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牍帛书》 第一章 书店里的交易 杏子色的阳光暖暖地撩在了商南烛的侧脸上,女孩细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在窗外笑翠鸟那随浪不羁的鸣叫声中有些不太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在和被子缠斗了一阵后,商南烛终于挣脱了封印,坐了以来,摇晃了一下后随后扑倒在被面上。伴随着她起身趴倒的熟练动作,满头青丝如瀑泻下,隐约可见身上印着拟人卡通牛油果的棉质睡衣。

半个小时后,顶着草率淡妆的女孩悠哉游哉地漫步在一条街道上,白嫩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灵活地划动着。

“奶茶店好少啊……”商南烛心里感慨着,一抬头,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书店的门口。

在这条商业街上,书店处在正中间的位置,但是存在感却不高,似乎是被一众色彩斑斓、造型各异的店铺门面藏在了最里面,只有走到它跟前才能发现这间店铺。

商南烛有些疑惑地打量着书店的入口。

和一般商铺的开放式布局或是玻璃展示墙不同,这间书店被是深色的木制框架包裹着,宽大的落地窗后面是瑾瑜色的麻制窗帘,质感很强,也把书店里面挡了个严实。

书店正门是古色古香的对开实木门扉,抬头招牌上“简牍帛书”四个字刚则铁画、媚若银钩,鸾翔凤翥,气度不凡。

女孩被书法吸引,推开了书店的大门。

书店分上下两层,进深超过了十五米,不是很宽,大概只能并排站下三四个人。但是因为书店前面一大半的一二层被打通了,所以不但不显得逼仄,反而有一种宽敞大气的感觉。再加上书店被窗帘隔断,保持了神秘感的同时,又给顾客进门后提供了视觉冲击,从而进一步放大了空间感。

书店的前半部分沿着两侧墙壁全是一路到顶的书架,最高处被做成了透明的陈列柜,里面展示着书店主人种类繁杂的收藏品,从文房四宝、折扇木雕,到各类模型手办、矿石金属,琳琅满目,交错摆放着,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和谐感。

地板是木制的,被保养得很好,沉淀了岁月的气息,却没有任何破损,也不显得陈旧。靠墙梯和滑轨被巧妙安置在了地板上,方便顾客翻阅高处的书籍。

书店的后半部分是一个跃层结构。环形木制扶手台阶,有着精致的木雕花纹,连接了上下两层。下面一层仍然是堆满了书籍的书架,上面一层似乎是被装修成了阅读区,透过扶手栏杆可以看到摆放整齐的桌椅和细心打理的绿植。

房顶中央是玻璃天井,有可以开关的遮光板。现在遮光板完全打开,阳光透过被书架环绕的天井洒进书店,像一层轻薄的纱盖在了展品和书籍上。

一股油墨清香混合了茶香徘徊在这处空间里,静悄悄仿佛能让人暂时忘记时间流逝。

入口处的收银台没有人,一台乐高豪华千年隼静静地停泊在收银台旁边的玻璃展示柜里。

书店内的光线充足而柔和,带着暖暖的栀子色,让商南烛觉得很舒服。

她已经很久没有翻看过纸质书籍了,这间书店给她的感觉很好,是一个可以安安静静消磨一个下午的所在。

就在这时,二层传来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竟然让商南烛觉得有些饿了。毕竟她睡到快中午才起来,完美错过早餐,本来是奔着这条街上出名的火腿蛋松饼来的,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

书店的主人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从二层探出头来,是一个眉眼温和的黑发男子,笑起来很暖,“哦,有客人啊……欢迎欢迎。请随便看看,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店主的声音有点懒散,似乎还没有准备好在这个点接待顾客。

商南烛礼貌地微笑颔首,将手机揣进了兜里,准备稍微转两步就离开。她虽然很喜欢这家书店的氛围和布局,但毕竟吃饭才是头等大事,只是刚和书店老板打了招呼,现在转身就走未免有些不太讲究。

于是她往里走了几步,才发现书店的空间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靠店门口的书架布置,和普通书店并无两样:精心摆放出造型的畅销书堆,被按照字母排序的烹饪书籍、推理小说和惊悚故事等等环绕着。而更里面的书架上,书籍的摆放和分类却完全是根据书皮颜色来的,显得有些另类。

书店主人楚辞双手捧着茶杯,慢慢地从楼梯上踱了下来。

“好茶!”商南烛也算是见多识广,闻到茶杯中传来的淡淡白茶枣香气,不由得出声赞道。

楚辞露出开心的笑容,似乎受到夸赞的是他本人,“你也喜欢喝茶?要来点吗?”

“多谢老板!”商南烛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笑得很甜,“我早晨还没吃东西,从小被教育不要空腹饮茶,只好错过你的好意啦。”

楚辞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客气啦。如果还没吃饭的话,我很推荐转角处的那家店,叫做‘Lagom’的,他们家火腿蛋松饼真是不错,酱汁调得尤其好。”

商南烛的笑容此时是发自内心,她正准备向楚辞道谢,然后去大快朵颐;突然,书店的门被大力推开,开门风铃的急促响声打断了商南烛。

楚辞略带歉意地朝商南烛笑了笑,然后捧着茶杯迎向前门。

新来的客人似乎是两名克尔特人,身材粗壮但是却不高,酒红色的头发被随意地梳成了发辫,但是那浓密的大胡子却被精心打理过,仔细地编成了几绺。

“老板在吗?”其中一人粗声粗气的问道,浓重的爱芮氏口音有一瞬间让书店老板楚辞以为自己听到了斯拉夫语……

“来了。”楚辞略带敷衍地应了一声,在缓步踱去的同时不着痕迹地将两名来客打量了一番,随即套上了商业化的微笑。

另一边的商南烛本能地觉得这两个粗矮壮汉有问题,但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外加上她对自己的身手颇有自信,干脆打消了离开的想法,想要在书店老板万一有麻烦的时候伸手帮上一把,也算是还了对方刚才指点饭店和邀自己喝茶的人情。

但是没想到,壮汉们和书店老板似是约好了见面,在简单而冷淡地打过招呼后,双方竟然开始用一种古代的语言交谈起来。如此一来,商南烛的好奇心被彻底地激起,于是装作挑选书籍,自然而然地融进了楼梯的阴影里。

这门古代语言算是商南烛的强项,只是壮汉们的口音让她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那刚刚及格的斯拉夫语成绩,略微有点尴尬。

【古代语】“你们来晚了,是堵车了吗?”楚辞的声音里有一丝戏谑,毕竟在一个人口只有四十一万、面积却超过了魔都三分之一的新兴城市里,堵车这个事情一般确实也只能拿来调侃。

【古代语】“人类,你的言语很轻佻,我们不确定和你继续交易是一个好主意!”壮汉们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并试图开启压价的环节。

楚辞心底嗤笑一声,脸上那商业化的微笑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的古代语十分流利,“可惜我是唯一的供应商。再者说,无论做什么事情,无缘由的不守时都是不礼貌的,你们熔岩矮人长老没教过你们吗?”

一直说话的熔岩矮人壮汉闻言上前一步正要发作,却被旁边的同伴按住,这一位的古代语明显清楚了很多,也知道跟人说话最好有个正常点的称呼:“楚老板,我们还是不要继续浪费时间了,完成交易吧。”

楚辞把印着卡通虎形小怪兽图案的白瓷茶杯轻轻放下,他的口气不再戏谑,古代语也变得语速缓慢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可以,要加钱。”

熔岩矮人们似乎没想到眼前的人类如此反应,强压住火气问道:“凭什么?”

楚辞无视了熔岩矮人的怒气,笑了笑,像是戏耍猎物的猫科动物,“我的时间很贵的。浪费了我的时间,只是让你们补一下差价,算是很客气的了。如果不愿意,出口在那边,走好不送。”

那个沉稳一些的熔岩矮人沉声道:【古代语】“楚老板,我没想到你也会做出这种只会在地精身上出现的事情。你考虑过要怎么承受熔岩矮人一族的怒火吗?”

楚辞上前一步,俯视着熔岩矮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微笑着说:【古代语】“浪费别人的时间是谋财害命,浪费自己的时间是慢性自杀。我的朋友,你们正在同时做这两件事情。”

他笑得肆意,似乎没有注意到熔岩矮人们眼底闪过的一道血光。

而一直静静等待在楼梯阴影处的商南烛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一闪而过的杀机,心底叹了口气,从阴影里迈出,鞋跟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提醒着对峙的双方,这里还有别人。

就在这时,两个熔岩矮人仿若事先商量好的一般,各自从背后摸出一柄手斧,一人全力劈向楚辞,另一人猛地朝着商南烛掷了过去! 第二章 不速之客 “小心!”

商南烛眼看熔岩矮人暴起发难,立刻出声提醒,她的动作更是比熔岩矮人的伏击还要快上几分:但见银光一闪,一柄飞刀已经撞到那柄劈向楚辞的手斧侧面,势大力沉的矮人手斧旋即被这柄小巧的飞刀直接打飞。

这也是商南烛存了慈悲之心,不然她的刀锋稍稍偏一下,熔岩矮人的右手此刻怕是已经被从手腕上裁下来了。

而那柄掷向她的手斧也被商南烛直接抓到手里,转了两圈后卸去力道,随手扔在了地上。

楚辞似乎对于商南烛的身手没有丝毫惊讶,反而是趁着眼前熔岩矮人发愣的瞬间,一巴掌抽在了左边那位的太阳穴上,同时撩起一脚正中右边一位的要害。

被抽的七荤八素的那位熔岩矮人还想挣扎一下,正好挡在了商南烛的飞刀返回的路径上……

所幸砸中他后脑勺的是刀柄,伴随着剧烈的脑震荡,可怜的熔岩矮人直接扑到在地。

至于被楚辞一脚命中要害的那位,双手捂着伤处,就跪在地上一直没能站起来。

楚辞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一脚踏在跪在地上那位熔岩矮人的脸上……

正是那,锣拔磬铙齐鸣,唢呐鼓钟共响,水陆道场,异人抬棺。

飞刀回到了商南烛掌中,银色的刀身大约十公分长,形似柳叶,刀刃锋利异常,她右手一翻,这柄小巧的利刃便消失在袖管里。

商南烛缓步走来,停在楚辞七步之外。

“你古代语说得很好,学了很久了吧?”

商南烛的声音很好听,但是言辞中的疏离感确是明明白白的。

楚辞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我只是开门做生意,多学几门外语总不是坏事。”感觉到商南烛暂时没有用飞刀爆自己头的想法,楚辞慢慢伸手拿回了自己的茶杯,美美地喝上一口,吟道: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一饮涤昏寐,情思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注1)

商南烛听着,若有所思,“‘天地之间求逍遥,轻身清神破烦恼’。说起来容易,但是修行之路,本就是是夺天地造化的逆天之举,想要‘逍遥’,难……”

楚辞摇了摇头,“天道不在乎。大罗金仙万劫不陨也好,朝菌不知晦朔也罢,天道只是冷眼旁观罢了。求逍遥,求的是自己心安而已。”

商南烛笑了笑,“心安也不容易。心猿不定,意马四驰,求道修神养性,在禁锢和自在之间求得一点平衡,就已经窃喜了。想要大自在、真逍遥、内心安,要苦修,要领悟,要机缘,强求不得。”

楚辞也笑了,“你这道,修得当真不容易。”

他随即举了举茶杯,“不如来点好茶?”

商南烛耸耸肩,“我自甘之若饴,不想管旁人怎么想。不过,你这茶是真不错,有小点心么?空腹喝茶我还真不习惯。”

楚辞咧嘴笑道:“现在吃点心,岂不是坏了你午餐的胃口?不如这样,我跟旁边那家店的老板也熟,你在这里稍等,我订个餐让他们送过来好了。

“而且,你应该还有问题要问,暂时也没打算离开吧?”

说着掏出手机,开始拨打餐馆的电话。

商南烛颔首致谢,同时也指向了地上瘫倒的两名熔岩矮人和血迹,“这跟犯罪现场似的,普通人来了不好解释吧?”

楚辞摆摆手,轻车熟路地跟电话那头调笑了几句,然后订了餐,挂完电话后伸手抓向熔岩矮人,“好办,十几分钟足够处理问题了。”

商南烛不由失笑,“你好熟练啊,十字坡连锁店是吧?”

楚辞干笑两声,“不敢不敢,我对于食谱还是很挑剔的。”

他抓向熔岩矮人的双手突然停了下来,“光顾着说话了,这两位什么时候溜走的?”

只见那两具熔岩矮人的身体连同血迹,竟然化作灰黑沙砾,散在了地面上。

商南烛对于自己的眼力十分自信,她很确定楚辞那几下绝对是心狠手黑的典范,也就是矮人皮糙肉厚还能剩一口气,换做是普通人早就一命呜呼了;而且她也一直留意着躺在地上那两名熔岩矮人,并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熔岩矮人的这一手瞒天过海,还真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除非……

商南烛抬头望向楚辞,发现对方正从墙角取出吸尘器,这种管道嵌在墙体内的吸尘器现在已经不多见了。

“真麻烦……”楚辞也望向了商南烛,“你也发现了吧,这俩压根就不是熔岩矮人。”

“现在发现也晚了,”商南烛的眉毛皱了起来,“我总觉得你在谋划什么。”

楚辞竖起了大拇指,“你很敏锐。这次的情况,不由得我不管到底。毕竟,我开门做生意,结果把客户给做没了,这说出去也太难听了啊。”

说着,他打开了吸尘器,噪声遮住了他的小声嘀咕:“有东西嫌命长,那我就成全他们。”

没多时,所有地上的灰黑色沙砾就被吸尘器一扫而空,吸尘器的吸头还很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商南烛:……

楚辞大大咧咧地把吸尘器卷了回去,看着商南烛,“先吃饭?”

身手高绝、心更大的商南烛兴奋地点头,她一直没吃东西,早就饿了。

没多久,楚辞大力推荐的火腿蛋松饼就摆到了书店二层的餐桌上,茶和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一片清脆的薄荷叶点缀在白色的水波蛋旁,柠檬黄的酱汁上均匀地洒满了细碎的黑胡椒,赏心悦目。

商南烛顿时喜笑颜开,她没用外卖的木制刀叉,翻手秀出两柄小刀。这柄两小刀一长一短,但都比之前那柄柳叶飞刀更长,黑色握把似乎是木制,呈现出天然的纹路,刀身仿若一泓清泉,流淌过麦香扑鼻的松饼,将其轻松的一分为四。

楚辞看着商南烛双手持刀,灵活地切开松饼、培根和鸡蛋,有条不紊地整理好食物,然后用刀尖送入口中。刀锋映着红唇,有种异样的美感。

他看了半晌,发现自己也饿了,便将自己那份羊角面包撕成小块,沾上了炼乳,放进嘴里。

甜腻的奶香、黄油和面粉的酥松香味,同茶香混合在一起,让楚辞感觉到了舌尖上的满足。

两人似乎都没有吃饭时说话的习惯,享受着安静的午餐时间。

心满意足的吃下最后一口,商南烛将餐盘移到一边,抿了口清茶,开始仔细地擦拭那两柄小刀。

然后就发现楚辞早就吃完了自己那一份,捧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刀不错,”楚辞看商南烛吃饱了,开口说道:“手更稳。”

商南烛嫣然一笑,晃了晃那柄短一点的小刀,“这柄叫‘钩吻’,刀刃遇毒会变色,我三岁的时候收到的生日礼物”,然后指了指长的那柄,道:“这是‘玉腰奴’,我自己炼的。也没什么特异之处,就是好看,在太阳下能有流光溢彩。”

楚辞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本来想说很高兴认识你,但是似乎又觉得可能是我高兴早了……”

商南烛莞尔道:“老梗了。”

楚辞脸皮堪比城墙,不起任何波澜,他摊回进扶手椅,将话题硬扯回之前:“那两名不速之客,你认出来是什么了吗?”

商南烛摇了摇头,“对方化形潜踪的手段很高明,不是一般邪物,但是手段高明到这个地步,反而成了一条线索。”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推论,反而转向楚辞,问道:“老板,你深藏不露,我进来这家书店前都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这本就不寻常了。我倒是很好奇,老板你是什么身份?这被搅黄了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当然,如果老板你不方便说,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回头算清了饭钱,我们就此别过。”

楚辞首次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体态神情,端坐正色道:“倒也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不如这样,我们每人问对方三个问题,三清道尊在上,不得欺骗隐瞒,如何?”

商南烛看着楚辞,问道:“倒是个好方法,不过你已经知道我的两个问题了,岂不是我吃了亏?”

楚辞耸耸肩,“那就当你刚才问的两件事是你的第一个问题好了,怎么样?”

商南烛点头赞道:“行,多谢老板大度。”

楚辞又舒服地蜷回座椅里,摆了摆手,声音里带上了饭后的一丝慵懒:“我叫楚辞,越凫楚乙的楚,析辩诡辞的辞。身份嘛,最近二十年一直在经营这家书店,再往前算是自由职业者吧,兴趣爱好除了吃喝之外,大概就是少惹麻烦了吧。

“至于和熔岩矮人的交易,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向我收购星津石,这算是一种很难搞到的材料,但也不是什么绝世珍宝,只是收集起来费事而已。”

“星津石?”商南烛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这种材料确实不是稀世珍宝,但也是价值连城。由普通修士去炼制,一年未必能出一粒,十年能得一钱已算是鸿运当头,一般都是高门显户才会大量炼制,降低成本。楚老板这底蕴令人佩服!”

楚辞嘿嘿一笑,“过奖过奖,再多说的话,就要算一个新问题了。”

商南烛点头称是,“那该楚老板问了。”

楚辞的目光扫过商南烛的两柄小刀,缓缓道:“我其实就一个问题。”

注1:《饮茶歌诮崔石使君》(唐)皎然 第三章 狩猎计划 楚辞的目光从刀锋扫到商南烛的脸上,笑着说道:“我其实就想知道你叫什么,以后一起行动好称呼,其他的我倒不是十分在意。”

商南烛对于楚辞这种制定了规则然后又弃之不用的风格有些不适应,一时间有些无措,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原则,思忖片刻后道:“楚老板,我们行走在外,报名号师承,一来是礼数传统,二则显出身份也能震慑宵小、和同道之间相互照应,这都是应有之礼,不应该算成一个问题。”

楚辞继续瘫在椅子里,懒洋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欣喜,“我倒真没想那么多。于我而言,多一事不与少一事。等眼下这事完结,大家分道扬镳,现在知道多与少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觉得问名字不能算是个问题的话,那要不,你来想之后三顿饭吃什么吧,我一直就觉得这个‘吃什么’的问题很难……”

商南烛闻言,呆了片刻,随即也开心地蜷到了扶手椅里,“成交,我正好跟你分享下我最近参悟出来的外卖交叉检验法。在此之前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商南烛,蜀山派,现在下山游历中,我师尊是现任蜀山掌门,道号玉节……

“蜀山?那不是剑修吗?”楚辞看着商南烛面前拿两把刀,一脸问号,只是强忍着没问,毕竟自己刚说的话,不能食言。

与此同时,在他脑海里还回荡着略显蛋疼的声音:“玉节,那不就是笋吗?蜀山玉节,听着就好像红油焖笋的高端说法有没有?起道号,不是起网名啊,这么随性真的好吗?”

商南烛看到楚辞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也大致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她不由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试图挽尊:“蜀山虽然以剑修为主,但是大道三千,兼收并蓄,并不限制门人弟子的兵器选择。至于家师……

“家师道号乃师祖所赐……”

楚辞最终还是没忍住,“所以你就是相当于财经大学里选了物理专业的吧?那你师父给你起网名,不是,我是说起道号了吗?”

商南烛继续有气无力地反驳道:“选物理太扯了,差不多相当于选了心理学吧。至于道号,我没出家,也就没取,外号倒是有……”

楚辞一手扶额,另一手做出“且慢”的姿势,“等下,你们蜀山,外号道号能混用的吗?”

同一时间,楚辞的内心在咆哮:“我不是穿越了四万年吧?怎么现在炼气士玩得这么花的嘛?!”

商南烛耸耸肩,已经了无波澜,“不就是个名号吗,差不多就得了呗。”

“那要是能自定义系统称号,你干不干?”

“废话!当然……”

……

重置了关于对方印象的两人相对瘫坐在扶手椅里,一壶白茶已经被两人喝完了,现在桌上摆着的是楚辞新点的黑芝麻奶茶和茉香奶绿外卖。

“难怪啊,你这在山下一晃悠就是十几年……”楚辞望天。

商南烛盘腿坐在扶手椅上,含着吸管往奶茶里吹泡泡,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这种事情,师尊也不想的嘛,我也不想啊,但就是这样的,又有什么办法。

“大道朝天,顺其自然呗。”

楚辞翻了个白眼,然后意识到两人已经闲扯了许久,还没聊到今天的头号大事上来。

“话说,你们蜀山剑侠,不是斩妖除魔为己任吗,我总么觉得你今天看到邪祟夺舍,然后一点也不着急呢?”

“蜀山剑侠?你电影看多了吧,我们蜀山上还有使流星锤的呢。不过有一说一,浩南哥还是很帅的。”

楚辞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你就没想过要怎么找到那俩货?”

商南烛不再往奶茶里吹泡泡,看向楚辞,微微一笑,“你不是往它们身上种了标记吗?怎么,标记不管用了,还是对方跑得太远了?”

楚辞慢慢坐起身来,然后俯身向前,“你不会也正好知道我们的目标是哪一类异种吧?”

商南烛没有再继续闲扯下去,也坐直了身体,开始单刀直入:“你既然可以追踪他们,想必也知道,冒充熔岩矮人的是两头魍魉。

“魍魉夺舍,从外表看不出有任何异常,因为肉身还是宿主的肉身,只是影子被替换了。但是问题就出在,魍魉可以通过影子为媒介,反客为主,控制宿主。长则半日,短则一刻,宿主就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魍魉所制。

“谁又会怀疑一个人的影子其实才是真正的本体,同时这影子里还藏着外来的邪祟呢?

“所以肉体受到再重的创伤也无所谓,只要影子不被禁锢,魍魉可以随时遁走。

“楚辞,这魍魉,不是一般的异种,据传是域外天魔的眷族。蜀山已经快一百年没有任何关于魍魉的记录了,所以我第一时间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但是事后考量,能有这般能耐,在我眼皮底下溜掉的,也只能是它们了。

“跟你闲扯了这么久,一来确实想多了解下此行的合作伙伴;二来嘛,也是在等,酉时(傍晚5-7点)日入,日夜交替,是魍魉一天中除去卯时(早晨5-7点)和正午神通最弱的时候。我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将它们一网打尽。现在是下午三点半,按你之前所说,一个半小时,足够抵达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了。

“而看你也不是很急的样子,估计对方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你掌握之中,至少对方没有第一时间远遁。所以,就先等着呗,每天能喝点奶茶发发呆,多惬意。”

楚辞靠到了椅背上,“它们的藏身点,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不用着急。

“而且,我那一巴掌两脚的力,也不是白出的。宿主碎了肉身,魍魉也得缓上口气。好在熔岩矮人的真灵我给护住了,你们蜀山有温养真灵的手段吗?我回头还得把这两点真灵还给矮人,让他们能回归摩瑞丁(Moradin)的怀抱。”

商南烛看着楚辞摸出来的一个带着些许真灵波动的保温杯,心知他是想找人接手这麻烦事,索性没接那话茬,而是直接问起了魍魉的藏身之处。

楚辞见甩锅不成,也不恼,咧了咧嘴,手一挥,以他的书店为中心,方圆四十公里的全息地图直接出现在他和商南烛面前。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把书店移到了地图的边角,将一处酒庄挪到了正中。

“麦久瑞酒庄,他们就躲在这里。

“这家酒庄面积不大,一面靠山,一面是高速公路。从五点多开始,下班高峰会持续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如果动作太大,会有很多的目击者,魍魉逃脱的风险在人多的时候也会大大增加。

“因为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外加酒庄的营业时间是早上10点到下午5点,任何营业时间之外的接近者应该都会被重点关注,隐藏行迹并不容易。”

商南烛的手指轻轻在下嘴唇上轻轻摩挲着,“那老板你有什么建议?”

楚辞伸出三个手指,注视着商南烛的眼睛,道:“倒是有三策——

“其一,现在就出发,趁酒庄没关门,扮作消费者,踩点,然后见机行事。

“其二,选酉时抵达,趁魍魉神通衰弱,一举出手;目击者方面,自然有人帮忙洗地。

“其三,等到夜深人静,一举突入,快刀斩乱麻。”

商南烛有些迟疑,“夜幕下的魍魉,神通加成十分可观,要难对付很多。但要是白天动手,难免会伤及无辜,尤其是你刚说酉时正好是下班高峰,万一有凡人受伤被害……”她随即摇了摇头,“干脆晚上动手,麻烦点就麻烦点,两只小鬼也翻不了天。”

楚辞的眼神变得慵懒,显然商南烛的回答很对他心意。他笑了笑,“现在是夏令时,晚上八点钟天还是亮的,不过基本上酒庄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们小心点就好。而且,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日夜交替,最好的出手时机。”

商南烛点头,“倒是我教条了,时辰确实也只是参考。那就按老板说的来。”

“那八点再出发吧,现在就交给你决定晚上吃什么好了。”

“老板你太狡猾了!”

……

一条新鲜石斑鱼,清蒸后雪白的鱼肉绽放开来,被鲜绿的葱叶、乳白的葱节和嫩黄的姜丝簇拥着,用酱油、豉油、矿泉水和冰糖调成的酱汁环绕着鱼肉,和滚烫的金色热油交融相映。

另外一边,一口小锅里浓郁的汤汁正在翻着泡泡,羊肉被切成了薄片,用香料和盐混好的简单蘸料完美的衬托出了汤和羊肉的鲜美。

豆苗被剔除了比较粗的表皮纤维,保留了鲜嫩的茎秆和叶片,用高汤汆烫后捞出,披上略带酸味的凉拌菜料汁和蒜米,被一勺滚油激发出了翠绿的颜色和诱人清香。

商南烛十分骄傲的看着楚辞:“这可是我最近发掘出来的一家好店。价钱是不便宜,不过值。”

楚辞已经完全被美食吸引,也不多话,直接竖了个大拇指,给商南烛满上一杯佐餐酒,然后便开始大快朵颐。商南烛自然不甘落后,也抬箸加入。

待两人酒足饭饱,差不多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正如楚辞所说,夏令时下,晚上七、八点的天空还有余晖。

残阳映着城外远处连绵的山脊,像是一道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鲜红笑唇。 第四章 螳螂捕蝉 吃喝停当的楚辞和商南烛开着一辆低调的厢型车,汇入城区晚间并不算稠密的车流,驶向目标。

“你慢点,这边最近限速降到40了,巨坑。”楚辞在副驾驶座上捣鼓着一件球形器具,一边提醒着商南烛注意限速。

商南烛耸耸肩,轻轻点了下刹车,她觉得时间还算充裕,本身也不喜欢开快车。

“你在准备什么呢?”商南烛握着方向盘,夏夜的风裹着一丝丝花香,吹进车里。

楚辞倒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俗世间,好玩么?”

商南烛露出一丝自心底发出的微笑,“人间乐,不思蜀。”

她说完自己也不由得笑出声,“听上去可能像是一句玩笑话吧……

“但是你看这晚间风里裹着的,有幽幽花草清香,也有后巷里泔水的刺鼻;有人群人声的热闹熙攘、也有蜷缩在街角的流浪汉沉默无语;有街道光影的变换交错,也有各种燃料余烬最后的吐息

“闻不尽、听不完、看不全……人间百态,各有活法,五光十色,怎能让人不喜欢、不留恋忘返?”

楚辞准备好了手上的球形器具,放在了中控台下面的水杯槽里,然后舒服地蜷起身子,“天地有大美,红尘滚滚,可能也不过是大仓稊米。”

商南烛缓缓摇头,“修行者感悟天人合一,然而天地无尽,修行者锤炼本心不过数百年,怎能与天地相比?强行合道,最终不过沦为天地傀儡,又谈什么修行?

“修行总不能忘了根本,就好像给风命名的,总是它来时的方向,而不是它要去的地方……吾辈修道,先做人。人都做不好,我这道从根子上也就歪了,走到最后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而想要做人,不倦恋红尘那还叫人吗?

“至于红尘心魔,自当一刀斩之。”

楚辞面露微笑,“你自己悟的?”

“家师三观正,教得好。我自己大多时间懵懵懂懂,也有点死脑筋,不过悟性和运气还凑合吧,也就一步步走到今天了。”商南烛驾驶着厢型车逐渐脱离了喧闹的城区,“你还没告诉我,这个圆球到底是干嘛用的?”

楚辞做了个“大爆炸”的动作,而后恶作剧般地笑了笑。

商南烛的下意识地问道:“一个够吗?”随后她又歪头想了想,补充道:“会不会动静太大?”

“这是最后销毁痕迹用的,一键删除,不留后患。”楚辞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就是之前商量好的登场方式,是不是有点太那什么了?”

商南烛扬了扬眉毛,“你不是有这个‘一键删除’么?”

楚辞舒服地蜷在座椅上,“你不觉得中二就好。”

……

夏令时晚间7点55分,楚辞和商南烛的厢型车很隐蔽地停在了一处林木葱郁的无人处,距离麦久瑞酒庄隔了一条双向双车道的半封闭式高速公路。

酒庄坐落在一处平缓的小山脚下。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酒庄里规整的葡萄藤和橄榄树青翠喜人,揽着渐渐敛去夕阳那最后一丝暖红色的光。

已经过了下班高峰的时间段,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经过,公路对面的酒庄也已经打烊。归巢的倦鸟偶尔轻声鸣叫,四处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

“可惜啊,挺好的一处地方。”楚辞蹲在离地两米多高的树杈上,隔着还算密集的树木,仔细打量着目标。

商南烛双手插兜,她的身体此刻仿佛摆脱了大部分重力的束缚,像是一片鸿羽,轻巧地粘在楚辞身边的一根枝梢上。

“我感应到魍魉就在对面,应该是在地下,嗯大概是酒窖的位置?”商南烛仔细探查着目标的位置,“动手?”

楚辞似乎始终随身携带着某种全息投影装置,在他身前,对面酒庄的细节被转化成了立体地图。但是好像有着什么干扰,全息地图一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抖动状态。

倒是两个红色的圆点清晰地出现在一处地下空间的正中间,和商南烛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稍等一下。”楚辞的神情少有的严肃了一小会,随着面前全息地图彻底稳定下来,他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现在可以了。”

“好!”商南烛干脆地一点头,飘若惊鸿,眨眼间已经出现在麦久瑞酒庄的上空。

商南烛凌空虚踏,屏息聚气,随即竟然凭空出现一道若隐若现的青龙偃月虚影将她包裹在中心,凌厉至极的刀气一闪而逝,但是青龙偃月的虚影和商南烛此时已似已经合而为一,刀锋直指魍魉隐身的酒窖。

但见刀光一闪,宛若青龙冲出云霄、俯冲而下,商南烛裹着环体刀芒像是热刀切开黄油一般瞬间击穿了酒窖上方的库房和地面!

楚辞努力地合上了张大的嘴,然后身形一闪,出现在了酒窖旁边。

此时酒窖上方的库房在商南烛一击之下,被一个直径三米多的大洞贯穿了屋顶和地板,直接露出了地下的酒窖。隐藏在酒窖中的魍魉不及防备,被商南烛的天降正义牢牢锁定、一击命中。

所幸商南烛目的不在杀生,两头魍魉此刻也只是委顿在地,暂无生命危险。

而在这个直径三米的大圆范围之外,所有物品,毫发未损。

当然,这个被贯穿了的库房和开了天窗的酒窖是暂时没法用了……

楚辞蹲在库房顶大洞的边缘,打量着里面,看见商南烛正在捆那两头晕过去了的魍魉。他兴致勃勃地看了好一会,才挥手道:“嗨~还挺顺利的嘛。”

魍魉的体型构造和人类大致相同,但是只有人类孩童般大小,手脚纤细,浑身漆黑,脸上双眼紧闭,其它五官却不明显,身体呈现出一种硅胶般的质感。

商南烛所用的绳索只有充电导线一般细,由九根白色纤维编织而成,在每根纤维上都蚀刻有细如发丝的符咒,既能用来捆绑有形之怪、也能拿来束缚灵体,更难得的是造价不高,甚至有专门的机器可以定制符文、进行量产,实则居家旅行,坑蒙拐骗的必备良品;同时也算是工业时代的技术对于修行界重要推动的体现之一了。

“可惜这片酒庄了,魍魉盘踞过的地方都需要彻底的清理,不然久居于此的人必然睡卧不宁、疫病缠身。”楚辞眼见商南烛拎着捆好的魍魉腾空跃出酒窖后,自言自语嘀咕着,然后把之前一直摆弄的球形器具丢进酒窖。

“不过好在下周四的时候,魍魉的痕迹也清理干净了,这里的业主还会赢上一笔大乐透,用来重建外加安抚精神损失应该是够了的……”

商南烛拎着魍魉纵身飞出库房屋顶时正好听到楚辞在那絮叨着怎么收拾残局,莞尔而笑,站到了楚辞身边,“你居然想要操纵彩票,不会被发现吧?”

“调动广大却无序的资源,来实现一些特定的有益的目标、给需要的人一点帮助。听着是不是有点耳熟?”楚辞盯着落到地上的球形器具,淡淡的红光从球体内部慢慢溢出。

“如果你是在说调运天地灵气施法布阵,那我只能说你联想能力很强。但是纵然调运天地之力,也有痕迹留下,不可能悄无声息。”商南烛微笑道。

“我只是找个好听的名头……”楚辞抬头应道,就在他琢磨说辞时,突然脸色一紧,喝道:“小心!”

话声未落,一道黑线悄然无声地从商南烛的侧后方袭来。

商南烛头也不回,按照楚辞的目光所指,反手一挥,二十四柄飞刀寒芒炸裂,激射而出!

她出手果断,那黑线却仿若有灵性一般,竟然迅速敏捷地腾挪躲过绝大多数的飞刀。

好在商南烛手法不俗,那二十四柄飞刀看似一齐射出,却是分了三波,黑线虽然迅捷无声,在避过前两波后,还是因为腾挪的空间被彻底封死,被一柄飞刀当头命中。

黑线如同一根粗绳被飞刀干脆利落的裁成两爿,摊在了地上。

商南烛在反手射出飞刀后就迅速转身,同时将束缚好的魍魉扔到跟前,腾出了双手。眼下虽然命中目标,她心中依旧警铃大作,灵识如水银泻地般四散开来,试图找到袭击者的蛛丝马迹。

楚辞也快步上前,和商南烛背对而立,守住后方。

就在两人全力搜索藏身暗处的偷袭者时,地上那两摊不起眼的黑线突然暴起,路线诡谲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毫无抵抗力的魍魉身体!

因为距离太近,黑线的目标又不是商南烛或者楚辞,商南烛的注意力在黑线被一剖为二后大都集中在搜寻偷袭者上了,一时间竟并没能够及时出手阻拦。

只见那两头魍魉同时抽动了一下,随后片刻间便化作两摊黑水……

而钻进魍魉身体的黑线似乎还想继续袭击商南烛,却不料捆住两头魍魉的咒文绳索突然化为两道蓝色火线,火势不大,温度却奇高,几个呼吸间就把魍魉化成的黑水连同挣扎不止的黑线一同灼成了飞灰。

这也是另一个商南烛未曾过多注意魍魉那处的原因——她所用的咒文绳索不仅牢固,更是能随着她的一个念头就能成为致命的囚笼陷阱。

只是眼下两头魍魉生机被彻底断绝,连真灵都被灭杀,已经是输了先手。

商南烛心里有些恼火和自责,她最近一段时日过得比较悠闲,没怎么跟人动手,临阵对敌警惕不足,最终在这里被阴了一手……

想到这里,商南烛皱着眉头右手一翻,手中多出一柄雁翎刀,刀长三尺,刀身由一种厚重的玄色金属打造,锋刃如同一泓秋水缀成细线,清冷肃杀,刀柄处嵌着两粒宝石,嫣红如血。

楚辞没有回头,却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商南烛身后轻声说道:“正南,二十米。” 第五章 黄雀在后 “正南,二十米。”

商南烛闻言,身形一闪,出现在楚辞所示方位上空,随后一刀斩下。

刀锋如瀑,直入地底!

泥土翻飞间,一道身影略显狼狈地从地底窜出,向后退了几步。

但是商南烛的这一刀只是开始,之前射出的二十四柄飞刀也在偷袭者显露身形的同一时间腾空而起,从四面八方攒射而至。

偷袭者似乎没料到自己的位置这么快就被发现,猝不及防下被商南烛一刀从地底震出。但是他自恃手段修为高强,旋即稳住步伐,左臂抬起一块防具——造型如同放大后的鳖甲——护住头颈。想来是之前仔细观察了商南烛的飞刀力道,有信心可以硬抗。

同时右手抬起,一件手弩造型的兵器接连射出三根黑线,直指商南烛的眉心、胸腔心脏和腹腔肝脏所在。

偷袭者名叫奢觥,是异兽修炼化形,有一手含沙射影的绝技,也就是那些黑线,一旦射中目标,就可将其化为血水,狠毒无比;同时本体坚逾钢铁,本体的一部分被淬炼成了盾甲防具,更增坚韧。

奢觥的手弩和商南烛之间距离只有四五步远,而商南烛最近的飞刀都在二十步开外,所以黑线对商南烛的威胁要更为直接和迫切。

显然在被突袭后的瞬间,奢觥就已经清醒过来,结合之前的暗中观察,果断出手直击商南烛多处要害。这样就算黑线无效,也可以逼迫商南烛后退自保,而自己也可以从容闪避,拉开距离,不用硬接所有的飞刀。

四五步的距离,以黑线的速度顷刻便至,然而商南烛全然不惧这能将魍魉瞬间化为黑水的诡异利器,反而纵身抢上前来,同时周身光华流转,青龙偃月刀影再次浮现,凌厉的刀气这次毫无保留地炸裂而出!

诡谲的黑线就好像高压水枪下的沙雕,刹那间被冲得粉碎。

商南烛直觉感应到对手不喜欢近身战;之前咒文绳索焚毁黑线的过程也明确检验出了黑线本体强度有限,所以她催动青龙偃月刀气爆发,想要靠近对手,将这场战斗带入自己更加喜欢的节奏里。

奢觥应对危机的反应让商南烛知道这次碰到了难缠的对手,这反而让她越发清醒冷静,而之前错失先手的警醒也激活了她有些倦怠的战斗本能——慵懒的雌虎此刻已从酣睡中醒来,开始对着目标露出獠牙利爪。

奢觥再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四五步的距离对他来说就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可以明显地增强黑线的威胁,另一方面也急剧缩减了他所习惯的安全距离。

不过他在潜藏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退路,眼下黑线被击破他也不显得惊慌失措,抬手又射出数根黑线,飞快地退向预先看好的撤离点。

只要是有沙砾的地方,奢觥就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黑线。

就在这时,楚辞动了。

就好像一段影片里的角色,上一帧还在那静立不动,下一帧就已经出现在了二十米开外,没有任何征兆,也没人能看清中间的路径和行动轨迹。

然后一拳挥出。

一阵寒意窜上奢觥后脊,源自生命本能的警兆在拼命炸响:“接不住这拳,会死!”

但是奢觥不敢回头,因为眼前商南烛的刀锋,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就能清晰地嗅到那上面裹着的死亡气息。

无论是商南烛的刀还是楚辞的拳,奢觥都不想、也不敢挨上一下;与此同时,商南烛的二十四柄飞刀也紧逼了过来,奢觥纵然天赋异禀,也不可能照单尽收,不然光是砸,也能砸他半死了。

好在他生性机警,本来就安排了不止一招后手。现在就算前有商南烛,后有楚辞,外加二十四柄飞刀封住了大多数闪避的路线,他还是有一条退路可选。

只见奢觥咬牙挨了几记飞刀,然后接连闪身,在躲过了商南烛的刀锋后,窜回到酒窖上方。在酒窖地下深处,有一道水脉,奢觥的天赋神通让他能够隐于水脉之中、借其飞遁,是他预先考虑好的一条后路。

奢觥全力逃遁之际,还不忘散射黑线拖延商南烛和楚辞的追击,这些黑线虽然可以轻易被击碎,但是要是让黑线沾上身,就算是楚辞和商南烛也要头疼好一阵子。

商南烛挥刀斩碎最后几根黑线,此时奢觥已经跃进酒窖;商南烛正要去追,被楚辞一把拉住,“咱们应该退后几步,稍等片刻。”

商南烛还在往前冲的劲头上,生生拽得楚辞向前迈了一步,才恍然大悟道:“你那个‘一键删除’范围有多大啊?”

楚辞嘿嘿一笑,“理论上讲,咱们往后退一步就行。不过安全起见,可以多退后一点。”

商南烛赶紧往后蹦了好几大步,抬手召回了所有飞刀,然后拎着雁翎刀十分期待地望向酒窖的方向。

楚辞的小道具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只见一道刺眼的红光率先从酒窖里射出,穿过之前商南烛打通的房顶地面,随后酒窖上方的库房仿佛被无数红光铸成的长矛从里向外的刺穿,红光接着转变成炽热的橘黄色,汇合成一个硕大的光茧,笼罩了整个酒庄。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光芒渐渐敛去,地面上留下一个最长处超过了一百米、整体形状好似半个橄榄球般的大坑。

商南烛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问道:“那家伙死了没?我怎么感觉不到有尸体?”

楚辞摸了摸鼻子,“跑了……”

商南烛张大了嘴,“这也能跑得掉?”

楚辞换了只手又摸了摸鼻子,“我留了一手……”说着,他看向商南烛手中蠢蠢欲动的雁翎刀,赶忙追加解释道:“是放长线钓大鱼!”

“那你说来听听!”商南烛的语气有些不善,雁翎刀也没收回去。

“那两头魍魉一看就是听命行事的小角色。就算抓住了,估计也只能问出来一些行动的细节。至于更高层的目的和后续计划,它们大概率是不知道的。”楚辞这次没再摸鼻子,而是正色分析道。

商南烛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楚辞继续解释道:“既然是最低层的棋子,那就随时有成为弃子的可能。与其把资源和精力放在这些工具上,倒不如多关注一下背后的推手。

“所以在一开始,我就不是奔着抓住这两头魍魉来的,而是想要借这个机会,看看它们身后是哪路毛神。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让对方侥幸逃生,也有一定的可能降低对方的心理防线,算是一手闲棋……”

商南烛用雁翎刀挽了个刀花,“那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抓起来?”

“变数太多,不如以静制动,静观其变。”楚辞摊开手,掌心拢着一团清晰的三维影像:那是一个鲜红的小点沿着地下水脉飞快地移动着。

雁翎刀化作一道流光,在商南烛的左手腕上盘成了一圈精巧的鸿雁翱翔之态,两点红色宝石在雁首眼睛的位置显得分外传神。

楚辞的眼光在商南烛的手镯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指了指厢型车停的位置,“咱们继续追?”

商南烛点点头,随后又后知后觉的问道:“哎,那这个坑怎么办?”

虽然没有什么巨大的响动,但是整个酒庄基本上已经被夷为平地,地面上更是留下了一个大坑……

“煤气泄露了呗……”楚辞耸耸肩,“反正真正之前的设备、山上的葡萄藤和橄榄树都没受到任何影响,酒庄老板只要重建一下库房和店面就好了。”

“当然,酒庄老板会发现自己除了正常保险赔付之外,还有一张几个月前心血来潮购买的额外保单,保险额不算很大,但是也够他偿付员工一年的工资外加休息一段时间了。”

“你每天算计这么多事情,累不累啊?”商南烛表示不是很能理解楚辞。

楚辞想了想,语气显得有些严肃:“你有你的道,而我更喜欢做一个观察者和记录者,雕简牍、绘帛书。

“我喜欢按照我的想法整理归类自己的世界:看着它从杂乱无章走向紧密有序,而后回归混沌不清,再重新变得井井有条……

“每一次变化,都是一个轮回,但又不是简单的重复。我喜欢在这一次次轮回中找到那些重复的、恒久的坚持,同时发掘那些流动的、甚至是激烈的变数,然后收集、珍藏。

“这,是我最喜欢的道。”

商南烛这次坐到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虽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但是我大概知道了。那这回你开车吧,先回送我回酒店,我得收拾下行李退房。”

她侧过脸,看向楚辞,“我住在哪里,你肯定也知道的吧。”

楚辞假装不好意思般挠了挠头,“独立岩前秀,万壑云气生。毕竟有些人的光芒太过耀眼,挡也挡不住。”

商南烛深知继续言语上的交锋吃亏的还是自己,趁着楚辞还没来得及歪到“横看成岭侧成峰”甚至“玉砌雕阑新月上”之前果断地终止了对话,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楚辞也见好就收,从善如流,一脚油门带着俩人消失在习习夜风里。

……

“嗯,老板,‘星津石’一般都是拿来稳定传送阵法的,所以你觉得这些反派们想要骗你交易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估计是想要召唤域外天魔,所以需要稳定召唤阵的吧。”

“哈??” 第一章 曹社之谋 “来自外域的神……”熔岩矮人长老康斯摩挲着手里的酒杯,轻声低语。

矮人长老的会客室很宽敞,陈列了很多精雕细琢的手工艺品,其中大部分都是康斯自己的作品,但是此刻只有一盏灯孤零零的亮着,本就暗淡的光线仿佛绕开了康斯宽大的身躯,一个深沉的黑色背影随之被投射在在墙面。

奢觥一袭黑衣,像是侵入清水的墨汁,在康斯长老的会客室一角缓缓成型。他之前在酒庄受到的重创此刻仿佛恢复了不少,被黑衣裹住的身体此时已经基本看不出什么异样。

康斯似乎早就在等着奢觥的到来,他没有起身迎接,而是指了指身前另一张沙发,示意奢觥自便。奢觥沉默地坐了下来。也不见康斯有什么动作,身侧酒架上的威士忌就已经灌满了面前的两支酒杯。

“这一手移形换影真是绝技。”奢觥低声赞道,却对眼前散发着蜂蜜和烟熏味的琥珀色酒液视而不见,单刀直入地注视着康斯的双眼,低沉的声音充满了胁迫感:“康斯长老,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康斯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沉默了半晌后一口干掉了满杯烈酒,声音中染上了一丝混合了怒气和恐惧的复杂情绪:“族人的血仇,我自然会向那个人类掮客还有他背后的保守派们索取。但是这并不是我们一开始的计划!我的族人不应该被消耗在这个过程里。”

奢觥对于康斯的反应没有任何意外,立刻回道:“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计划。任何计划的执行都会遭遇变数,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看到康斯没有反驳自己,奢觥也开始放慢了语速:“更何况,眼下的变数,还远不足以影响计划的执行。虽然我们没能拿到这批星津石,但是之前积累的分量已经足够。这次的‘失手’反而会让那些鼻子四处乱嗅的家伙们暂时宽心,误以为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早在五年前就开始布局,积少成多、滴水成流。眼下无论人力和物力都已经齐备,只要按照计划的日期集中清洗掉那些绥靖的、亲近人类势力、会阻挠我们计划的熔岩矮人,就可以发动最后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然后,我迎回我的神,你完成清洗、重组纯净的熔岩矮人血液,成为真正的族长。我们守望相助,一起掌握这个世界!”

奢觥的声音从低沉变得热烈而蛊惑。

康斯猛地抬起了头,一扫之前的颓丧,毫不犹疑地和奢觥对视着,语气变得坚定而凶狠:“那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推进我们的计划。预定完成最后一步的最佳日期在一周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正好那个人类掮客送上门来,想要和我们熔岩矮人澄清这次的事情。干脆借这个机会,把需要清除的对象集中起来。我需要你的全力协助。”

奢觥露出了一个阴沉的微笑,端起面前的酒杯,点头道:“我这边的全部力量一天之内就能集结完毕。但是我必须警告你,这个人类是我所面对过最难缠的对手,而且他这次还有个非常强大的助手,我们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康斯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烈酒,他没有忽视奢觥的警告,反而仔细询问了奢觥和楚辞交手的细节。奢觥也没有任何隐瞒地将自己在酒庄吃了大亏的整个经过和盘托出。

奢觥的坦诚出乎康斯的意料,不过奢觥很快也就解释道:“这次失败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相对于我们真正重要的目标来说,也不算什么了。万一因为我有所隐瞒而坏了大事,岂不是愚蠢?”

康斯点了点头,分析道:“如此看来,这个人类掮客拥有十分强大的情报网,倒也符合他的身份。他对于星津石很熟悉,肯定能推断出你召唤真神的计划。而你藉由这次‘失手’洒出的障眼法应该也不会降低他的警惕。如果他足够厉害的话,还有可能通过天体运行的轨迹推算出一周后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进而洞悉我们的时间表……

奢觥表示赞同,但是他却不是很担心:“这个人类掮客,有一个最大的劣势——他不是熔岩矮人,而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

“外来者以及掮客的身份,让他不可能得到太多熔岩矮人内部的信息。也就是说,他很难搞清楚到底我的举动是否和熔岩矮人有任何关联……即便他预料到熔岩矮人内部有变数,也不可能弄明白你关于净化熔岩矮人的计划的全貌。

“此外,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让他连洗清自己的嫌疑都很难完成,都不要说影响到熔岩矮人的决策了。我觉得甚至没有必要对他动用武力,利用他和那些保守派的关系,把他做成一个靶子就足够了。”

康斯皱了皱眉,回道:“那万一他已经洞悉了我们全部的计划,对我们直接动手呢?按你的说法,他的身手很强,而他那名女性同伴的实力可能更厉害。如果他选择直接动手,我们又该怎么应对?”

奢觥浅酌了一口杯中酒液,沉稳地回应道:“他们尽可以随意推理,可惜因为时间的关系,来不及找到任何证据。没有证据,那推理也可以是造谣。而他要是敢对你直接动手,那你岂不是正好可以借他的手,来消耗掉熔岩矮人内部不纯净的血液?

“我若是他,此刻最好的方案便是后退一步,明哲保身。不过想来他也没这个机会了。我觉得他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散布出某些消息,直接刺激我们出手。一来,探一探我背后的势力,二来争取一些时间,打乱我们的部署。

“如果真是这样,你埋在各处的眼线自然能得到消息,我们随后只需要借力打力。他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不可能影响到我们的最终计划。”

康斯点头应道:“那就这样安排。不过我还是想要多准备一些后备方案,那个掮客的同伴,我查不到她的来路。你最好也让所有的手下做好准备。“

奢觥点头应是,他没有因为康斯的谨慎而露出任何不满。在他看来,手上积蓄的力量本来就应该投入到关键用途中去。为了眼前这个最重要的目标,再怎么准备都是不过分的。

……

“阿嚏!”楚辞猛地打了个喷嚏,还好他手稳,握住了方向盘没有抖动。

商南烛递上一张纸巾,幽幽地说道:“老板,那个黑线怪物肯定正在背后诅咒你。”

在这几天里,通过复盘奢觥的手段,楚辞和商南烛对于奢觥本体也有了大致的猜测。他们无从得知奢觥的名字和真实身份,而是取了个“黑线”的绰号。

楚辞点了点头,毕竟自己下手确实够黑,背后被骂两句也不亏。他“嘿嘿”两声,说到:“它们谋划着抢我货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了。”

商南烛颔首赞同,她这两天算是见识到了楚辞情报网的冰山一角:无论是追踪那个黑线怪物,还是在最短时间内联系上熔岩矮人的长老们告知他们整件事情的经过,并且迅速定下会面澄清的日子,楚辞都显得游刃有余。

“老板,你就这么去和熔岩矮人谈判,不准备点什么吗?”商南烛虽然对于楚辞的情报有信心,但也很疑惑为什么楚辞不做任何准备,直接前往熔岩矮人定下地点。

楚辞耐心地解释道:“熔岩矮人的长老们这次选的会面地点位于汐黎市中心,是有大量普通人类活动的公共场所。说明他们没准备直接动手来硬的,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无论原因是什么,这至少比直接打上门来强。

“另外,他们预订的货还在我手上,已经交了大笔的订金。而星津石也是他们维护矿坑和传送阵的必需品,短时间想要换个靠谱的供货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除却我本人和矮人长老的交情,这笔订金和星津石,算是我的一道护身符。

“当然,我最大的护身符还是你啊!万一真是鸿门宴,那我们就双剑,呃,双刀合璧,杀出一条血路!”

商南烛左手抚额,叹了口气道:“那个黑线怪物,不知道背后给矮人埋了多少钉子。这么直接上门‘澄清’,十成十的要出事的好吗?”

楚辞摸了摸鼻子,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是埋钉子?为什么不是他和熔岩矮人沆瀣一气想干一票大的呢?”

商南烛惊道:“真是这样,那我们不是送菜上门?”

楚辞“切”了一声,道:“现在很明显,有个外域游荡过来的家伙,看上了熔岩矮人一族不上不下的势力,想要用这帮头脑简单的矮人作为跳板,来到我们的世界。

“按照天魔的套路,起手蛊惑一个或者几个熔岩矮人长老,就像人类早上起床刷牙洗脸一样自然。所以至少有一个熔岩矮人长老是站在黑线怪物背后的。眼下熔岩矮人一族的族长位置空悬,四名长老协商理事。我要是天魔,就先搞定这些长老们,剩下的就是利用矮人们挤到我们的世界来。

“而星津石可以帮助它稳定这个‘挤进来’的过程。”

“那这次他们没抢到星津石,还算是好事一件了吧,至少能多阻碍一下他们的计划?”商南烛问道。

楚辞摇了摇头,“未必……域外天魔这次选了那个黑线怪物作为执行者,而黑线怪物的先天有缺,本体十分羸弱,想要成长到和你交手时的强度,最短也要数十年的时间。换句话说,这尊天魔可能很早之前就在谋划布局了。

“假如你在盘算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几乎没有时间限制,而所有的步骤都可以静悄悄地完成,你会选择采用任何冒险的手段让目光聚焦到自己附近吗?”

“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角色突然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这确实太突兀了……”商南烛跟上了楚辞的思路,但她突然想到某个可怕的可能,惊道:“等下,你刚才说‘利用熔岩矮人挤进来’,怎么个‘利用’法?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楚辞脸上没了嬉笑,点头道:“抽取灵魂做信标,然后降临,都是老套路了。熔岩矮人那两千多的人口,长生种们几百年积累下来的灵魂强度,足够了。下手黑一点,事后再抹干净痕迹,等别的势力反应过来,天魔估计都已经降临了……”

他说着,脸上不爽的表情也越发明显:“我觉得,那个黑线怪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估计下一步就是煽动熔岩矮人内乱,挑动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借机收割灵魂。而我,已经被他当成导火索点了。也好,他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商南烛没再说话。她十分赞同楚辞的推论,然而这种做法也直接突破了她的底线。只是,越到这种时刻,商南烛反而越显得沉静,她心中的愤怒会被完完整整地保存沉淀起来,直到面对敌人的那一刻。 第二章 折冲尊俎 晚上8点,汐黎市中心某酒店36楼的行政酒廊结束了正常营业。两名身形壮硕、西装革履的男子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钥匙,轻手轻脚关好隔音效果极佳的门扉,默默守在门外。

楚辞隔着玻璃幕墙,注视着窗外的夜景。

因为是周末,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尚未散去,轻轨电车和公路交通仍然川流不息,不远处热闹的夜市摊点上空隐约可见随着炭火烧烤腾起的烟幕。虽然没有什么声音能够传进这里,那喧嚣真实的烟火气息却是实实在在的。

一名老者领着两名青年坐在了楚辞的对面,三人身量不高但是十分壮硕,繁复的刺青布满了裸露的皮肤。

老者好整以暇地喝着清咖啡。他身侧两名青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楚辞身上,像是两头盯住了猎物的猞猁。

坐在楚辞身边的商南烛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等着楚辞露出任何局促的表情,但是过了一阵子后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聊了,索性打破了沉默,“先生们,你们准备这样等到什么时候呢?如果今天不准备说些什么的话……”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一名壮汉打断:“不请自来的人类雌性,请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你面对的可是熔岩矮人的长老,应该表现出你的谦逊。”

商南烛颔首,巧笑嫣然。

出言不逊的熔岩矮人青年脸上突显惊恐之色,因为他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柄利刃正在缓缓地摩梭着自己的咽喉。

虽然眼前空无一物,但是他很确定,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是利刃入喉的下场。

楚辞有些不情愿地收回了流连在人间烟火上的目光,望向矮人长老,眼神似乎在表达自己的疑惑:“这货是不是傻?怎么混到今天的?”

矮人长老把咖啡放回到桌上,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疲惫,“很抱歉女士。年轻人言辞激烈了一些,还希望你不要和他计较。

“我们的交易代表死在楚先生的店里。作为同族兄弟,自然是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要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再者,我们交付的订金还在楚先生手上,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下一步要怎么处理,也是当下需要决定的事情。”

矮人长老没有试图以强硬手段直接解除商南烛压到了自己手下喉咙上的锋锐刀气,只是向商南烛表达歉意后,语气平缓地陈述了自己这边的立场。

然后长老转向楚辞:“楚先生做生意,信誉卓著。虽然,族内对于我们一直以来过于依赖楚先生的货源以及楚先生的定价稍有微辞;但是我个人坚持认为,和楚先生合作,目前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我们今天选在普通人聚集的城市中心展开谈判,而不是要求楚先生前往我们熔岩矮人的据点,已经是表达了最大限度的友好和继续交易的诚意。

“至于楚先生是否选择继续合作,还请尽快给个答复。”

熔岩矮人长老戈德瑞克.火焰石虽然已经须发斑白,眼神中略显疲态,但是他言辞清晰,有条不紊地把焦点转到了楚辞身上。

楚辞“嘿嘿”一笑,开门见山地问道:“想重新讲价钱是吧?”

戈德瑞克没想到楚辞会如此直接地揭破自己还在铺垫的话题,不过他城府颇深,只是浅浅地表露了一下自己的诧异,随即应道:“确实如此,我们熔岩矮人虽然很需要这批星津石,但是我们投入得已经太多了,甚至有族人为之送命……

“即便我个人并不认同楚先生和我族人遇难有任何直接关联,这件不幸的事情终归发生在楚先生店里。而您,是我们唯一的星津石供货商。于情于理,楚先生不能置身事外。”

楚辞的右手在座椅扶手上有节奏地弹了几下,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降价是不可能的。不过,假如你想要取消交易或者另寻卖家,我能理解,甚至还能帮你牵线搭桥——当然是有偿的。但是我可以很确定,你找不到我这样优惠的价格了。

“除此之外,按照合同,已经付了的订金恕不退还。只是……就像你说的,人死在我店里,这点没得洗,所以我准备提供一笔新交易。”

楚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待着戈德瑞克的回应。

戈德瑞克身侧的两名年轻矮人此时几乎要按捺不住愤怒——在他们看来,楚辞就算不是幕后黑手,此刻也是在趁火打劫。

不过被商南烛无形却致命的刀气抵在喉咙上的那位虽然气愤,却还算理智,没有选择硬刚商南烛的无形刀气、进而实现自戕的效果……而他的年轻同伴,涨红了脸,瞪向楚辞,好似下一秒钟就要暴起发难。

楚辞无视了这两个愣头青的怒火,而是直视着戈德瑞克的双眼,似乎是想捕捉到深藏其中的情绪。片刻后,他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靠回到椅背上。

果不其然,就在楚辞靠回到椅背后,戈德瑞克伸手制止了属下的愤懑,沉声对楚辞道:“请讲!”

楚辞对于矮人长老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此刻的脸上写满了兴奋:“按照这批星津石价格的百分之二十,我来帮你找出杀你们族人的凶手,料理干净,交给你们。

“又或者,百分之十,我找出凶手,你们自己处理后续。”

他说的眉飞色舞,还不忘转向商南烛,“怎么样华生?我们联手,事成之后五五分账?”

商南烛有些无语,毕竟两人早在知道魍魉抢夺星津石可能是用来召唤域外天魔时,就很明确无论如何是要继续追查下去了。

如今面对楚辞石头里榨油的手腕,商南烛也只能在心里吐槽一声“奸商”,同时暗道一声“佩服”。

戈德瑞克沉默了半晌,出声问道:“楚先生有什么拟定好的计划吗?”

楚辞早就在等这里了,于是趁机把他和商南烛前几天追查魍魉、然后引出奢觥的一系列事情,加入了许多水分并模糊掉关键细节后娓娓道来,同时刻意强调了自己手上掌握着能够推导出奢觥位置的线索。

当然,楚辞完全没有提到关于域外天魔的猜想、己方的战力和自己精确追踪着“黑线”——也就是奢觥——的事实。

而原本好端端的追查行动被他描绘得宛若变态尾随一般,听的商南烛直翻白眼。

戈德瑞克听完楚辞画的大饼后,思忖片刻道:“熔岩矮人也会追查凶手,如果我们在楚先生之前解决了问题,怎么算?”

楚辞“嘿嘿”一笑,“如果你们在我之前就能解决问题,那这‘新交易’的费用,我不但不收,还会从星津石的价格里扣除,算作我对于熔岩矮人遇难者家属的慰问金。”

他说着,朝戈德瑞克递去一个匣子,“这里是十分之一的星津石。剩下的,等我们找到凶手后一并结清。”

木制的匣子不大,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是里面却承载着价值连城的东西。

熔岩矮人内部可能已经形成了统一的意见,又或者戈德瑞克自信能够左右熔岩矮人的决策,也有可能是星津石起了效果……总之戈德瑞克无视了身后年轻矮人的愤懑和不满,向楚辞伸出右手,朗声道:“一言为定!那就请楚先生帮我们找到凶手。至于后续处置,我们熔岩矮人完全能自己料理好凶手的后事。”

楚辞也伸出右手,和戈德瑞克紧握在一起,“一言为定!”

双方握手之后,戈德瑞克似乎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明天我们大多数族人将在族内祖地聚会,不知道楚先生和商女士,有没有兴趣在会后和我们的长老们一起见上一面?”

楚辞看了眼商南烛,发现后者毫不意外正望着窗外走神,于是直接应承了下来。

戈德瑞克点头称谢道:“既然如此,还希望二位能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我们已经在这家酒店为两位分别准备好房间,明天一早会有专车送两位前往机场。”

楚辞挂上了完美无比的假笑,应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啊。只是这几天风大,长老您记得多穿几件内衬。”

戈德瑞克深深看了楚辞一眼,点头应道:“多谢楚老板的关心了。”

……

半小时后,夜市的烧烤摊旁边,楚辞抱着一份烧烤茄子,十分满足。

这份辣味烤茄子的外表微焦金黄色,内部嫩滑柔软。调味汁是酱红色,微微透出辣椒粉的颜色,鲜亮诱人,蒜末在高温下已经进化成金色的颗粒,香气四溢。楚辞每一口咬下去都能感受到茄子的绵密和酥脆的表皮,加上调味汁的麻辣味道,让他欲罢不能,根本停不下来。

商南烛捧着一杯桂花酒酿奶茶,她看楚辞吃得太香,忍不住也叫了一份同款烤茄子,正全神贯注盯着烧烤师傅娴熟地在腌制好的茄子上推满各种配料,用锡纸包好,然后摆到滚烫的炭火上。

“老板,总感觉那些家伙好像话没说全,而且最后答应的是不是也太快了点?”商南烛的目光完全聚焦在了烤茄子上,但是她也在思索着之前和熔岩矮人们的会面,尽管最后双方貌似达成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商南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楚辞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口茄子,回味了半晌,回答道:“你觉得戈德瑞克怎么样?”

商南烛的注意力从烤茄子上被稍微地拽回来了一点,她回忆着,说道:“他算是个外貌和蔼的熔岩矮人了,年轻时候应该挺帅的。他的实力很强,之前魍魉那种,他至少能打十个。”

楚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这些?”

“不止!”商南烛回答得理直气壮:“他和他的跟班们捆一起也打不过我。”

楚辞放弃了继续引导商南烛的思路,直接说道:“我认识戈德瑞克有段时间了。他很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同时做决定很果断。

“我虽然对他提出了诸多要求,但是综合来看对他都是百利无一害。而他没有浪费时间和我锱铢必较,这样一来他最后‘随意’提出的邀请我自然就很难拒绝。

“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放松过手中的选择权,每一次表态和发言,都是在推动事情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前进。

“而且,我不负责任的猜测,戈德瑞克长老,或者说熔岩矮人们,已经有些不满意只有我这一个进货渠道了,他应该会在这个集会上提出一些类似于拓展渠道、开源之类的提议,他试探了我的想法,我表达了支持,他随后就表示邀请我入局。

“他可能已经感觉到有危机迫近,但是失了先手又或者缺少关键信息,干脆借助我们的力量来破局。而明天是我们破局的关键,不论如何,有了入场券,我们不再完全被动。

“总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还趁机测试了一下临时盟友的水平——让我挺满意的。现在,就看‘黑线’沉不沉得住气、愿不愿意咬这个饵了。” 第三章 含沙射影 “饵已经挂到钩上。那位掮客昨天和戈德瑞克见了一面,一切如你所料。”熔岩矮人长老康斯看了下手机上传来的信息,然后将信息摆到奢觥眼前。

“这个饵很香,可惜钩太直了。”奢觥表面上神态不变,心里轻松了不少。他一直很担心超出预料的事情发生,好在目前为止,他的预测看起来都还算准确。

康斯眉头微皱,道:“但是他们手上掌握着你行踪的线索,难保不会查到你的位置。虽然我们一直都是在其他长老的地界上秘密会面,但是这个掮客的能量可不小,戈德瑞克更是时时处处压我一头,这两方合作的话……”

奢觥微微笑道:“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今天傍晚就是你举行‘净化’的日子。就算他们手上线索再多,来不及行动也是枉然。”

而它没说出来的是,对于自己的神而言,哪怕现在有足够的证据能让熔岩矮人各方冰释前嫌,只要矮人们依旧齐聚一堂,就足够了。它的手下势力,已经全部就位,哪怕矮人们不动手,自己手下的魑魅魍魉们也足够料理两千出头的矮人部族。

刀俎和毒酒都已经备好,待宰的羔羊们还不知道大祸已然临头。

康斯左手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想要驱赶走始终缠绕着自己的不安感——他将其归结为重要行动前的紧张,随后应道:“也对。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完成。长老们会在集会前先会面,虽然没什么好说的,我也得先去准备一下。”

奢觥白森森的牙齿随着微笑露了出来,他递给康斯一枚五彩斑斓的贝壳,低声道:“来自神的恩赐。康斯长老,这件护身符可以保护你不受凡间武器的伤害、让你神志清明。”

他的声音悠远,好似来自天外神域,带着身边的黑色影子都微微地颤动起来。

康斯的眼神有些迷离,他木然接过贝壳,贴身放好,点头道:“会场见!”

“慢走。”奢觥浅浅地鞠了一躬,融入进身后的黑暗里。

……

远离人烟的荒漠中心,有一块亘古以来就伫立在那里的砂岩巨石阿纳恩古(Anangu)。朝升夕落间,日轮仿佛任性的画师,将各色油彩肆意泼洒在厚重的巨岩上,从金黄到鲜红再到深褐色,这大开大合的粗犷笔触带来的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奇瑰和壮丽。

在阿纳恩古的地底,同样古老的地下坑道里,熔岩矮人们正在聚集。

这些由矿坑改造而来的甬道记载了矮人们厚重的历史,粗糙的石壁上到处是锄镐的印痕,间或有色彩鲜丽的岩画历经岁月的冲刷仍不改其本色。

在坑道最底层,则是好几道分散在各处、和天然地貌完美融合在一起的传送门。

星津石和其它珍贵材料被仔细地混合在不起眼的岩石中,勾勒出隐形的繁复线条,只有在以特定的方式激活后,这些宛如集成电路的线条才会发出清冷的湖蓝色荧光,让使用者可以穿过“门扉”,来到最终的目的地——熔岩之心圣殿,一处熔岩矮人们自己打造的奇观。

好似地面上那处砂岩巨石组成的自然奇迹投射在地底熔岩火海之上的完美镜像,熔岩之心是熔岩矮人们耗费了数千年时光、凝聚了好几代人心血的结晶!

通过传送门的熔岩矮人们会最先抵达圣殿的外围广场,随后直接撞进他们视野的是两扇宛如拔地参天的黑铁大门。朴实无华的门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此时正敞开着欢迎矮人们的回归。

熔岩之心圣殿内部的空间无比宽广,高大的石柱支撑着整个岩壁穹顶,超大尺寸的黑色地砖严丝合缝地铺满了整个大厅。在圣殿的中轴线上,有一处占地面积不大、外观复杂精巧的设施,将沸腾的岩浆驯化成了高效的动力源,让整个大厅时时刻刻得以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沿着中轴线往里,是熔岩矮人族长和长老们的座位,五张高大的黑色岩石座椅,镶嵌着各色矿物和宝石。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精美的浮雕和绘画,记载了熔岩矮人的历史和荣耀。其中一幅绘画上,描绘着矮人们开凿矿洞、锻造建筑的场景,另一幅浮雕则刻画了矮人武士们战胜地底魔物的英勇事迹。

肃穆的黑色、岩浆的火红和岩石的厚重共同织就了熔岩之心圣殿的底色,无声地展示着熔岩矮人们的骄傲。

然而,抵达圣殿的熔岩矮人们却泾渭分明地聚成了三个群体。

以康斯长老为首,一群普遍比较年轻的熔岩矮人们聚集在了矮人武士们勇斗地底魔物的浮雕下。与之争锋相对的,是以戈德瑞克长老为首的矮人们,他们集合在了矮人们进行锻造建筑的壁画前。

这两边人数相当,康斯长老身边的年轻矮人们大都是随身携带短柄武器的战士们,戈德瑞克长老这边的聚集者们则涵盖了不同年龄和职业,其中不乏那些年轻战士的长辈——他们正对着站到了自己对面的子侄们怒目而视;而那些年轻的武士们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康斯长老,手中的武器却是越握越紧了。

所幸,数量最多的第三方挡在了康斯和戈德瑞克的中间,维系住了眼前这脆弱的平衡。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剑拔弩张的火药味缓缓充满了整座熔岩之心圣殿。

隐隐约约,虚空之中似乎映射出一头张牙舞爪的凶兽,被名为“理智”的锁链强行禁锢着,但是这道锁链已经被火焰和酸液摧残得千疮百孔,似乎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碎裂了……

压抑和紧张汇聚成了这头隐形凶兽沉重的喘息,甚至开始篡夺熔岩矮人们原本正常的呼吸节奏。

康斯长老站在石柱下的阴影里,像是狩猎成功的蜘蛛,静静地观察着猎物在网中费力挣扎,却越缠越紧。他细细咀嚼着整个圣殿内弥漫的焦灼,眼中的火焰开始燃烧起来。

就在某个临界点被敏锐捕捉到的瞬间,康斯向着最高处空悬着的熔岩矮人族长座位踏出了一步。

束缚凶兽的“锁链”顿时崩坏了一半!

然而康斯似乎十分享受眼前的一切,他没有急于踏碎残留的“锁链”、彻底释放出那头已经饥渴难耐的凶兽,反而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戈德瑞克,然后转身,直面所有来到熔火之心圣殿的熔岩矮人们。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悼念两名不幸牺牲的同胞——他们,在为我们奔波辛苦的时候,被无耻地谋杀了!”

康斯的声音,在短短一句话里,从深沉到激亢,转换得天衣无缝。

他随即直视着戈德瑞克,话锋一转,“我们的同胞,就死在交易星津石的店铺里,而嫌疑最大的店铺主人,甚至还在有心人的协助下,潜藏在我们的圣地,这是何等的亵渎!”

熔岩矮人们顿时一片哗然,其中包括了戈德瑞克的支持者。

康斯的慷慨激昂,和戈德瑞克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不清楚戈德瑞克为什么不反击,康斯眼下已经成功地调动起所有人的情绪,如此水到渠成的局面,比他预想中的要顺利了不知多少。

愤怒和疑惑交织在一起,被狂热的情绪彻底搅浑,最后在无声的压力下,液化成名为“怨恨”的毒汁,无比迅速地沾染了几乎所有人。

康斯睥睨着戈德瑞克的方向,眼下只要他顺势而为,就能将这些沸腾起来的情绪导向自己的政敌,然后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着政敌在汹汹潮涌之中挣扎、最终溺毙。

“若你长坐河畔,静赏风景绵延,总有一天,仇敌之躯,亦将漂流而过。”

不知为何,康斯的脑海里突兀地飘过这样一句“谚语”。

但是戈德瑞克没有成为《哈姆雷特》中奥菲莉亚的自觉,他卡在康斯开口前一刻,抬起了左手,沉稳地开始了反击:“康斯长老,你正在提出一项十分严重的指控。你的证据呢?还是说你在含沙射影?”

康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右手抚在胸前,似乎是在庄严宣誓一般,其实只是按在了之前存放贝壳“护身符”的口袋位置上,左手缓缓抬起,指向戈德瑞克。

康斯根本不准备回应戈德瑞克的问询,也完全没打算展现证据——毕竟他连楚辞现在在哪都不知道。他只想引导着近乎失控的情绪淹没自己手指的方向。

在他身后的虚空里,无形凶兽似乎正在磨牙吮血,咧嘴看向所有的熔岩矮人。

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幽深回响,康斯的声音扰动着几乎所有熔岩矮人的心神:“证据?证据难道不是已经摆到我们面前了吗?戈德瑞克长老!”

戈德瑞克正要答话,突然感觉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杀气从背脊直接窜上后脑。他悚然一惊,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但是这杀气来隐秘,让他无从追寻,却又宛如实质,令他如芒刺背、似鲠在喉。

而此时此刻,康斯的阴沉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戈德瑞克长老阁下,您难道想要在这熔岩之心圣殿里动粗不成?”

戈德瑞克有苦难言,他像是被隐藏在暗处的强大掠食者锁定的猎物,绷紧了筋肉,集中了全部精力来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已经没有余力来回应康斯的诛心之论。

在他身侧,几名侍卫却浑然不觉自己的主官正陷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危局,反而以为戈德瑞克怒气上头,他们自己也被康斯的言论吸引了注意力,对其怒目而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戈德瑞克身上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那一瞬,一道黑色细线,仿佛从阴影中探出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这位熔岩矮人长老的后颈。 第四章 廊腰缦回 微笑间喷吐的迷烟,笑脸下流淌的毒液;

深渊里探出的獠牙,阴影中伸出的匕首……

所有铺垫、堆砌、表演、转折,都是为了在这个谋划好的时间点,刺出这一击。

然后,处在临界点的熔岩之心圣殿就会被彻底点燃!

对于康斯,他的计划就是用炽烈的火焰去燃尽那些腐朽而离心的部分、去锻炼那些锐意进取的忠诚的族人,随后在这场狂乱后的灰烬中重塑出一个“纯粹的、骄傲的、凝练的”熔岩矮人新族群。

出手刺杀的奢觥将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幕后黑手被直接处死,而被“请君入瓮”的楚辞和现有的星津石交易则是康斯为熔岩矮人新族群准备的第一块磨刀石。

对于奢觥,它只是想用熔岩矮人的肉体作为薪柴,把他们的灵魂作为献祭,所以除了刺向戈德瑞克长老的黑线之外,它也悉心地为康斯长老准备了相同规格的款待。

不过在眼前这个节点上,戈德瑞克是康斯和奢觥同样想要搬走的第一道障碍。

黑线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戈德瑞克长老的后颈,直接掀开一大块血肉,随后就像是一管墨汁挤进了清水——无数细小的黑线顺着戈德瑞克的血管直接向上蔓延而去,短短一个呼吸间就扩散到了整个头部,黑紫色的肿胀血管让戈德瑞克原本英武的面庞变得宛若鬼魅。

戈德瑞克长老身边的护卫和支持者们被这瞬息剧变震得呆若木鸡,大概几秒后才有人反应过来,伸手上前。就在此时,戈德瑞克头部那些黑紫色的血管同时炸裂开来,黑褐色的脓血浇了来人满头满脸,随后竟然像滚油倒在了塑料泡沫上,把来人的头脸瞬间消融了大半……

两具残缺的尸体先后倒在了地上,浓厚的血腥味顿时四散开来!

隐匿暗中的奢觥满意地露出了微笑,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遇袭的戈德瑞克长老和护卫这边,康斯那边随之空挡大开,它一石二鸟的计划正在顺利推进。

然而下一刻,奢觥却发现,自己对于“蜮砂”——也就是那道黑线——的感应和控制突兀地消失了!

蜮砂是奢觥的天赋神通,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比普通人支配自己的肢体还要随心所欲。眼下的情形,就好像是一个人突然感受不到、更无法使用自己的某根手指……

奢觥心中警兆大作,之前被楚辞连坑带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本来,仗着自己隐匿身形的本能神通、外加熔岩矮人内部包括康斯在内的内应,奢觥并不觉得有任何熔岩矮人能够发现自己。此外,它也猜测楚辞可以锁定自己的位置和行踪,所以还有一丝以自己为饵来钓楚辞现身的意思。

按照它和康斯的计划,楚辞和商南烛一旦现身,康斯就会顺势将他俩推向整个熔岩矮人族的对立面,随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围剿,至于中间会死多少矮人,奢觥自然是浑不在意的。如果楚辞决定不现身,没了这道障碍,奢觥也能蛊惑推动熔岩矮人之间的火并,反正不亏。

眼下对于戈德瑞克的刺杀已经成功,康斯身上带着一枚定时炸弹而不自知,授首只在反掌之间。奢觥觉得大局已定,本已经生出后退一步、坐观困兽斗的心情。

而这时“蜮砂”失去感应,直接刺激到了奢觥——尽管事态暂时还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但是生性谨慎的它已然果断地决定先退出熔岩之心,和自己埋伏在外围的手下汇合。

哪怕计划失败,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然而要是死在这里,按照自己和神的约定,死亡可不是终点,而有些事情远比死亡更可怕……

当然,奢觥在从心退走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激活为康斯准备的惊喜——奢觥送给康斯的贝壳确实是一个被它的神“祝福”过的护身符,所携带的力量也确实足够实现奢觥所描述的效果。不过奢觥没有告诉康斯的是,这枚贝壳也是一个信标。

奢觥的神,随时可以透过这个信标输送自己的力量来到现实世界。当然,如果在短时间内输送一股庞大的力量,那就和把千百倍于容器体积的气体,在瞬间硬充进脆弱容器的后果是一样的……

“嘭!”

一声巨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早就风声鹤唳的熔岩矮人们第一时间祭出了各自的兵器,瞪向响声传来的地方。

只见在距离熔岩之心出口不远处,一个踉踉跄跄地身影从虚空中慢慢显现出来,从无到有,像是慢慢显影的底片,最后随着一缕灰烟,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上。

但是这道身影十分顽强,就在以头抢地那一瞬间挣扎着爬了起来,继续向门口窜去——此时奢觥离出口只有十几米,哪怕它现在重伤在身,只要加把劲就能窜出去了。

但是,一个粗壮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它的面前,随即一道寒光照着奢觥的头顶劈来!

奢觥惊得亡魂皆冒,狠狠咬牙拍碎了身上珍藏多年的一道救命护身符,一股邪异的气息翻涌而出,随后被刺眼的强光所取代,紧接着一个闪耀着圣光的护盾出现在奢觥头顶。

一声沉闷的震响声后,奢觥本就重伤的身体再度受创,一口黑血直接喷到地上。

这时,它堪堪有暇审视自己的对手,这才发现,刚才“死”在自己手上的戈德瑞克长老此刻正挥舞着一柄巨斧,裹着风雷之势,二度劈来。

奢觥撑着护盾,掏出一瓶墨绿色的药剂,囫囵咬碎了吞下,就在这时戈德瑞克长老的第二斧砸到了奢觥的“圣光”护盾上!

奢觥死死咬紧牙关,把翻涌上来的一口老血混着药剂和玻璃渣使劲咽了下去,但是它的身体被护盾上传递过来的沛然巨力直接压倒在地。

戈德瑞克长老的怪力仿佛无穷无尽,前面两斧头似乎只是开胃,第三斧的架势拉开,矮人长老全身上下的刺青似乎都在散发着湛蓝色的光芒,连带着斧身和斧刃都开始发出幽幽蓝光。

而在奢觥身后,康斯长老已经拎着战锤,逼近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距离。康斯长老身后,成百上千全副武装的熔岩矮人也在其他矮人长老的安排下集结起来。

戈德瑞克长老身后,守在门口的卫兵也缓缓围了上来。

陷入重围的奢觥在电光火石间便拟定了脱身的策略,它挣扎着立起上半身,用着十分纯正的熔岩矮人语对着戈德瑞克长老大声嘶嚎道:“长老,是你雇佣我来刺杀你自己的啊!然后说在门口给我留一条退路,为什么要反悔!”

奢觥在被贝壳护身符炸倒在地时,几乎本能地喊出了一句最能够挑唆起熔岩矮人之间猜疑和矛盾的话。毕竟所有人都目睹了戈德瑞克长老遭遇刺杀,但是却没能被杀死,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给有心人一个有力的抓手、制造一定程度的混乱了,而奢觥就是要把这一点大声地嚷出来。

它只需要一小段时间能够把气喘匀,只要能逃出这扇门,它就能召唤潜伏在四周的麾下爪牙们全力发动对于熔岩矮人的强攻。

只可恨,十多年的卧薪尝胆,暗中布局,却在这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哪怕奢觥这十多年里网罗到的魑魅魍魉们实力已经足够强大、甚至超过了熔岩矮人部族,哪怕按照熔岩矮人目前混乱的局面让自己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今天这种强攻的方式也必然会给奢觥的势力带来极大的损耗。

相对于之前预想的“熔岩矮人们自相残杀、自己渔翁得利”的局面,此刻已经是非常难堪的展开了。

即便如此,奢觥也没有任何迟疑,只要能召唤到神的降临,哪怕献祭掉自己的全部势力又如何?只要自己还活着、还能侍奉神就足够了。

与此同时,奢觥甚至在电光火石间复盘了一遍自己行动中的隐患,想通了好几个关键:

首先,康斯长老很显然也采取了和自己一样清除后患的手段,这一点远远超出了奢觥的算计——奢觥心思阴狠缜密,但是对于自己所崇拜的神无条件的信任成为了他的思维盲区,没能想到在神之荣光下依然能有凡人抗拒甚至反向算计,以至于中了康斯移形换影的绝技。

其次,戈德瑞克长老身上必然也藏了能够保命的宝物,这件宝物能够有针对性地抵御自己的“蜮砂”,戈德瑞克这个老古董十有八九是收到了楚辞这个见多识广的掮客的提醒。

此外,楚辞和商南烛至今还没现身,但是自己的情报来源确认了这两个煞星确实接受了戈德瑞克长老的邀约,也就是说,要么自己的情报来源出现了问题,要么这两个阴险狡诈之徒此刻正隐匿在暗处不知道盘算什么……

这一瞬间百转千回的思虑,却不能缓解来自戈德瑞克长老的第三记板斧,好在奢觥之前硬吞下去的药剂开始生效,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突然间生出一股沛然大力,一边将护盾催至最大,一边猛地一个懒驴打滚,死命向斧刃笼罩的范围外逃去。

但是戈德瑞克长老全力一斧,哪是那么容易躲开的?泛着蓝光的斧刃稍一翻转,还是结结实实的劈在了奢觥的后心! 第五章 管中窥豹 奢觥的脊骨在爆鸣声中节节碎裂,黑袍下的躯体如断线傀儡般瘫软。护盾崩解时的能量乱流掀起气浪,将高悬圣殿穹顶的青铜吊灯震得叮当乱响。它用前肢勉强撑起上半身,眼中映出戈德瑞克与康斯包抄而来的身影——巨斧寒光割裂暗红雾气,战锤在地面拖出火星四溅的沟壑。

决绝的神情掠过奢觥的眼底,哪怕陷入最坏的局面,它还有最后一张底牌——那就是用自己的活血为祭,召唤真神的一瞥。只需要一瞬间的庇护,就足够恢复全盛实力,进而召唤所有埋伏在周围的爪牙,把熔岩矮人的圣殿变成血肉屠场!

全歼熔岩矮人已是妄想,但是自己手下又何尝不能作为祭品的一部分?若将战场化作祭坛,让熔岩矮人与凶兽的厮杀催生出足够绝望与怨憎,这些新鲜的血与魂……

向神祈祷,是奢觥打出这张底牌前做唯一要做的事情。

奢觥的面容顿时变得疯狂扭曲,癫狂诡异的精神波动以它为中心爆发开来,如海啸般席卷圣殿!

戈德瑞克再次扬起巨斧,与此同时,康斯也拎着战锤加速冲上前来,两人都想尽快消灭奢觥,尤其是在奢觥的状态变得越发诡异的时候。

几乎在同一时间,巨斧和战锤一前一后将奢觥碾在了正中!

但是,预料之中那血肉横飞、骨断筋裂的结果并没有出现——戈德瑞克和康斯的攻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固在了奢觥的皮肤表面,任凭他们如何用力,都不能再前进分毫。

两位熔岩矮人长老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撒手后撤。

退出安全距离后,康斯双掌交叠结印,熔岩纹身从脖颈蔓延至指尖:“以祖灵之名!“炽白火球自掌心迸发,在空中分裂成九道流火。戈德瑞克掏出了一把口径惊人的左轮手枪,六连发倾泻而出,两枪后心一枪后脑,重复了两遍,动作着实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火焰和硝烟散去,奢觥不仅毫发无伤,甚至还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它疯狂扭曲的脸上竟然还挤进去一抹兴奋喜悦的表情。

“神,刚刚看了我们一眼。”奢觥的声音就像是从九幽深渊中渗了出来,伴随着指甲划过黑板一般的回响,让离得最近的戈德瑞克和康斯眼前一黑,险些就双腿一软坐到地上。

随着它的话语,奢觥的整个身体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飘在了半空,一道道幽绿色的电光在它周身游走,之前那些致命的伤害随之不断减轻、直至最终消失。

“Boss二阶段了啊……”隐身暗中的商南烛无声吐槽道。

她身边的楚辞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地仔细观察着现场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和平时略显淡漠的眼神不同,楚辞目光灼灼注视着熔岩矮人和奢觥,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期待着眼前众人能给自己带来某种乐趣或者是惊喜。

康斯长老在自己的火球攻击无效后就立刻转身大喊道:“全体,对准这个亵渎圣殿的凶手全力攻击!”

他话音刚落,身后早就集结好的熔岩矮人们已经一股脑地使出了所有远程攻击的手段,从魔法火焰到弩箭、再到各种口径的子弹,已经如同狂风骤雨般朝着半空中的奢觥倾泻而去。

被殃及的戈德瑞克长老和守门卫士们都不得不抱头躲闪,忙不迭地逃出这一波地毯式远程火力覆盖的范围。

奢觥完全无视了来袭的枪林弹雨,它仿佛已经彻底沉醉在和神祇的沟通之中,就连脸上的疯癫扭曲都平静了下来,而诡异的邪魅笑容逐渐占据了它的脸孔。

幽绿色的电光如毒蛇般缠绕全身,最后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它的体表,奢觥的头颅向后仰起,喉咙深处迸发出一串不属于人类的尖啸——那声音像是千万只虫豸在啃噬骨骼,又像是锈蚀的齿轮被强行扭动。

与此同时,奢觥那已经完全修复的身体逐渐朝着某种更加原始而危险的形态转化着——它原本覆盖在黑袍下的身躯被诡异地拉长,黝黑的鳞片生长了出来,浑浊阴冷的水光在鳞片上粼粼闪动。鳞片不仅覆盖了奢觥的身躯,并且一直沿伸到它扭曲粗壮的四肢上。它的脊椎节节拔高,肩胛骨刺破皮肤化作虫翼。在它身后,一条尾巴缓缓探出,尾尖分叉,末端锋利如匕。

虽然整个身体都长满了异虫的特征,但是奢觥的脸孔却保留了部分它作为人类时的特征。比较明显的区别就是它的嘴变得更加狭长、嘴唇完全消失,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嘴的模样,细小而锋利的锯齿层层叠叠地藏在嘴里——或者说口器里更为恰当。而它的眼睛此时已经比之前扩开一倍有余,向着太阳穴的方向延伸了过去,蝇虫似的复眼挤满了眼眶。

矮人们疾风骤雨般的打击覆盖了奢觥的身躯,但是所有魔法能量就像是拂过岩石的水流,从奢觥的身上流淌而过,最终消散于无形。实体弹药倒是能直接命中,但是就连戈德瑞克长老的大口径子弹也被奢觥的鳞甲弹飞,其余的小口径枪弹更是连擦痕都没能留下。

“不愧是……熔岩矮人……最后的……守夜人……”奢觥的声带仿佛被砂纸磨过,每个音节都伴随着万千虫豸振翅的嗡鸣,又似乎人类的语言能力正在被某种更加原始的本能所取代。

它无视了矮人们的攻击,将尾尖突然刺入地面,暗红纹路顺着地砖缝隙急速蔓延,转眼间覆盖了整个圣殿。

戈德瑞克左手抓起巨斧,正要再度冲上前去,突然发觉手中巨斧重若千钧。低头看时才发现斧柄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带有沙砾质感的血红色丝状物,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命力。

“快松手!“康斯的战锤正要挥出一击,却见密密麻麻的血丝缠向了战锤,他心中一凛,瞬间松手,只见战锤瞬间被血丝缠住,只要他反应稍慢,就得同戈德瑞克一样被锁在原地。饶是如此,丢了主武器的康斯长老也是失了手段,不再向前。

两位长老同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武器变成囚笼。

“真狼狈啊,居然会被猎物逼迫到如此地步……”奢觥咧开完全裂到耳根的嘴,露出密集的锯齿,“还好真神垂怜!现在该回礼了。”

奢觥的声音像是尖利的指甲划过玻璃,鸮啼鬼笑一般,圣殿四壁的古老岩画竟然也随之渗出血珠。整座圣殿的地面缓慢地升腾起令人作呕的暗红色雾气,映衬得那些已经四处蔓延的暗红纹路宛如如扭曲虬结的血管一般。

整个熔岩矮人的圣殿,正在向一座诡异的血色祭坛慢慢转化。

与此同时,十三个血茧从雾气中凭空凝聚,沉闷的嘶吼声如同来自异世界的诅咒,在矮人们耳边响起。

继而,第一个血茧裂开,圣殿温度骤降十度,钻出的生物有着冰晶构筑的躯体,霜痕随之在它脚下蔓延。第二个血茧孕育出浑身流淌脓液的巨犬,第三个则是半透明状的怨灵集合体……当第十三个血茧破裂时,这些鸱视狼顾的凶兽异形已经占据了圣殿的中心,将奢觥护在当中。

宛如胜券在握的征服者,奢觥伸展着锋利的肢体,转过身来戏谑地打量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戈德瑞克长老,邪恶的语言如同毒液流淌:“长老,您之前想要借我的手铲除异己、巩固地位。现在就想假装不认识我,把我一脚蹬开,再杀了灭口。啧啧,真是好算计啊!

“多狼狈啊,戈德瑞克长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倒是觉得,你大可不必继续扮演骑士,不如直接一些——与其继续与这群虫豸为伍,不如你我携手,杀光那些污蔑你的人,如何?”

奢觥根植在骨髓里玩弄阴谋伎俩的渴望再次苏醒。在这个能够直接解开血祭序幕的时刻,它选择再给熔岩矮人内部的嫌隙里浇灌一些黑言诳语酿成的毒液,看看能否催生出一些带刺的毒藤……

这一手含沙射影、架词诬控,对于奢觥来说,就像是人类渴了想要喝水一样的本能反应。更不要说,万一熔岩矮人真的信了,继而在内部产生混乱、动摇甚至内讧,那就再好不过。

本来同仇敌忾的熔岩矮人们,在奢觥的毒舌摇动下,竟然真的产生了动摇……原先全力释放攻击的矮人们,其中一部分也开始踟蹰起来。

奢觥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它望向戈德瑞克的眼神也越发戏谑。

被泼了一身脏水的戈德瑞克长老被缠在巨斧上的血丝束缚在原地,他拼尽全力也无法举起巨斧或是从斧柄上挣脱,流逝的生命力让他此刻连开口说话都异常艰难。

“那个老爷子要死了,不帮一把嘛?”商南烛看向楚辞。

圣殿里急转直下的局势似乎没有对楚辞产生任何的影响,他依旧带着十分明显的疏离感注视着圣殿里的众人,似乎让他感兴趣的只有变化本身。

这俩人早就来到了现场,然后却发现了很多奢觥预先所作布置的蛛丝马迹。

是的,在康斯长老的暗中协助下,熔岩矮人的圣殿早就向奢觥敞开了大门……经年累月下的步步为营,让这座圣殿的地下、墙面和部分内部机构都浸润了域外天魔的气息。于是楚辞和商南烛决定暂不现身,静观事态的发展。

眼下这种进展,似乎没有偏离楚辞的预料,他也没有什么出手干预的动力,犹如一个静静观察黄蜂侵占蜜蜂巢的孩童。

只是这次,有商南烛在旁边,楚辞还是悄声做出了一些解释:“我们若是出手,也就侵占了矮人们做出选择的机会——是要在分裂中沉沦、成为别人成长的饵料,还是摒弃前嫌、携手一搏,这样的种族层面生死抉择的机会,可不多……

“我们能救得了他们这一次,然后呢?区区百千人的部族,面临生死存亡都不能同心携手,又有什么未来可言?”

楚辞看到商南烛在思索,并没有一味的认同自己的观点,很是欣慰,所以又补充道:“这是我的‘道理’,但却不是你的,更不是真理。”

言辞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对商南烛轻声道:“这些个矮人长老不会那么容易就全部死掉的,你不妨多看看。外面来了不少搅局的杂鱼,我得清理一下。你留下,至于要不要出手、什么时候出手,且问问你自己的道心。” 第六章 星陨如沸 楚辞交代完,就如同一缕清风,无声无息地飘散而去。

商南烛目光如炬,凝视着奢觥的一举一动。

她在思考。

楚辞的言语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这些道理却是建立在芸芸众生的视角之外,无关于凡人们“狭隘而矛盾”的正义、无视众生在进行抉择时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显得过于理智,甚至冷血。

完全遵循这样的道理来展开行动,岂不是否认了自己在苍生之中的位置?

对于真的到了天人合一极致境界的圣人至尊,祂们的意志就如同是世界运行的基石,看待事物自然也与其他众人不同。

但是大千世界之中,世人又有哪个不是因果缠身。哪怕是得道的大罗金仙,也不敢说就能真的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中了。若只是冷眼旁观,倒也罢了。可若是自己本身就在红尘中打滚,却又将这样的道理奉之为圭臬,且不说是否虚伪,行事起来就不怕承担了漏算自己的后果么?

对于商南烛来说,这样的道理不难理解。

但是道理终归只是道理,事情还是要人去做的。

想到此处,商南烛的雁翎刀已经横卧在膝前。她的右手五指如同拨弦一般在刀柄周围无声的弹动着,刀柄上那两粒血红色的宝石,将她的纤纤五指映衬得更加白皙。

眼下,戈德瑞克似乎已经陷于绝境,商南烛做好了随时出手援救的准备。

只是由于先前楚辞的交代,商南烛决定再多等片刻。

被束缚住的戈德瑞克并没有坐以待毙,他掏出一柄匕首,无比决绝地将被束缚住的左手沿着手腕一刀切下!

血如涌泉般从断腕处喷出,滚烫的血珠溅在地面上。戈德瑞克长老踉跄半步,强忍剧痛,断腕如同旗帜般高高扬起,直指奢觥,放声高喝道:“谎言!”

他声如惊雷,在圣殿内滚滚回响。

“熔岩的子民!看看这毒虫的獠牙上沾着谁的血!”

“它用甜言蜜语腐蚀我们的铁砧,用阴谋诡计离间我们的战锤!”老矮人的咆哮声如同炽热的火焰,想要点燃熔岩矮人们的荣耀,“但熔岩铸就的脊梁——”他猛然捶打胸膛,熔岩纹身爆发出刺目金光,“从不为谎言弯曲!”

“它,就是杀死我们兄弟的凶手——那些前去交易星津石的兄弟们,死去时的征状,和它所用的手段一模一样。

“它,只是想麻痹我们,然后把我们全部杀死!”

矮人战士们铠甲下的血脉正在轰鸣——那是地心深处传来的、回荡在整个熔岩之心圣殿里,来自先祖灵魂的共鸣。

就连康斯,此时此刻都感觉到了来自先祖血脉的注视。戈德瑞克长老的壮士断腕胜过黄钟大吕,震撼着康斯的本心。他一生追逐权力、工于心计,但却从未想过要牺牲整个熔岩矮人作为自己晋身的阶梯。

此时此刻,他的精神更是和众多众志成城的熔岩矮人们一道,在这个圣殿内汇聚成一道灿烂如星汉的火炬,誓要驱散奢觥及其一众爪牙带来的亵渎污秽。

奢觥的复眼在强光中骤然收缩。

它倒也果断,在戈德瑞克长老举起断腕疾呼的同时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围绕在它身边的一十三头凶兽,也各自选定了目标,咆哮着冲了上去。

戈德瑞克此时舍弃了左手和巨斧,他强忍着剧痛和虚弱,右手抽出大口径手枪,冲着扑面而来的奢觥清空了弹夹。

长老身后守门的卫士想要支援,却被血茧中钻出的冰霜异形缠住。

戈德瑞克的枪弹击破了奢觥的甲壳,但是因为剧痛导致失去了准头,并没有对奢觥造成致命伤害。

奢觥在瞬息间就已经迫近矮人长老身前,扬起的前肢宛若刀锋,摄人心魄。

但它还来不及将目标大卸八块,就觉得身侧传来一道沛然大力,竟被撞了个趔趄,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击冲拳,带着比前一波更大的力量,趁它立足不稳,直接将奢觥从平地上砸得飞起,摔了个仰面朝天。

原来是康斯,他舍弃了战锤,直接飞奔过来,携着冲锋的力道,先是侧肩撞得奢觥失了重心和平衡,随后全力挥出一拳!

虽然康斯最擅长的还是法术,但是几百年的拳力积累也是非同小可。

这一拳,更是一扫康斯这些年来的阴鸷,宛如一道烈阳,凝聚了最饱满的精、气、神,包裹着康斯长老本人对于熔岩矮人一族的偏执和忠诚,砸在了奢觥的侧肋。

然后康斯就挡在了戈德瑞克的身前,沉声道:“还没死吧?老东西,快点准备好,要拼命了!”

戈德瑞克这时才有空止血,借助顶级道具和矮人自身的恢复力,戈德瑞克的断腕处被极速地包扎好了,他头也不抬地回道:“放心吧,我可不会死在你前面。”

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艰难地单手换弹。

奢觥被康斯一撞一拳,仿佛这时才堪堪缓过气,它阴笑着缓缓起身,“两位长老,现在关系突然变得这么好,不怕等会被人从背后刺上一刀吗?”

康斯注视着奢觥,冷声道:“我的决定,轮不到你一个怪物置喙。熔岩矮人的崛起,可以用你的头颅,作为起点的见证。”

他仿佛是在回应奢觥,又似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也好。”奢觥阴恻恻地笑道,“神应该不会拒绝多收到一块成色不错的蜡炬。”

康斯没有搭话,他与奢觥合作多年,一直在试探对方的实力,对奢觥的了解超过了所有的熔岩矮人。他此番挡在戈德瑞克身前,不仅仅是被戈德瑞克长老壮士断腕的精神所鼓动,也是认为自己绝对可以挡住奢觥。

在这个基础上,只要四名长老麾下的矮人勇士们合兵一处,击败奢觥和它的爪牙们就应该如同秋风扫落叶般顺理成章。只要战胜奢觥,后续的清算还不是看谁拳头大、功劳硬?

就在康斯心念闪动的时候,奢觥慢慢向前移动着,它全身甲胄收缩着,像是在为下一次的突袭积攒着能量。

猛然间,奢觥向前跨出一大步,像是虚张声势一般亮出獠牙、张开前爪,然后三道细碎的蜮砂黑线阴损地从斜上方射向康斯后脑。

康斯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他大声嘲讽道:“背后动手的鼠辈,无耻至极!”他将头一偏,干脆地躲过蜮砂,随后左拳挥出,也不知是扎实的一击还是为其他动作所作的掩护。

奢觥眼见自己的偷袭失效,连忙作势向后躲闪,它似乎不想硬接康斯的左拳,只是扭曲着身体闪过锋芒。

但是左拳并不是康斯的额杀招,他的拳势凶狠,力道也大,不逊于之前击中奢觥的那一拳。但是真正的杀招,却是藏在右手中被加热到刺眼的一柄凿子!

康斯之前就观察到奢觥的甲壳对于魔法能量有很高的抗性,近乎于免疫,但是对于物理攻击的防御却有限。只是普通熔岩矮人们的枪械弓箭攻击力较弱,才显得奢觥的甲壳似乎无懈可击,而戈德瑞克的大口径枪械就可以破开奢觥的甲壳。

康斯的战锤被血丝缠住,只剩下一柄常年随身的凿子;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去赌自己最擅长的法术能否破开奢觥的防御,而是利用魔法能量加热自己那柄亲自锻炼的凿子,使其杀伤力陡增,再利用左勾拳进行掩护。

奢觥此时正在扭曲着身体躲避康斯的左勾拳。康斯虚晃一拳后,右手迎着奢觥转动的身躯猛地刺出。

眼见炽热的凿子就要刺中奢觥的身体……

奢觥身躯转动速度,突然快出三倍不止,原先近乎失控的体态竟然也只是障眼法,它一直暗藏实力,直到康斯亮出自己的底牌。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的雕虫小技吗?这些年过去,没想到康斯长老你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奢觥从容地闪过康斯的凿子,借着康斯扑上前来的冲势,将刀锋般的前肢凶狠地扎进了康斯长老的心脏,“既然这样,那你就去死好了。”

康斯难以置信地看向刺穿了自己心脏的利爪。他一生工于心计,没多久之前还巧妙地利用奢觥的思维盲区,差一点就将其打入深渊。只是没想到,在这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马拉松竞赛中,奢觥笑到了最后,而失败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奢觥前爪一挥,便将康斯的尸体甩到了一旁,仿佛随手丢掉了一个被烧烤签扎破的垃圾袋一般。

奢觥一开始便图谋将熔岩矮人族鲸吞蚕食,其心机如渊似海、剑戟森森。加上他的修为本就凌驾于康斯之上,饶是这位同样以狡黠著称的矮人长老,竟也未能察觉这位“盟友“将獠牙利爪深藏于毒雾之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戈德瑞克震惊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他显然没想到康斯会败得如此干脆。

此外,戈德瑞克很显然不太擅长单手装填左轮手枪,所以直到康斯被杀,也没能完成装弹。而距离他最近的矮人守门卫士们,在那头冰霜异形的猛攻下已经死伤过半、自顾不暇……

老矮人花了几秒钟才接受了康斯已死的事实,他猛地抬起头,猩红色布满了双眼,斗了半辈子的劲敌被人像牲口一样捅死在眼前、又像垃圾一样扔到一边,这样炸裂的画面深深刺激了戈德瑞克的神经。

戈德瑞克指节暴起,将配枪捏作一堆碎片,混合着鲜血,拒绝了重力的束缚,从他的手掌处升起,缓缓盘旋在他的手臂旁。

与此同时,这位老战士浑身骨骼爆出金石崩裂之声,竟然将自己的血与骨当作燃料,燃烧起毕生功力,瞬时间须发尽染赤霞、周身斗气如火山迸发,仿佛他全部的精、气、神,都汇聚到了右拳上,就连那些缓缓缠绕着右臂的铁屑都开始升华、发出刺眼的红光。

这一拳,一旦击出,必将是长虹贯日、罡风裂空,哪怕代价是骨节寸裂,燃尽毕生精血! 第七章 锐不可当 戈德瑞克拼命的架势并没有得到奢觥过多的重视。

奢觥对于所有的熔岩矮人长老都做过详细深入的调查,戈德瑞克更是重点,哪怕他实力爆增一倍,也没有致命威胁。

现实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残酷,并不是说赌上全部的一击就一定会取得想要的效果,甚至得不到敌人的全部关注。

奢觥的注意力,此刻已经被更大的威胁牢牢吸引住。

只见戈德瑞克长老浑身升腾的斗气炽焰被一只纤手轻轻按下,商南烛从戈德瑞克身后出现。她柳眉紧蹙,手中的雁翎刀银白如霜的刀锋上,几滴湛蓝色的液体正缓缓滴落。

戈德瑞克也是吃了一惊,他自然也没能感应到商南烛的存在,但是自己那沸腾的精血和斗气,却在一瞬间被一股中正柔和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抚平,就连之前受到的内伤都被压住,不再造成任何困扰。

老矮人震惊于商南烛的实力,却也是真正松了口气。

然后他就想到身后那些守门的矮人卫士们正在和奢觥召唤出的冰霜异形鏖战,提着一口气,急忙转过身去想要帮忙,这才发现,那头冰霜异形不知何时已经被商南烛整整齐齐地切成了四块。

商南烛的雁翎刀刃寒如冰、出手无痕,在无声无息间就取走了冰霜异形的生命。要不是她想阻止老矮人的自杀式攻击,现在品尝她刀锋上冰魄银光的就该是奢觥了。

她没有多话,只是提着刀,缓步走向奢觥。

奢觥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商南烛的身型远谈不上壮硕,但此刻已经占据了奢觥的全部视野——来自生物的原始本能和灵魂深处的警兆,同时在疯狂地提醒着奢觥危险的降临。

在它身后,剩余十二头异形怪兽似乎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疯狂的杀戮中骤然清醒,开始朝奢觥聚拢过来。

商南烛的刀锋上跳跃着青焰,倒映出了这些魑魅魍魉的脸孔——它们在商南烛的刀焰里不仅不再嚣张狰狞,甚至显得有些瑟缩起来。

她将雁翎刀一横,刀焰暴涨至丈许,脚下的步伐变得虚幻,甚至让人有一种看多之后会头晕目眩的错觉。

奢觥大惊失色,商南烛此时展现出实力的冰山一角,已经远超它最坏的预期。它现在只想尽快把剩余的手下全部召到身边,寄希望于用数量来填平这实力上的差距。

但是熔岩矮人的圣殿也非等闲所在,一旦封闭起来,想要凭空传送进上千名外来者也是难逾登天。现在只有越过商南烛,打开圣殿大门,才有可能翻盘求胜。

好在它早就发出了召集所有手下的命令,算算时间,最多一刻钟之后它的手下们就将聚齐在大门外,发动强而有力的冲击。

奢觥心中一发狠,索性驱使着所有十二头凶兽异形,杀向商南烛。

它自己则压在后阵,准备瞅准时机打开大门。

此时,除了商南烛外,只有已经重伤倒地、毫无威胁的戈德瑞克以及剩下的两名熔岩矮人守门卫士挡在中间。奢觥背后的其他熔岩矮人们缺了主心骨,被杀得七零八落,一时间也集结不起来。只要它的手下能够拖住商南烛,奢觥就有充足的把握打开大门。

但是,商南烛就横刀站在那里,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她一个人,胜过了千军万马。

被本能中的恐惧和灵魂烙印里传来的命令反复撕扯的十二头凶兽异形,终于像是被皮鞭驱策到疯狂的奴隶们,一头接一头地冲了出去。

冲在最前的是那头浑身流淌脓液的巨犬,超过两米的肩高让这头凶兽的体型充满了压迫感,已经被疯狂和恐惧浸透的眼球里没有一丝的理性,只剩下毁灭的灰色。

裹挟着腥风,巨犬没几步就蹿到了商南烛身前。只见它张开的大嘴瞬间裂开,利齿仿佛刀刃,交错铺满了牙床。同时它双爪探出,爪尖如匕,抓向商南烛。

商南烛虚着眼打量了这头蹿在最前的疯狗,左手探出,两把柳叶飞刀激射而出。

因为距离很近,两把飞刀毫无悬念的射中了巨犬的头顶和前胸,只有十公分左右的刀身,造成了像是大口径步枪子弹射穿泡沫一样的效果,在落点处开出两个大洞后径直贯穿了巨犬的身体……

那还扑在半空中的身体随即被撕裂成不规则的好几片,崩向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商南烛手中的雁翎刀突然动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隐隐有风雷之象,同时双手握住刀柄,刀刃从胸前划过一道玄奥的弧线,指向天穹,随即重重劈下——刀刃上的冷焰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裹挟着成千上万道层层叠叠的刀光刃影,化作一道冷冽而致命的洪流,扫向那些冲向她的凶兽异形们。

最先被扫到的是第三个钻出血茧的半透明状怨灵集合体,无视任何实体攻击的特性让它收割了不少矮人的生命。但是这等凶顽此刻就像是瀑布之下的烛火,瞬时间就被浇灭,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能留下。

紧随其后得几头凶兽也挡不住商南烛这摧枯拉朽的一刀,三头靠得最近的被刀焰笼罩,死得零七八碎、参差不齐。

紧随着绽放的刀锋焰光,商南烛身如翎羽,随着先前那一踏步翩然而至,雁翎刀上更加可怕的刃光如同水银泻地泼洒开来。

像是绝美的谪仙在恐兽群中肆意舞蹈,那刀光宛若坠落九天的银河,轻柔却不可抗拒地抹去大地上的污浊。

几个轻灵的转身后,在一片残肢断臂和血污中间,纤尘不染的商南烛轻轻抖了一下刀身上的几点血迹,转向最后四头凶兽和躲在它们身后的奢觥。

奢觥此时已是惊骇莫名,想到之前还因为自己能够从商南烛和楚辞手下脱身沾沾自喜,现在才惊觉之前那所谓灵光一闪的逃脱,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对方甚至抬手间就能治自己于死地;换句话说,对方当时隐藏实力让自己逃脱,是不是就在算计自己此刻的行动……

想到此处,奢觥立刻强迫自己压下已经开始紊乱的思绪——它不愿也不敢去想,假如自己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都在别人的算计中,是怎样可怕的一件事情。

所幸此时此刻,对于神的坚定信仰及时地帮助它暂时掩盖住了内心深处不断翻涌上来的不安和恐惧,也让它的得以重新开始思考。

奢觥此刻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时间来精打细算了,一切的算计和布局都敌不过眼前这女人鬼神般的刀锋。它现在只有打开大门,才有最后的活路,哪怕代价是把自己多年来辛苦网罗的手下全部献祭掉……

最后这四头凶兽均是粗壮笨重之辈,动作不够灵巧,所以也就落在了后面,没被商南烛那锋芒毕露的一刀斩成几段。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凶兽体型五大三粗,倒很有希望能比那些相对轻巧敏捷的家伙们多扛一刀。

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商南烛围了上去,将视线遮挡的严严实实。奢觥此时抓紧时机,用仿佛窜稀的片刻前突然找到厕所时爆发出的速度,向紧闭的大门全力奔去。

商南烛面对仿佛高墙般围拢过来的四头凶兽,没有选择用身法摆脱它们的包围,反而收刀踱步,全身散发出比这些凶兽更加凌厉的煞气……

奢觥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关注背后发生了什么,它只想在下一秒就推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但是利刃切开肉体、拳风轰碎甲壳这些令人绝望的声音在它身后响起,不绝于耳。

这些肉体支离破碎的声响,没多久就突兀的消失了。奢觥一惊,赶忙又快了几分。只是它的节肢动得再快,也快不过商南烛的飞刀——就在它将前爪按到大门上,还没开始用力的时候,两道劲风电射而至!

要不是奢觥早就有所防备,飞快地借助按压大门的反作用力向后疾退,它的前爪必然已被双双钉到了大门上。

奢觥此时不得不暂时放弃推开大门的打算。它转过身来,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面对商南烛这尊杀神。

商南烛单手持刀,弥漫全身的杀气已经随着最后四头凶兽的死亡收敛到了一点,如影随形地驻在奢觥的双眼之间。

她自下山以来,无往不利,未曾想今天在自己眼下,竟然有宵小当面夺人性命,尤其是这位失去性命的矮人长老正处在迷途知返、洗心革面的十字路口,他选择的权利被直接剥夺,而整个熔岩矮人族也彻底失去了迎来两位同心协力领袖的可能性。

尽管从道义上来说,商南烛并不欠熔岩矮人什么。但是出手阻止康斯的死亡,本就是她能够做到的事情,却因为没能预见奢觥的出手而失败,这对于商南烛来说,是无法否认的挫败。

商南烛需要用奢觥的死亡,和今晚熔岩矮人族群的平安,来弥补这个错误。

刀光再次绽开,铺满了奢觥的整个视野。

陷入绝境的奢觥耳边突然响起莫可名状的喃喃低语,像是万千爬虫同时蠕动的躁响,又像是粘稠的血液缓缓流淌过破碎的血管。它的身体突然怪异地扭曲起来,身后的虫翼像是有了自己的思想一般,从身体里挣扎着钻了出来。

与此同时,奢觥那具被“神”强化过的身躯上,全身的鳞甲喷张,像是一片片浑浊阴冷的水波连成了一整团,冲着商南烛的刀锋直挺挺地迎了上去。

然后被刀光拂过,断成两截——刀光如瀑,倾泻而下,锐不可当!

躲在躯壳后面,那两片暂时脱离了绝境的虫翼没有被刀光扫到。它们仿佛坠落的雪花,在空中翩跹盘旋。然后,像是突然间有了灵智,合并到了一处,一个全新的身体随即在两片虫翼的结合处凭空诞生。

奢觥新生的身体就像是破茧而出的虫子,比之前小了一圈,显得十分脆弱,但是这已经足够它推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了。 第八章 遭劫在数 奢觥被商南烛压倒性的实力打击得体无完肤——字面意义上的——就连最后的躯壳都不得不抛弃。

但是这果断的决定让它完成了一直就想要实现的目的:熔岩之心圣殿的黑铁大门,上千年来,第一次被熔岩矮人之外的势力打开。

圣殿的外围广场上,按照奢觥的计划,此刻应该已经聚满了自己的手下。到时候只要一拥而上,任你绝世剑仙、三头六臂,也不过是俎上鱼肉罢了。

奢觥肢体重生之后,力量不足原来十分之一,它拼尽了全力才将其中一扇黑铁大门推出一道一人宽的间隙。

商南烛此时已经发现奢觥金蝉脱壳的伎俩,她诧异于这头异类顽强的生命力,也开始反省自己之前那一刀是否过犹不及——溢出的伤害并没有转化为想要的结果,反而增加了自己应变的时间。

面对同等级的对手,这种失误可能就是致命的。

而眼下,奢觥从自己先前那锐不可当的一刀下成功逃脱,还打开了熔岩之心的大门,就是对自己再清楚不过的警示。

她心思百转千回,手上的动作却没受到影响,抬手就朝着奢觥甩出四把飞刀。

商南烛知道楚辞至少能收拾掉一小半奢觥手下的魑魅魍魉,但是一旦大门打开,自己这边的压力也绝不会小。没能在开门前斩杀奢觥,意味着先机已失,这轮飞刀没指望能够干掉狡猾的奢觥,但是能杀杀对方的锐气也算不错。

她收刀伫立,调匀气息,为着将要到来的大战做好了准备。

“千多头妖邪,一刀一个也要半小时才能杀完啊。”商南烛很乐观地给自己打着气。这种一骑当千的场面她也没经历过,说心里完全不虚那是在自欺欺人。

不过她也清楚,只要自己开始挥刀,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之后可以自封‘千邪斩’吗?听起来就很厉害啊!也不知道有多少是来凑数的,要是水鱼多一些就好了,能轻松不少……”

还在自言自语间,商南烛突然觉得身后多出来不少熟悉的气息,她不用回头就知道矮人长老们已经带人赶了过来,包括已经重伤的戈德瑞克长老。

老矮人拒绝了族人的搀扶,他紧紧抓着一杆从战死守门卫士身边找到的长柄斧,撑起了自己的身躯,脚步蹒跚却坚定地来到了商南烛身侧。

在他身后,围拢着所有还有一战之力的熔岩矮人们。

在先前的突袭中,熔岩矮人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百多人直接战死,还有百多人受伤。熔岩矮人本就堪堪过千的青壮武力遭到了很大的损失。

眼下,除去老弱和照顾伤员的医护们,能够拿起武器的熔岩矮人们都站到了商南烛身后。

戈德瑞克长老看了看聚拢过来的族人,露出了骄傲的表情,他沉声对商南烛道:“熔岩矮人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客人来保护自己。我们要亲手捍卫我们自己的圣殿!”

商南烛看到了所有矮人坚定的眼神,包括之前那个曾经呵斥过她的愣头青。

那个年轻矮人一声不吭地守在戈德瑞克的身后,身上上几处包扎伤口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他望向商南烛的眼神里不复之前的轻视与不满,但是在和商南烛视线接触的时候还是腼腆地低下了头。她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笑容灿若阳光,甚至让附近那些诡异的血雾和地面上虬结的暗红纹路都变得暗淡模糊起来。

商南烛转身,向着所有的矮人们躬身行礼,继而道:“那,还请让我加入你们保卫家园的战斗!”她声音婉转,宛如纤手拨动的琴弦,但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战意,铿锵回响,不绝于耳。

整个熔火之心圣殿似乎瞬间静谧下来来,只有商南烛的声音绕梁不止。

与此同时,在矮人们眼中,商南烛就是一道温柔的光辉,穿透了笼罩着圣殿的血色、抚平了战友逝去带来的伤痛、驱散了即将迎战凶邪所产生的不安和恐惧。

就像漫漫寒夜结束后的第一缕曙光,带来了温暖,更带来了黎明和希望的颜色。

戈德瑞克长老眼见军心可用,顿时振臂高呼:“守护圣殿!斩杀妖邪!”

矮人们的士气被瞬间点燃,他们同时高举手中的武器,随着长老们大声高呼。

然后所有人开始向着黑铁大门涌去。

如果能在大门前守住,不仅能阻止奢觥的手下玷污圣殿,更能利用地形限制对方发挥人数优势。

可惜一心只想逃命的奢觥,此刻早已无暇回顾。它身上被三把飞刀刺中,本就孱弱的新身体此时已经快到极限,所幸它最后偏了一下头,第四把飞刀擦破了它的侧脸,带着一溜血花射出了大门,也不知道会随机爆了哪位幸运妖邪的头……

即便如此,奢觥还是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将黑铁大门其中一扇推开了大半。

因为脱力而扑倒在地的奢觥在强烈的求生意志驱使下,在彻底仆街之前猛地连扭带翻地将自己的身体拽到了另一扇黑铁大门的后面,这才敢隔着门扉,朝圣殿内啐出一口带着血水的吐沫,嘶吼道:“随便怎么说,你们的死期到了!”

然后它自信满满地望向熔火之心圣殿外的广场,这里此刻应该聚满了它这些年来呕心沥血培养搜罗的各类凶顽。

可惜,同时映入众多复眼的一道身影让奢觥的心直接跌到了谷底。

楚辞左手插兜,倚靠在广场上一块装饰性的石雕旁,右手随意地翻抛商南烛之前射出大门的第四把飞刀,朝着“逃出生天”的奢觥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奢觥此刻的心情,就像是一个用勺子挖穿了墙面、下水道和地面,蹭着满身不可名状的物质从管道里艰难地爬出的囚徒,正想高呼'老子逃出鬼门关啦'时,突然发现出口连着监狱狱警的年会舞台——此刻聚光灯正打到它卡在洞口的上半身,台下典狱长的假发被它的伸手动作掀飞,一群本已无聊到爆的健硕狱警此刻正跃跃欲试地注视着它……

楚辞收起飞刀,双手插兜朝着奢觥缓缓走来。在他身后,呈放射状地散落着各类异形凶兽的残骸,各种颜色的血液铺满了大半个广场的地面,像是一层五彩斑斓、鲜艳到瘆人的涂鸦。他甚至没去破坏熔岩矮人的传送门,只是很干脆地干掉了所有敢靠过来的奢觥手下。

楚辞走了两步,右手朝着虚空一挥,奢觥靠着的那扇黑铁大门随之洞开。而奢觥,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握住了脖颈,吊在了半空。

楚辞继续向前走着,奢觥也随之向圣殿内飘去。他每向前一步,圣殿内的血雾和地上的暗纹就像是被直接擦除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奢觥此时已经无力挣扎,它的脖颈要害被制住,只能徒劳地发出断断续续的低沉嘶吼。

在一众熔岩矮人看神仙下凡似的表情中,楚辞将奢觥扔到了地上。奢觥本来就没多少完好无损的骨头剩下,这下碎得更加彻底。

它已经没有移动身体的力气,只是勉强撑起头部,绝望地嘶吼着。

然后,仿佛发泄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奢觥的头颅垂下,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楚辞耸了耸肩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哪怕你是大椿,于我而言也不过夏虫而已,和你多说无益。”

他看了看不远处康斯长老的尸体,以及圣殿内众多其他熔岩矮人的尸体和伤员,又看了看弥漫圣殿的血雾和地上扭曲的暗纹,歪头想了片刻,然后一道拳风射出,直接碾碎了奢觥的脑袋。

熔岩矮人和商南烛自始至终都处在不知所措的震惊状态,直到楚辞出手粉碎了奢觥的脑袋,商南烛才突然间清醒过来,急忙提醒道:“留活口,还有话要问!”

她说了一半就已经发现说的太晚了,索性也不再追问。她觉得楚辞的举动肯定有其原因,等尘埃落定之后自然会向自己解释清楚。

熔岩矮人们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楚辞要直接灭杀奢觥,但是也没有刨根究底——假如今天没有楚辞和商南烛,自己这边今天必然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至少这两尊大神今天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就足够了。

戈德瑞克长老领着另外两名矮人长老上前来,向楚辞和商南烛深深鞠躬致谢。

眼前危机暂时解决,矮人长老们顿时显得如释重负起来。

商南烛收刀抱拳还礼,楚辞却没什么表示,他对于熔岩矮人损失的生命显得有些淡漠。唯一让他有些许赞赏的,是在他进门时,所有能战的熔岩矮人们站到了商南烛的身边,而不是躲在她身后。

而他接下来的话语也让所有人的神经再度绷紧起来:“先不要懈怠了。你们没发现,这些雾气和地上的纹路还没有退散吗?”

众人这才发现,侵染圣殿的血色纹路和雾霾,并没有随着奢觥的死亡而消散,反而显得更加浓郁邪异起来。

而奢觥无头的尸体,此时竟然摇摇晃晃地漂浮了起来,一汩汩红色雾气从它断颈处向外涌出。与此同时,诡异的话语声从奢觥的胸腔里传出,像是有无数飞虫同时在震动膜翅,又像是众多甲壳互相不停摩擦,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也罢,虫豸终究不堪大用。”

伴随着这仿佛来自地狱的低沉话语,无数侵染着诡异血色的靛蓝冷光,一粒一粒,像千万条萤火虫的尾光,盘旋着升上半空,向奢觥的尸体汇聚过来。这些诡异的靛蓝光粒,不仅从圣殿内所有的尸体上飞速渗出,更多的是来自熔岩之心圣殿外那些死去的奢觥手下。

那些游弋的光点并非死物——它们正以某种古老的韵律呼吸,然后汇聚。

召唤域外天魔的祭祀,没有随着奢觥的死亡而终止,反而被奢觥的尸体激活,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九章 邪魔外祟 从奢觥颈项里汩汩涌出的红色血雾像是某种催化剂,沿着圣殿的中轴线蔓延开来。伴随着令人骨寒毛竖、胆颤心惊的啸叫声和越发浓稠的血色雾气,

直到整座大殿变成了一座诡异的血色祭坛。

奢觥用自己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它的无头尸体周围,汇聚了无数带着诡异血色的靛蓝光点,像是一个巨大的光茧。然后这团冰冷的光茧迅速移动到半空,顺着中轴线,来到熔岩矮人的王座之上。

这无疑是对所有熔岩矮人的嘲讽和亵渎。

伴随着第一个没能忍住的火球法术,无数法术能量和金属弹头朝着那团光茧覆盖了过去,将光球和周围空间罩得严严实实。

熔岩矮人们此刻火气上头,全力出手。他们也不管会不会损坏王座,那毕竟只是死物,打烂了也能修好,但是被人骑在头上羞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楚辞知道熔岩矮人的攻击肯定会无功而返。但是他也明白,此时想要阻止熔岩矮人们的火力覆盖也是白费功夫,干脆退到一边,袖手旁观。

果然如他所料,熔岩矮人们所有的攻击落在那光茧上,就好像冰雹落进沸腾的岩浆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光茧完全无视了矮人的攻击,只是悬停在矮人王座的上方。

然后开始有规律的交替膨胀和收缩,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的胃囊在缓缓蠕动。

熔岩矮人们爆发了连续两轮的远程攻击,而随着体内法力或是身上弹药的消耗,怒火攻心的矮人们也慢慢冷静下来。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拿眼前这个目标毫无办法。

楚辞观察到矮人们的变化,他来到长老们跟前,向他们郑重地提出了全体疏散的建议。当然,矮人们固执地拒绝了,不过也从善如流地开始组织人手撤离伤员和老幼。

商南烛凑到楚辞身边,轻声问道:“老板,这个就是天魔蓄谋已久建立起来的门户了?所以对天魔来说,被献祭的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

楚辞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半空中的蓝色光茧,应道:“没错。天魔可是绝对的‘唯我’,不可能有真正的‘眷族’。奢觥也不过就是一把好用的工具罢了,只要能满足欲求,被消耗掉只是时间问题。

“眼前这些光点,其实就是天魔抽取出来的灵魂信标——唯一的的要求就是数量足够,毕竟强度也可以通过数量来堆砌转化。至于这些灵魂是谁的,对于天魔来说,不是‘没那么重要’,而是完全无所谓。

“奢觥手下那批魑魅魍魉,论灵魂强度可能比活了几百年的矮人要差一些,但是也足够了;而且矮人也不是没有损失……”

商南烛声音闷闷的说道:“那你还把奢觥的手下全弄死。你这算是助人为乐吗?”

楚辞虚着眼哼了一声,回道:“不然呢?让那些妖魔鬼怪冲进来,熔岩矮人岂不是要死得更多?然后天魔照样降临。

“我这样处理不好吗?带路的虫子得偿所愿死得其所,矮人们通过牺牲团结一致众志成城,天魔获得了灵魂信标正开开心心准备降临——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不是吗?”

商南烛双手抱胸,猛搓胳膊道:“老板你的笑话越来越冷了,没救了……”

两人互相吐槽间,光茧停止了律动。随后那些光点变得越来越亮,连成了一片,就像一面椭圆形的镜子。

一个硕大的眼球从镜子的另一端一闪而过。

整座圣殿随之躁动起来。

所有的红色血雾仿佛沸腾一般扭曲盘旋,其间似有魔影憧憧。地面上的纹路如同血管般鼓动不止,诡异的血流声刺激着矮人们的耳膜。

尖锐刺耳的啸叫声从光茧转化而成的镜面内传来,“镜子”顿时变得血红,一只苍白的手臂从镜面里探出,血腥气随之爆开。

那些描绘矮人先祖锻造圣器的壁画上,浓厚的血雾缓缓流淌而过,英雄们的面容开始扭曲,他们手中的铁锤化作刑具,盔甲变成枷锁。光明被侵染成血污,创造被扭曲成刑虐,荣耀被亵渎成残暴……

能量仿佛在“镜子”周围缠绕,继而变得狂躁起来。

苍白的手臂在虚空中用力抓了一把,镜面便飞快向外凸起,表面覆盖的血丝交织成网状,只是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一道真正意义上的椭圆形门扉。

天魔缓慢地把自己的身躯整个挤向门的这一边,超过两米的身躯也随之映现出来,那身躯修长干瘦,仿佛枯萎的古树。一张扭曲的脸孔像是来自梦魇的最深处,一点点地出现在门扉的中央。

这张脸,比普通人脸略大,没有任何五官轮廓,仅有一道横向裂痕贯穿面部。裂痕内,是一团旋转不休的暗红色漩涡——那诡异的颜色和动态捕捉着所有人的视线,而一旦被其所吸引,所有的理智都可能会溶解在那漩涡里。

楚辞再次严肃地向矮人长老们提醒道:“接下来的情况已经超出一般人能应对的极限了。你们要是还珍视族人的生命,现在疏散还来得及。”

他话音未落,几名盯着那暗红色漩涡的矮人同时发出了痛苦的嘶吼,抱头跪倒在地,痛苦无比,然后鲜血就从他们的双眼中如泉涌出。

商南烛也趁机劝道:“天魔和你们遇到过的所有生物都不同,它们来自我们的世界之外,太过于危险了。这种时刻,暂时的退却可不是怯懦的愚蠢行为,盲目浪费掉所有族人的生命才是。而只有保全族人的生命才能有机会收复和重建祖地。”

所有的熔岩矮人此刻心里都十分不甘,他们刚在自己的地盘里失去了数百兄弟姐妹,圣殿和矮人的王座也惨遭亵渎,眼下又有新的入侵者,但是自己却得撤退!

但是总算大部分人还保留了理智,尤其是长老们,看着越来越多的族人显露出异状,他们深知楚辞和商南烛的话很有道理。眼下他们也只能压下不甘和愤懑的情绪,开始组织族人后撤,从圣殿广场上传送阵回到地面的据点。

楚辞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像是在催促矮人们动作快些。

商南烛有些担心地看了眼那些伤倒的矮人们,他们只是看了眼天魔的投影,还没能直面天魔的本体就已经受伤颇重,一般人在面对这种灭世级别的超自然力量时确实有些太脆弱了。

好在矮人们撤退得井然有序,应该来得及避开。

天魔像是在穿过一层厚厚的皮膜,显得十分缓慢而艰难,但是大半个身体已经挤进了门的范围,穿越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楚辞拍了拍商南烛的肩膀,示意她为自己压阵,然后就向天魔走去。

他漫步穿过扭曲沸腾的血雾、虬结膨胀的地面暗纹,步履轻快,却胜过最沉重的封印,将所到之处直接镇回原本的样子。他指尖轻抚过壁画上暴动的矮人先祖们,那些狰狞的面容竟瞬间恢复平和,异变后的亵渎场景也被还原成为原本的庄严肃穆。

他就这么走着,在血红色的诡异扭曲中生生擦除了所有来自天魔的影响,留下一道秩序分明的路径,就像是在画图软件里,用橡皮擦在涂鸦正中间擦出来一道无比醒目的空白。

楚辞站到了天魔正前方。此时天魔只剩下左腿的一小段还留在门的另一侧,其它的身体部位都已经挤了过来。

清晰可见的暗紫色能量流淌在天魔苍白的皮肤下,就像是汩动的血管,无数宛如风中扬沙的幽蓝光点均匀地分布在这些“血管”周围。此外,在它的皮肤上,无数扭曲的脸孔时隐时现,它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奢觥的虫脸赫然也位列其中。从背部延伸出六条半透明的触须,末端鼓成球状,其中一根触须探向楚辞的方位,一颗眼球从中生出,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着楚辞的一举一动。

天魔前肢的最前端,身体左侧的是三根锋利骨刃组成的爪状结构,右边则是类似人类的手掌,但是有六根灵巧的手指。

它的双足没有踏在地上,而是悬浮在距离地面一拳高的位置,焦黑的星火灼痕勾勒着它行进的轨迹。

一只骨刃穿透了“皮膜”,指尖悬挂的黏液拉丝成星图轨迹,刺向了逐渐靠近的楚辞。

商南烛一直在注视着天魔,直到它刺出那只骨刃,才惊觉自己似乎在天魔抬手的那一瞬间恍惚了片刻,以至于没能看清天魔抬手的轨迹,等到自己视线重新聚焦时,就看到天魔的骨刃已经刺向了楚辞的额头!

她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在不知不觉间竟也被天魔的能力影响到,连忙凝神静气、抱元守一,方才彻底驱散那丝缠在自己识海上的凝滞感。

而天魔的骨刃,似慢实快,片刻间已经距离楚辞不足一臂长短了。

商南烛抽刀,如秋水般刀光正要倾泻向天魔。就听楚辞一声冷笑,喝道:“外道邪魔,好胆!” 第十章 血烬茶温 天魔的骨刃,像是夺命的镰刀,割向楚辞。

楚辞冷笑,他脚下步伐突然变了节奏,整个人闪了一下,就好似从一段视频里抽掉了几帧画面,十分突兀地跳过了自己和天魔之间的一段空间,出现在骨刃的另外一侧。然后他右手一挥,像是打蚊子似的一掌拍在了来袭的骨刃上。

天魔顿时感到一股怪力从楚辞掌上传来,不仅打偏了自己的攻击,力道更是大到让自己的平衡也被打破,前倾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的就要摔倒。

“砍它!”楚辞指着天魔大开的胸前空门,对商南烛喊道。

早就跃跃欲试的商南烛顺势一刀挥出,比之前砍死奢觥那一刀少了几丝锋芒毕露、多了几分内敛沉稳,刀光如匹练,瞬息而至。

还没能完全穿过“门”的天魔本就行动迟缓,更加上被楚辞一巴掌扇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根本躲不开商南烛这一刀。

一刀斩过,暗红色的印痕从天魔的左颈划过、延伸至右腹。

商南烛只觉得自己的刀锋划开了一层厚重而黏稠的胶水,只是堪堪触及了这层胶水覆盖着的一截朽木。

她右足尖点地后撤半步,刀光如月华隐入云霄,收敛不见,随后右腕轻旋,刀柄后收,青丝飞扬间腰肢倏然下压,蓄势如弓弦紧绷,左膝随之下沉三分,足尖碾碎地砖的刹那,柳腰弹直迸发寸劲,如满弓之弦,收刀时的震颤顺着脊线漫上肩头,雁翎刀破空平刺而出。

随着刀锋破空,商南烛的身体如雌狮暴起,左脚猛蹬地面,整具身躯化作离弦之矢,右手推着刀柄、柔韧舒展似白鹤引颈,左手兰花指虚抚刀脊,刃尖寒芒犹如寒星乍破夜色,直指咽喉那致命之处。

依旧是那层厚厚的“胶水”阻住了刀尖,但是此刻商南烛改劈为刺,天魔体表的护体煞气也难当锋锐,被商南烛一刀刺穿了咽喉!

天魔顿时轰然倒地,诡异的蓝紫色血液如飞花般洒落。

商南烛手腕轻旋,刀锋在血肉间搅出碗口大的血涡,抽刀时刀脊刮过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顺势扬臂上挑,雁翎刀如弦月升空,然后刀光如瀑,倾泻而下,将天魔的头颈一刀斩作两断。

天魔的头颅滚落在地板上,像是一棵干瘪的松果。但是它的脸孔上那诡异的暗红色漩涡却始终不曾停止旋转。

楚辞上前,蹲在了天魔头颅旁边,手放在耳侧,贱贱地做了个倾听的姿势。

商南烛知道自己只是伤到了天魔想要塞进这个世界的一具躯壳,而看楚辞的举动,下面就该进入互喷垃圾话的环节了。虽说自己也不是不擅长言语刺激对手,但是跟楚辞相比她还是自愧不如的。于是商南烛利落地甩掉刀刃上的天魔血液,后退一步,收刀而立。

果不其然,天魔的头颅中传来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凄厉嚎叫,然后楚辞的手指就点到了它的眉心上。

“请好好说话。”楚辞不急不慢地说道,他的手指随着看似礼貌的请求慢慢向前伸去,刺破了天魔的护体煞气、戳穿了它眉心干瘪的皮肤、扎进了坚硬无比的颅骨。

嘈杂高亢的嚎叫声瞬间停了下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性声音响起:“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干涉我的降临?”

楚辞将手指拔出,在天魔的脸上蹭干净后,才回应道:“我是谁你管不着,你今天哪来的回哪去,那还能留一具全尸,嗯……”

他看了看天魔已然异地的身体和首级,补充道:“‘留一具全尸’是我老家的一种修辞手法,你懂的。”

天魔的头颅传来阵阵冷笑声,问道:“你是在嘲讽我吗,凡人?”

楚辞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在给你一个全身而退,然后带着今天得到的屈辱和教训,卧薪尝胆、日后翻盘的机会。当然了,你要是想作死,我也不拦你。你尽管过来,我身后这位女侠分分钟把你剁成臊子。”

天魔沉默了半响,无视了楚辞言辞中的揶揄,问道:“为什么?”

楚辞直视着天魔面孔上的漩涡,像是要透过这具躯壳看到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天魔本体,沉声道:“因为今天你躲得太远,我希望你下次能靠得近一些。”

天魔的无头身躯从地上爬了起来,颈项处的断口也不再流出血液。它的头颅,从地上飞起,降落在其右手掌中。

它仿佛绅士般地左手抚胸,向商南烛和楚辞鞠了一躬,这才托着自己的断首,消失在门扉中。

那扇血红色的“门”,也随着天魔的消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半空。

而矮人的圣殿,也在天魔退去后,恢复到了原先正常的状态。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楚辞掏出手机,拨通了戈德瑞克长老的电话,简单交代了事情的进展,然后告诉他矮人的圣殿已经恢复正常,矮人们随时可以回来收敛同族们的尸体。

虽然灵魂已经被消耗掉了,但是能够收敛这些个体留存在世界上最后的物质痕迹,还是有意义的,对于逝去的和活着的都是如此。

经历了天魔降临事件的熔岩矮人一族,虽然勉强算是逃过一劫、没被抽骨吸髓,但也算得上伤筋动骨了。所以楚辞和长老们约定了,将星津石的付款日期往后推迟,直到矮人们这边尘埃落定。当然,利息还是要付的。

一个不算强大的小部族,在域外天魔的算计中幸存了下来,已然是尽力了。在这场灾难中失去的和得到的,都将成为熔岩矮人们迈向未来的宝贵财富。而在进入下一个时代之前,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缅怀那些没法继续一起向前的同伴。

楚辞很清楚,矮人们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流露痛苦、进行哀悼。所以在和长老们敲定了付款时间和交货细节后,他和商南烛便告辞离开了。

他俩也有需要完成的义务。

……

书店里,结束了长途奔波的楚辞慵懒地躺在自己最喜欢的沙发椅上,捧着茶杯,在半梦半醒间打了个哈欠。

商南烛盘腿坐在楚辞对面,她神情专注地擦拭着刚刚打磨好的刀具。

俩人中间,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轻吟,茶香袅袅,晨光斜穿过屋顶天窗,将茶案上的白瓷器具镀了层金边。

水沸声响起,商南烛放下刀具,两指拈起茶则,乌润的条索簌簌滑入紫砂壶,碰撞声脆如松子落进玉盘。

第一道沸水悬壶高冲,茶香混着水雾炸开,蒸得她睫羽凝珠。素手执起茶夹,轻点壶盖滤去浮沫,琥珀色茶汤注入公道杯时,细碎光斑在液面跳荡如金鳞。第二道水温略低,注水如蜻蜓点水,茶叶在壶底舒展成墨色蝶翼。

本来迷迷糊糊的楚辞,这时早就眼巴巴地捧着茶杯守在一边。

窗边风铃忽被穿堂风惊动,清脆响声伴着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氤氲水汽在明亮琥珀色的茶汤上方盘旋而起,起初凝而不散,现出一团五彩斑斓、霄景高焕的凤凰,对着商南烛和楚辞分别微微颔首后才彻底化作水汽散去。

楚辞没着急品味这仙茶,而是先淋了一些茶汤到蜷卧案头的茶宠身上。

这头不足一拳大小的羊脂玉茶宠十分精致,月白为底,银朱勾边,鬃毛末端缓缓渗出蓝色光点,勾勒出一片悬浮微型星图,周身流转道藏真言,随呼吸明灭变化。

沐浴着茶汤的茶宠周身泛起绯霞云纹,然后头上双角亮起,宛若鎏金异彩,肉肉的萌爪向前弹出,缓缓伸了个懒腰,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一股纯正浓郁的茶香随之散了开来。

活过来的茶宠依旧懒洋洋的趴在那里,直到楚辞和商南烛饮完第一杯茶后仍旧没有动弹的迹象。直至楚辞作势要将整壶开水往它头上浇的时候,这萌物才好整以暇地蹲坐起来,圆瞳忽闪忽闪地打量着商南烛,同时用屁股对着楚辞,扬了扬尾巴。

楚辞都给它气笑了,咬牙切齿地笑骂道:“白淼淼,你这都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家伙,跟人小姑娘卖萌,你要不要脸!”

萌物略带不屑地瞥了楚辞一眼,奶声奶气地回道:“干嘛?你嫉妒啊?有本事你也卖一个。”

楚辞被他一句话噎得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干嘛的,愣了半响之后才反应过来,喝道:“少废话,让你办的事呢?这都过去多久啦!”

白淼淼“切”了一声,“话题转移的倒是飞快嘛。你当追踪域外天魔是涮毛肚吗,七上八下就好了?”

楚辞挑起眉毛,“哦?那你是说自己不行喽?”

白淼淼直接一股热茶喷到楚辞脸上,“呸呸,童言无忌!”

楚辞浑不在意地将喷来的茶水全数收入杯中,然后一饮而尽,然后还挑衅地望向白淼淼。

白淼淼冷哼道:“你这人的下限着实深不可测,佩服佩服!”

说着,鬃毛末端的星图缓缓浮起,在半空扩展成一幅路线图,一条红色的实线贯穿其间,指向遥远未知的方向,然后慢慢化作虚线消失。

楚辞凝神看了许久,说道:“虽然还不完整,但是下一步该去哪倒是清楚了。”他刚想向白淼淼致谢,却发现对方已经趴到了商南烛膝上,舒舒服服地摊开了身体,还不忘睥了楚辞一眼。

楚辞深深看了一眼白淼淼,然后略显无奈地朝着商南烛耸肩摊手,并转身向书店的核心走去。

天魔虽然这次退却得十分小心,并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楚辞追踪的漏洞。但是只要它真正涉足过的地方,总有被侵蚀后留下的蛛丝马迹。就好像,高明的窃贼可以抹去自己的所有指纹和痕迹,但是财物的减少总能有力证明他们光顾过的事实。这也是楚辞委托白淼淼穷搜诸天要找的线索。

线索不多,但是足够楚辞追踪下去了。

哪怕,去的是世界之外。

商南烛将白淼淼抱起,也随着楚辞的脚步,向书店深处走去。 第一章 千载铸码终非道,万变赋名岂为根 霓虹血管在酸雨中跳动。全息艺妓悬浮在参差楼宇间吟唱,电子音裹着焦糊机油的刺鼻味灌入耳道。悬浮列车从锈蚀高架桥底掠过,震落墙缝滋生的荧光苔藓,坠在卖拉面的仿生人摊主金属脊背上滋滋冒烟。

穿透明雨衣的特殊服务提供者倚着全自动贩卖机,人造虹膜随头顶霓虹诊所广告变换光谱。她脚边蜷着个拾荒者,脊椎外接的六条机械臂正拆卸某具义体的残余部件,蓝血顺着排水沟汇入街道中央的发光河。

飞行车流在暴雨中穿梭,各色全息尾灯在积水上晕染出迷幻的电子沼泽。

空中突然爆开猩红警笛,三辆反重力摩托冲破全息广告幕墙。领头的改造警察半边脸覆盖着扫描仪红光,机械声带发出的吼叫盖过雨声:“通缉编号TJF09,立即解除武装!”人群如受惊的机械鱼群散开,露出巷口那个正在融化的电子大和尚——他头顶戒疤随着呼吸节奏变成不同颜色的光点,大半个身体已经转化成褐色烟尘,但却不是檀烟,而是正在腐蚀自动取款机外壳的纳米虫群。

大和尚显然也是老手了,被盯上后处变不惊,当机立断地将整个身体爆开,像是一群马蜂,朝四面八方逃散而去。

领头的改造警察冷哼一声,他直接通过虹膜启动了自己的权限,瞬时间周围所有的监控镜头附近都弹出了血红色的警示标语,一道无形的力场通过监控镜头连接了起来,将大和尚化作的纳米虫群禁锢其中。

“TJF09,最后一次警告!立刻解除戒备状态,不然我们有权将你击毙!”

大和尚无奈只得汇聚成人形,恨恨地啐了口吐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不愿多造杀孽,甘愿放下屠刀。”

领头的警察面无表情,他右手一指,一股强大的电流填满了禁锢空间,将大和尚电得七窍冒烟,连头顶的RGB戒疤都没了灯效。

随后两名警察飞身上前,一人用手铐脚镣熟练地将大和尚锁住,另一个人将一管荧光蓝色的抑制剂注入了大和尚体内。

在警察们宛如钟表齿轮的密切配合下,抢劫未遂的大和尚被活捉并挂到了反重力摩托后面。三名警察随即扬长而去,消失在雨幕车流之后。

巷子外,一座高层建筑的中央,宽大的玻璃幕墙上挂着由四组霓虹灯管组成的象形文字招牌,写的正是“简牍帛书”。玻璃后面,商南烛正注视着巷口,那里已经被熙攘的人流再次填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这个区域今天上午第九起治安事件了吧?”商南烛扶额,“我刚起床不到两个小时啊……”

楚辞捧着茶杯,小口啜着,闷闷地说道:“我讨厌酸雨,这里的天地灵气像是混合了机油的除草剂。”

“这里的环境对天魔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啊,想找出它的蛛丝马迹可不容易。”商南烛皱眉道。

……

时钟稍微往前拨动一些,回到俩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书店核心的区域里,楚辞越过那些按照颜色排序的书籍,在书架的最深处,抽出一本茶色封面的线装书,书名《星槎胜览》。

此时已经跟师门报备过的商南烛也带着白淼淼走了过来。

楚辞见众人已就位,便将书本摊开,向白淼淼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淼淼从商南烛怀中跳出,轻巧地落在翻开的《星槎胜览》上。随着他梅花状的脚爪印上书页,金色光斑浮现了出来,之前展示过的那副路线图被清晰地拓印到书里。

楚辞朝着白淼淼竖了个大拇指,便准备按照路线图开启传送。只见定位用的《星槎胜览》浮到了半空中,柔和的光从书脊散出,在书页间流淌。

书店先是轻微到几乎让人无法觉察的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一股失重感将众人笼罩住。书店天窗外的蓝天白云,此时已经变成包蕴了无限可能的流光溢彩。

这还是商南烛第一次跨越世界的屏障,她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窗外的七彩流光,似乎从中看到了什么一直以来追寻的东西,一时间都看得痴了。

楚辞的声音在这时恰到好处的响了起来:“且收心。这些琉璃斑斓看着很美,但却是两个世界的边缘碰撞后产生的‘碎屑’。对于任一世界内的存在来说,这些代表了最纯粹的‘终末’。

“人间最坚硬的法器甲胄,在这些五彩斑斓面前,也不过是被塞进碎纸机的小卡片罢了。”

商南烛收回了视线,应道:“多谢关心!”

她低头沉思片刻,突然一道锐利至极的刀气从她右手食指指尖弹出,却没有沿着直线射出,而是绕过一道玄奥的弧线,回到了她的左手,像是有灵性似地缠着她的手指盘旋了片刻,化作一道七彩弧光融进了左手手腕上雁翎刀。

这道弧光看似人畜无害,但是楚辞和白淼淼都从中感觉到了十分危险的气息,就像是书店外那代表了“终末”的光华。

“你这女娃娃的天赋真的了不起!我也算见多识广了,今天不得不服。”白淼淼感觉挺受打击,也不装嫩了,小小的身躯发出了老气横秋的声音。

商南烛看上去并没有特别兴奋的样子,得到类似的夸赞在她人生中就像是日常喝水吃饭一样寻常。

她从小就是那些“别人家的孩子”做梦都想成为的人,从不知道考核没拿到第一的人的心情是什么样的,有她参与的测试大家默认去争第二名。

别人需要经年累月才能学会的东西,她可能看一眼就会、半天就能精通。

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所谓的常识,为同辈人树立一个无法逾越的标杆。

只是,面对白淼淼的夸奖和感叹,商南烛还是礼貌地回应道:“多谢夸奖。”

可能是觉得这个宛如条件反射般的回应过于平淡了,她又继续解释道:“资质与天赋,也不过是这副躯壳的随赠品。想要超脱,只有这些可还差得远。我师父就常说,再能打又能怎样,战天斗地又能如何,还不是囿于这方天地?”

“尤其是在我有可能打得过她之后,她就说得更频繁了……”

楚辞和白淼淼:……

一阵突如其来的震颤打断了众人的交谈,商南烛开始还不以为意,但是楚辞紧皱的眉头让她明白能让书店发出这种程度震动的绝非什么普通情况。

她看向楚辞和白淼淼,发现原本蜷在《星槎胜览》上的白淼淼已经如临大敌般站了起来,楚辞也将双手压在书本的两侧。

书店随之平稳下来,但是不多时,又是一连串的震颤传来。

随着震颤,《星槎胜览》的书页上凭空渗出淡蓝色冷凝液,滴滴答答地淌到了桌面上,然后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方形,其上纹路纵横,乍看像是某种微型电路板。

楚辞看了白淼淼一眼,道:“这次去的地方果然有问题。两界天道间的博弈居然能有这样的动静!”

几个呼吸间,《星槎胜览》不再渗出任何液体,已经汇聚在桌上的淡蓝色液体缓缓连成了一句话:

“Code Compiled, Not Eternal Code.

Variable Named, Not Immortal Node.”

商南烛皱眉看着这串字符,她自然不会鲁莽地将这些词句念出声,眼下情形诡异,谁知道复述这种来历不明的内容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她脑子转得极快:“直译的话,可以是‘代码可以被编译,但却难保永恒。变量可以被赋名,可节点终将湮灭’。

“千番铸码终非道,万变赋名岂为根。难道说……”

她猛地抬头,望向楚辞,眼神疑惑。

楚辞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低声诵道:“编译终非恒道,赋名岂作永尘。劫火焚链痕在,灵枢锁无常循。

“有道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继续飞快地解释道:“穿越两个世界的时候,位于边界地带的法则相互交织,会产生种种异象。如果两界天道相性不合,那就会像今天这样,产生莫大的斥力。具体表现之一,就是我们所熟悉的知识或者概念会产生一些小小的扭曲。不过不用担心,书店里有很完备的心智保护,我们的认知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边解释完,他就对着白淼淼大喊道:“老白,不能再摸鱼了,再不发力就要翻车了!”同时,双手紧紧压住了已经剧烈颤动、处在在暴走边缘的书册。

白淼淼叹了口气,然后变得巨大,牢牢地镇住了用来导航的《星槎胜览》。

只见他,身若皎月凝霜,银鬃翻涌如云海,脊背耸立九重玉骨,暗合天地九宫之数。双目含阴阳双瞳,左瞳嵌二十八宿星河,右瞳浮《白泽图》篆文,开阖间金光破幽冥。头顶三叉玉角雕北斗七星,角根缠绕赤金雷纹,颌下长须化玄铁锁链,末端悬青铜铃铛镇魂。足踏四象青铜蹄铁,爪扣山河地脉,龙鳞甲片刻满甲骨占辞,随呼吸明灭如星斗流转。尾分阴阳双岐,一尾燃青莲业火涤荡邪祟,一尾凝千年玄冰封印灾厄。行动时周身浮现金字真言,鬃毛散落星屑成阵,威仪如帝王临世。

商南烛看到这位前辈的真身时,就即刻认了出来。虽然有些惊讶,倒也不影响她拱手作揖,躬身行礼道:“晚辈蜀山商南烛,见过白泽前辈。”

白淼淼,又或者说,神兽白泽,将头垂向商南烛的方向,压低声音后的低语声仍带着仿佛黄钟大吕般的回响:“甭客气,都自己人。你师父之前也抱过我的……”

楚辞笑骂道:“就你这样,还敢评价我的下限。”

白泽不屑地回道:“有些事情,我做就是天理,你做就是猥琐。懂不懂天命神兽的含金量啊?”

楚辞无语,但这次情况紧急,他没空被白泽带偏,继续追问道:“多严重?”

白泽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说道:“不简单!那边的天道,似乎有很严重的问题。我能送你们过去,但是完成这次的跨界需要耗尽我这个分神的全部力量,我无法跟你们同去了。

“但是我会去蜀山,通知众人做好接应的准备。这期间就要靠你们自己了,千万小心!需记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商南烛,给我一件信物,我直接去找你师父。”

…… 第二章 赛博变装秀和街头小插曲 在盛大而混乱的“欢迎仪式“后,楚辞和商南烛终于来到了这个天道异变的世界。

书店以一种十分玄奥的方式,钻进了一座高层建筑的中段,将原本的建筑生生抬高了一层。然后书店的招牌、外墙、装饰等等也随之变成了这个世界应有的风格。

整个过程在书店降临的刹那间就已完成,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在当地人的认知里,那座高层建筑原本就有一层是书店,虽然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开始的,但是已经经营好多年了。

楚辞在书架上拿起一本《伊夫·圣罗兰:1971时尚叛逆系列(The_Scandal_Collection_1971)》,打开绿色的封面对着商南烛和自己分别照了下,说道:“咱们也得入乡随俗。”

只见,商南烛身上的衣饰被替换成了一套裹上荧光涂层的连体机能服,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头如瀑青丝被染成了主色调为霓虹粉的渐变色,用流淌着数据流的发带编织成高马尾,发丝间藏着的微型符咒在暗处泛起幽蓝流光。

她左腕上雁翎刀盘成的鸿雁金镯,雁首红宝石被改装成脉冲感应器,鸿雁时不时振翅时,漾开一圈圈淡金色波纹。

绝美面庞上贴着仿生纳米面具,薄薄一层,有种白瓷般的质感。眼尾却保留了三道朱砂符纹,随着睫毛眨动在霓虹灯影中忽隐忽现。

楚辞自己,身上的衣物变成了一套哑光冲锋衣,款式有些像是道袍,纹有先天八卦的水印。一副碳纤维框架的墨镜,挡住了他眉眼间总噙着的笑意。黑色短发里掺入几缕数据流银丝,似乎是在为墨镜的各种功能提供能源和传输信号。

裤脚收进磁悬浮战靴的瞬间,隐约露出脚踝处暗绣的“乾坤”卦象。一个多功能工具箱斜挎在肩上,显得十分低调。

“也不知道天魔在这个世界经营了多久,渗透到何种程度。但是这样变装一下的话,就不那么容易被一眼认出来了。”楚辞对商南烛说道。

商南烛此刻的注意力早就被那本能够随意让人一键换装的书籍吸引住了。她从楚辞手中接过后,摆弄了几下,然后在自己腰间加上了一条缀满全息投影的卡通灵兽金属链条挂饰,又在上半身套上了一件印着卡通熊猫以及“摸鱼”二字的卫衣。

“这下差不多了。咱们下一步去哪?”商南烛将书还给楚辞后问道。

楚辞想了想,应道:“书店停在这里,必然是这附近有什么线索,吸引了《星槎胜览》的定位。就先在这附近查探一番吧。”

他说着,便推开书店前门,商南烛紧随其后,两人一道走进了这个喧闹冷酷的世界。

然而一周过去,除了打发掉上门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外,最大的收获也就是每天不间断的“社会与法制”现场直播了。

商南烛还试图发掘一些好吃的路边摊。但是这个世界里人们生化义体的改造比例太高,导致书店附近的所有路边摊上,卖的“食物”都是类似于废油蚵仔煎、盗梦脑花面之类骇人听闻的东西。

前者是将下水道仿生牡蛎浸入富含金属碎屑的机甲保养废油,通过小型EMP电磁爆加热,形成一种独特的、融合了金属酥脆感和仿生肌肉柔韧的怪异口感,配合辣椒素刺激味蕾,是最近一段时间最火的街头小吃。据说下水道仿生牡蛎都快被清理,啊不对,是都快被捕捉干净了。

后者的主料是通过工业化大量培育的脑花。在其生长周期内,将大数据搜集到最流行的味道和口感,通过合成完美复现,然后随机组合,植入脑花。最终的成品充满了概率带来的“惊喜”,当然也可能是惊吓。而面汤里有大量的添加剂,具体成分不明,每个面摊老板都有自己的独特配方,但是最终都可以通过改变大脑的神经传导物质来影响食客的感知和情绪,将鲜美的味道和记忆直接灌进大脑。

据说某些会员制的高档餐厅能吃到真正的天然食物,但是那些都是天价奢侈品,对于一日三餐都用牙膏状营养剂对付的普通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

能吃的东西乏善可陈,域外天魔的线索更是一点也没找到。商南烛情绪很低落。虽然她可以辟谷,但是吃东西这件事,对于商南烛来说,远远不只是摄取营养的一个途径而已,更是她感知一个地方的重要方式。

楚辞也有些无精打采,连续一周没晒过太阳让他干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

所以他在又一次目睹了楼下“抢劫未遂被逮捕”的闹剧后,很干脆地取消了今天的搜索计划,转而在书店的二楼煮起茶来。

茗香四溢,盘腿打坐的商南烛随即被吸引了过来。楚辞将茶倒好后,跟商南烛说明了一下计划的变动,毫不意外地得到了她的赞成。

当然,事情还是要做的。

在茶桌上,楚辞面前,一副全息沙盘投影在两人中间,以书店为中心,半径二十公里内的一个球形区域内,所有建筑、设施、街道、管道、线路、施工场所等等,应有尽有,甚至街道上移动的人群和车辆都是在实时更新的。

而这个球形区域,还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外扩张着。

城市主干道下,是一道粗大的蓝色动脉,那是蕴藏在这座都市之下的灵脉。主干道随着灵脉沿伸,然后生长出细一些的支线,最后将城市分割成一个个网格。

与灵脉相对应的是整座都市的电网。这些传送着能源养分的“血管”就像是灵脉的镜像,从另一侧覆盖在城市表面。全息沙盘里用耀眼的金色勾勒出了电网的脉动。

“我们今天就来做一些远程监控的事情吧,有需要再出动好了。这里的酸雨实在是太厉害了……”

……

“今天这雨水不错,除锈剂应该用不上了。”

年轻的陆云择背着剑匣,喃喃自语。

走在摩天大楼阴影里的他,此时正驻足,凝视着半空坠落的雨滴。

细密的腐蚀性水珠组成了一层帘幕,但是却不能阻挡半空中巨大的、正在通过全息影像转播的灵核矩阵竞技场比赛。那巨型斗兽场中,修真者驾驭的玄铁机甲与机械改造人的泰坦巨像正你来我往,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场备受关注的半决赛。

赛场中狂热的观众声浪,伴随着巨大造物们火花四溅的激烈对攻,像是要蒸发这层雨幕。

占据了另一片天空的全息影像节目,是热度稍逊,但是人气经久不衰的盗墓骇客大赛。这档节目已经举办了数百届。

大致规则是参赛者们同时破解古墓禁制和军用防火墙,争夺嵌有灵晶芯片的古代法器。无人机群和守墓凶兽是参赛者们必须要逾越的障碍,参赛者的法宝或者工具也需加载不同病毒程序对抗。

很多时候,最大的威胁来自别的参赛队伍,毕竟冠军只有一个。

而冠军队伍将获得改造灵根的脑机手术机会,这对于缺少晋升渠道的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场逆天改命的天大机缘。

在过去数百场比赛中,只有不到十支队伍最终获得了胜利。激烈的对抗和高度的偶然性不仅让绝大多数队伍半途折戟,死亡率更是超过了五成。参赛队伍全数淘汰的情况比比皆是。

这也让这档节目的热度始终不减,直到最近才被灵核矩阵竞技场最新推出的巨构格斗压过一头。

垂头丧气看了半晌酸雨的陆云择,等雨势渐停,便想快步通过眼前一大片空阔的广场。他知道这种酸雨之间的间隙通常很短,得抓紧时间。

谁知他刚迈开脚步,一串枪弹从半空激射而至,直接扫到人行道的边缘,顿时血液和机油四散飞溅开来。

陆云择仗着身手敏捷,才堪堪躲过这无妄之灾。

只见半空中一道泛着金属光泽的人影呼啸而过,身后是两名骑着反重力摩托追击的警察,那串子弹也不知道是谁射出,但显然就是来自双方肆无忌惮的交火。

陆云择向后再退一步,隐身进阴影里全神戒备。这种程度的追缉和枪战也不算罕见,有警察处理,他没有想要见义勇为的觉悟。

半空中,逃亡的凶顽眼见之前追击自己的大队警察此时已被甩开,只剩下两个穷追不舍,干脆急停转身,左腿装甲板轰然开启,露出四个个正在旋转的微型导弹发射口,弹头上阴刻着扭曲的符文。

被锁定的警察们没能逃过四枚微型导弹的夹击,化作两团火球从半空坠落。

凶顽冷哼一声,环视一圈发现没留下活口后,直接纵身而去,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废旧仓库区。

陆云择这时才从阴影中踱出,他看着燃烧的警用摩托,以及周围一片狼藉、血肉模糊的人行道,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并指划过剑匣,玄铁梭应声而出。这是他拿报废的卫星整流罩炼制的本命剑,此刻正吞吐着靛蓝色电弧。

他一踮脚,踏上飞剑,向着凶顽逃窜的方向追去。 第三章 修真者大战赛博精神病 “在这里!”

楚辞在盯了半小时的全息地图后终于有所发现,在距离书店有段距离的某个仓库区域,灵脉和电网同时产生了一个小规模、高强度的爆发。

他和商南烛随即向那个地点赶去。

“抓到你了!”

……

“抓到你了!”

陆云择的剑光劈开酸雨时,正在拆卸能源自动贩售机修补自己身体的凶犯突然转过270度的机械脖颈。这个被通缉并追捕的男人在警方数据库里的代号是“夜枭”,其左眼是军用级热成像仪,右眼却嵌着枚略大于硬币、布满铜锈的青铜镜。

“你找死!”脊椎弹出六支等离子切割爪,嘶吼声带着电子合成器特有的失真。他脚下突然爆开的能量脉冲将细密的雨幕震成漫天水屑。

陆云择半蹲在锈蚀的广告牌上。二十来岁的青年裹着件用纳米纤维修补的玄色道袍,衣摆电路纹路随呼吸明灭,裸露的右臂缠着写满《伏魔箓》的绝缘绷带——那是他上个月从报废的变电站抢修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过滤芯改造成的。

他左耳垂悬着半枚破碎的剑丸耳坠,细看会发现是打磨过的量子芯片,每当飞剑出鞘就会与剑匣产生共振嗡鸣。

他脚上穿了双缠着数据线的高帮靴子,鞋底嵌着磁悬浮发生器的残片,让他在垂直楼面奔跑时能短暂吸附墙体。被酸雨浸湿的高马尾里藏着七根柔性电极,发梢泛着幽蓝的金属冷光。

此时他催动剑诀,左眼浮现带有方位和数据的绿色投影,那是刻录进虹膜的识别系统在辅助他更精确地定位和操控飞剑。右脸有道反射着些许霓虹灯光的陈旧疤痕,那是三年前他强行炼化军用卫星残骸时,被反噬的防御激光所伤。

拥有极高性能赛博义体的凶犯,无论身体强度还是神经反应,都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但他背后射出的切割爪,却无功而返,只是将陆云择蹲着的广告牌切成了碎块,广告全息影像里的虚拟偶像顿时裂变成千万个哭泣的碎片。

陆云择踩着楼宇外墙垂直奔跑,向凶犯飞快地接近,随着一声轻喝“坎字位,水龙吟!”飞剑搅动雨幕凝成咆哮的水龙,迫近夜枭的身体。

夜枭骤然转身,一层湛蓝色的护盾挡在身前,将陆云择卷起的剑雨悉数挡下。

随后,夜枭胸腔装甲板轰然开启,露出十二个正在旋转的微型导弹发射口。弹头却是在佛寺开光的贫铀穿甲符。

片刻间,十二枚微型导弹全数射出,和陆云择的飞剑以攻对攻!

陆云择瞳孔收缩,剑诀突变,水龙在空中炸成雾障,溶解了最先抵达的三发咒弹。随后他剑指抹过眉心,本命剑“星骸”骤然解体为七十二枚玄铁鳞片。每片鳞甲都浮动着残缺的的星轨纹路,在雨幕中铺展成直径三丈的电磁剑轮。

剑轮边缘,也不知是通过全息残影还是剑修灵力,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上古剑仙持剑法相,虚实相间的剑气将袭来的贫铀符咒绞成金粉。

“离字位,朱雀舞!”青年剑修双手结印,剑轮瞬间重组为燃烧着数据流的火焰巨鸟。由电磁脉冲构成的羽翼扫过街道,沿途电子屏全部转化成了滚动播放《南明离火诀》符文的显示器。夜枭左眼的热成像仪顿时爆出火花,军用目镜上竟浮现出朱雀盘旋的幻象。

陆云择的朱雀舞和夜枭剩余的九枚飞弹撞到了一起,一团炽焰在两人中间爆开,爆点中心的雨水瞬间蒸发,大团的带着腐蚀性的水蒸气升腾起来。

陆云择向后撤步,避开了烈焰的灼烧和炽热的蒸汽。

然而,夜枭选择无视火焰和蒸汽,径直穿过爆点,浑然不顾被高温和蒸汽重新凝结的沸水撕开剥落的人造皮肤,擎着左臂,左手已化作高频振荡的刀刃,破开水雾,刺向陆云择。

“你们这些修士……”疯相毕露的夜枭冷笑着——他此刻的声音里似乎有好几个破碎的灵魂在相互纠缠,除了失真的合成音,还有破碎嘶哑的男声和尖锐刺耳的女声——滚烫而强劲的气流从他肩部喷出,右眼的青铜镜此时像是被灼烧般一片火红,“整天说什么天道循环,都是自欺欺人……”

他小腿的氮气加速装置突然点火,左手刀刃瞬间突破音速,刺中了陆云择!

只是,夜枭的反馈系统并没有接收到任何刀刃刺中实体的触感,与此同时,来自身后的感应器正在疯狂报警。

夜枭果断地加速前冲,直接撞碎了陆云择的幻象。在他身后,星骸剑的七十二枚玄铁鳞片早已重新聚成九道流光,绞碎了坚硬的地面。

不待回头,夜枭就已故技重施——等离子切割爪再次从脊柱弹出,袭向移形换影到自己身后的陆云择。

对他这招早有防备的陆云择双手结印,九道剑光分别投入周围仓库建筑上的玻璃幕墙或是巨幅液晶广告屏内,随即,所有这些反光介质同时迸发出剑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细密剑网。

“震卦,雷池现!”陆云择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周围的高压线路和地底的灵脉同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湛蓝电弧顺着剑网在库房建筑间织成天罗地网。不仅直接切断了来袭的割爪,更将正要追袭的夜枭禁锢在这电磁牢笼中。

体表跃动着青紫色电蛇的夜枭此刻动弹不得,但这赛博疯子突然发出非人的嚎叫。他撕开自己腹部装甲,露出正在熔化的反应堆核心。陆云择这才看清那些缠绕在机械内脏上的暗红色肉芽——这具躯体里竟然生长着融合了硅基与碳基的诡异组织。

在夜枭的反应堆里,一颗布满电路的暗金色丹丸正在疯狂旋转,每转一圈就释放出混杂着灵压与辐射波的冲击。

“你竟然用修士金丹做能源?!”陆云择怒极,夜枭获取这颗金丹的手段不言而喻,更细思恐极的是,这项技术背后必然还消耗了数量不菲的金丹进行研究、试验和调整……

陆云择的星骸剑感受到主体的情绪,流淌其中的电流和灵力更加狂野地奔涌起来,引得剑身随着震颤发出尖啸声。

面对夜枭以命破防的打法,青年剑修突然扯开道袍,他苍白的前胸赫然纹着由精细电路组成的太极图,此刻正在吸收空气中肆虐的电磁能。这是他在垃圾星舰上领悟的“赛博金丹”雏形——将经脉与电路并联的疯狂尝试。

更多更密集的电蛇在这方天地间扭动,映照的黑夜宛如白昼。

两股同根同源、却截然迥异的能量在雨夜相撞,整条街道的玻璃幕墙轰然爆裂。

陆云择的电子太极撞上夜枭的生化金丹时,仅仅迸发的光芒就让周围所有的监控摄像同时过载,沸腾的能量更是瘫痪了整个仓库区的电力供应。

在剧烈的冲击夺取陆云择意识的最后一刹那,他的眼底印出一道人影,漫天的电弧和肆虐的能量随着这道人影的降临平复于无形,还不等陆云择质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黑暗便彻底笼罩了他的意识。

等被惊动的巡警和特警集结赶来时,只剩满地熔化的合金残骸,以及一块残缺的广告屏。

电池驱动的广告屏幸运地躲过了爆炸、电网过载和能量冲击,仍在顽固地播放着机械道招生广告:“淬体不如换钛合金骨骼!”

……

陆云择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势都已经被处理过了,就连受损的金丹,此时也被好好地温养着,不日就能痊愈。

在他身旁,楚辞笼着手,舒服地半躺半坐在沙发椅上,商南烛正在泡茶。

陆云择带着十分警惕翻身坐起,仔细检查后发现没有丢失任何身体部件,这才向楚辞和商南烛抱拳致谢。

尽管充满戒备和疑惑,他声音里仍透着年轻人的朝气:“多谢两位搭救!只可惜在下囊中羞涩,此刻没有什么好报答你们的。但是如果有什么在下能做的,还请尽管吩咐。只要不违背在下剑道,在下必然倾力完成!”

楚辞递过破损的星骸剑,略显歉意,道:“我们到的有些晚了,所以你的佩剑已经损坏了一些。我帮你看过,问题不大,肯定能修好。但是材料要你自己想办法。要是找我修的话,我收一成材料做费用。”

陆云择心疼地接过伤痕累累的星骸剑,随即想到自己的对手,赶忙问道:“请问那个跟我交手的凶犯,他现在怎么样了?”

商南烛这边泡好了茶,递给楚辞,又倒了一杯给陆云择,然后微笑着点开一个全息屏幕,上面正是夜枭的悬赏,280万信用点的赏金数字显得比其它区域像素都要高上一筹不止。

“我们帮你交了悬赏,所以你之前说‘囊中羞涩’是不准确的。”楚辞笑眯眯地说道,随手递给陆云择一个类似U盘的东西,所有的悬赏金都存在了里面。

陆云择有些懵地接过U盘,连上自己的账号后才发现那一长串零是如此的美妙动人。他深吸一口气,拔下U盘,还给楚辞。

“这笔钱应该给两位,还希望能容我借一些疗伤和整修装备。大概十万、不五万就够了……”

商南烛见楚辞好像要接茬,赶忙应道:“账不能这么算。”

她对欲言又止的楚辞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后者见状咧嘴一笑,遂回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商南烛莞尔,楚辞对陆云择继续道:“赏金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要推辞。但是我们帮你疗伤,收点费用也是理所应当。再加上你的飞剑损伤也不算小,不如也让我们帮你修好,保证比你之前的还要好用,怎么样?

“我看,要不这两百多万的信用点,你留个整数——两百万——剩下零头就当做给我们的报酬,你觉得如何?” 第四章 名可名,非常名 楚辞这一张嘴就将赏金的“零头”据为己有的脸皮,让商南烛叹为观止。

毕竟根据两人这段时间的生活经验,一份“街头美味”不过几个信用点,好点地段的房屋租金每个月大概数千信用点,更换一整段顶级赛博义肢也不过5万左右。这80万的费用,也就只有楚辞能收的出来了。

陆云择那边已经从最初的迷茫状态清醒过来,巨额赏金带来的冲击也随之沉淀下来,他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目的,但是剑修敏锐的直觉让他确认他们对于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心,至少目前没有。

于是他回应道:“好!我确实很需要钱,那就却之不恭了。”

在仔细盘算了一番后,陆云择又问道:“一百万信用点,能雇佣您二位多久?”

楚辞十分欣赏这名年轻修士直爽磊落的性格,此刻闻言,看了眼商南烛后,竖起一根手指。

“一天吗?”陆云择沉吟道,“倒是够了。后天晚上是黑市开市的时间。在下一直想去见识,直到这次才有幸拿到邀请函。在下修为低微,想要聘请两位高人护我周全。”他这番说辞,确有几分真心,但是更多的是想要回报楚商两人。

毕竟黑市的邀请函可比信用点要难得的多,可遇不可求。

既然两位高人不愿接受全部的赏金,那自己这边必须要拿出一些实际的好处,才算答谢救命之恩。

再者,人情债最难还,能用钱算清楚的就尽量不要牵扯到人情。这是陆云择的师父用命教会他的最后一课。

楚辞笑而不语,点了点头,在对方的通讯器上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你的剑,一天就能修好,你明早来取。你身上金丹,需要温养,十二个时辰之内不得与人动手。

“佣金,还有其它费用就先留在你那,等拍卖会结束后再结算罢。没问题吧?“

陆云择翻身下地,郑重地朝楚辞和商南烛行了晚辈之礼后,才缓步离开书店。

“这年轻人还挺不错的。”楚辞看着陆云择消失的背影,对商南烛说道。

商南烛啜了一口热茶,道:“那也没见你给人打折。这所谓信用点,对我们来说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楚辞摆了摆手,“那你就想简单了。如果我分文不取,这小鬼必然觉得有猫腻,难说会是什么反应。我适当地收取一些费用,他的戒心也会少一些,更有利于我们后面的安排。”

商南烛想了想,觉得楚辞在用歪理找补。但她对于结果也没有异议,索性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我们后面有什么安排?”

楚辞捧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过去一周,我们追查天魔,寸功未建。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这个世界,或者说,这颗星球上,天道如何异变我尚不能确定。但是单单观察尘世中人,便可知即便天道异变,也阻挡不了众生上下求索之心,硬是让他们踏出了一条自己的道,可敬可叹。

“所以我打算先缓一缓追寻天魔,花一点时间仔细看看这方天地。修士和机械义体的碰撞,可不多见。

“再者说,也许天魔就藏在细节里。你说呢?”

商南烛点头赞同,楚辞的新计划与她的道心不谋而合,“那我们后天就去这黑市上见识一番。也不知道能不能淘到点正儿八经的食材。”

楚辞闻言,苦笑点头。这两个老饕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没有美食可品,虽然书店里炊具一应俱全,但是没有能下锅的食材也是白搭。

至于用书店或者法术变出食材,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情他俩可干不出来。

……

离开书店的陆云择,沿着楼宇间的阴影,回到了自己居住街区。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轻车熟路的拐进了附近一间名为“Club_Succubus(魅魔)”的酒吧。

在霓虹闪烁的酒吧入口,一名全身重度改造的赛博人义眼泛着青铜色冷光,沉默地守在门口,陆云择向他微微点头,直接推门进去。

一股热浪驱散了酒吧外的凄风苦雨,在吧台里兼任酒保的数据仙散修的神经接口流淌着幽蓝数据流,正在为吧台前唯一的客人、一名机械道修士调制鸡尾酒。酒吧老板蜷缩在仿生蛇皮沙发里,电子雪茄的红光映着天花板的《河图》全息投影。

这几个人看起来也是老相识了,数据仙酒保名为云枢,机械道修士叫做铁骸,酒吧老板没人知道真名,大家都叫他老蝰。三人凑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铁骸用机械手指敲击吧台,溅起火星,“看见硅瞳公司新款的‘无垢金身’没?脊柱用上了特种合金,说是能扛住金丹期雷劫。”他冷笑道:“结果测试场在齿轮峡谷炸了。碎的到处都是,拼都拼不回来。”

云枢的眼中闪过一道数据流,嗤了一声,“你们机械道总把肉身当耗材。昨天我在云端圣殿超度数据亡灵,有个刚注销的元神还在重复上传前的最后一句话——‘虚拟元婴心法……是骗局……’”

说着,云枢指尖凝出冰晶状数据碎片,“看,我还录了下来呢。”

陆云择这时候一屁股坐到了铁骸身边,皱眉道:“云枢,你这样偷偷录素材真的好吗?不怕云端圣殿或者熵序统御局找你麻烦?”

他说着,示意云枢给自己来一杯。

老蝰坐直了身体,“今天你居然有闲钱来买酒。怎么,给弟弟筑基的钱凑齐了?”他打量着陆云择破损的道袍、以及那消失不见的剑匣,皱眉道:“你小子不会是抢劫被抓了吧?别上了通缉令,赏金猎人可不好惹。”

陆云择“切”了一声:“怎么可能,还不是垃圾场那边今天收成不错。我那破剑也该升级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老蝰不置可否地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冲着陆云择化作一个国际友好的手势,转而对云枢道:“你以后偷偷录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要带来我店里放,晦气。”

云枢讪笑着收起数据碎片,生硬地转移着话题:“几位知道后天‘拍卖会’的压轴货吗?说是天道源代码的残片。据说刚被发现的时候没人在意,只当是一块旧硬盘,结果用硅瞳的鉴真仪扫出灵能纹路——比熵序统御局的青铜门还古老!”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更邪乎的是,硬盘通电之后,整个检测室的义体人和修士都在诵《道德经》。一遍又一遍,停都停不下来。直到后来元婴阶的大佬出手,才让这些测试员回魂。”

铁骸的合金脊椎迸发一串火花,嗤笑道:“念经?天道盟那帮老古董才该念经!上月在聚灵反应堆闹事,说我们的混沌电池污染了天地灵气。

“这不是扯淡吗!他们进口混沌电池的时候也不提这茬。等我们开始生产了,就闹腾起来,最后还不是想要压价?虚伪!”

陆云择皱眉道:“天道盟的道长们可都是不会做义体改造的传统派,会买混沌电池?”

铁骸“哼”了一声,“传统派个毛线!一边扯着‘道法自然’的大旗,一边暗中收集各种新技术加速修炼进程。最虚伪的就是他们了。”

云枢给陆云择满上一杯金色的酒液,叹了口气,道:“你们至少能摸到真实世界的纹路。在数据仙的云端圣殿,每重境界都是数据茧房——你以为修到元神出窍,不过是数据仙给你开放了更高级的访问权限。境界之间的防火墙都是数据仙和天网公司合作建立的。

“可笑吧!天网公司的高层,哪怕不是修士,他们的‘境界’可能都比数据仙的门人要高……

“还有,你们见过被删除的修士吗?他们的存在痕迹会扭曲成乱码,在天网公司量子海深处嚎叫。”

看着心有戚戚的云枢,陆云择问道:“这就是你选择当散修的原因?那你干嘛不自立门户?”

云枢耸了耸肩,叹道:“我还是挺怕死的。能在三大派之一当个底层编外人员,都比那些无门无派的游魂野鬼好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好运气,能在垃圾堆里刨出来适合自己的修行功法,又有野修士帮忙灌顶筑基的。”

老蝰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机械道、数据仙、天道盟,还有硅瞳和天网。能够加入这些组织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辈子难以企及的梦想了。更不要说还有这些巨佬们联合打造的‘量子天庭’……不过话说这‘天道源代码的残片’听着这么厉害,量子天庭会不会派熵序统御局来直接征用啊?”

铁骸摇摇头,道:“不知道啊……应该不能吧?黑市的拍卖会和量子天庭,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很多天庭和大组织不好出手的东西,也都是借黑市流出的。各方都有利益参杂其中。熵序统御局就算一手遮天,也不能同时对抗所有大佬的压力吧……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熵序统御局行事蛮横惯了的,能干出什么来真的不好说,明晚应该有好戏看了。”

老蝰神神秘秘地凑近过来,在吧台上投影出一张模模糊糊的涂鸦照片,低声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次可能‘逆熵同萌会’也要参一脚,他们都把信条涂到贫民窟所有人眼皮底下了。”

众人凑近,只见那张模糊的全息照片里,隐约可见一段宣言般的文字:

“在宇宙不可避免的熵增洪流中,生命是唯一的逆熵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