未得到明确答复,接过文书便低头仔细查看详细内容。

片刻后,刘辩将文书递给马车外的张让,转而正襟危坐,望着荀攸,怒声道:“公达,莫要欺瞒朕!此次事件不仅未涉及你等四家,就连阀阅世家也鲜少有人牵涉其中,反倒是三河地区的豪强居多。你当真没有骗朕?”

荀攸赶忙跪地求饶,急忙解释道:“陛下,此事臣有一个猜想。”

刘辩怒气未消,低头看着荀攸道:“说来让朕听听。”

荀攸赶忙说道:“臣以为,此事恐怕并非袁家等人所为。袁家纵然野心勃勃,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不会使出这般下作之策。所以查验下来,没有他们的身影,倒也在情理之中。”

刘辩伸手扶起荀攸,说道:“既然卿觉得你们自有风骨,那你认为此计可能出自何人之手?”

荀攸一时语塞,脑海中迅速搜寻着符合如此行事风格之人。此人出手狠辣,行事干脆利落且不留痕迹,可他思来想去,竟无一人符合这般条件。

“臣不知,如此计谋,恐怕并非阀阅世家所能想出。”

刘辩微微点头,的确,按照三国时期的情况,这些世家大族子弟确实较少使用此类见不得光的手段。除去袁术刺杀刘宠之外,其余之人大多自持身份,不屑于用下作手段。

反倒是如吕蒙这般白衣出身之人,才可能使出如白衣渡江这般的奇谋。

猛然间,刘辩脑海中灵光一闪,一道身影浮现出来。

“若是他,恐怕当真有可能使出此等毒计。”

荀攸仰头看向陷入沉思的刘辩,忙问道:“陛下,此人是谁?”

……

袁府书房内,透过窗户可见人影晃动,只见二人正相对品茶。

九卿之一的太仆袁基,正恭敬地侍奉在太傅袁隗身旁,为二人添茶。

袁隗对面坐着一名男子,此人身长八尺,相貌伟岸庄重,在古代或许可称其为老者。此人便是武威姑臧人贾诩,贾文和,现任并州刺史董卓的治中。

袁隗轻轻啜了口茶水,轻声问道:“如今董州牧军中,粮草可还充足?是否需要从南阳调粮过去?”

如今董卓驻军于距离雒阳不到五十公里的显阳苑,正密切关注朝局变化。而贾诩此来,既是为董卓探路,也是有意搅弄风云。

“无需调粮,如今正值秋收,有河南与弘农顺流供给粮草,军中粮草充足。且董公还时常领兵四处收割粮食。”

所谓领兵收割粮食,实则是董卓旗下的西凉将士在显阳苑附近肆意祸害百姓。

这其中还有一层意思,便是暗示董军内部军心浮动,催促京中的袁隗加快行动步伐。

袁隗自然听出了贾诩话中的深意,回应道:“如今陛下手段颇为强硬,这才致使诸事拖延。而今因卢公之事,何进已放弃统辖南北两军兵权,事情自是可以加快些进度。况且秋社即将来临,届时陛下自会前往太学日讲。”

贾诩没有多言,只是吸溜着茶水,未再继续这个话题。

……

长乐宫内,侍女们侍奉在两侧,皆低头垂目,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何进交出统辖南北两军兵权一事,最大的反对者便是今日垂帘听政的何太后。

何太后深知自己儿子的心思,故而竭力反对。即便她身为女子,也明白交出兵权后,何家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兄长,你怎愈发糊涂了?军权之事怎能随意交出?”

何进长叹一声:“女弟,你有所不知,即便我不交,南北两军也无人听从于我,交出去又有何妨?”

自从刘辩救下他之后,他便发觉原本都是他举荐之人却越发不听他的,不说南军袁术桓典二人,就是北军五校尉,除去沮儁,其余人根本指挥不动。

何太后佯装抹泪道:“那你告诉我,辫儿该如何?若是有人领着南北两军杀入皇宫,我一妇道人家,难道能领着这些侍从反抗不成?”

何进猛地一拍桌案,怒气未消道:“此事有何难?我府中还有五部人马,何惧之有?”

按照汉代军制,五人编为一伍,两伍为一什,五什成一队,两队为一屯,五屯为一曲,两曲为一部,一部大致千人左右。

何太后冷哼一声:“你手底下才多少人?不过五千之数,且还都是新兵。而南北两军可是万人之众,是从黄巾战场下来的精锐。你凭什么与他们抗衡?”

何进一时语塞,不敢直视妹妹的目光。

“是兄长考虑不周,可府中的几位幕僚再三劝说,加之卢植之事发生在羽林军,碰巧桓典协助王允秋收外出,无人追究,我压力实在太大,这才松口。”

何太后哀伤道:“若是辫儿日后质问你这个舅父,你又当如何?”

何进本还想摆摆威风,可一回忆起刘辩那晚的眼神与狠厉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又想到近来天子的手段,只能无奈摇头。

此时,车骑将军何苗风风火火地闯入长乐宫,一进宫便看向何进,质问道:“兄长,你这是做什么?那可是南北两军,怎能如此轻易交出去?”

何苗今日刚得知消息,便赶忙进宫找何太后,正巧撞上何进,忍不住大声质问起来。

何进又是一拍案几,指着何苗道:“你这小子,每日只知吃喝玩乐,如今还来教训起我了?”

何苗缩了缩脖子,讪讪道:“这不是一时心急嘛。”

何太后见不得何进欺负何苗,赶忙打圆场道:“莫要再说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清楚该如何补救,至少要让陛下满意。”

一提刘辩,何进顿时老实下来。

何进也自知犯错,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喏喏说道:“好歹是由新上任的太尉张温暂时接替,待到陛下束发,就重新交由陛下,他与内侍相熟,多半不会出事。”

何太后没好气道:“莫要忘了,张温的举荐人是曹嵩,而曹嵩之子典军校尉曹操与袁家走得极近?”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郭胜那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何进一个踉跄站起身,赶忙跪拜下来。 第十六章 密谈 “舅父,这是做什么?”刘辩见状,赶忙上前将何进扶起,而后目光又投向一旁的何苗。

“从母舅今日也在啊。”

何苗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有过多的动作。

刘辩并未恼怒,转身来到何太后跟前,轻轻为太后按摩起双肩。

“母后,别着急,今日之事儿,辫儿已然知晓了。”

何太后斜睨了一眼何进,气不打一处来,嗔怒道:“母后怎能不急?他们连卢子干都敢下手,又怎会不敢将矛头对准我们娘俩?”

刘辩回到案几对面坐下,贴心地为何太后添满茶水,轻声安抚道:“母后,事已至此,我们当下该思考的,是如何挽回局面。”

何进赶忙凑上前,满脸堆笑地说道:“陛下,若有什么法子,还请快快讲来。”

刘辩看了一眼何苗,神色冷峻道:“从母舅为何不坐下呢?”

何苗下意识地望向何进,见何进点头示意,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落座。

何进自幼养育何太后,长兄如父,而何苗原本姓朱,从法理上来说,何进的地位更具优势,因此何苗向来惧怕何进。

刘辩轻哼一声,开口道:“两位舅父,朕问你们,手中究竟掌握着多少兵马?如实向朕禀报。”

何进不敢隐瞒,如实说道:“大将军营中有五千兵力,王匡统领强弩兵五百,鲍信率泰山兵千人,毌丘毅领丹阳兵千人,张扬有并州兵千余人,张辽麾下有河北士卒千人。”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些人里部分人还未回到雒阳,何进便遭刺杀身亡,而如今他们却都已回到雒阳。

刘辩接着询问:“吴匡、张璋二人手中又掌控着多少兵马?”

何进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些皆为何家的私人部曲,大概有两千人左右。”

刘辩又将目光转向何苗,问道:“从母舅呢,你有多少兵马?”

何苗斟酌了一番,说道:“两千人,不算多。”

刘辩紧盯着何苗的眼睛,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嘴角似笑非笑道:“从母舅舅,可知欺君之罪,该当何责?”

说着,两道锐利的目光扫向何苗,何苗顿时从心底泛起寒意,吞吞吐吐地说道:“可能有三千人,还有一千人被派去协助秋收了。”

刘辩收起那锐利的眼神,拉住何进的手,沉吟道:“既然如此,舅父,跟朕说实话,若是让派出去的这几人交出兵权,有几成把握?”

何进一时愣住了,这个问题他确实从未想过。毕竟能被他派出去征兵,都是他信任亲近之人。然而经此南北军一事,他此刻也不敢贸然肯定了。

刘辩虽不清楚何进手下到底有多少人与袁隗有私下往来,但可以确定的是,何进绝不可能指挥得动所有人。

何进思索片刻后说道:“或许能有两三人听从,也有可能五人都愿意交出兵权,此事还难有定论。”

听到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刘辩心中明白,何进对自己手下军队的掌控程度,实在是不算高。

刘辩当机立断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派遣你二人的部曲进入雒阳,两部人马分别驻守东西方向,各自负责监管自己所在方位,不得擅自离开岗位。”

之所以不让两部合兵一处,是因为何苗与何进手下的亲信吴匡素有仇怨,在历史上,何苗便是死于吴匡之手。若仍让他们领兵共处,恐怕会生出祸端。

何进点头表示同意,此刻他已觉头脑有些混乱,面对这复杂局势又不得不参与其中,只能听从天子的旨意。

何苗却一脸疑惑,开口问道:“为何要如此安排?不是已有南北两军以及卫尉负责保护宫中安全吗?”

他心里盘算,自己手下的兵若进了雒阳,庄园里的诸多活计便会缺少不少人手。而且这么多兵马的吃喝用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刘辩双手撑在案几上,冷冷地盯着何苗道:“那不知从母舅是何想法呢?”

何苗还欲反驳,却见何进与何太后皆无反对之意,显然已将刘辩视为主事之人,无奈之下,只能喏喏说道:“那就依陛下所言。”

刘辩继续说道:“安排好这些事后,关于王匡等人,舅父可有什么安排打算?”

何进略微思考了一下,摊开双手道:“没有。”

刘辩被何进此举弄得颇为无奈,长叹一声道:“那就按朕的想法来。让张辽率领一千兵马进入雒阳,暂代长乐卫尉之职;毌丘毅出任执金吾,负责在雒中巡逻。其余四人则需交出兵权,外放任职。若他们应允,便赐予一郡太守之位;若不肯交出兵权,杀无赦。想来舅父应当知道怎么做吧?”

长乐卫尉实际上就是卫尉,只因如今何太后在世,从法理上由何太后掌管,对于这一将官的任命,外朝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加以阻拦。

何进沉思片刻,说道:“陛下,倘若他们反抗,该当如何?还请陛下明示。”

刘辩有些不耐烦道:“这有何难?只需设宴邀请这四人,在宴会上埋伏好刀斧手。舅父只需在喝酒碰杯之际提出此事,若有人不肯交出手中虎符,便将其当场斩杀,此乃效仿杯酒释兵权之法。”

按照刘辩的谋划,这些人手中兵力分散,即便有心反抗,也难以成势,所以大多不会执意紧握兵权不放。

何进点头道:“那就依陛下所言,臣自会去妥善办理。”

然而,此事仅有何进点头还不够,还需得到何太后的首肯,毕竟张辽能否担任卫尉,最终还是要何太后同意才行。

刘辩亲昵地搂住何太后的胳膊,撒娇道:“母后,孩儿这样的安排如何呀?”

何太后虽时常被刘辩这般撒娇哄得心软,但此刻仍理智地问道:“张辽此人,是否值得信任?毕竟卫尉一职责任重大,不可随意决断。”

要知道,卫尉掌管着两宫卫士,若此人有二心,他们恐怕就会陷入危险境地,如同瓮中之鳖。

刘辩见母后问到关键之处,认真颔首道:“自然值得信任。张文远性情高傲,一心想出人头地,可他出身于边地豪族,不受袁氏等人的待见。如今母后对他委以重任,他自会感恩戴德,尽心效力。”

何太后倒也干脆,说道:“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了,母后也只好同意。”

刘辩兴奋地拽着母亲的手臂轻轻摇晃,说道:“谢谢母后。”

何太后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你呀,还是不够沉稳。身为皇帝,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明白吗?”

刘辩乖巧地点点头,说道:“辫儿都听母后的。”

坐在一旁的何进与何苗,彻底被刘辩的手段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自家强势的妹子,怎么就这般顺着这少年天子的意思了呢?

待刘辩回到嘉德殿内,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着实没见过像何进这般,竟主动将兵权交予他人的蠢货。

何进真是个十足的坑货,不过也好,日后收回权利,简单不少。

“大伴,武库之中还有绣衣袍服吗?”

窗外天色,愈发黯淡起来。

黑云压住了雒阳成,多半有场暴雨将倾盆而下。 第十七章 满宠 雒阳城,倾盆大雨如注而下,豆大的雨点砸落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际轰然炸开,好似要将这苍穹撕裂。

所幸雒中百姓抢收及时,大批粮草才未遭受损失。

只见一人满脸络腮胡子,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骑着一匹毛色驳杂的骏马,快马加鞭朝着城内疾驰而去。马蹄踏入泥坑,溅起阵阵泥污,却丝毫未减其行进速度。

此人径直来到南北宫门前,将自己的门籍与通行符呈递给符节台。经过仔细核查后,门籍被高高挂起,通行符则交还给了他。

此人正是满宠。随后,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满宠匆匆朝着南宫深处行进。

满宠原本担任高平县令,却因在审案过程中,使用大记忆恢复术并迫害人命,而丢了官职,赋闲在家。

就在前些日子,有谒者前来寻他。满宠原以为是要将他逮捕治罪,便双手捆缚前去拜见谒者,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征辟文书,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可谓一步登天。满宠立刻快马加鞭赶往雒中,只为求见少年天子。

嘉德殿外,满宠恭敬地站立着,任由雨水肆意打湿他的脸颊。

这时,张让走出嘉德殿外,高声宣布道:“山阳郡人满宠,今擢为侍御史绣衣直指,持节仗,握虎符。”

满宠面露惊讶之色,赶忙躬身稽首,大声说道:“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让在小黄门的簇拥下,撑着油伞走出嘉德殿,上前拉起满宠,满脸堆笑地将虎符与节仗递给他,说道:“还请满御史,赶忙去沐浴更衣,稍后便要去面见陛下。”

满宠深感荣宠,忙不迭地随着张让而去。

半个时辰后,满宠身着绣衣步入嘉德殿内,下跪稽首道:“圣福躬安。”

屏风之后,铜磬悠悠敲响,刘辩这才缓缓开口问道:“满宠,你可知何为绣衣使者?”

满宠抬起头,略微斟酌后说道:“臣自然知晓,绣衣使者乃是陛下手中督察百官、巡视各地的利刃。”

刘辩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地问道:“这绣衣穿在你身上,你觉得合身吗?”

这显然并非真的询问衣物是否合身,而是在试探满宠是否愿意担当绣衣使者这一重任。

满宠神情坚定,毫不犹豫地回答:“陛下所赏赐,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便表明了满宠对刘辩的忠心。

其实在来雒中的路上,满宠便已猜到,自己大概会成为陛下的影子。

以他的名声和家世,都并非上乘,况且以他的能力也适合做。

刘辩继续问道:“你可知持节仗代表着什么?”

满宠之所以一口咬定愿意担任绣衣使者,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手中这根类似竹竿的节杖。

节仗,代表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臣自是明白,凡遇两千石官员,臣可相机行事,无需事事上报陛下。”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用来形容满宠此刻的境遇再贴切不过。如今手持节仗,虽尚无实际官职与俸禄,却已一跃成为当朝最为显赫之人。在东汉这个极为讲究忠义的朝代,满宠自是对刘辩感恩戴德。

刘辩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朕知道,你也算法家传人。作为绣衣使者,手上免不了沾染鲜血,不知你可愿意?”

满宠嘴角微微上扬,笑道:“陛下,臣愿意。”

想那刘备不过是鞭挞督邮,而满宠却曾直接仗杀督邮,由此可见此人性格中的乖戾之气。

刘辩心满意足,深知自己觅得了良才,眼神示意张让后,才开口说道:“这里有份名单,涉及诬陷当朝太常卢植之事。”

满宠接过文书,眼眸一扫,见上面竟有二十余人,心中暗自吃惊,却更多的是兴奋。

“不知陛下要臣做些什么?”

刘辩神色平静,轻描淡写地说道:“逮捕这些人的三族,三日后,朕要在洛河北岸、太学旁将他们夷三族,以祭奠那些冤死的太学士子。”

满宠闻言,不禁心中一凛。这少说也有二十余人,若是夷三族,抓捕难度极大。在这雒中遍地权贵的地方,稍有差池,自己恐怕就会粉身碎骨。

这屏风之后的天子究竟是何等模样,竟如此铁石心肠,千百人的性命,就这样轻易地说出口。

刘辩察觉到满宠的迟疑,质问道:“不知满卿有何疑问?”

这一问,反倒坚定了满宠心底潜藏最深的野心。

若是自己能够圆满完成此事,必定能成为陛下最为倚重之人。至于因此得罪雒中权贵,只要抱紧皇帝这棵大树,日后自然能够安稳无忧。

满宠也深知,酷吏多半没有好下场,但他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他赌屏风之后的天子,并非如汉文帝那般心慈手软、不念旧情之人。

满宠斩钉截铁道:“臣没有疑惑,只不过臣初入雒中,人手不足,不知陛下能否调拨些人手协助?”

刘辩微微一笑,说道:“朕早就料到你可能会有此问,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南北两宫外驻扎着五千人,乃是大将军何进与车骑将军何苗的部曲,任你调遣。不过,能否调遣得动,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满宠叩首道:“若是如此,各家财产该如何处置?”

若只是给他虎符,却无其他助力,自己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毕竟他一个外来之人,想要抽调军队人手谈何容易?

刘辩回应道:“皆交由你处置,作为日后绣衣使者的建设之用。”

满宠赶忙跪谢道:“多谢陛下,臣定当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满宠心中暗自思量,抄家可不是件简单事,其中门道众多。恐怕这次陛下之意,不仅是普通的抄家,更是有意让自己借此组建绣衣使者。

三日的时间绝对不长,自己恐怕也只能行非常手段了。

就在满宠进入宫中之际,大将军何进与车骑将军何苗已然领兵进入雒阳,分别驻扎在白虎门与苍龙门前。

而这一举动,让身为城门校尉的朱儁坐立不安,赶忙驾车往南宫赶来。

同样坐不住的,还有雒中的一众权贵。只是与朱儁不同,这些人只敢在家中忐忑观望局势,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无论何时,军队才是真正主宰命运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