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玄黄录》 第1章 风雨欲来 义熙六年三月(公元410年),大晋江山,风雨飘摇。

寅时一刻,建康城夜色如墨,秦淮河上的画舫残灯被大雨浇得明明灭灭,随风摇曳着。

济世堂药材铺,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打着哈欠,蹲在后厨的炉灶旁,这时节不多见的大雨,加上初春的尚未消解的寒意,不禁让他连着打了几个寒颤。

少年向炉灶凑了凑,漫不经心的捣着药,手里的药杵撞击铜钵,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与街巷上不时传来的打更人梆子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的突兀。

“这疫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或许是被这声音恼得烦了,少年长叹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

他一边借着灶火翻看《肘后备急方》,一边准备抓药称重。

“乌头三分,防风、桔梗一分...”少年有气无力的哼哼着,后脑却忽地挨了一巴掌。

“哎呦!九姨,你拍死我算了!”

少年回头,见药铺掌柜苏九娘正站在他身后。

“白术要碾七分碎,臭小子,我跟你说了几次了?”

“九姨,这几日捣药捣得手腕疼得很,你就莫要责怪我了。”

少年撸起衣袖,露出手腕给苏九娘看,见他左腕处泛着暗红色,呈现出形似北斗的印记。

“宋泽修,还跟老娘用这招?”说罢,苏九娘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嘶,哎呦……”宋泽修的脸和身子同时扭曲了起来。“九姨,我没骗你,真的疼得紧!”

苏九娘这才松手蹲下给他搭脉,不一会便双眉紧蹙,“疼了多久了?”

“一两日吧,若不触碰,只有轻微灼痛。”

宋泽修抬头看了一眼苏九娘。“九姨,这疼痛发作的越来越频,我似乎有些压制不住了。”

苏九娘沉着脸,手里掐算着说道:“你阿翁南下采药已有一个多月了,此时也该回来了,唉,希望老爷子这次能带回降真香。”

“九姨,这手腕不打紧,你莫要犯愁,疼得忍不住的话,我喝两副止疼汤药便是。”宋泽修挺了挺身子,对苏九娘说道。

“你这小子,反倒宽慰起我来了。”

苏九娘起身,顺手拉起宋泽修,“你去煮汤药吧,我来捣药。”

“九姨,龙鳞草快用完了,豫章的商队这个月还没来。”宋泽修一边熬药,一边说道。

苏九娘清点了一下剩余的药材,眼看着铺里的药材已见了底,仅余下些雄黄、朱砂这类药材。

她盘算了一会,将药袋往地上一扔,开口道:

“再坚持几天,商队若再不来,咱们就关门歇业。”苏九娘叹了口气,便继续捣起药来。

......

秦淮河的腥风混着艾草燃烧的味道,扑在济世堂斑驳的幌子上。

宋泽修刚卸下闸板,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头皮发麻。

蜿蜒如长龙般的人群早已排队等候在药铺门前,比前日多了不止三倍。见药铺开张,人群瞬间“嗡嗡”的躁动了起来。

这等着“救命”的人群,又多了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满脸尽是疲惫与无助。

金陵音混杂着吴侬音、江淮音争执着、叫骂着,咳嗽声、呻吟声、孩童哭喊声不断……

街边卖菜的老汉,双眼布满血丝,看着眼前的人群,满心无奈。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眼中尽是惊惶与厌弃。

街巷中传来木鱼与铜铃声,几位比丘每经过一处病患身旁,便停下脚步为他们梵唱祈福。

宋泽修返回铺中,同苏九娘一起将汤药抬了出来。

“九姨,病患越来越多了,这些药怕是只够三成人用了。”

“没法子,先将这些药发完再说。”苏九娘清了清嗓子,大声吆喝起来: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呐!”

这尖利的嗓音瞬间让人群安静了下来。苏九娘环顾了一圈,接着开口道:

“这些时日,这疫病闹腾得厉害,药材也是缺得紧,四处都寻不来。我苏九,把济世堂能治病的药材,都拿了出来,熬成避瘟汤,发给大伙,只盼着能帮衬些……”

“苏岐黄之德,悬壶苍生,善莫大焉!”人群中的一位老者拱手向苏九娘行礼。

众人也随着老者附和着:“善莫大焉!”“女菩萨!佛祖保佑你……”

苏九娘见状,身体弯曲如磬,忙向人群回礼。

“如今,济世堂实在是撑不下去咯,药材能用的都用光了。今日把这些药汤发完,咱这济世堂就关张歇业啦!还望父老们莫要怪罪呐!”

大伙听到这儿,脸上的笑意、期盼还有希望瞬间凝结,涌上他们面容的尽是失落、怅然。

苏九娘见此景,亦是别过了头,叹气起来。

泽修见九娘眼噙泪花,便扶了一下她,低声说道:“九姨,我来吧。”

“父老们!今日这避瘟汤仅余五十来份,后边的父老们就别再排啦,对不住啦!”

泽修话音未落,人群中瞬间哗然,争抢着蜂拥了上来。

“小宋郎中行行好!“相熟的街坊拉拽着泽修的衣袖……

“先来后到,莫要争抢!”排在前面的男子推搡着挤上前的人……

“苏岐黄,我用‘大泉当千’交换汤药!”身着绮罗的妇人手举着铜钱……

“你这瓦砾之物,还不如‘沈郎钱’硬通,郎中,我用稻谷换你汤药。”农夫模样的男子举着布袋,将那妇人挤在身后……

泽修用他那瘦弱的身子抵住涌上的人群,声音也早已被淹没,苏九娘舀着汤药,药碗还未递出手,就被争抢的枯槁的手打翻在地,涌上一股股苦辛味道……

金陵音混杂着吴侬音、江淮音指责着、谩骂着,男女老少推搡着、扭打着,哀嚎声、乞求声、孩童哭喊声不断,淹没了比丘们的梵唱。

人群中,前一刻还颂德如潮,满嘴的“道贵中和”、“阿弥陀佛”,转瞬便恶语似刀,刺人心头。

战事夺走了苍生的安宁,如今又陷入瘟疫的泥潭,现状虽苦不堪言,却也不该此般寒了善心。

济世堂门前,从喧嚣到安静,只用了一刻钟时间,刚刚的“长龙”早已散去,只留了散落一地的木碗还有汤药的芳烈。 第2章 人心惶惶 一位老妪上前来气冲冲地指着苏九娘:“吾排了这么久,你们却没药了,这不是折腾人嘛!”

苏九娘满脸愧疚,语气里也没了先前的声势:“阿婆,真是对不住,小铺确实是没药了,商队的药材到了,小铺还会接着发药,您也好生调养。”

老妪剜了一眼苏九娘,朝地上啐了一口,颤颤巍巍的走开了。

苏九娘气得涨红了脸,忍着没有发作,手里的木碗被她摔在地上,滚落一地,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

泽修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药碗,肩头一耸一耸的抽泣了起来。

“九姨...这世道...人心怎会这般,枉你我散尽家底、起早贪黑!”

“老娘我也是瞎了眼,熬药喂了蛇蝎!”苏九娘也是咬牙切齿,青筋暴起。

“斗米恩,升米仇,人心向来如此,你二位莫要伤心了。”卖菜的老汉将散落在远处的几个药碗递与宋泽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阿翁。”说完这句话,泽修的头埋得更深了些。

苏九娘抬头,见泽修泪珠子簌簌的掉,本来白净的脸庞此刻憋得通红,不知是被这少年的情绪触动还是勾起了往事,她先是愣了一会,然后缓缓开口道:

“好了,你这小猢狲,不要哭了!收拾完这些,咱就歇业,九姨给你做莼鲈羹、肉丸子!”

泽修抹了把泪水,捧着怀里的碗,走进了铺内。

苏九娘起身抬眼,见几位比丘双手合十,朝着她行了礼,便沿着街巷,接着诵唱了去。

……

陶锅里莼菜浮沉如碧玉,鲈鱼片半隐其间,一旁的肉丸子颗颗圆润饱满,泛着诱人的金黄色光泽。

宋泽修夹起颗肉丸塞进嘴里,烫的他在嘴里倒腾着肉丸,不时发出“嘶嘶哈哈”的声音。

肉香在这少年口中弥漫开来,方才的不愉快似乎被这美味瞬间扫了去,没等嚼完,泽修便舀了一勺鱼羹塞入口中。

苏九娘舀了一勺鱼羹给泽修,勺子“当“地一声敲在他碗沿:“你这小猢狲今日倒有胃口,前几日不是嫌我糟蹋了鲈鱼?“

“九姨做的莼鲈羹敢说是建康一绝,不是说前几日那鲈鱼脍不好吃,只是鱼还不够肥美。”说完,泽修便嘿嘿的笑了起来。

苏九娘被他这么一逗,也不禁莞尔。她抬眼望着泽修,见他身材渐高,喉音渐粗,已是个俊秀少年。

她内心不禁感慨,如今泽修已十六岁了,掐指一算这少年已跟着她生活了十一年。

“驿马急行,行人避让……”

苏九娘思绪还未从回忆中抽回,便听一阵阵叫喊声。

二人至窗前推开窗板,只见十余匹驿马呼啸而过,街巷上炸开了急促的马蹄声,朝着北边显阳宫的方向疾驰。

驿马过后,街巷之上瞬间聚集了大量百姓,纷纷议论起来。

“造孽哟!”卖蒸饼的老汉望着被马蹄踢翻的笼屉,和散落一地的蒸饼,急的一筹莫展。

“唉,这老汉今日算是白干了。今早谢家粮铺米面又涨了三成价,掺沙的陈米还要两百文一斗!”

蹲在墙根的脚夫一脸可惜的摇着头说道。

“你还有闲心愁米价?”一旁的货郎往地上啐了口痰。

“刚过去的驿马没瞧见?去宫里报信去了!豫章城破了!刺史何无忌的头颅挂在卢循教主的蜈蚣旗上,眼珠子都被秃鹫啄了去!“

“可不许乱说!”脚夫连忙制止了那货郎。

“我会乱说?”货郎瞪大了眼睛,向脚夫身旁凑了凑,“方才我从乌衣巷过来的,谢混府中的管事与我讲的这个事情。”

“老兄这么说,那定是错不了!”

“对嘛!官家的消息,能快得过乌衣巷那些王公?”

货郎起身挑起扁担,招呼了一声,便吆喝着朝北边走去。

绸缎庄的老板娘抱紧怀中小儿,神情忧虑的从铺中追了出来,叫住了相熟的妇人。

“周家娘子留步,我那当家的押货去了江州,还劳烦你回去跟你家官人打探一下江州的消息……“

那妇人话未说完,便闻一阵铜锣声从巷尾传来。

信差边敲锣边高声喊着:“各坊里正速到县衙!各坊里正速到县衙!“

人群中有人跟这信差打探消息,只见这信差一脸惆怅,烦躁的说道:

“豫章失守!何刺史持节殉国!见到各坊里正,叫他们赶紧去县衙!”

“豫章城陷!何刺史殉国!““豫章...豫章没了!“人群中先是短暂的沉默,“嗡”的一下,便瞬间哗然。

惊讶、惶恐、悲愤,各种情绪和言语混杂在一起,连空气似乎都随着震动起来。

济世堂门外顷刻乱作一团。卖炊饼的老汉打翻炭炉,火星溅了一地,发出“滋滋”的声响,涌起阵阵烟灰与土腥味儿。

绸缎庄小儿“哇“地一声哭起来,信差手中的铜锣敲得更紧、声量更大。

宋泽修起身想到门外看看热闹,苏九娘一手拉下窗板,一手拽住泽修衣领:“吃你的丸子去,莫要出门。“

“九姨,豫章陷落了,阿翁此行南下,回程必经豫章,我担心阿翁……”

泽修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原本美味的肉丸此刻也没了滋味。

“宋伯行事向来谨慎,不会有事的,莫要瞎操心。”说着,苏九娘又给他舀了一勺莼鲈羹,“这鱼羹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泽修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九姨,我吃好了,我想去西水关码头看看。”

苏九娘知道拦不住他,叮嘱道:“早去早回,切莫在外逗留太久,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泽修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济世堂。街上依旧乱哄哄的,百姓们三五成群,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安,议论声此起彼伏。

泽修在人群中穿梭,好不容易到了西水关码头。

码头上没有了往日的繁忙,商船寥寥,脚夫们三三两两,坐在角落闲聊着。

泽修挨个打探着,然而,得到的都是摇头和否定的答案。

……

暮色四合时,泽修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济世堂,满脸失望之色。他瘫坐在胡床之上,同苏九娘讲着了解到的情况。

西水关码头也没有南边的消息,只知叛军来势汹汹,连战连胜,不过好在北伐凯旋的刘裕将军已在回朝的路上。

瓦官寺也已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病患收容所,寺庙外都是病患,庙内的僧侣、郎中有些都已患病,人手和药材根本不够用。

二人兴致都不高,将中午的剩饭吃了干净,此时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第3章 九转还魂 戌时一更,梆子声敲过,街巷渐次熄了灯火,河面上浮着艾草烟气,白天的嘈杂,此刻终于沉寂下来。

苏九娘将艾草铡断扎成束,艾草在铡刀下发出“咔嚓嚓”的声响。

“下午我跟漕帮的人打听了,你阿翁他们定不会在豫章一带,说是药材商队昨日刚过牛渚矶,你阿翁若跟着他们...”

话未说完,只听“咣咣咣”三声,叩门声在这时响起。

三声闷响并不急促,二人同时望向前堂,门口却不再作响,二人走到门口,泽修刚要拔门栓,却被苏九娘按住了手腕。

苏九娘顺着门缝嗅了嗅,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练就了她异常灵敏的嗅觉。

只见她双眉紧蹙,闻到一股血腥气混着伽南香的味道,她朝着门外高声说道:

“小铺药材卖尽了,还请另寻别家!”

“砰!”门板像是被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惊得二人向后一顿,接着便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救我…”一个微弱的女子声音从门外传来。

屋内二人相视,九娘拔下门闩,急忙打开门,就着残照,见一玄衣女子侧倒在台阶上,乌发如瀑散开,一动不动。

“快扶她进来!”苏九娘扫视了一圈街巷,见四下无人,急忙同泽修将这女子搀扶进屋,便紧忙闭门,插上门栓。

此时这女子尚有气息,只是这四肢绵软,根本无法站立。二人连忙将她架至后堂,安置在卧房的竹榻上。

那女子微微睁眼,钻心的疼痛让她的面容扭曲了起来,染血的右手死死攥住九娘衣袖。

这是个极美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左眼尾缀着颗朱砂痣,像雪地里落着红梅蕊。她穿着玄色襦裙,衣料上绣着暗纹,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只是此刻,她的左肩插着箭头一样的东西,几乎没进了身体,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

苏九娘随手扯过一件衣裳覆在女子身上,便吩咐泽修取来药匣。她手持柳叶刀,麻利的划开浸血的衣襟,露出肩头狰狞的伤口——

箭簇倒钩深深嵌入骨缝,伤口还在涌出紫黑色的血液,伤口周围皮肉泛着诡异的靛青色。

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颤,惊起栖在古槐上的寒鸦。

“灯盏都点上!”九娘音色清冽如碎玉,手中银刀挑断最后一缕丝帛。

泽修紧忙捧来鎏金烛台,最后一盏烛火挑亮时,火光映得女子伤口处赤色毒纹愈发妖异,蜿蜒血痕竟似活物般在皮下蠕动。

她双指在女子肩井穴轻轻一按,榻上女子忽然剧烈抽搐起来,檀口微张竟咳出紫黑血沫。

“取盆水来!”苏九娘声音清冷如檐角悬着的冰凌。“还有棉布!”

泽修将木盆往案几上一搁,却见九娘已划开女子左臂被血浸透的衣袖。

那女子臂膀,此刻却肿胀如婴孩头颅,毒血凝结成蛛网状脉络,靛青色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蔓延。

“大概是竹叶青,但掺了尸毒。”苏九娘指尖拂过伤口边缘,捻起一抹血星置于鼻尖。

“修儿,搁架中间那个雕花匣看到了吧?”

泽修侧头望向博物架,还未等作答,苏九娘接着说道:“去,把手放在上面,用力向右旋。”

泽修不解,却只能照做,几步上前将手放在木盒上面用力一扭。

机括声乍响,吓得泽修忙退后两步,只见博物架缓缓旋转,架后竟是一道暗门。

泽修看着眼前的暗门,脑袋有些发蒙,在此住了十年,竟不知九姨房内竟有这机关。

冷风挟着药香扑在他的面前,这才叫他回过神来。

“九姨,这…是…暗室?”

“快拿上烛台下去,把冰匣中的盒子,还有紫锦囊拿上来!”

泽修来不及再问,端起烛台侧身进了暗门,听见身后传来刀刃划开皮肉的声响。

待他捧着盒子返回屋内,正见九娘以银刀剖开箭伤,刀刃在烛火下翻飞如蝶,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曼陀罗香气扑面而来。

方才仍昏迷的女子此时却睁着秋水般的眸子,冷汗浸透的鸦青长发贴在颈侧,身体不时地战栗,嘴里冒出些含混不清的呓语。

“九姨,她为何会这样?”泽修凑近了些,结结巴巴的问道。

“怕她遭不住,多给她用了些曼陀罗。”

苏九娘斜眼瞥了一眼泽修,见他正盯着那女子。

“愣着作甚?”九娘屈指弹在泽修额角,将青瓷瓶抛入他怀中。“倒半碗屠苏酒,混入三钱雄黄。”

少年慌忙接住药瓶,指尖触及瓶身缠枝莲纹时,恰逢女子因剧痛仰颈,玉雕般的锁骨随着喘息起伏,惊得他连退三步撞上博古架,羊脂玉净瓶叮当乱响。

泽修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神,耳尖霎时红透。

九娘无暇调笑,若在平时,定会叫这小猢狲无地遁形。

“封住她曲池穴,转过头去!”苏九娘说着,三枚淬了药酒的银针已没入女子天突、膻中、鸠尾三穴。

泽修依言按住曲池穴时,只觉掌下肌肤寒凉彻骨,仿若千年玄冰雕琢的人偶。

苏九娘将女子侧身,露出肩胛,万幸箭头没有贯穿。

“取紫草、白及、三七来!”苏九娘一边吩咐一边又淬三枚金针。

泽修刚起身去药柜取药,银针已刺入女子天宗、肩贞、曲垣三穴。

他手忙脚乱地碾碎药材,药杵与铜臼相击的脆响中,忽听得那女子闷哼一声,黑血喷溅在竹藤屏风上,绽开朵朵墨梅。

箭镞已被苏九娘拔出,她一手将止血药敷在女子伤口,一手拿着箭头。

只见这东西布满细密的倒刺,像是一截蜈蚣的身子,血色之下泛着幽幽绿光。

“哪个癞蛤蟆养的东西!手段如此恶毒!”

苏九娘骂了一句,一脸厌恶的甩手将这箭头扔了出去,与其说是箭头,还不如说这东西就是个蜈蚣形鱼镖。

九娘转手从紫锦囊中取出一枚玉瓶,拔开瓶塞,扶着女子下颌,往嘴里滴了三滴。

“这‘九转还魂露’是你阿翁最稀罕的什物!”苏九娘说道。

“若不是这丫头中了竹叶青,我可舍不得用这宝贝给她解毒!”苏九娘语气中充满可惜,斜着眼对泽修说道。

这苏九娘嘴不让人,救人这块却一点也不含糊,她接着将冰魄蟾酥敷在女子伤口,药粉触及皮肉竟发出“滋滋“声响,泛起白色浮沫。

女子痛极弓身,乌发扫过泽修手背,氤氲起淡淡伽南香。

苏九娘见泽修有些恍神,轻轻咳了一声。

“泽修,看仔细了,二十八宿针法最重天时。”九娘指尖银针在烛火中淬炼三转,后以屠苏酒淬针。

“亥日当取手少阳三焦经。”话音未落,中渚、外关、消泺三穴已没入银针。

最后一枚金针贯穿臂臑穴,没过一会儿,女子肩头毒瘢竟如退潮般消散,露出原本羊脂白玉般的肌肤。 第4章 傩面追兵 苏九娘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见这女子呼吸逐渐平稳,便为她将伤处仔细的包扎起来。

九娘一边打量着女子,心中一边盘算起来。

这身玄色夜行衣看着不起眼,可质地、做工都是上乘,非普通百姓能买得起的。还有这伽南香,气味醇厚,经久不散。

这女子,准确地来说,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

即便是身负重伤,气色虚弱,也掩不住这美人皮相,想到这儿,窗外更声正敲过两响。

九娘忙收回神,侧头见泽修蹲在一旁,盯着那姑娘愣神,一把便扭起他的耳朵,疼得泽修直叫嚷。

“小猢狲,怎地,今日成了呆头鹅了?被这妙龄佳人勾了魂去了?”

“九…九姨,她…她动了!”泽修指着女子,结结巴巴的说。

此时榻上女子忽然嘤咛一声,口中又涌出一口瘀血,九娘二人忙上前查看。

见这女子右手探向腰间,女子手上脱力,手中物件滑落,泽修眼疾手快,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个硬物,抬手一看,是枚青玉蝉。

泽修取下他腰间的玉蝉,与女子这枚比对了起来,竟与他腰间自幼佩戴的玉蝉形制如出一辙。

“九姨,你看!”他将两枚玉蝉相合,裂隙处竟严丝合缝,“喀嗒”轻响后化作梭形玉器,内里暗藏的金丝在烛光下流转如星河。

恍神间,九娘转身摸索来紫锦囊,取出一片竹简,只见上面刻着:

“若见玉蝉合为契,直往地宫寻朱雀。”

九娘凝视着竹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旧疤。

十一年前,会稽之变的血腥气仿佛又漫上鼻尖,那时阿姊将泽修托付给她时,紫锦囊里除却这枚玉蝉,还有半幅浸了血的朱雀地宫图。

……

窗外忽有劲风掠过,苏九娘警觉地望向后窗。

她示意泽修和女子噤声,便悄悄挪到窗边,月光下,几个黑影已翻上后门墙头。

借着月光,九娘瞥见来者皆着玄色劲装,腰间蜈蚣鞘环首刀泛着寒光。

九娘胸口骤缩,见这蜈蚣纹,心中不免慌乱起来。

这时,屋顶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九娘抬手一甩衣袖,屋内烛火多数熄灭,屋内蓦的暗了下来。

泽修还未及反应,九娘一个闪身,一边架起榻上女子,一边低声对泽修道:“快带她进密室!”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响起破空之声,九娘旋身甩开衣袖,挡下几枚透窗而入的毒镖。

泽修架起昏迷的女子冲向暗门,转身刹那瞥见九娘鬓发散乱,袖中银针如暴雨般向窗外倾泻,一部分银针没入窗棱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泽修心中又惊又疑,苏九娘素来含笑的眉眼此刻凌厉如剑,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九姨竟有此般手段。

暗门合拢前,九娘一把扯下博物架上的雕花匣,抬脚踢翻屏风和燃烧的烛台。

火焰顺着竹藤窜起,瞬间吞没了满室血腥。

地窖里弥漫着陈年艾草的气息。

九娘将艾草铺开,吩咐泽修将女子轻放在地上时,只听头顶一阵轰隆声,屋顶瓦片坠落,碎了一地,门窗也在咔嚓声中摔成几段。

数道黑影已遁入屋中,刀锋淬着火焰劈开屋内的满地狼藉。

这才看清这十余个黑衣人皆戴青铜傩面,血口獠牙间映着火光,透着瘆人的诡谲。

“搜!”

为首的傩面人一声令下,众人四散,在这药铺中搜罗起来,却不见半个人影,为首之人怒火中烧,低吼一声:

“还能让她跑了不成?”

环顾间,这首领突然望向地面,眼中精光闪烁。

他俯身捡起那枚沾血的蜈蚣镖嗅了嗅,便在这屋内走了一圈,最后脚步停在了博物架前。

……

经过这一番折腾,女子咳了两声,一睁眼便见到一个人形剪影望着她,定睛一看竟是个少年。

女子心里惊恐,本能的想要起身,只觉左肩吃痛,“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她神情惊恐,仿若受伤的小兔子,眼睛先是盯着面前二人,后又环顾了四周,开口说道:

“你们是何人?这是哪里?”

“这里是济世堂,我是这里的掌柜。”苏九娘伸手握住女子冰冷的手,试图让女子心安些。

女子看着眼前的苏九娘,却也觉得面前之人的轮廓和声音甚是熟悉,似是刚才为自己施救之人。

可她见自己衣袖残破,眼神瞥向一旁的泽修,便开口确认:“方才是女兄救我?”

苏九娘看出了女子的局促,颔首点头对她说道:“方才是吾为姑娘刳身治伤,姑娘大可安心。”说罢轻轻拍了拍女子手背。

此时,三人同时望向头顶,地窖口忽然传来木材劈裂之声。

苏九娘双眉紧蹙,心中暗想这密室终是被发现了……

“那些玄衣人,是冲你而来吧?”苏九娘问道。女子点头,应了一声。

“他们是何人?”九娘又问。

“五斗米道大祭酒——徐道覆治下的血影卫。”

苏九娘闻后,顿时气血上涌,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九娘心中盘算着,这密室不大,长刀不便施展开,若是三五个傩面人,解决掉应该不成问题。

可看这架势,这伙血影卫应该十个不止。

难不成今日便要殒命于此?

自己身死事小,毕竟已又苟活了十年,可无论如何,也要护泽修周全,不能让这孩子有事……

“姑娘,看这架势,他们是没打算留你活口!”苏九娘转头盯着女子。

“对不住二位,连累了你们。”女子面露愧色,从嗓子中挤出了几个字。

苏九娘嗤笑一声,盯着女子说道:“能与他们有瓜葛的,要么是高门豪族,要么是玄门方外…”

女子听闻,与苏九娘四目相对。

“瞧着姑娘这身劲装打扮,定不是那高门豪族,敢问姑娘是哪座山哪条河的,好让我等两个陪葬鬼死得瞑目。”

九娘这话语间透着凛然,可那姑娘却一时语塞,支吾起来。

“小女子乃陈…陈氏,名蘅…并不是什么玄门…”

苏九娘听后,白了女子一眼,轻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

她转头看着眼前的泽修,将这少年护在身后。

“修儿,待会儿躲在我身后,若有机会就往外跑…”

苏九娘说着,指尖现出数枚银针。

泽修见状,忙抄起一旁的矮凳说道:“九姨,我跟他们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

“傻小子,那些人是奔这姑娘来的,要你拼命作甚,待会儿他们闯进来,咱娘俩把这姑娘交出去便是。”

苏九娘一脸笑盈盈,一手摩挲着泽修的脑袋,一眼瞥向那姑娘。

那姑娘听苏九娘这么一说,急的用右手撑着地,靠坐了起来。

“女兄…恩人,求你救我出去,万不可把我交给那些人,只要能救我,什么条件都可以…” 第5章 一妇当关 苏九娘还未回应,暗门处传来铁器凿撬声和撞击声,发出阵阵闷响。

没一会儿只听“轰”的一声,石砖从台阶上砸落,接着密室内外便陷入了沉寂。

三道黑影蓦的闪了进来,黑影转身,三个獠牙傩面泛着幽光,发现苏九娘三人置身角落,便俯身欲冲进来。

只见苏九娘躬身蓄力,袖间银针破空疾射而出。

“噗噗”一阵闷响,三个傩面人捂着脖颈,惨叫着从石阶上滚落在地,抽搐了一阵,便蹬了腿。

这一招,显然是震慑住了密室外的傩面人,那首领手臂一横,示意众人不要冒然闯入。

他将刀收入鞘中,发出嚓的一声,接着压低了嗓音冲密室内喊道。

“今日踩了尊驾宝宅的门槛,是小的们眼拙,万儿没盘清道儿!”那首领稍作停顿,便又开口。

“只求尊驾抬手,漏了那‘月牙儿’的影踪,我等便青子不亮片子,尊驾折我三个‘连枝’,也都不再追究,尊驾盘儿上绝不抹灰!”

接着转头对身后数人厉声喊道:“收刀!退后!”

苏九娘基本听明白了,外面那人虽操着黑话,言辞间却也清晰。

意思就是想要这姑娘,交人出去,大家相安无事,如若不交,那就要算算账了。

“姑娘可都听见了?”

苏九娘嘴角上扬,转头低声对那女子说道:

“不出我所料,把你交出去,我俩便可活命。”

“女兄方才大可不必费力为我治伤!如今又要将我交给那些人,这是何必?”

那姑娘声音虽低,却眼泛泪花,盯着苏九娘说道。

“还望女兄给我个痛快,也决计勿要将我交给他们,见我身死,他们定不会刁难你二位!”

说罢,她将头别过去,胸口起伏着抽泣起来。

苏九娘瞧了一眼她,心想这姑娘还算机智,在此危急关头,竟还敢用激将法,还未等九娘出声,泽修急的一把拉住苏九娘。

“九姨,即便将她交出去,也未必能保你我平安无事,若能在此守到天亮,或许还有生机!”

泽修望向那姑娘,二人正好四目相对,眼神触及瞬间,二人忙收回目光。

苏九娘都看在眼里,伸手在泽修胳膊上掐了一把,便对那姑娘低声说道:

“我侄儿执意救你,那便救你,若是逃出生天,姑娘可别忘了……”

“女兄大恩,小女子定倾力报答…”

……

一个又一个燃烧着的火团扔了进来,顿时把这地窖照得通亮,热浪扑面,苏九娘忙抬起衣袖,护住身后二人。

火团还在往里扔,这密室本就不通风,再这么下去,即便不被烧死,也被这浓烟呛死了。

这帮天杀的贼人!苏九娘心中暗骂着,欺负老娘是女子,骂不过老娘便用这下三滥的手段,竟敢在我的地界放火。

只见泽修两步蹿了出去,到了冰匣旁,搬起冰块举手便砸向了火焰最盛之处。

只听一阵冰块碎裂声,火势瞬间减了一半。苏九娘见状,忙扯下披帛,到了冰匣旁。

这镂空冰匣底部存了融水,九娘忙浸湿披帛,便向着火焰抽动拍打起来。

没一会儿,这火势便发出滋啦啦的声响,被苏九娘灭了个七七八八。

浓烟裹挟着火星在密室中翻滚,呛得几人咳嗽不止、气喘连连。

苏九娘用柳叶刀将湿透的披帛划成三片,分别递给二人后,将手中布块掩住口鼻。

“你们这帮杀千刀的杂碎…”

苏九娘一脚踹开烧焦的屏风残骸,烟灰簌簌落在绣鞋上。

她一把扯下脸上的湿布,缓了口气,仰头冲着地窖口厉声叱骂:

“五斗米道的王八们听着!躲在暗处放阴火算什么本事?”

“莫不是徐道覆只会教你等做缩头王八?”

“有本事进来跟老娘过过招!血影卫就这点能耐?”

“连女子都不敢正面对付,传出去也不怕被世人笑掉大牙!”

“卢循那狗贼竟养了你们这等腌臜,还不如养些猪狗!”

苏九娘这嘴皮子甚是了得,一口气骂了个痛快。她的声音尖锐刺耳,言语中充斥着讥讽和挑衅,回荡在狭窄的密室中。

外头传来几声刀鞘磕碰的脆响,显然是被激得按捺不住。

那傩面首领突然怪笑起来:“小娘子好利的嘴!兄弟们且去瞧瞧,这泼妇可是长了三头六臂!”

话音未落,三个傩面人纵身跃下。

当先那人獠牙面具映着火光,手中环首刀直劈苏九娘面门。

九娘却不避不让,待刀锋离眉心三寸时突然旋身,袖中银针簌簌激射。

只听一阵“叮铛”声,除了被面具挡下的银针,那人眼中、脖颈上已没入数枚。

那人刀锋劈空,惨叫声中,踉跄倒地,仍旧是一阵抽搐,便没了气息。

“就这点能耐?”

九娘足尖挑起地上利刃刀柄,寒光闪过,第二个傩面人的手腕已齐根而断。

她顺势将刀刃抵在第三人喉间,冲着地窖口冷笑:

“五斗米养的都是这等酒囊饭袋?不如跟了老娘,教你们些真本事!”

九娘手腕一抖,喷溅出一股鲜血,第三人已应声倒地。

上方传来重物坠地声,显是有人气得摔了兵器。随着首领一声怒喝,又有五人接连闯入。

这回他们长了教训了,背贴墙壁呈扇形包抄,脚下踏着罡步,不断变换着站位,长刀均换成了短刃,在各自身前挥动。

九娘瞳孔微缩——这是五斗米道的“七煞夺魂阵“!

对方虽只有五人,可凭她一人之力,恐难以破阵,况且,淬毒银针已耗尽……

趁着这个空挡,那个被断了手腕的傩面人忙被拉至石阶处,同伙忙为他止血包扎。

只听他一边痛苦的嘶叫,一边喊道:“小心这婢子袖中银针……”

苏九娘虚步藏刀,左臂一甩,对面五人显然是惧怕她这袖中暗器,皆挥动着短刃,变换着步法向后退了几步。

这一虚晃,给狭小的密室中拉开了一些空间。

可对面五人并未被针刺中,顿时放缓了步法,显然已是发现了端倪。

一阵怪笑声从对面发出,那赤金傩面人开口道:“小娘子这绣花针怕是用光了?”

苏九娘轻哼一声,接着道:“够胆的上前领死!“

“嘴硬!我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第6章 寡不敌众 阴风掠过残烛,赤金傩面人幽灵般飘至九娘身前。

好快的身法!九娘瞳孔骤缩,那人手中短刃已扫至面前,她连忙仰身闪避刀锋,却听“砰”的一声闷响,胸口却挨了那人一掌。

九娘被这一掌震得身子向后顿了几步,忽觉胸口灼痛,喉头腥甜,竟呕出一口鲜血。

赤金傩面人抬起他那灼痕累累、瘢似龟纹手掌,凑向口鼻,发出邪淫的吐纳声,獠牙傩面在火光中映出扭曲的倒影。

“小娘子方才的威风呢?”话音未落,那人身后四道黑影便发出一阵瘆人的淫笑。

“生擒了这个小娘子,给折了的这几个弟兄好好报个仇……”

九娘被激得恼羞,反手甩出柳叶刀,只听“铛”的一声,那人抬手格挡,刀锋在触及对方袖铠时迸出火星。

左侧两个傩面人突然窜出,两人挥着短刃,交叉着身位,一个横切,一个竖劈扑了上来。

苏九娘抬刀格挡,却也只抗住了一人,左臂立时挨了一刀,加上胸口剧痛,使得九娘向后踉跄两步。

二人见此招数见了效果,便如法炮制,又向九娘扑了过来。

九娘刚抬刀挡下一人,接着一脚踹了出去,那人向后一跃,躲开了这一脚。

另一人挥着短刃,叫嚷着劈了过来。只听“咚”的一声,众人被这声响所引,只见这人已被撞翻在地。

“厚颜秽行之辈!休要欺辱我九姨!”只见泽修弓着身子,额头青筋暴起,眼神狠厉的盯着地上那人。

“臭小子!看老子取你小命!”那傩面人哪堪这般羞辱,一个鲤鱼打挺,脚下用力一蹬,直刺泽修面门。

泽修虽近成人,可毕竟不谙武道,见那人刺向自己,竟被惊得呆在原地。

右侧二人见状,也挥动着利刃扑向九娘,她眼看着泽修遇险,哪还有心思顾着自个儿。

“修儿别动!”

九娘嘶吼着拧身旋踢,利刃眼瞅着刺中泽修眉心,却见那人再次“飞了”出去,只是这次,头撞在了冰匣上,一命呜呼了。

可这拼死一击却让她空门大开,一柄短刃立即刺入她大腿。刀刃入肉时刻意拧转,九娘能清晰感受到锋刃刮过腿骨的震颤。

温热血瀑浸透石榴裙,在地面蜿蜒成狰狞的血痕。

苏九娘挥着手中长刀逼退二人,可这钻心的疼痛根本无法让她保持站立。

她先是把泽修拉至身后护住,然后用刀撑在地上,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雌豹子,恶狠狠的死盯着对面这几个傩面人。

“敢动我修儿!老娘跟你们拼命!”九娘几近嘶吼着,一字一顿的从嗓子中挤出这句话。

赤金首领见又折损一人,亦是怒不可遏。来时所率十人,如今只剩五人活命,还有一人被断了手。

这首领目露精光,望向九娘身后,但凡为人,就有软肋,更何况是个妇人。

赤金首领恶狠狠的下令道:“都给我上!抓了那个小崽子!”

……

每一次挥刀,破风声都不再尖锐,每一下格挡,手臂都震得发麻。

苏九娘身形灵动不再,力道也越发绵软起来。

那四个傩面人如鬼魅般穿梭在她面前,短刃在她的横截竖挡中寒光闪烁、上下翻飞,每一次出手却都不致命。

仿佛此刻的苏九娘,就是他们戏耍的猎物。

可即便强悍如九娘,也禁不住这般虐伤,渐感力不从心。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襟,身上亦添了多处刀伤。

泽修数次欲冲出与那四人搏命,却都被九娘拽回。

苏九娘咬了咬牙,强撑着精神,继续与几人周旋。然而,又几个回合下来,握着刀柄的手已颤抖不止。

忽听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上。可即便如此,仍死死护着泽修。

她大口喘着粗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九姨…怕是…撑不住了!”

……

“小娘子仔细看好了!“

赤金首领突然扯住苏九娘散乱的长发,强迫她抬头。

九娘视线模糊,恍惚间,看见泽修持着短刃冲向那几个傩面人。

“砰”的一声,泽修被踹飞了出去,泽修捂着胸口,挣扎着爬起来,扬着手中的刀再次冲了过去。

这瘦弱的少年哪里是这几个贼人的对手,他们狞笑着,戏耍着这倔强的少年。

几轮冲锋下来,泽修已是一身血痕,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战斗,却已然没了气力。

“若是早些交出这姑娘,小娘子哪里会遭这般罪。”

赤金首领踩着九娘膝伤之处,疼得九娘面容扭曲,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撒开九娘的头发一推,九娘直接瘫倒在地,绝望地望向泽修。

赤金首领踱向那姑娘,铁手捏住她下巴:

“小娇娥生得这般俊俏!可惜了,坏我玄门道宗大计,定不能留你!”

“呸!你等奸佞,分明是杀父食母的枭獍,流民盗寇之辈还敢自称玄门道宗……”

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叫喊便回荡在密室中。那首领铁手按在姑娘的肩头,鲜血洇出一片。

“怎么今日这两个女子都是伶牙俐齿,出言如此恶毒?”

赤金首领一阵狞笑,那笑声嘲讽、狰狞、继而悲痛、愤恨,在这密室中回荡,众人仿佛被这笑声勾去了魂一般,都怔在了原地。

“司马王权有违天道,腐败无能,免奴为客。”

“高门士族把持朝政,占地敛财,日夜笙歌。”

“百姓寒门徭役繁重,人不堪命,流离失所。”

……

一番“慷慨”陈词后,赤金首领暴起,掀开傩面扔在地上,环顾众人,露出疤痕交错的面庞,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般世道,做了逆贼又如何?”

这首领狰狞的面庞早已看不清表情,只见他双眼猩红,泛着不轨的邪光,投向苏九娘和那姑娘身上,幽幽的开口道:

“弟兄们,好好享乐一番罢……”

那首领示意另外四人上前,自己则走向那断腕之人。

那四个傩面人发出一阵得意又狰狞的狂笑,一步步缓缓朝着这两个女子靠近。

泽修挣扎着呼喊着爬了起来,欲刺向傩面人,可还未等近身,反手却被其中一人擒了住,锁喉扔了出去。

苏九娘心中一寒,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第7章 阎罗一笑 苏九娘此刻已泄了心气,她转头,绝望的望向那姑娘,只见那姑娘眼神异常坚定,目光也正在投向九娘。

霎时间,似是一氲寒雾在密室中悄然蒸腾了起来,众人仿佛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样,可还未等做出反应,某种无法名状的异香已弥漫进口鼻、胸腔。

苏九娘强忍着眩晕,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重叠。

泽修,泽修在哪儿?九娘焦急的找寻,可哪里有泽修的身影,为何有个孩提坐在那里啼哭,那不是十年前的泽修吗……

九娘察觉到眼前的一切变得异常缓慢,那些傩面人自顾自的哀嚎着、尖叫着……那个自称“陈蘅”的姑娘蹙着双眉,在对自己喊叫着什么,可是为何听不清。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苏九娘感觉自己异常的困倦,她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扑通”一声,只见一个傩面人双膝跪在苏九娘面前,“嗷”的一声便大声哭嚎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娘!孩儿不孝!孩儿知错了……“

他对着虚空不停磕头,额角磕出了血印,却浑然不觉。

在这人迷乱的意识里,自己回到了儿时的茅屋,病榻上的母亲正用枯槁的手抚摸他的脸,哭着对自己说:

“儿啊,你为何要入这邪道,妄害了这么多无辜性命...”

赤金首领顿感不妙,从怀里抄出符纸朝磕头那人奔了过来。他正欲起咒,却忽的身形骤僵,他低头一看,却大叫起来。

“不...不要过来!”那首领摆起架势,踉跄后退。

他的视野扭曲逐渐扭曲,江水涌现,那些被他亲手沉入大江的北府军冤魂正从水中爬出,腐烂的手指抓挠着他的衣袍。

冤魂背后,一个青衣道人立于江面,七窍流血地指着他:

“孽徒!你为夺掌门之位毒杀为师,今日便要你偿命!”

断腕的血影卫蜷缩在角落,疯狂的扭动着身躯和手脚,嘴里冒出的话已含混不清,只听一阵哀嚎怪叫,就像数不尽的赤蛇已爬满了他的周身,让他痛苦不已。

泽修的眼神也开始涣散,他呆呆地望着虚空,嘴角泛起天真的笑意,嘴里念叨着:“爹...娘...”

在他眼中,他仍是个孩提,父母双亲正站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他踉跄着朝着父母走去,正欲伸手抱住母亲,可眼前却化作一片虚无……

从恼人的喧嚣到一片死寂,却只一罗预的功夫。

(据《僧祇律》记载:“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密室中的众人皆倒伏在地,只有烛火发着微弱的光,艰难的跳跃着。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响起,只见一道黑影已“飘”到了石阶处。

“姑娘这是要离开了?”

那姑娘回首,脸上写满了惊诧,只见苏九娘艰难的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

“姑娘这手段好生了得!”

苏九娘盯着那姑娘,幽幽说道:“可就打算一走了之,扔下舍命救你之人?”

那姑娘又惊又怕,盯着浑身是血的苏九娘,一脸狐疑的问道:“女兄,你…你是人是鬼?”

苏九娘闻言,气得刚要张嘴骂人,可是身上伤处吃痛,便打消了念头,转而说道:“姑娘盼我是人是鬼?”

那姑娘迟疑了片刻,环视了一圈,坐在石阶上,顺手拾起傩面人落在地上的短刃。她心中仍然不信眼前这一幕,甚至怀疑这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可肩头的痛感却真切的告诉她,这是真实的。

“我没以为有人能活下来?”那姑娘满是愧疚的对苏九娘说。

“呵…若我晚些醒来,确是没人能活下来!”九娘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女兄莫要怪我,若不是万不得已……”

苏九娘扬手打断了姑娘,说道:“女兄叫得老娘别扭得很,叫九姨!”

“九姨…”

“我很是好奇,你方才使的,是什么稀奇药物?”苏九娘一边说,一边匍匐至泽修身前。

“那叫‘阎罗笑’,能够让人生出恐惧的幻象……”

“此药是否伤及性命?”苏九娘颤抖着将手搭在泽修脉上,发现泽修脉象虚弱。

“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毙命……”

“快拿解药来!”苏九娘几乎用尽仅剩的气力,朝着那姑娘吼道。

“这药…无解…”

苏九娘闻言,脑袋嗡的一声,只觉气血上涌,咳出一口淤血。

“放屁!怎会无解,老娘这不好好的,你不也是好好的!”

九娘一边骂,一边摸索出玉瓶凑至泽修嘴唇,可这九转还魂露连泽修的嘴唇都未能润湿。九娘又气又恼,一把将玉瓶砸向那姑娘。

“这药是方外清玄为我特制的‘保命’药,解药世上只有一颗,可已被我服下。”

“若不是为你解毒,我这丹露是可救命的!”苏九娘恶狠狠的低吼道。

“九姨方才分明自己也饮了一口,为何怪在我身上!”那姑娘嘴上不逞多让,

“你若还有这丹露,快些给这小公子服下,或许能延缓毒发!”

苏九娘神情忽地暗了下来,这九转还魂露哪里是寻常丹露,怎会还有。

“那我便用你的血治我修儿!”苏九娘抄起短刃,便朝那姑娘爬了过去。

“我的血若真能救他,你取了便是,可我体内的毒还未消解。”那姑娘倒也不慌,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你便留下陪葬吧……”苏九娘抬刀刺了过去。

眼看刀尖即将刺入那姑娘的胸口,苏九娘手腕侧转,“扑通一声”摔倒在姑娘身旁,胸口用力的起伏着,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她伏在地上,呜呜的抽泣起来。

或是因往事勾留,或是因眼前困境,然而这而立之妇,过往种种困厄,都能够独自强撑下来。

如今真的要面临泽修离世,确有愧于故人所托。真所谓成人之崩,刹那而已。

苏九娘此刻恰似霜打残荷,刹那芳华不再,一瞬之溃,只在须臾。

“你为何不杀我?”

那姑娘将手抚在九娘肩上,话音未落,苏九娘开口道:

“方才救你时,从你身上掉落的玉蝉,你这玉蝉与修儿的是一对。”九娘从腰间掏出那枚合二为一的玉梭。

那姑娘见此物件,脸上写满了讶异。刚要开口,却听苏九娘说:

“这紫锦囊中有你想要的东西,拿上了,快些走吧,谢家小娘子……”

“你怎知,我…姓谢?”那姑娘一脸惊诧的问道。

…… 第8章 放浪老叟 丑时梆子声刚落,青芜苑内,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裂帛般的锐响,白衣老者在酣睡中被家丁叫门声惊醒。

“顾先生!顾先生!快…快出来,大事不好了…”

老者睡意正浓,被这一惊,甚是不悦,边穿衣服,边嚷着。

“哎哟哟,这三更半夜的,敲什么敲啊,泰山府君唤尔来催命吗?”

这鹤发童颜的老者一把拉开房门,眯着眼叫嚷着:

“有你们这般待客的么?什么事不能天亮了再说?搅了我美梦,我顾寒舟非得跟谢蘅那丫头算算账,须赔我牛心炙来给我补补……”

“哎呀,顾先生,蘅小姐,她出事了!”

老者闻言,瞬间清醒,急忙随着家丁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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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苑内蒸腾着苦艾烟气,竹帘内,桐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

顾寒舟左手银针正刺入少年人中穴,右手已搭上妇人腕脉。

药童将两根丝线同时悬在竹帘下——朱线系着泽修小指,青线缠于苏九娘无名指,线尾浸入盛满清露的陶罐,水面浮油竟显出截然不同的纹路。

“坎离交煎之象。”

顾寒舟扫过少年罐中漩涡状的油花,转而凝视妇人罐底沉淀的朱砂斑。

他抬脚勾过药柜第三层抽屉,羊皮卷铺开的瞬间,两支艾条已同时在二人百会穴燃起。

泽修突然弓身抽搐,呕出的黑血里裹着大块的血冻晶粒。老者素白的中衣下摆已沾满血渍,榻边铜盆已接住三回黑血。

“取分心木!”

顾寒舟旋身将泽修按回竹榻,三棱针挑破其食指商阳穴。

药童起身间,不经意碰洒了盛着草药汁液的药吊,火焰与药液交融,顿时烘出一阵药香。

顾寒舟头也不回甩出铜镜,反光精准照在苏九娘太阳穴的菖蒲膏上:“揭膏换药!“

药童刚掀开青绿色膏体,便见苏九娘耳后浮起蛛网状红痕——正是抱朴子葛洪《肘后备急方》记载的“丹毒游丝“。

顾寒舟将银针在烛火上掠过,忽地刺入泽修搐动的虎口,银针没入的同时,老者指尖轻触泽修腕间,皮下凸起的青筋竟如活蛇般在他指腹游走。

他并指划过泽修眉心,绽开的青黑色纹路已蔓延至太阳穴,阎罗笑的毒火顺着十二重楼直冲天灵,再过半刻便要烧穿泥丸宫。

顾寒舟褪下少年中衣,脊背上紫黑痧痕如蜈蚣盘踞。

“震位添三枚煅牡蛎!“

他震袖扫落案头针囊,七根银针眨眼之间飞向苏九娘任脉要穴。

老者转手持牛角罐为泽修走罐,沿膀胱经推刮至魂门穴时,皮下突然鼓起流动的包块。

“噗”的一声……

三棱针破皮的瞬间,腥臭黑血溅上素纱屏风,留下蛛网状的腐蚀痕迹。

顾寒舟吩咐婢女扯开苏九娘衣襟,见膻中穴处现出一团形如曼陀罗花苞般的青紫。

五石引药包悬至苏九娘头顶一尺时,桑皮纸剧烈震颤,而少年那边的药包早已静止。

阴阳反背之象,老者眉头微蹙,这女子体内余毒竟比预估要深三成。

顾寒舟掏出丹药弹入药汤,此时,苏九娘口鼻却溢出金黄色黏液。

……

寅时更鼓响时,在药吊里的药汤正翻出浪花。

药童以左掌托住泽修后颈灌药,顾寒舟瞥见少年瞳孔金纹已褪成灰褐色,右手两指始终未离苏九娘寸口脉。

见二人症候渐轻、已趋平稳,老者打着哈欠,嘴里念叨着:“咳,早知道这般,我便多做一些解药了……”

“延之,你在这儿守着吧,为师困盹至极,我先去睡一会,待我睡醒了,再为这二人去余毒……”顾寒舟边说,边向塌边走去。

“师父,谢蘅小姐还未救治……”药童语气中透着焦急。

“那丫头无大碍,只是伤了气血,蛇毒已解……”

药童无奈的叹了口气,却见这老叟瞬入黑甜乡,瞬息间已鼾声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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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苑内,未时刚过,日晖温煦柔和,满院的月季开得正盛,丝丝微风泛起阵阵浅香。

竹构精舍中琴声袅袅,只见一老叟仰在榻上,吃酒、聆韵,好不自在。

“顾先生…”呼唤声在篱墙外响起,婢女一路小跑至顾寒舟身前“顾先生,蘅小姐…醒了!”

顾寒舟嘴里的桃脯还没嚼完,胳膊被这婢女摇动,呛得他一口喷出果肉,一下子从榻上弹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真不让人安生,我都说了蘅儿无大碍,哎呀呀,真是扫兴……”

顾寒舟连忙饮了一大口壶中的曲阿酒,将吃食残渣顺了下去。

顾寒舟努着嘴,一脸不悦。他这副老而好嬉,性若赤子的模样,真的很难与先前那医道通神,自在行云的医者联系在一块。

“算了算了,我随你去瞧瞧便是。”顾寒舟衣袖一挥,唤上药童,便开口道:“带路吧,小丫头…”

几人踩着万字纹青砖退出竹林时,竹庵内蕉叶琴案尚存温酒余香。

片刻之后,眼前现出一片垂丝海棠,只见“兰雪“二字被月洞门上的花枝遮得半隐半现,谢蘅的庭院便藏在这后面。

竹帘轻卷,兰雪居内浮动着药香。

谢蘅倚在青玉枕上,素白中衣被冷汗浸透,肩头包扎的绢布洇着淡青色药汁。

顾寒舟隔着帷幔见谢蘅试图起身,当即甩袖挥出一道气劲:“胡闹!七星引毒术刚行过三转,这会子乱动是想让余毒窜入心脉?“

谢蘅被无形力道按回榻间,朱唇咬得发白:“你这老医仙,休要唬我,延之方才来过了,说我这余毒已解,只是气血亏虚……“

顾寒舟闻言,气得直吹胡子。

“你这孽徒,竟敢背师求利,罚你不准吃晚饭!”顾寒舟气得吹胡瞪眼,延之却是含笑不语,将金丝脉枕递与他。

“你这丫头,伤还未愈,竟有力气与我斗嘴!”顾寒舟接过脉枕,三指虚按在谢蘅腕间,见脉象平缓,只是有些虚软,便挑着眉毛说道:

“调理几日便可痊愈,只是这几日切不可随意走动!”

“老医仙,那二人怎样了?”谢蘅轻咳着问道。

顾寒舟表情狡黠,眼珠一转,说道:

“嘿嘿,他二人嘛!”老者正了一下身子:“叫我一声师父,我便告诉你……” 第9章 士族巾帼 “好啊!你个黄口小儿,你…你竟诓骗我这老人家!”

顾寒舟此刻像个孩童,竟急的在屋内团团转。

“你说话不算数,那两人我不管了,现在我就回浮玉山!”

老者假意向门口走去,却回头偷瞄着谢蘅床榻,见谢蘅未加阻拦,又旋身悻悻的坐了回去。

谢蘅见状,轻咳两声后,开口道:“待我伤好了,选个黄道吉日,再拜您为师也不迟。若是今日就叫您师父,于礼不合,有辱老医仙威名。”

顾寒舟闻言,转念一想,这丫头说的不无道理,刚要开口应下,只听谢蘅又说:

“而且,像您这般杏林圣手、堪比华佗的医者,拜师怎能少了贽见之礼……”

谢蘅语速虽慢,可顾寒舟越听,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知您不喜珍奇异宝,只偏爱美味珍馐,拜师那日,五香蒸鱼、油泼肉丝、岷山羊肉、珍珠丸子、乳猪炙……定让您食个痛快……”

谢蘅话音甫落,顾寒舟已两眼出神,自顾自的“咯咯”的笑出声来。

“还是蘅儿想的周到,都听你的,哈哈哈哈哈……”

谢蘅见这老叟竟比孩童还要好骗,却也不禁莞尔,只是肩头伤处吃痛,心想若不是有伤在身,定逗得这老叟乐开了花。

“老医仙,你还未告知,那二人怎样了?“谢蘅发问,这才把飘飘欲仙的顾寒舟从臆想中拉了回来。

“那二人还在昏睡,不出三两日,该能醒来。”顾寒舟从沉浸在美味珍馐中抽离了出来,接着厉色说道:

“你这丫头,我给你‘阎罗笑’,是叫你对付歹人用的‘保命符’,你倒好,带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来,险些砸了老朽的招牌……”

谢蘅似是在回忆昨夜这一幕幕,无数的碎片在她脑海中闪回,直到顾寒舟唤了一声,这才将她从沉思中抽回,开口将昨日之事与顾寒舟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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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炉突然爆起一声轻响,药童忙添了把艾草。

氤氲烟气里,顾寒舟的笑声带着几分玩味:

“我本以为是谢驸马命你进玄门,要借玄门势力制衡五斗米道,看来是我错怪他了,没成想是你要做这咏絮之才。”

谢蘅面容中透着忧心:“逆贼既能在城南水渠投放瘟蛊,致城中疫病扩散,保不齐不会生出其他祸乱。”

“哎呀,我说你这丫头,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趟这浑水,吟章、笔翰、丹青、雅集,哪怕是随我悬壶、辨药,习些黄白之术,这些都好过你深陷这庙堂之争吧?”

顾寒舟罕见的一脸正色,一本正经的同谢蘅说教着。

“再者说了,你若真有匡扶朝纲之心,以你谢家在这建康城中的地位,募些义士来做这交兵伏杀之事,怕是不难吧?”

谢蘅闻言,欲言又止,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按理说,以谢蘅这等家世,确实不必如此。其父为陈郡安石公之孙、母亲为当朝官家之妹,地位可谓钟鼎,可这等风光名头却只是表象。

她那舅公皇帝天生痴愚,自他登基以来,国运渐衰、内乱十余年不止,外患多方侵扰不断。

而今军政皆由刘寄奴所持,谢家更是那刘将军的眼中钉,别说是募集一些北府义士,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细作探了去。

“老医仙,我只是心有不甘……”谢蘅收回念想,幽幽的开口道。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顾寒舟捋着胡须,正身接着说道:

“人力有时而尽,时事常难遂愿,若一味执着,困于求而不得之苦,恰似逆风执炬,徒伤自身。顺应时势,安于天命,并非消极避世,心随境遇转,万事皆可安。”

……

谢蘅哪敢想,这番话竟是从顾寒舟嘴里冒出来的,这个不羁的医者,此刻像极了夫子大儒。

而顾寒舟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这番话中,双目微睁,一脸正色。

“老医仙,你不去传道受业,真是可惜了!”

老者连忙摆手道:“哎呀呀,休要调笑我这老头子了。你好生歇着吧,我去瞧瞧那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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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居院内,烟气氤氲,丹炉中的火烧的正旺。

夜幕与白昼交替了三轮,泽修仍然没有在昏迷中醒来。

苏九娘捧着香炉,正守在泽修榻旁为他熏药。她不出一日便醒了过来,可腿上遭的那一刀却伤及了筋肉,如今只能坐卧在榻上修养。

九娘醒来便见到了顾寒舟,她先前虽未曾与这医仙谋面,却也对顾寒舟的精湛医术有所耳闻。

可当那老者一开口,却与九娘想象中的杏林大师大相径庭,若不是这两日亲眼见到他为泽修医治,说他是个放浪形骸的狂士逸人也不为过。

苏九娘本就擅长医术药理,加上顾寒舟这两日用“五禽推拿手”为泽修推拿导气,状况已大有好转。

少年的脉象虽仍如蒙尘之珠,尚存阻滞之感,脉势、脉位等均无明显异样,只是气血还未宣通,顾寒舟也加紧炼制解毒的丹药,只是等待泽修醒来这个过程,难熬了些。

苏九娘从顾寒舟口中得知谢蘅已无大碍,二人都碍于行动不便,这两日却还未曾见过。

正思虑着,只听一阵木履声在院中响起,不一会就见一对凤头履已迈进堂中,苏九娘抬眼,来者正是谢蘅,若不是左臂膀被丝布裹固着,却也看不出有伤在身。

苏九娘虽在药铺就识出了她是谢家之人,却也未曾知这姑娘的家世会显赫至此,这两日虽未曾踏出青囊居,可也从药童和家丁的口中打探出了一二。

二人四目相对,一向擅言的九娘却不知如何开口。

“九姨伤可好了些?都怪那老医仙不让我走动,要不我早就来看望救命恩人了。”谢蘅一边说,一边在塌边胡床上坐了下来。

“那‘阎罗笑’已祛得差不多了,只是这腿伤,还需休养些时日,多谢谢家女公子关心。”

苏九娘笑得极不自然,言语已没了前几日那般犀利,看起来与寻常人家的妇人并无两样。

谢蘅见此状,察觉到了苏九娘的不自在,便眉目含笑对九娘说:

“九姨不必拘束,唤我蘅儿就好,你与令侄安心在此修养,济世堂那边也不必担心,我已派人处理妥当。”

苏九娘望着眼前这个姑娘,却也未曾想她能有这般担当。若不是那夜谢蘅唤来更夫到别院报信,恐怕她与泽修早已丧了命。

谢蘅言语间表明药铺那边也早已收拾妥当,铺子封了门,里面也“清理”干净,也不必担心那傩面血影卫余党追上门来。

见苏九娘面容略有迟疑,谢蘅随即问道:“九姨可还有甚么顾虑?”

“泽修的阿翁南下采药,至今未归,我担心他回来寻不到我们……”

“这不难办,我会派人日夜在那守着,令侄阿翁若是回来,叫人带他来这便是。”

“那就有劳…谢家女公子了!”苏九娘略有迟疑,却仍是尊敬的回应道。

谢蘅吩咐了一声,身边的女使便前去安排了。见左右无人,她从腰间掏出一个锦囊,并递与苏九娘。

“九姨,这紫锦囊还需物归原主。”

苏九娘接过时,指尖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囊中之物,可都看了?”

谢蘅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低下头不再做声。苏九娘抬眼望着谢蘅,迟疑了一会,开口道:

“那青玉蝉,你与泽修各持一枚,既是信物,也是打开朱雀航地宫的钥匙……”

“那婚契,想必你也有一份,聘郎…正是泽修……”

“泽修,不姓宋。”

“他姓陆!” 第10章 七星锁魂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可泽修仍昏迷不醒。

顾寒舟正在为泽修导气推拿,行至背脊时,老者突然停下了下来,脸上的红光似是蓦的被抽走了一般煞白起来,对泽修一番查看后,顾寒舟定睛问道:

“苏娘子,还望如实告知老朽,这少年真的只是寻常药童?”

顾寒舟一脸正色,语气亦是罕有的严肃。

苏九娘望着这老者,却不知他这话中是否另有深意,若是有意打探泽修的身世,那便不能如实告知。

“顾先生,这孩子打小就跟着我,确通晓些药理医术,旁的与寻常束发少年并无异。”苏九娘语气坚定。

“若如苏娘子所言,你在药理医术上,是有些建树的,但你可知,这儿郎身上,种着‘七星锁魂印’?”

苏九娘闻言,心中虽然惊讶,却也不免暗嘲这老者言语荒唐,语气中也少了一些客气。

“顾先生莫要戏言了!先说‘七星锁魂印’这等上古遗术,是否流传至今且不得知,您老人家怎张口便言我侄儿身上有此神机?”

顾寒舟正欲回应,苏九娘翻了个白眼马上说道:

“再者说了,我等寻常本草人家哪堪这般抬举,若真有这等机缘,怕不是那紫薇、廉贞之相?”

苏九娘本要继续,但见顾寒舟急得欲言又止,却也不忍再继续揶揄这老者。

“哎呀!苏娘子,老朽再放诞无礼,也不至以此事妄言!”顾寒舟涨红了脸,手中的松节油溅了一地,屋中顿时弥漫开一阵松香。

顾寒舟唤来药童在泽修床榻四周放置七盏青铜灯,泽修周身顿时亮了起来,仿佛金光护体一般。

“苏娘子!可要看仔细了!”

顾寒舟一边说,一边拨开泽修的头发,将手指置于泽修的神庭穴,只见此处一道瘢痕没于头发中,极为隐秘。

“小儿郎幼年顽劣,此处留疤,有何稀奇?”

苏九娘不解的看着顾寒舟,老者没有言语,旋即掀开泽修中衣,露出胸口,用手指向膻中穴,又见此处一道极浅的金创瘢痕。

九娘耐着性子没有发话,老者与药童二人合力将泽修侧过身来,背对着苏九娘,又分别将手指置于泽修的玉枕、灵台、至阳、命门穴。

“苏娘子且看这四处穴位!”

顾寒舟所指之处,皆有一道疤痕在穴位处,苏九娘脸上的轻蔑已被讶异取代,瞪大了眼睛盼着这老医仙同她说些什么。

谁料,顾寒舟解开泽修腰间系带,褪下泽修的袴衣,九娘见状忙别过头去,口中嗔道:“顾先生这是作甚?”

“哎呀,苏娘子何必拘泥?你与这小郎君虽为螟蛉,却也情同骨血。”

老者把指尖落在长强穴,见九娘回过了头,便抬眼对她说:“若只有一两处穴位留疤,倒是再平常不过,可此七处皆留疤痕……”

苏九娘毕竟也是通晓针法的,这几处穴位意味着什么,不用顾寒舟解释,她自是知道的。

但当顾寒舟将泽修身子俯卧在榻上,手持烛台,自玉枕穴起,至长强穴止,火光在空气中曳出一道北斗七星之状,却见苏九娘似是被这光影定住了一般……

顾寒舟将泽修安置妥当,便为苏九娘讲述起,“七星锁魂印”这上古遗术的由来。

相传,此术源自西周姜太公一脉的“封神禁术”,本用于镇压殷商遗族中觉醒的巫祝血脉。

汉晋之间经左慈改良,后成为江东陆氏秘传的“锁魂七曜术”。

夷陵之战后,陆逊发现家族血脉中潜藏“赤乌火德”,为避免被孙权猜忌,祸及氏族,便借葛玄助力,结合奇门遁甲创出此封印术。

陆逊之子陆抗镇守荆楚时,又将五溪蛮族的巫蛊之术融入封印,便成“七星锁魂印”。

“老朽若没断错,这封印,便是隐匿陆氏血脉所用;这儿郎,不用猜,便知乃吴郡陆氏后人!”顾寒舟捋着胡须,缓缓说道。

苏九娘听完顾寒舟这番讲述,自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徒觉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像是卸下重担的轻松,又像是一无所知的无力。

“顾先生,怎会知晓这些?而且您又怎知这便是‘七星锁魂印’?”

见苏九娘仍是疑虑,顾寒舟唤药童取来檀木漆匣,从中取出一卷简牍,展开后,递与苏九娘。

“此为葛孝先所著残卷,这段记载与小郎君体征并无二异!”

苏九娘接过简牍,只见上面写着:

“贪狼镇首锁精元,玄冰断火隐赤鸢。巨门封忆篡因果,忘川经蚀旧时颜。

禄存逆脉乱周天,七情蛊惑任督悬。文曲障星迷太微,鲛泪折光掩真玄。

廉贞倒气伪绝脉,嫘祖丝缠阴阳线。武曲藏相蔽天机,沉水乌木缚龙炎。

破军易命篡杀破,锁龙棺葬魂一纤。”

……

苏九娘读到这,不禁倒吸一口气,平缓了片刻之后便接着读了起来:

“七钉应水困朱雀,倒转洛书逆坤乾。若得青囊逆脉法,三毒淬骨破玄关。赤乌浴火重生日,地宫门开血作笺。”

……

“苏娘子可都看仔细了?”

苏九娘略有迟疑,却也颔首回应了顾寒舟。

“苏娘子,这小郎君受封印所制,体内气脉阻滞、余毒尚存,旧法怕是无法让他醒过来!”

苏九娘思量片刻,卷起简牍还与顾寒舟,开口说道:“想必顾先生已有算计。”

“苏娘子若无疑于老朽,那吾便用‘青囊逆脉法’,为这小郎君解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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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时分,已摆成北斗状的七盏青铜灯突然无风自动。

顾寒舟淬过手中药王针,针尾竟凝出霜花似的毒晶,此为孔雀胆混着七星海棠汁炼制的“玄冥霜”。

他并指如剑,脚下禹步流转,手中七枚药王针精准钉入穴位,旋即虚空划出三道血色符咒,药炉中沸腾的“三毒汤”突然凝成青烟。

老者衣袖劲摆,双掌裹挟着药香拍在泽修灵台穴,少年身子微颤,体内竟隐现出龙吟般的脉动。

眨眼间,只见一股黑色黏液自灵台穴周身毛孔渗出,顾寒舟见状,燃起一张符纸塞进牛角,符纸燃尽的一瞬,老者口中起咒,牛角“啪”的一声,拍在泽修灵台穴。

一弹指的功夫,却听牛角中叮当作响,顾寒舟起开牛角,一股腥臭扑面。一滩淤黑之中,除却金针,似是另有其他针状物。

顾寒舟二人被这玄物勾留,哪会看到,泽修胸口浮现一道虚影,此影形同赤乌展翅,瞬间便化作虚无。 第11章 青囊老医仙 三更时分,竹帘外雨声渐起。

最后一道金针被牛角拔出,泽修身子开始阵阵抽搐,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竟如硫磺般恶臭。

顾寒舟屏气将泽修按回竹榻,三指扣住他腕间三焦经,转头对药童喝道:“取药匣第三格的鹿角胶,混着蛇床子捣成泥!”

老者打开针匣,内置九根长短不一的玉针,雕工之精巧、针芒之细锐,令擅使针法的苏九娘都不禁惊叹:“此针,绝妙!”

“陆氏血脉沉疴多年,需用倒悬天河之法。”

顾寒舟边说边将玉针刺入泽修足少阴肾经,针尾缀着的药珠遇体热竟缓缓融化。

“当年华佗为关云长刮骨疗毒,用的便是这逆冲经脉之术。”

泽修突然剧烈抽搐,脖颈处青筋暴起如蚯蚓盘结。

“修儿!”苏九娘见状,下意识的喊道。

顾寒舟示意九娘不必惊慌,取银刀在泽修左手中冲穴划开半寸。

暗紫色血水汩汩滴落,锃亮的铜盆一遇血水,不一会竟变得暗黑起来。

“苏娘子,按着巨阙穴,气海翻腾时,此处会有蛙跳之感,此刻便是行针最佳时机。”

苏九娘凝神,忽然急呼:“落针!”

顾寒舟应声将两枚金针交叉刺入气海穴,泽修皮肤下隐隐现出经脉走向——正是《青囊残书》所记载的“内景显形“。

“吸至云门,停于中府,散入尺泽。”

顾寒舟双掌虚按,为泽修导引吐纳,随着老者的反复导引,泽修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苍白的唇色竟泛起淡淡红晕。

“延之,布六合阵!”

小药童应声,不一会儿,就在丹房四角结成蛛网般的阵眼。

顾寒舟咬破中指,以血为墨在泽修后背绘制“洛书”,每一笔都引得泽修身体震荡。

顾寒舟停下手中动作,额头已密布细密汗珠,老者长舒一口气,一脸倦意的对苏九娘说道:

“陆小郎君,封印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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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泽修似是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努力的想要睁开眼,视野中只一片模糊的火光。

他感觉身体很重,想要起身,却根本无法动弹。

远处传来梁柱倒塌的轰鸣,雕花窗棂在火舌舔舐下扭曲成傩面鬼脸。

“修儿...!”火墙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泽修想要回应,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的身影在火光中坍缩成焦黑剪影。

泽修欲伸手拉拽,指尖却被火焰灼烧,疼得钻心。

那身影,是母亲吗?

突然,叫嚷、哭喊、哀嚎声笼罩在泽修四周,数不清的人将泽修团团围住,他们面容枯槁,手足皱瘪,撕扯着、拉拽着将泽修跌坐在地上。

他抬头望向天空,燃烧的纸钱灰烬漫天飘落。

他跌坐在火海中,手里拿着半截布老虎。

血月突然当空碎裂,碎片化作傩面人的模样,挥着刀劈向自己面门。

泽修惊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青铜剑,剑身映出胸口处一只火鸟正在展翅。

满腔的怒火似是被这火鸟点燃,当他刺穿最后一个傩面人时,身前又出现一道身影。

这身影背后展开的凤凰羽翼上布满焦痕,有些羽毛火星尚未熄灭。

一双鎏金瞳注视着自己,泽修定睛,这东西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

泽修伸手,想要摸摸这个诡异的“自己”,相触的瞬间,却听一声炸响,他眼前视野开始龟裂、破碎,扭曲化作一片虚无……

炫光刺得他双眼剧痛,他痛苦的嘶吼着、挣扎着。

炫光褪去,他再次睁开眼,却见苏九娘在捣药,济世堂屋檐下,挂着未干的七星海棠...

窗外惊雷劈开夜幕,泽修一阵轻咳,他缓缓开眼,映出一位老者、还有苏九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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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梧桐已开始漫天飞絮,街头巷尾弥漫着艾草、菖蒲的气味。

城中的疫病逐渐散了去,人们都说是因刘裕伐燕凯旋,神威驱散了瘟神。

卫将军刘毅病愈,率两万水师自姑孰沿江而上,抵御来势汹汹的“逆贼”。

庙堂草野上下,皆为之振奋,街巷之上、画舫之中,亦恢复了往昔的热闹。

青芜苑内一如往常,只是竹庵内那放浪老者旁,多了个少年。

泽修盘坐青石台,晨雾结成露顺着脊背滑落,经过这一个月有余的调理,身形看上去结实了不少。

苏九娘与药童正在廊下煎药,她腿伤尚未痊愈,只见她跛着脚,将黄芪、五味子倒进翻腾着禹余粮的陶罐里。

谢蘅看上去神采奕奕,来此看上一眼便匆匆入宫去了。

送信的女使刚走,却还是没有泽修阿翁的消息。

顾寒舟抖开针囊,这已是他第三十六次为泽修行针,七星锁魂印留下的暗斑已褪至浅青。

“今日为你固本,需五术齐施。”顾寒舟悠悠开口道,少年的三焦经上已布满了银针。

“山术导引开筋骨,医术行针通经络,命理冲煞破桎梏,相术望气辨虚实,卜术择时定乾坤。”

泽修这一开口,中气十足,与先前那个“药铺小猢狲”简直判若两人。

顾寒舟闻言,爽朗大笑。

“这‘青囊残书’是被你这小子诵读精通了!”

老者挑着眉毛接着说道:“悟性不知比那蘅丫头强了多少。”

“先生,山、医、命我能理解,可为何要用到相术和卜术?”

“逆脉行气,需以相术为引、卜定杀局、命卜相参、山医相合、五气同调,并非通常的五术齐施。”

泽修似懂非懂的点头,口中念叨着顾寒舟刚说的“口诀”,自言自语道:“怎未见‘青囊残书’中记载?”

顾寒舟面露得意之色,呵呵一笑,拿起酒壶饮了一大口,“此法是老朽为你小子所创,书中怎会有。”

“五术本同源,据传当年管辂为夏侯渊疗伤,便是先用卜术择吉时,再以山术固本元。”

顾寒舟放下手中酒壶,将泽修身上银针一一拔下,转手将艾绒混着雄黄贴在泽修期门穴,便缓缓开口吟诵起来。

“三焦者,人之三元气也,总领五脏六腑营卫经络,内外上下左右之气也。三焦通,则内外上下皆通也。其于周身灌体,和调内外,营左养右,导上宣下,莫大于此者也……”

“小修儿,记住老朽这段话,用心去感悟,今日固本之后,将助你‘引气入境’!” 第12章 玩火好濑尿 “先舒活一下筋骨。”

泽修闻言,双手上举,摆出“虎举式”。

吐纳之间,泽修周身漂浮的梧桐絮都被弹了开来,仿若被一股无形的气力笼罩着。

顾寒舟见状,捋着长须微微点头。

泽修屈膝沉气,双手成虎爪状,忽的向前扑出,只听“嗡”的一声,接着三丈开外的竹枝便簌簌作响,散落一地竹叶。

“先生,这五禽戏竟有此般气劲?”泽修纳气归元,一脸不可思议的惊叫道。

顾寒舟开怀大笑,接着说道:“华佗创五禽导引,虎式主固肾气,肾气足则锻筋骨,筋骨强则气劲生。”

“小修儿,五禽非戏,乃导引之宗。虎鹿熊猿鸟,各藏天地枢机。”

“看好了!”

话音未落,老者身形骤沉,十指蜷如虎爪按向虚空。

但见老者右爪挥出,三丈外松枝应声断裂,断口处焦黑如灼。

“此非蛮力”,顾寒舟爪势未收,左掌已拍向泽修中脘,“气走手阳明,劲贯四梢,方得虎啸山林之势!”

青影倏忽腾空,顾寒舟双指并如鹿角,旋身之时,双足浮空。

“提气若鸿毛,落步如滚珠,鹿式重在足少阳胆经!”

顾寒舟背脊弓起,双臂抱圆如巨熊撼树,只见足下青砖寸寸龟裂,发出一阵碎裂声响。

“熊式气沉丹田,借地脉之力反冲,地气随足少阴肾经上行,方有开山裂石之威!”

话音甫落,顾寒舟忽如灵猿窜跃,五指成勾掠过泽修任脉。

泽修顿觉檀中穴至曲骨穴一线如有火蛇游走。

“猿式走手厥阴心包经,指尖含而不发!”

顾寒舟说话间已绕身三匝,残影竟结成九宫阵图。

“气机流转快三分,招式便能快三倍!”

最后一式,顾寒舟单足而立,大袖鼓荡如翼。泽修惊见老者白发逆风直立,周身梧桐絮凝成鹤形。

“鸟式通督脉,百会穴纳天地清气……”

声未落,顾寒舟振臂而起,方圆十丈内飞舞的毛絮竟随袖风盘旋成太极阴阳鱼。

……

五式演罢,顾寒舟掌心按住泽修命门穴:“小修儿,方才你丹田可有五气轮转?”

泽修点头称是,老者忽卷起地面上那堆梧桐絮至半空,对泽修说道:“小修儿,再用一次虎式!”。

泽修振臂吐纳,挥出双掌,空中毛絮却已被掌风燃成灰烬。

“招式是舟,内息为楫。”

顾寒舟神情透着满意,他捻着长须接着道:“虎式催发肝火,需配足厥阴经调息;鹿式轻灵,离不开心经导引,切要记住……”

老者突然并指点向泽修睛明穴,少年眼中世界骤变,竟能看见自己经脉间赤金气流随招式明灭。

“这漫天的梧桐絮甚是恼人,小修儿,用鸟式将这毛絮聚在一块,如若成了,老朽便再授你一招!”

泽修缓缓闭眼,气息自鼻腔而入,沉稳地灌入丹田。

只见他胸腹微微鼓动,恰似有一股无形的劲力在体内翻涌。

紧接着,少年抬起双臂,手腕轻转,带动双臂,虚空中勾勒出行云流水般的轨迹。他的吐纳愈发深沉而均匀,周身的气流已现涌动之声。

泽修陡然睁眼,周身的气流愈发强劲,原本漫天飘散的梧桐絮,像是受到了牵引,纷纷改变方向,朝着少年涌来。

它们在泽修身前汇聚、盘旋,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

泽修双手猛地一收,那股强大的气流挤压着毛絮,如同一道白色的洪流,眨眼间便聚在少年的脚下。

“嘿嘿嘿嘿,不错,小修儿,这便是气!五禽戏只是招式,是催生气力的要素,任何招式都可以催生气力,都会有不同的妙用!”

顾寒舟见状大喜,说罢,便踱着碎步来到这毛絮前蹲下身子,从腰间取出一物。

泽修定睛一看,不解的问道:“先生,您拿这火折子作甚?”

顾寒舟咯咯一笑,嘴巴似乎咧到了后脑。

“看好了小修儿,这便是老朽要授予你的招式——‘火烧梧桐絮’。”

泽修眼看着顾寒舟将火折子杵在毛絮堆上,火焰瞬间弥漫开,这少年被眼前这一幕惊得愣住了。

连泽修这般少年都不再玩耍的把戏,此刻在这耄耋老者的身上,却散发出孩童都不曾有的快乐。

没一会儿,一阵刺鼻的焦糊味散开,却见梧桐絮已燃烬,微风一阵,连灰烬都散了去。

“有趣!有趣!老朽还是孩提时,便常常以此物为戏!”顾寒舟行若孩童,似乎在与泽修显摆着自己这番行为。

泽修回头,眼神与苏九娘相对,却见二人脸上都写满了不解,可顾寒舟却叫嚷着让泽修再使一次,并承诺道:“这次让与你来点燃!”

泽修亦被这老医仙带出了少年气,他一脸神秘的看着顾寒舟说:“先生,我告知您一个秘密!”

“甚么秘密,快说来听听!”

“古人云,莫要玩火,玩火好濑尿。”

……

泽修闭目立于飞瀑之下,掌中托着的青瓷药碗水纹微漾。

“气走手太阳小肠经。”

老者话音方落,泽修腕间倏然浮现赤色纹路。

药碗中水面突然凝成漩涡,水珠逆着重力悬至半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霓。

“先生,这水珠...”

泽修惊觉体内热流竟随视线流转,悬空水珠随他眨眼频率明灭闪烁。

“用熊式桩功。”泽修闻声沉腰坐胯,那悬空水珠忽如流星坠入潭面,炸起一片水花。

“所谓引气境……”老者拭去溅在脸上的水花,“便是要叫内息如这飞瀑,看似顺势而下,实则蕴着逆冲九霄的劲道!”

说着突然甩袖击向泽修后心,少年本能旋身化用鹿式,袖风擦过处,潭边奇石应声碎裂。

“妙哉!气机已通任督二脉!”

顾寒舟突然纵声长笑,叫嚷道:“陆伯言若见后人以医入武……”

却听老者突然“哎呦”一声,脚下竟多了一块禹余粮。顾寒舟抬眼,只见苏九娘恶狠狠的盯着自己,顿时恍然,惊觉自己忘形失语。

先前,苏九娘同他商议过,暂时不要对泽修吐露他的真实身份,时机到了,自会让泽修知晓。

“先生刚说的是?”泽修一脸疑惑问向顾寒舟。“没什么,老朽方才见你气机已通,高兴得胡言乱语罢了!”

顾寒舟突然将炙烤过的磁石按在泽修颈侧,“试着用猿式点泉眼。”

老者讪讪回头,见苏九娘盯着自己,说了句:“顾先生,酒虽清冽,还是要少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