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城池》 第一章 一人不成路 深夜里的信号,蝮蛇一般冰凉的游走,墙壁上脱落的壁画残缺,宛如刀刻,垂落的流苏只有一丝边缘,在风里孤独的摇晃。凌鹿雪用温水把药吞服下咽,看着摆动的时间,安静的等待睡意来临,眼里的火明灭不定,飘忽着跃动,上了温软下榻,心熟睡在方圆一尺里的小舟里,稻草搭棚,下面藏着明亮的烟火色。

窗外雨声连绵不休,看不见尽头,听了第一声回响,就不再搜寻最后的尾声。雨落在稻草堆上,顺着晚礼服的衣领再往下滴。

凌鹿雪照着镜子,脸上表情平静,沉寂的像是一潭死水,阻断江海的擎天巨石被投入也无法激荡出波澜。

有些飘渺,睡在深渊里的恶魔还是张开了嶙峋的手骨。

“十四床,给药时间,八点十五分。”护士踏着冰冷的步伐,机械一般推开房间大门,门里的机簧似乎生了锈,阻力开始上升。

潦草的对视一眼过后,凌鹿雪的目光从白色墙上转移。他朝护士伸出手。

“不用再延迟了嘛,也不是非要在这个时候完成吃药。”护士眨眨眼,口袋里放着一袋药片。

“我刚来,听说你是一位让人头疼的病人,不太乖。”护士守着房间木门,一会又看着凌鹿雪,灯光摇摇晃晃的,俩人之间的距离起伏着水花,跳跃着。杯子里的水温安静。

“所以,你一样认为我生病了。”凌鹿雪眼神忽然凛冽,衍生出寒色的刀光。药片被吞咽,凌鹿雪手掌心空荡荡的,他有些恍惚,或是形容不知所措。

睡觉都是奢望,哪里配要做一场好梦,雨夜里的四季,春色缠绵无休止,八音盒的乐章,序章被定义成安宁的死亡。

时间开始倒数,房间里天花板下沉,灯光开始沉重,铺展开被子的手也被抽离了气力,护士依旧守着房间大门,她身后站立着值班医生,白色服饰上佩戴着冰冷的金属铭牌。

“喂,不如帮帮我,我现在好像没这么多力气拉扯这床被子,还是说刚才的药剂都已经足够让一只狮子睡着。这哪里是安眠,分明是要卸掉一个人的全身甲胄。”凌鹿雪叹息一声,他眼里的风景在虚幻,水波一般的绸缎缠绕了锋利的剪刀,搬山填海的轰然巨力陷进了棉花团里。

“这是你自己的决策,没有人来推动你,连名字也是你清醒时候签署的。你可以哀求,或是求饶。一次而已,不会破坏你的自尊心和骨子里的傲慢。”护士居高临下,她身后的医生已经从袖子里抽出手术刀,似乎随时就要割舍开属于凌鹿雪身上的某种牵绊。

“你不睡,时间一样会走,一样不会属于你,你执着的东西,不值钱。”护士关闭房间里的灯,她的身和影子全部漆黑色,手术刀外扩的寒气如同蜘蛛网一般,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凌鹿雪听着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对自己狩猎的死神,护士的轮廓逐渐野蛮。

“这是第一次巡视,要是不睡,不听话,就让他一直睁着眼睛去看天亮下的各路鬼怪。”医生转过身,把冰凉的话留在原地。

护士点点头,她的服饰扫过床角,也把树莓味的甜遗漏一丝在凌鹿雪枕头边。

“这里放着许多花样,我不太建议你亲自去试试,搞不好,你会变成一个疯子,或者需要捆绑的神经病。”护士来到床头柜的位置,她下坠的头发千丝万缕的掠过凌鹿雪的左右脸。

“所以,我真的是个病人,您把我的名字在纸上放在第几行。”凌鹿雪又在提问,他侧过身,有些厌烦这种香气,像是雨季里的苔藓,潮湿的可以比喻鬼魅。

被埋藏在枕头下的欲念开始作祟,戴着奶白色口罩的一号角色坐在凌鹿雪耳朵边上,她树立起一面褶皱的旗帜,安静的听风。

凌鹿雪感觉一阵头疼,接着而至一阵蜂鸣声爆裂,他眼前的世界一帧一帧的崩塌。

护士已经离开,凌鹿雪感受着除开这位一号角色或者会出现下一位更多虚假角色的降临,真实被重新定义,第二位角色扛着和人一般高度的柳叶长刀莅临到场,刀锋映着凌鹿雪深红色的发丝。

“孤独的家伙,现在换作我们陪你谈谈,谈谈这个疯狂的世界。”一号角色首先开口,她凑近凌鹿雪,似乎要把心里的故事全部装进他耳朵深处。

二号角色在风下舀着池水洗涤他手里的长刀,柳树相依池水朝南一面,刀光剑影藏在树影婆娑间。

凌鹿雪听着刀鸣声,他耳朵承受着接二连三的故事。

“疯子要在世界中立足,男孩女孩都学会承受或是放弃下什么,身后跟着千军万马的将军曹操,他除了司空丞相那种名冠,更愿意是郭嘉对面的掌棋人。”二号角色从门里拉扯住三号角色的手腕,把她拽扯出来。

他把刀放在一边,听风绕着刀锋,再过刀鞘垂挂流苏前后听响。

三号角色显得小心拘谨,她胆怯开口。

“我有名字,我叫凌姝鹤。”她被一号二号围住,会开花的树左右被矗立着两道关隘。

“你们好吵,让我安静躺着好不好,虽然我实在想象不出你们生长的样子。”凌鹿雪把枕头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和刀做伴的二号,属于你的名字呢,我们都坦白些。”凌鹿雪看着完全漆黑的天花板,他眼底偶尔飘过萤火。

流光紫色的一床羽绒服也压在凌鹿雪身上,今天早上他冒雨出行,急剧下降的温度让人无所适从。宽厚柔软的围巾很好的保护在心脏前,凌鹿雪看着被折叠过后的一面镜子,背后站着一号和二号,三号还是在风下,树枝下瑟瑟发抖。

“三号,你这样的脾气会被这个世界吃掉的,你的手里应该掌握致命的长枪和炮火。”一号保持着自己热烈的言说,似乎都可以消融冰雪。

凌鹿雪无聊来看这些个孩子的纷然吵闹,他自己被丝线般的言语裹挟。遗憾的是,他现在无法完成抽丝剥茧,隔着层峦的雪白色,不时瞥见赤红色的刀影。

“龙鹊,他是个话不多的孩子,却喜欢听人说,这个名字其实更像是一把刀的刀铭。”一号枕在凌鹿雪的肩上,似乎已经和他很熟悉。所以代替二号把名字说出也在常情。

“雨归,你的话太多了。”二号不满,站起身要来打断。

“龙鹊,听起来不是序列在名刀里的名字,怎么不是听凤和阑星。是了,那样取名太柔弱,不够匹配这人的孤独。”凌鹿雪对于一号的举动放任不管,也渐渐习惯自己肩上下压的重量。他也知晓关于用刀取作姓名的由说。

“就是几重虚假的人格,住在这里幽暗的空间当个失败者其实蛮好,不用拿命去厮杀,在领奖台上站着,吹着有血腥味的风,才不是什么高处不胜寒。”凌鹿雪加重了呼吸,心跳起伏像是鼓声阵阵,雨盘旋,上升再下降,他身边的三号半睡半醒,说着梦呓,凌鹿雪听着她嘴里的童话。

睡美人一觉长眠,他也不觉方休。

“才不在意是虚幻的还是具有温度的手掌心和心脏加上会计算的头颅,对面是谁,是什么形容,完全在于原地的你自己要怎么说。”凌姝鹤的身躯开始延展,朝着四面八方都生长出属于她身上的枝丫藤蔓。

话声落地,在凌鹿雪面前迸裂出花火。

“夜里很冷,有谁愿意给出自己手里的火柴,其实你我都清楚,谁也不是慈善家。”声音陆陆续续的传出,凌鹿雪并没有花心思去分辨。

一号二号隔着一张屏风,屏风上有剑花飘舞,山涧里野风呼啸。

凌鹿雪听着床头柜上的时间,平缓也疲倦的往前推动着。药物已经侵占了他的神经,遮掩上一层厚重的幕布,强行催眠着他,往前走上几步就要通过一座木桥,摇摇欲坠下,凌鹿雪走的踏实,他身下深渊,手用力抓住木桥的左右绳索,桥面存在缝隙,隐约看见汹涌的水流在翻卷沸腾。

药物分了好几种,名字一个要长过一个,他记不住,只是记下了一些颜色,像是明黄色的药片,被水冲淡,然后就散发着让人蹙眉的苦味。

二号把柳叶长刀放下,他披着沉重的锁链横甲衣,腰上绑缚着翡翠色的两指宽带。

“不是常见的安眠药,那东西不适合你。”字字如锥,往凌鹿雪心眼上狠心的穿刺。

他发出更加绵长的叹息,离凌晨还有些距离,时间也不再催促。

“刚才都是闲言碎语,不算真正的听故事。我连你们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算是真正交朋友。”凌鹿雪察觉合眼间微弱的风声,他清醒的梦里仿佛有龙吟。

“不是谁都敢成为将军,总要有人冲锋,有人死亡。”二号指向三号。

“你以为都是她这样的孩子,认为星星和花就是万般美好的。”二号又指向一号,他脸上表情浮动不大。一座漂流在海上的冰,二号端坐在上,静静的来看穹苍上的朱雀星道图。

龙游浅水,可不是什么潜龙在渊。凌姝鹤第一个睡着,凌鹿雪把被子往她那里扯了扯,声音微弱,没有惊动她。

他还在竭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和神经,要让骨子里的那种凶狠劲占领高地,楼下都是芸芸众生,不过平凡之辈。

荒原里蛰伏起来的蝎子和蛇默契的相互不打扰,一只无辜的白兔掠过此地,身上的皮毛并没有察觉危险的警告。

像是游走在钢索上的危险艺术家,只在路途中央,就亲自扔弃了用来平衡的长型圆枕木,脚下落空,就真的是地狱深渊,背后也来不及生出救命的羽翼。

蝎子冒犯,到了蝮蛇的地盘边缘,抬举的刺和蝮蛇呼吸时傲立的冠宇刚好存在一刹那的交叠。视野凌乱,仿佛蝮蛇已经出穴。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凌鹿雪按耐住上一秒还在跳跃的思绪,他眼底忽然流淌过一丝哀伤,触底冰凉的蝮蛇幽怨的看着他,傲然矗立的冠宇鬼魅魍魉般的骇人。

下一句是何解意,书页还没有翻到,眼里只见过片刻安静的烟火。

凌鹿雪隔岸观火,第二次查房的护士到访他也后知后觉。

“我们先撤啦,不然把你留在我们的世界太久,你容易患得患失。”二号用龙鹊的刀鞘惊扰凌姝鹤的好梦,然后用刀挑起她的身体,凌姝鹤身体重量如同柳絮一般,不压翘龙鹊刀锋一点。

“下次再见,希望你依旧这么疯。”龙鹊走在最前面,他和屋檐下的六角青铜铃激荡而起的铃音擦肩。

“这个世界的距离很长,或许走完就要耗尽你所有的时间。不管怎么样,今晚走的慢些,没人催促你。”被龙鹊称之为雨归的一号也回头,她看着凌鹿雪,话说完还余温尚存。

“很抱歉扰了你的梦,下次我会说一个很乖的故事给你听,那么现在,只好到此为止了。”雨归逾越过门槛,她春风拂柳,也或比喻玉面芙蓉。

蝮蛇退守回到自己的巢穴,蝎子在门口徘徊,尾刺照旧凛冽的抬举着。

睡眠和清醒左右横跳,有些为难他,看着悬挂在风铃角下花样繁多的借口,随意摘下一个就可以睡得心安理得,凌鹿雪用力摇晃脑袋,疯狂撞击着飘摇不定的情绪,情绪开始具象,进攻和防御的手段都很残忍。一声哀怨长叹,凌鹿雪注意到自己渗出血的手掌,在他眼前漂浮着一支剪刀,半截丝绸残缺,楚楚可怜。

似乎陷入了死循环,雨放肆过了红线。

“我叫陆嘉欢,我打算把你从寂静的龟壳里拽出来。”

光和影编织成网,关于陆嘉欢的千丝万缕也揉成一团,成了夜里最柔软的枕靠。

“你要有话,记得约我天亮的第一班时间。”陆嘉欢在名册上标注黑色的圆圈,在凌鹿雪的名字下特别加重一下笔墨。

编钟而后鹤唳,且长且消。凌鹿雪忽然感觉自己要失眠了,那些躁动愈发的剧烈,凭借几片药剂还是不够,他自嘲一声,然后抛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打算和时间耗上一整晚还是打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和我重复见面。选一个,其实对你都没差别。”陆嘉欢把灯光调暗,她翡翠色的发丝很好的被掩藏住,空气里开始扩散午后温热的栀子花香。

“不如我带你出去,就像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加满油的摩托车和头盔都提前让导演准备好了。现在就差男孩大胆牵住女孩的手。”陆嘉欢把两扇窗户都推开,风不稳,倾斜撞倒在凌鹿雪面前,他的大衣衣领被叨扰。

“走啦,赶在天亮前送你回来,要是计算的准确,我们还可以点上一份早餐。”陆嘉欢脱下自己的白色医护服,她熟练的用外套包裹住内里的衬衣,一起卷好,再用捆绑被子的弹力绳索带扎好,最后系上一对蝴蝶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陆嘉欢小声扭动着门上锁扣。

像是潜伏进入宫殿将要行盗的贼,只不过地图已经被提前掌握。

“医生这行,就是救不了自己,还是要找隔壁的同僚打打配合。”陆嘉欢把自己的姓名铭牌收回进口袋,她合上拉链。

凌鹿雪迟迟不动,他好像真的挺过了药剂的发作时间,估计副作用应该不小,他胸腔上下累积的气,大概需要更长的时间舒展。

“我的权限只有两道门,第三道门要想通过,得看守门大叔抽完那支烟需要多久,要是不着急,一首歌的时间是有的。我假装带你去值班室,咨询查找你的病历。”陆嘉欢已经核算出接下来大部分的步骤,她在等凌鹿雪的回话。

“所以,医者不自医,这话是真的。”凌鹿雪有些沮丧,睡着在屋檐下的狗被抽离了骨头,现在只能躺着,等光线路过自己身前,然而自己失去了和光线和风,甚至和雨谈判的资格。碌碌无为的慵懒散人,主人煮好饭,就守着碗来低下头来咀嚼下咽。

“出去以后再说你的小悲伤,不然今晚我只能是你的守夜人。我想去市里高中对面的茶舍隔壁去吃一碗热情的糯米丸子煮甜酒。”陆嘉欢凑近凌鹿雪,带着柠檬花草味道的柔软呼吸声全部拍在他左右脸和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