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AI穿越魏晋,吊打五胡》 第一章 都官郎 九尽杨花开,农活一起来。

三月的天有时说变就变,平地一声雷,送走春姑娘。

“我这是重生了?”

王耀被雷声惊醒,脑袋昏沉,眼睛像是糨糊一样粘连一起。

这是哪?

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茶几,微矮、高约三十公分,长一米五左右,棕褐色,上有书卷若干。

脚下铺一毛毯,似某种动物真皮制作,踩上去如雪般轻柔,四角绘有图案,花团锦秀点缀其间。

环顾屋内,笔、墨、纸、砚、门、窗整齐,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低头看去,身着青衣外套着湛蓝色的袍子,在袖端收敛,并装有祛口。

王耀的心情越看越低沉,房子不大,处处透漏着古风古色,在结合书卷封面上的繁体字可看出这不是重生,是他娘的穿越。

哎,好不容易寒窗苦读二十载,终于要毕业,谁知就在毕业前夕因为救落水儿童力竭牺牲。

估计是上天不忍,给了他一次新的人生。

幸亏家里还有哥哥照顾父母,王耀没有悔恨,只有对亲情无限的牵挂。

但想到这里,心中还是涌出一股心酸。

压抑着悲伤,现在最要紧的是了解自己所处环境,王耀伸手准备拿起案上的书卷,谁知四肢一阵抽搐,一股麻痹感从脚尖直冲云霄。

王耀顾不得身体的酸楚,因为随之而来的,是原身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快速在脑海浮现,让王耀如同亲身经历般快速吸收这时代的信息。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王耀,字庆辉。

平时是个比较本分的人,有人宴请从不拒绝,谁知一连五天不着家,猝死过去,这才让王耀捡了便宜。

父母双亡,在世亲人还有四人,大哥王永、二哥王皮、三哥王休、姐姐王清。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日上三竿。

王耀吸收完记忆后情绪低落。

坏了,来到了最自由最浪漫的南北朝,这是个人人都能上桌的年代,当然了,是端上桌。

是狗都不想去的年代,被称为黑暗中的黑暗,最血腥的五胡乱华时期。

值得宽慰的是穿越到了相对稳定的前秦时期,当然也是由少数民族--氐族建立的政权。

但秦主苻坚受汉汉文化影响极多,在任期间勉强算得上安平之世。

最让王耀振奋的消息是,原身父亲竟然是王猛,虽然五年前就已病故,但身为大秦宰相,给自己兄弟几人留下相当大一笔政治遗产。

如今已是建元十六年,大哥王永任扶风郡太守、二哥王永任员外散骑侍郎、三哥王休河东太守、姐夫韦罴东海太守。

原身年纪最轻,刚及冠就为父守孝。

如今刚入仕二年,就受秦主苻坚提拔任都官曹郎,隶属尚书台,六品、秩四百石。

虽然官品不高,却负责掌刑狱徒隶、劾治违法案件,遇战事或可佐督军事,可谓官卑权重。

“看来算不得什么绝难之境。”

王耀悲叹之余也在内心自我安慰,毕竟不是谁穿越都有这么好的待遇,万一穿到佃客身上,那不是要给地主做一辈子黑奴?

来到这吃人的世界,王耀心中已有防备之心。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

正在思考之时,只听屋外有人来呼,声音清亮但却压着嗓子,有些古怪。

“庆辉兄可在屋内?”

王耀闻言打断思绪,起身相迎。

来人是屯田曹郎官赵来年,字明仁,虽掌籍田、诸州屯田事务,实际上却没多大权力。

屯田曹本是由虞曹郎兼领二职,后虞曹郎出关东任职大县县令,新任虞曹出自氐族一勋贵家族,就任虞曹已属不愿,屯田事务权势更低,便避之如蛇蝎。

于是这屯田职务不知赵来年怎么运作,就砸到他身上。

“明仁兄不在曹内办公,被尚书知道可又要数落你一顿。”

王耀模仿原身平日语气打趣回话,看赵来年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就知两人平日关系不错。

“哈哈,老弟消息闭塞,想必是遇到什么棘手的案子?”

听闻此言,王耀好奇心被勾起,抬眼望着赵来年,还没等询问就听赵来年继续说:“你还不知吗?行唐公苻洛恃功自傲,陛下任命其为征北将军、幽州刺史还不满足,求开府仪同三司,陛下很是恼怒,召八座及各公卿进宫商讨。”

嗯?苻洛是谁?王耀脑海中一头雾水。

本身王耀历史储备就不多,何况魏晋南北朝的历史除三国破圈外,其余时期只有某些大人物才能登上教科书。

正在王耀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回答之际,只听脑中滴答一声。

“DeepSeek 3.0上线,很高兴为您服务。”

DeepSeek?这玩意也跟着穿越了?还是3.0版本,这不起飞啊!

“庆辉兄可是染上风寒?”

赵来年看王耀憋的面色通红,不无担心的问道。

毕竟在这个年代感染风寒是能要命的。

“无碍无碍。”

王耀摆了摆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顺便缓了缓心神。

聊天的时间虽短,但王耀已从DeepSeek那里搜到了答案。

公元380年苻洛据幽州造反。

但是对前秦没有造成太大冲击,很快就被平定下来,反而是事态平息后,一连串措施影响了前秦的航行方向。

为避免各地刺史、太守、少数民族酋长势大妨主的情况出现,苻坚于当年六月分十五万户氐族人于全国各要隘之地,以效仿西周分封建立一个永久的帝国。

但氐族人数本身就少,关内又遍布鲜卑、羌、匈奴等各少数民族数百万人口。

淝水之战后前秦一败涂地,关内各民族酋长趁机作乱,分散各地的氐人自保尚且应接不暇,更无力支援长安,最后眼睁睁看着大秦的崩塌。

但前秦的覆亡并没有终结这段乱世,反而将混乱、血腥推向另一个高潮。

后燕、西燕、南燕、北燕、后凉、南凉、北凉、西凉、西秦、后秦、后仇池、胡夏、拓跋魏等政权纷纷建立,汉人被当作牲畜一般驱使。

仅南凉和北凉之间,今日北凉胜,从南迁北十万人,他日南凉胜,从北迁南十五万人,路途伤亡不可胜数,需知当时整个凉州人口才不过百万,放眼全国,这也仅是汉人受迫害的冰山一角。

压抑着内心的愤怒,王耀告诫自己一切还有挽救的机会。

自己开着上帝视角,父亲王猛已经搭好了台阶,那么站上去总能为这时代的汉人发出些声音。

矮板凳,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

距肥水之战还有三年,一切皆有可能。

我,王耀,有挂! 第二章 大蠹 “明仁兄想必不是为此事特来告知吧?”王耀边说边伸手做邀请状。

平日只有都官曹派令史寻求别曹协助调查,还挺少见有人非公务主动来都官曹的。

和屯田曹闲散处不同,都官曹掌刑狱、水火、盗贼、罪眚、亦佐督军事等事。

类似后世的检察、公安、司法、军事参谋于一身,可惜不掌审讯(那是廷尉的活)。

不然集公检法于一身,抓人、审判、行刑一条龙服务岂不妙哉?

虽然对这个时代一知半解,但王耀深知要化被动为主动,因此点破主题,将主动权抓在自己手中。

倒不怕赵来年耍什么花样,不然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都官的怒火。

赵来年闻言倒是谨慎,首先左右扫视一番,见四周没人踪影这才放心进屋。

不然被人看到告知尚书或者仆射又是好一顿斥责。

“庆辉兄还是如此辛勤。”

看着桌案上的公文都已处理完毕,赵来年不由得交口称赞,眼中闪过一丝钦羡。

什么时候屯田曹也能如此忙碌啊!

其实屯田之事有关国之大政,屯田曹本来也是重要职务,但因分管屯田之事官员太多,在中央有典农校尉,地方有中郎将和屯田校尉。

各地不愿放权,皇帝也怕屯田曹远离地方,乱指挥会造成农事上的破坏,所以仅让屯曹做些数据整合的工作,导致屯田曹几无权力可言。

但都官曹可不像屯田曹清闲。

一般来说从东汉开始尚书台诸曹就逐渐代替三公九卿之权,虽置三公,事归台阁,三公成为名誉官职,不负责处理事务。

所以王耀所任都官郎官品不高,权力却不小。

待二人坐定,赵来年脸上的面皮皱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故意慢悠悠的从胸内夹层掏出一布袋,褐色,口上绣有一圈波浪饰样点缀,颇为素敛。

“咚”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桌面忍不住发出沉闷声,好似有千斤力道。

“这是?”

王耀嘴角微动,想问却欲言又止,好奇的指着袋子。

看样是加了膨大剂的柿子树--有柿像球啊。

明白王耀的困惑,赵来年也不卖关子,跪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道:“这是强家二郎托我转交给你,希望能把慕舆贵一案不要转交廷尉,只需下发原籍,由下邽县刑曹审理即可。”

“哪个强家?”

“当然是强尚书家二公子,不然还能是谁?”赵来年脸色微微绷紧,有些不满,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当然有理由认为王耀故意调侃自己,毕竟氐族姓强的是很多,但在尚书省内只有殿中尚书强渊强尚书,如果不是因为强家二郎找到自己,说能帮自己挪一挪位置,谁愿意来这都官曹啊。

王耀瞬间恍然,其实也不怪他,毕竟来到这世界还不熟悉,记忆还没吸收完毕,总有些细节遗漏。

“哎呀,原来是强尚书家二郎。”王耀装模做样拍了下脑袋,语气充满懊恼。

“二郎有所请托怎不自来寻我,还怕我不给面子不成?”

王耀故做嗔怒,抛出问题来转移赵来年的注意力。

果然赵来年顺着话开口:“二郎受慕容家三郎邀请赴宴,已在冯翊三日未归。”

“哦?”

王耀低头不语,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慕容家三郎是谁,索性直接打开DeepSeek。

“小鱼,慕容三郎是谁?”

小鱼也就是DeepSeek,王耀单独起的名字。

“扫描中:结合时代分析,应是慕容农,慕容垂第三子。”

王耀得到答案后心中略定,这下是真提起兴趣,好奇追问道。

“是慕容垂三子慕容农?”

“正是。”

赵来年察觉有戏,绷着的脸皮也缓和下来,低声回道。

王耀闻言略做沉思,伸手从桌案上抽出慕舆贵一案文书。

案:慕舆贵,辽东渔阳人,建元六年(370年)徙关内冯翊下邽县,建元十五年七月占曹霖、李德、赵显良田百亩,建元十六年正月抢周氏女,三月朔强买韦氏女,十日捉拿。

“慕舆贵和强家什么关系?”

王耀一改慵懒的目光,眼神死死盯着文书,这等恶棍也要放了?

“嗨,慕舆贵泼皮一个,他哪能攀上强家的高枝。”

赵来年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慕舆贵这等无赖自然不放在眼中。

但怕王耀追问,节外生枝,紧接着跟上一句:“是慕容家三郎,他去年新纳的小妾是慕舆贵姐姐。”

王耀闻言眉头紧皱,知晓这是慕容农通过强家来疏通关系了。

虽然慕舆贵一案证据确凿,但在哪地方审这里面道道可大着呢!

廷尉、司隶部、冯翊郡刑曹、下邽县刑曹可都有资格提审,只需审完之后再把结果转交都官曹审批,即可完成操作。

慕容家以下邽县为基本盘,当然更希望案件发回下邽县审批,如此一来更便于暗箱操作。

看着王耀脸色铁青,盯着案卷沉默不语。

“庆辉兄可有难处?”赵来年已经明白王耀不愿意应承这件事情,但已答应强家二郎,因此只能硬着头皮强行询问。

王耀不语,只是蔑眼扫去,赵来年顿觉四体生寒,心中已暗自悔恨,知晓此事难办有了退缩之心。

“赵屯田那里的话,哪有什么难处,此事发廷尉即可。”

王耀冷冰冰的回道,说完就卷起文案,抬手送客,不再搭理赵来年。

这边赵来年面色微囧,嘴唇微张,想再说些什么,但却哽在胸口无法吐出。

屋内沉寂许久,赵来年轻叹一声缓慢起身向屋外踱步离去,身形也略显憔悴。

“慢着。”

赵来年止住脚步,精气神也恢复几分爽朗:“庆辉兄可是改主意了?我给你说,刚才可吓……”

“把东西带走。”

不等话说完,王耀冷冽的话语如同四九的寒风吹的赵来年直打颤,不再多语,拿起布袋就赶紧离去,走前还不忘长揖告罪。

见赵来年已走远,王耀低沉着情绪重新坐在案前整理卷宗。

强家、慕容家、鲜卑无赖现在像是三座大山一样压在下邽县百姓的头上,有冤不得伸,有仇不得发。

还没等王耀心情平复完毕,就见门外走进二人,居左这人身材匀称,手臂略长,居右这人高挑,纤细,面宽似国字脸。

“张松、李良交接如何?”见二人进来王耀招呼着把桌上的文书搬走。

这二人都是都官曹内令史,负责处理文书转运以及各事项安排,说白了就是打杂的。

但王耀从未嫌弃二人出身低微,反多有回护,因此两人常怀感激之心。

“没什么问题,郎官交代的都安排清楚了。”二人进门就看出王耀今日心情低落,生怕做错事情,因此小心回道。

王耀此时也没心思探究前身平时是怎么和二人相处的,下意识摆手示意二人离去。

“稍等。”

“郎官有何吩咐。”张松、李良停下脚步躬身询问。

“备马,去下邽。”

“此去何事?”

“捉大蠹。” 第三章 左冯翊 下邽县位于长安城东北方向,属冯翊郡。

左冯翊、右扶风,名字有点奇怪,王耀也是查过DeepSeek才知道。

古人看地图不统一,以东南西北为上的都有,但是最常用的地图是以南为上,而现代却是以北为上。

如周易八卦图就是南上北下,加以古时以面南为尊,宫殿形制建设坐北朝南,以东为左,西为右。

所以如果想要模仿古代皇帝看地图,只需把现代地图倒置。

江左:长江的东边、陇右:陇山的西面,等等名称就十分明了。

“曹郎,未获批文即私自出京不合规矩吧?”

张松一路惴惴不安,生怕被发现后受到责罚。

毕竟没有尚书台公文准许,办公期间各曹郎官不得无故离曹。

张、李二人虽是尚书令史,有权拒绝王耀的要求,但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分公司经理让你跟着一起早退,谁敢去找董事长举报?

“无妨,如有事责,我一力承担。”

王耀神情舒缓,大包大揽,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他当然有这个底气,毕竟没有谁愿意给王猛的儿子下绊子,哪怕氐族勋贵也是如此,毕竟早年针对王猛的刺头都被苻坚杀光了。

临近午时,三人在驿站就食完毕就抓紧启程,虽然两地相距不远,但三人还要在暮鼓敲响之前赶回长安,不然可真就露宿野外了,因此三人共备六马。

可没想到王耀虽有骑马的记忆,但并无实际操作经验,骑在马上东倒西歪。

张松、李良也不敢多问,只是奇怪的侧眼瞥去看王耀。

韦家村。

地处下邽县西南,本就民多地少,后又遇鲜卑贵族迁居此地,常受欺压。

韦宗涛一家祖籍在关东,父辈因动乱被迁移至关中定居已四十年。

家中三口,老汉年三十三,妻早逝,只留下一儿一女。

大儿十六,已应役二年,至今未归,小女名叫翠儿,还差三月才到十四。

远未及笄,却一恣一态袅娜娉婷,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鹅蛋脸,柳梢眉,甚是貌美。

但美貌是富人通向权力之路的跳板,穷人通向地狱之门的毒药。

慕舆贵几人平日祸害乡里,偶有一日见到翠儿,细长的弯眉之下,一双如水般的眼眸,清澈而明亮。挺翘的鼻梁,红润的嘴唇,一张娇小的瓜子脸,足足的一个清秀佳人。

于是动起心思,通过串通乡老对韦宗涛说,有达官贵人想回归乡里。

看上他家宅子,愿意出高价买地。

卖了钱后韦老汉不仅可以去别处再行购买,剩余的钱财也可保后半生衣食无忧。

韦老汉哪里读过诗书,一听这好事赶紧同意。

谁知保人被收买,替慕舆贵写了份卖女做奴的契书,老汉还当是卖地契书,稀里糊涂的就按了手印。

这边韦老汉回家还没把钱捂热乎,就见一群人哗啦啦冲进屋,把小翠绑起就跑。

韦老汉无力制止,于是抓紧去县城报案,谁知县里府君审讯后,告知是本人自愿卖女,与他人无碍,就把韦老汉打发归家。

可怜韦老汉农民一个,斗字不识,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想到大儿生死未卜,不由得悲从中来,以头戕地,准备自尽在县衙门前。

好在命不该绝,有快手心动恻隐,悄悄把老汉拉到一旁,让他去冯翊上诉。

并且不要状告卖女一事,因卖女文书一式三份,拿此事状告较为棘手,很难受到府君重视。

只需告发慕舆贵侵占良田,不缴田税即可。

果然,韦老汉上诉之后,冯翊太守立即收押慕舆贵,后审问又牵扯出翠儿一案,判原契作废,翠儿这才被韦老汉领回家。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为何王耀还要火急火燎的往下邽赶去?

那因为别人王耀不太清楚,少数民族勋贵的手段可太熟悉了。

不说王耀本身就属于前秦勋贵阶层,就是任都官曹之后所见所闻,打破人类道德下限者数不胜数。

抢占良田、女子,逼人为奴、为娼,甚至以杀人为乐事者屡禁不止。

因施暴者多有权贵关系,被压迫者多为底层汉人,所以告官之后勋贵仅仅被罚归家自省。

汉人往往只能得到口头安慰,劝其归家种田交税。

什么?还想要补偿?那是万万没有的。

你以为勋贵受到责罚就会消停?

权低者日后报复,权高者不隔夜复仇,往往牵连甚广,残杀无数。

慕舆贵虽是不值一提的小人,但慕容农与强平二人算得上勋贵中的勋贵,如果所料不错,怕是已开始行动了。

太阳已过天中,幸是暮春,王耀一行赶路不至顶着灼日前行。

而此时,平日冷清的村落今日却格外热闹。

数十人围住韦老家茅草屋,虽已入暮春,但领头之人依然身着四五层衣物,身形臃肿,右手拿着一把钢刀张牙舞爪,嚣张的冲着屋内人家叫喊。

“我说韦老头,翠儿已经卖给了我强家,现在我替公子接人,你推三阻四是何道理?你若再闭门不出,信不信我把你家房子烧了!”

说完,屋外众人乱哄哄一阵嘲笑声,像根根钢针扎向韦老汉耳中。

“放你娘的狗屁,太守已经废契,钱也留在郡守处,你们再不离开我可还要报官了。”

韦宗涛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紧紧把小翠搂在怀中。

气的身子直发抖,虽然恐惧,但还是冲着屋外的人大声吼着。

谁知众人听后又是一阵大笑,并不以为意。

领头之人是强家的仆人,其余皆是鲜卑无赖。

平日跟随慕舆贵欺男霸女捞到不少甜头,谁知昨日被太守派出快手,直接将慕舆贵捉去。

还是身边有人给慕舆贵姐姐递消息,这才让慕容农和强平知晓,并插手此事。

毕竟慕舆贵也是在为两人做事,收买人心是勋贵的拿手好戏。

随即寻到赵年平去向王耀行贿,不需违背规则,只要把案件发到下邽重审即可。

本以为小事一件,王耀定然会卖个面子,哪知道王耀今日旧瓶装新酒。

不受钱财不说,还直接把案件交由廷尉,这可把二人气坏了,收到消息直接派人前往韦老汉家准备先抢过小翠再说。

但是千算万算,没料到王耀如此果决,如果不是王耀练习马术耽搁半个时辰,只怕比这批无赖还要早到。

“住手。”

关键时刻,一声呵斥从远方传来,马蹄声如奔雷滚滚,惊得一群无赖止住撞门的举动。

抬头望去,只见三人、六马、一行烟。 第四章 欺我汉家无人 “郎君来此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还没等王耀三人靠近,就见领头那人弓着身子,一路小跑过来迎接王耀三人,脸上堆满谄媚之色,冲着王耀低声询问

盖楼危身为强家仆人,这点眼力见是有的,还没等三人下马,就主动接过缰绳,屁颠屁颠的恭维在王耀身旁。

这副模样可吓坏了身后一群鲜卑无赖,明白来了什么大人物。

收回方才的趾高气昂,众人像筛子一样战栗不已,呆立在一旁不敢动弹。

“你认得我?”王耀随口问道。

盖楼危头低的更深了,脸埋在胸前,嗫嚅着说。

“往日丞相设宴,奴婢随着家主前去,有幸见过郎君一面,当时闻郎君将要入仕,替万民庆,谁想丞相不久登仙,郎君守孝,去年偶然听说郎君方任尚书台,可喜可贺,奴婢卑贱,未敢登门,今日有幸再见郎君,不知郎君来此卑贱之处何事?”

“果然都盯着自己呢。”王耀默默叹了口气。

身为王猛之子,注定没办法在前秦的政治舞台上遮掩自己。

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想要广积粮、缓称王、猥琐发育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怕自己今日所作所为,已被许多人知晓,还是要早做计划啊!

“你等是强家的还是慕容家的。”王耀一边下马,一边问道。

避开迎上来的盖楼危,转身把缰绳交给张松安置。

盖楼危讪讪的缩回手臂,小心回应:“奴婢盖楼危,先前跟着强尚书,现今在二郎身边服侍。”

话未说完就指向随行众人:“这些都是此地鲜卑族人,平日帮衬着处理一些事情,本家二郎在长安尹家三郎赴宴,郎君若是不弃,请稍安片刻,待我处理完二郎的交代就引郎君同去。”

漠然无语,盖楼危久久等不到回应,心中忐忑不安,于是悄悄抬头望去,只见王耀冰冷的眼神盯着自己。

果然,阶级斗争永远是主旋律,对百姓下手最狠的永远是脱离底层后的狗腿子。

琅琊王氏为了重新起家,王祥搞行为艺术卧冰求鲤。

衣冠南渡,一跃为江南第一大士族,结果王氏不仅不帮助底层百姓,反而大力推崇士庶之别,将底层百姓死死钉在泥土中。

又如明清士大夫,从贫民起家者如鲤过江,结果一朝攀登只为私利。

官低者为谋求更进一步向百姓吸血,高位者为满足更高位的欲望就向下挥动收割的镰刀以满足其私欲。

人一旦进入统治阶级就会忘记自己的出身,为维护自己的特权往往会不惜一切代价打击敢于反抗者。

五千年的历史一句话概括:任何改革措施都是为了延续特权阶层的发展,而不是为整体国民谋福利,哪怕明面上帮助百姓减轻税收和减少苛政的措施,都只是为了更稳定更持续的压榨百姓,以提供上层贵族的奢靡生活。

当然,以上说的是旧中国。

“啪!”马鞭重重甩在盖楼危身上,疼的他摔倒在地直打滚。

“狗奴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处理你等。”王耀怒发冲冠,眉目眦裂,挥鞭不止,抽的盖楼危口呼饶命。

旁边鲜卑诸胡有心劝阻,却又不敢张口,生怕鞭子落在己身,想跑路也不敢,害怕盖楼危日后寻找麻烦。

看着盖楼危唯唯诺诺,任由鞭子落在身上,王耀打了许久也感觉疲惫,将鞭子扔给张松后冲着众人骂道:“狗奴才赶紧滚,不然把你们都关进县衙去。”

众鲜卑如释重负,不敢多言,抬着盖楼危狼狈离去。

王耀知道盖楼危一行只是为强家办事,因此就算抓起来也无用。

现今朝堂稳定,如果像某些小说里那样,为了一吐心中不快就举起屠刀,那纯属傻逼,只会给政敌无故送上攻讦自己的理由。

但如果说勋贵不敢杀人那绝对大错特错,当两者相争,勋贵认为你有背景的时候,你最好真有靠山。

不然就等着衙役、乡老处处针对,甚至某天回家,发现茅草屋被烧了都无处伸冤。

勋贵的命贵着呢,所以有个默认的潜规则,非必要不互相残杀,争权除外。

刚才王耀就等盖楼危反抗,可惜未能如愿。

随着盖楼危一行离去,韦家村村民也陆续围聚过来。

见韦宗涛门前拴着六匹马,众人知晓有贵人来此,不然不可能逼迫众鲜卑无赖离去。

村民怕驱走豺狼迎来猛虎,不无担心的望着王耀等人,生怕其对韦老汉一家不利。

但又畏畏缩缩不敢向前,担心惹怒王耀三人。

“老人家,韦宗涛父女两人可在屋内。”王耀脸上挂着笑容冲着村民点头,冲着领头最年长者问道。

韦家村众人看王耀面相平和,不似方才鲜卑众人咄咄逼人,这才放下紧张的情绪。

“在的,在的。”老汉说着就带三人敲开韦宗涛房门。

开门的是翠儿,身上穿的是粗麻做的衣裳,虽出生在农家,却一副娇小可怜的模样,开门后脆生生的站在侧边冲着王耀行礼。

“多谢公子赶来解围,我家穷,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如果郎君不嫌弃,我给您当丫鬟伺候您。”

话刚说完,水灵灵的桃花眼就水雾弥漫。

我见犹怜的模样看的张松、李良心急,恨不得替郎君答应下来。

王耀却止住脚步,立在原地不语,神情复杂的看着翠儿。

倒是个机灵的人,知晓自己离去后强家依旧不会放过自己,索性就把赌注下在自己身上。

“此事不急,待你及笄也未迟。”

王耀刚穿越过来,观念还没扭转,收人为奴婢这件事做起来还是有些冲击三观。

但又不能直接拒绝,不然翠儿灰心丧气之下很可能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

“是哪位官长来此?”

韦宗涛瞪裂的眼角流出鲜血,把双眼糊上不能看清,只听有脚步声进屋,但久无声息,生怕小翠冲撞了贵人,因此小心询问。

“爹,是城里来的郎君。”

翠儿快走到床边,扶起韦宗涛。

张松、李良倒有些讶然的看向翠儿,刚才听到翠儿想要做郎官的奴婢,以为认识自家郎官,原来并不知情啊,看来强家和慕容家对韦老汉逼迫甚紧。

看众人不知王耀身份,出声解释道:“这是尚书台郎君,王丞相之子。”

此话一出,众人凛然。

“原来是王丞相之子,小民给您磕头了,求求您救救小女吧。”

韦老汉激动万分,跪在地上以头戕地,沙哑着乞求,额破血流也不在意,只把王耀当成救命稻草。

尚书台郎官很多,但都身居都内,哪是百姓能接触到的。

更何况王丞相确是为百姓做过实事的好官。

还记得韦老汉年轻时,关中地区氐族豪强横行霸道,官官相护无人审理,欺我汉家无人。

还是王猛上任京兆尹之后,改变了汉人的生存环境。

以太后弟弟强德为首的一批氐族勋贵,被王猛处死,使得秩序大为好转,汉人的生活才稳定下来。 第五章 百姓何其苦 冯翊下邽县。

自燕灭后大批鲜卑人被迁移至此。

其中慕容垂因为投奔苻坚较早,受重用,早已在下邽定居,因此后迁入的鲜卑人,有相当一部分也定居下邽,以寻求慕容家庇护。

慕容垂诸子也已经成家分开定居,慕容农居下邽县东十里。

此时宅内热闹非凡,白不停蜡,夜不断歌。

内宾锦衣绣袍,达官贵人连绵不断,外宾身虽素装,却投壶射箭样样精通,彼此相互对笑,勾肩搭背,满院“步摇”之声连绵不绝。

内厅之中却只有二人对饮。

见一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似是有些嫌弃般啐了一声,扔在桌上。

看出强嘉的小动作,慕容农轻笑道:“酪奴苦口,讨厌也正常,平时也就粗鄙的汉奴爱喝,哪里比得上奶浆水喝着舒服。”

(酪奴:为酪做奴,胡人对茶的蔑称)

“就是就是,汉奴哪里品尝的了奶酪的醇厚香甜。”强嘉从小吃惯了奶制品,此时听慕容农这样说哪能不交口称赞。

“算算时间,盖楼管家也快回来了。”

“不急,再尝尝我备的山羊奶皮子,这可是朔方专卖运来的高山羊,奶香浓郁,一定要品尝品尝。”

慕容农打断强嘉,轻拍手掌招呼丫鬟们侍候,片刻后只见一行八人带着各样器具进来,奶罐、筛子、坚果……

太阳逐渐西去,残阳透过窗铺在客厅中,照的二人面色通红。

“砰。”欢声笑语中,连廊上传来一声清脆动静,原是奴婢走的着急,不小心踢起石头撞到门槛上。

还没等慕容农发问,就见来人叩头不止:“奴婢该死,冲撞了主子,望主子见谅。”

音色中带着哭腔,嗓音因为恐惧变得尖锐又沙哑。

“该死的奴才,坏了兴致。”强嘉冰冷的声音让人恐惧。

丫鬟闻言不敢反驳,只是一味的磕头,希望能用自己脑门磕出的鲜血,洗清自己犯的过错。

“何事这么着急。”

慕容农语气冰冷,如同看一具死尸一般。

“回主子,慕舆辰一行人回来了,但是身上有伤,吵着闹着要见主子,管家知晓后让奴婢传达消息。”

“奴婢也是一时着急,才犯下如此过错,望主子开恩。”

声音颤抖着,话还没蹦完眼泪已经掉下,目光暗淡,神色中透漏着哀伤。

哪知慕容农并不怜惜,冲着门外厉声道:“拉出去。”

“喏,主子,这如何处理?”门旁窜出两个力士低声请示。

慕容农眼神冰冷,嘴角微微勾起,“找地方埋了。”

“喏。”

说话,二人抬着瘫软在地的丫鬟快速离去,又一朵花凋谢在这仲春时节。

“哎,让强兄见笑了。”

“哪里,刚才那是汉人?”

“非汉狗不至于如此蠢笨。”

“哈哈~”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同,韦家村这边也一片呼喊声。

“求郎官做主啊!我家汉子就因为在北山服役,想去河边喝水,因为在吕家的地界,就被吕家活活打死。”

“求郎官主持公道啊,鲜卑狗占我家良田三十亩,那是我家的命根子啊,失去了我可怎么活啊~怎么活啊~”

“郎官啊!……”

王耀这边刚吩咐张松,将韦老汉安置在床,就听到门外一阵喧嚣声传来。

原来看李良守在屋外,有村民询问官爷是谁,得知是王猛之子后群情激动。

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懑,视王耀为救星,纷纷跪地哭诉。

王耀推门看着眼前一幕,门口乌压压跪满一片,有些触动。

这个朝代的汉人百姓何其苦也,不仅被官僚贵族压迫,也要受异民族压迫。

这等世道,不亡何待。

派张松留下处理善后事宜,王耀就带着李良马不停蹄向长安赶去。

“赵从事,我家四郎的那件事如何?。”

“好说好说,忘不了老兄的交代,别处已经打点完毕,只是这曹校尉已经关注到这个案子,不好处理啊……”赵来年眉头紧皱,欲言又止,似是遇到颇为棘手的事情。

“事成之后还有重礼相赠。”来人马上领会其中奥妙,也不墨迹。

但怕又生事端,紧接着补上一句,语气中带着希冀“不知我家四郎明日能否归家?”

“哎呀赵刑曹,我怎么能是如此好财之人。”谁知赵来年一身正气,似乎不在乎那些粪土,冲着赵刑曹摆了摆手。

看的赵刑曹以为自己错会赵来年的意思,满脸错愕。

“罢了罢了,我厚着老脸去曹校尉那边给汝家四郎做保,明日准能返家。”

“那就先替四郎谢过赵从事。”

赵刑曹的心情如同云霄飞车,虽跌宕起伏,但总算达成目的,所以笑容满面,心满意足起身离去。

赵来年也是好客,起身送别。

没办法,家穷啊,客人来家里都嫌寒酸,刚买的宅院家具还没添置呢,这像话吗?

所以赵来年早晨常念口诀激励自己。

不知足,常进取,财富就从都内拿的。

晚上睡觉前鼓励自己。

收财办事福德厚,收钱不办福德薄,心已满,意已足,明天更有好收成。

赵来年笑呵呵的送走赵主记,还没等回座就见一熟人进屋。

“呦,王曹郎,这是办差刚回来?”

赵来年看着王耀风尘仆仆,不等自己招呼就进屋面色有些难看。

谁知王耀跪坐在书案前一点也不客气。

“慕舆贵的案子是你转交出去的?”王耀语气冷淡,毕竟刚回都内,就发现慕舆贵一案的文书被转交出去,有些怒气。

未过他审批就转交给了京兆尹,此事不合规啊。

想到上午赵来年曾做说客,所以火急火燎来询问。

“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赵来年闻言不禁喊冤,自己在尚书台小人物一个,哪里敢做这等杀头的事情,听王耀如此说,吓得浑身哆嗦。

看着王耀额头青筋暴起,好像要随时吞了他似的,赵来年急忙说道。

“申时,强尚书曾来问我慕舆贵一事,我当时转述了你的看法,强尚书听完就走了,我看他离去也没多想,但如果慕舆贵一案被转交出去,很可能是强尚书所为。”

赵来年一口气说完有些嘴干,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爽!”

王耀对答案有些不满,嘴角撇了撇赵来年。

脑海灵光一闪,突然抓住问题的关键,不解道:“殿中尚书什么时候能管到我吏部了?”

嘿嘿!像是知道王耀如此询问,赵来年轻笑几声,“你忘了?左丞负责吏部、殿中、度支事务,而他和强尚书是姻亲关系。”

魏晋南北朝时,替皇帝办事的部门还不叫尚书省,称为尚书台,有一令、二仆射、六尚书、二丞。

尚书令不在时二仆射主管尚书台,左、右丞官品较低,协助仆射处理尚书台事务。

王耀闻言漠然良久,起身离去,不拖泥带水。

“王郎君不在歇息下?我这新到一批西域来的好酒,咱俩小酌几杯。”

说着从书案下拿出一小壶,淡青色刻着簪花却不失朴素。

“不必了。”王耀不听赵来年啰嗦。

对方出招了,那就要还回去! 第六章 王皮 王耀家在长安城东常乐坊内,家中有妻一人,奴二人。

妻李蕊姝,出自关中扶风郡郡望李氏,年二十,两人无子。

本在六年前就已订婚,约定次年完婚,谁知次年王猛死,王耀居家守孝三年,除服后方娶妻。

站在坊前,王耀久久踱步不敢归家。

毕竟自己刚穿越而来,虽然吸收了前身的记忆,但还是怕被人看出破绽,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记忆中记得两人感情并不和睦,原身朋友较多,常去别处寻欢作乐,留妻子独守空房。

正内心纠结着,只听暮鼓三响,到了关闭坊门的时间了。

王耀心一横,踏进坊门,寻到宅院门口。

“来了夫君。”

如一阵春风吹拂双耳,王耀抬头看去,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目光上移,颈白似玉,云鬓峨眉丹唇红,柔情脉脉望郎君。

王耀此时又惊又怕。

本想悄悄回家,没想到李蕊姝会守在门前,等着自己。

害怕自己仓促之下,露出什么破绽。

还没等王耀反应过来,就见李蕊姝上前替自己换上常服。

“夫君今日未曾赴宴吗?”

李蕊姝声音糯糯的,柔荑细嫩的双手蹭到皮肤上略显冰凉。

“这些让冬儿和萍儿来就行。”王耀面色通红,借着夜色这才遮掩过去。

冬儿、萍儿是王耀辟为曹郎时,苻坚赏赐的丫鬟。

虽从官未久,但宅内家财颇丰,用赵来年的敛财方式只需二十年就可拥有。

进府后曲折回廊、错落楼阁,构筑之精巧繁密复杂。

于是王耀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一路在内心赞叹不已,但脸上又不能流露出喜爱之色,痛苦又快乐着。

进屋后,刚吩咐冬儿煎壶热茶暖暖身子,就听门口传来萍儿脆凌凌的声音。

“二公子,郎君刚到家还未曾开饭。”

“那刚好,让四郎陪我去赴宴。”

来人嗓音洪亮,走路快步如飞,越过萍儿,没一会就到了正堂。

“二哥今日怎么到日暮才来寻我,白天不托人递一书信?”王耀内心有些惶恐,又不能露怯,急忙起身行礼。

毕竟是原身的二哥,被发现疑点可就糟了。

“嗨,还不是苻平那小子说从西域运来了一批好宝贝,我寻思带你也去耍一耍。”

王皮进屋后大大咧咧,扫视一眼后绕过床榻,从旮旯里拿出胡床坐下。

“我就不去了。”王耀直接拒绝,毕竟自己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时代,少做少错。

趁着刚才说话的功夫,查询DeepSeek时发现,自家二哥生平并未详细见诸史料。

但通过零星记载,如王猛去世之前交代苻坚不要让王皮做官可知。

所以王皮平日的习性怕是不怎么好。

除服之后苻坚怀念王猛,给王皮提拔到员外散骑侍郎的位置,属于散骑省的一个闲职,但也有晋升的希望,只需要转通直散骑侍郎,然后再升一步就能到散骑常侍。

所以员外郎甚是清贵,但王皮并不满足,终于在建元十八年和氐族权贵一起谋反,平定后被流放朔北。

苻坚并未因此事牵连王家,同年迁大哥王永任幽州刺史。

“嘿,四郎这是转性了?平日不都是你央求着我见见世面吗?”

王皮见萍儿端来一壶煎好的热茶,不等她放在桌上,就接过来满满倒上一杯,轻轻一吹,茶香充盈整个室内。

“好茶。”

王皮眼神一亮,随即端起茶杯沿着杯沿轻轻抿吸,“刺溜~”

“可惜茶煎的晚了点,不然二刻之后温度刚好。”

看着王皮自顾自话,王耀忍不住插嘴,“二哥既然如此好茶,为何在胡人面前说自己生性喜食奶酪?”

“砰!”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王皮像被激怒的雄狮,面目狰狞。

“你懂个屁!”

王皮呵斥之后也感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烈火生的高,也落的快。

“你还年轻,不懂官场的险恶,只靠热血,暴虎冯河反会把自身置于孤立的地位,想要获得更高的权力,最重要的是和光同尘,一根筷子轻易就被折断了,一万根筷子哪怕恶来也掰不动。”

王耀听着王皮的唠叨,默然不语,心中暗自喟叹。

这下知道自己二哥为什么会造反了,在众胡人面前贬低自己内心喜好时,他也就背叛了自己的底线。

一个没有底线的人知道自己升迁无望,一辈子被困死在员外郎这个职位时,谋反也就不足为奇了。

王皮看自己苦口婆心讲了一大通道理,而王耀只是懒散着依靠在卧榻上,对自己讲的话并不放在心上。

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叹了叹气,放弃说教,冲着王耀失望的挥了挥手。

看场面冷清下来,俩兄弟不再争吵,李蕊姝带着萍儿轻声踱步进屋替换茶水。

“麻烦弟妹了。”

“无碍,二郎君入仕较早,四郎在官场有过错的地方,二郎君尽管指点。”

说完,就带着萍儿离去,走之前笑着冲王耀轻轻点头以示鼓励。

茶水稍稍褪去灼热,入口最为合适,可王皮却没了刚才的兴致。

“行了,你自己思考思考。”

整了整衣衫上的褶皱,王皮准备起身离去。

谁知这时王耀却拉住王皮,把今日之事讲给他听,毕竟沉浸官场多年,也问问二哥的意见。

哪知王皮对韦老汉的遭遇并不感兴趣,反而对自家弟弟恨铁不成钢。

“胡闹,慕容农鲜卑狗一只,也敢来惹我王家,他爹来我都不怕。”

“强平更不用说,也是臭鱼烂虾,他大伯强德当年就是被父亲斩于市,估计早有怨言,但竟敢不打招呼就插手曹内事务,这是打我王家的脸,真是欺人太甚。”

王皮骂完还啐了几口,语气颇为不忿。

王耀被骂之后反而醒悟过来,对啊,我王家可是朝廷勋贵,为大秦流血又流汗,你远地而来的鲜卑算什么东西。

其实王耀是被后世的思维束缚住了手脚。

老百姓在法律面前是比较谨慎的,因为老百姓没有靠山,所以遇到法令法规喜欢按规矩办事,老百姓也容易遵守。

谁爱违法呢?豪强贵戚!因为他们有背景,家里有靠山,所以他们敢违法。

论背景,王耀父亲王猛是大秦宰相,苻坚视为孔明。

比靠山,苻坚让几个孩子视王猛为父,后苻坚死,符丕上位,王永为司徒、右丞相。

所以法律是给被压迫阶级设立的,和王耀有什么关系。

如果两个人都是特权阶级该怎么办?

很简单,谁权力大背景大谁是特权阶级。

试问还有谁比王家权势更显赫的吗?少得可怜,绝不在鲜卑族内。

想到这王耀心念贯通,不再拘于框架之中。

“现在你什么想法?”王皮反问。

“我想效仿父亲当年,清理这群无赖。”王耀胸口缓慢起伏,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有万钧之重。

王皮闻言有些兴趣,“当真?”

见王耀重重点头,王皮右拳重重的砸在左掌,兴奋道:“放心干,明日我给你撑腰。”

说完拍了拍王耀肩膀,转身离去。

看王皮要走,王耀快走两步紧追上前:“二哥既然来了,不吃完饭再走?我安排萍儿备酒咱俩一醉方休。”

“不了,我还要去符平家赴宴。”

说完王皮身影就没入黑夜中。 第七章 斩慕容农 翌日,尚书台外。

“快快,今日是你等立功的好时机,把家伙事都擦亮了,一刻钟后见到郎官都精神着点。”

孙亮精神抖擞,趾高气昂的冲众人喊着,生怕走慢了反惹尚书台的郎官生气。

“嘿,今日怎如此热闹?”

“在尚书台外胡乱喧哗成何体统,不怕惹了都内的大人物吗?”

看孙亮一行人火急火燎的赶往尚书台,让一路上来来往往准备去尚书台办事(送礼)的大小官员纷纷皱起眉头。

“嗨,这你们就不知了,看到领头那人没?都官令史,刚才尚书台有别曹令史来呵斥孙亮,结果这人拿出都官曹印那人就屁颠屁颠走了。”

乙弗相来的稍早,因此出言为众人解惑,对自己险些没忍住贬责孙亮一事闭口不谈。

没让孙亮等人久等,就见王耀、张松二人出尚书台。

需要注意的是,尚书台机构设立之初本是为皇帝服务的内设机构,办公地点在宫内。

随着尚书台权力的扩大,侵占了九卿之职,因为人员众多,从曹魏时期开始便移居宫外办公。

但尚书台上午并不繁忙,多为各部尚书侍郎和各曹郎官办公,尚书令、仆射、六部各尚书多在宫内与皇帝处理国家政务,东汉时就有八独坐之称。

看王耀出来,孙亮目光一闪,急忙上前参拜:“下官孙亮,字立本,今领尚书台中都狱内差役四人,官徒二十人听候差遣。”

“立本久等了,这诸官徒……”

“郎君,此番人员我都翻过案底,选的全是无故被牵连入狱或有冤屈者。”

记得王耀此前的再三叮嘱,因此李良选官徒时格外小心。

王耀今日挎着一匹棕色宝马,搞不好祖上还有西域的血统。

看着诸官徒眼神中的警惕,王耀知晓他们的不甘和麻木。

“抬起你们的头看看,看看这太阳是否刺到了你们的眼,但是再刺眼,也总好过牢房的阴暗。”

“知道你们心中有委屈,有不甘,但是今日!”

“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尔等努力奋进,我为你等请功,特赦!”

嗯,是这样动员的吧?王耀第一次做动员口号,手掌湿漉漉的,因为紧张手指也有些发颤。

“老爷,那我们能回家吗?”

听到人群中有人发问,王耀如释重负的投去赞许的目光。

“当然。”

“可是之前也有人向我等许诺。”

“我不一样。”

“你不也是官老爷吗?”

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

看场面快要乱了起来,急得孙亮直跳脚,抽起马鞭就要教训这群人。

王耀伸手按下孙亮挥舞的手臂,笔直坐在马背上,眼神锐利的扫视众人,沉稳而有力的一字一句回应。

“家父王丞相,某现任都官曹郎,如今日所言未能兑现,吾辞官守陵。”

说完挥鞭而去,张松、李良二人快速跟上。

孙亮恨铁不成钢的望着诸官徒,“哎,你等脱困的时机差点毁于一旦,还不快跟上。”

本来以为和来时一样需要催促,谁知这时诸官徒动作麻利,反提醒孙亮别拖后腿。

“孙都官快些跟上,马上看不到郎君了。”

“嘿,谁让你们走着去了,快点跑,郎官在前面备着马呢。”

孙亮脸上洋溢着无法遮掩的微笑,语气轻快,在牢房呆久了,这外面的阳光怎么就这么刺眼呢?

慕容家的门又厚又重,撞击声一听就是上好的材料。

“咚。”

随着大门被撞开,孙亮一行像潮水般涌入。

“住手,你们是什么人。”

看到有人阻拦,诸官徒可听不懂鲜卑语,当场按倒。

“妈的,一群汉犬,这是长安尹君家的府宅,赶快住手,不然我家老爷让你等吃不了兜着走。”

“咔擦~”

“啊!我的胳膊。”

“呜呜~~”

这下嘴巴也不能说话了。

孙亮扔掉随手拾起的石头,对着诸人传授经验:“鲜卑语听不懂没关系,遇到讲鸟语的就干两件事,折断胳膊,砸破嘴,郎君说了,出了事他兜着,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昨日连续三天的大宴结束,慕容农陪众客喝得尽兴,此时还在酣睡,朦朦胧胧中听到窗外传来叽叽喳喳吵闹声。

“那个不长眼的,大早上惹我不清净。”

慕容农有些生气,打着哈欠准备起床收拾不长眼的东西。

碰的一声,屋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尔等是谁指使,家父京兆尹。”

看着闯进屋的众人慕容农有些慌张,毕竟刀剑无眼,伤了自己娇贵的身体可就不好了,当然,这句话是说的汉语。

却并不害怕这些冲进来的差役,只当是某个不长眼的家伙查案,不晓得自己的身世。

果然这句话将众人钉在原地不敢动弹,孙亮也左右为难。

毕竟是京兆府尹之子,自己这小身板,大人物动动拇指就让自己四分五裂。

看着众人不敢妄动慕容农内心稍稍安定。

“一群汉狗也敢查我,今日之事没完。”

“无法无天,畜生也敢对主子舞刀,他日我要杀汝等全家男子,女子全部送到教坊司,找十里八乡的鲜卑人去扒肚皮,哈哈哈。”

慕容农也不傻,前半句说的是汉语,后半句说的是鲜卑语。

此话一出孙亮面露凶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瞳孔骤然收缩,紧紧握着手中的钢刀,怕剁掉慕容农的狗头。

“抓的就是你。”

人未至,声先到。

王耀迈着坚定的步伐踏进室内,夺过孙亮手中的钢刀用刀背劈砍。

“先砸碎你这张臭嘴。”

“你不能……”

慕容农瞳孔猛地一缩,惊恐的伸手阻止王耀。

“怎么不能啊?你刚刚不是骂的很爽吗?”王耀抓着慕容农散乱的头发,像死狗一边的拖出屋外。

“平日欺负汉人欺负惯了吧?别以为你干的那点破事没人知道。”

王耀的话如同三九寒冬令人直打颤,慕容农所有的思绪都被恐惧吞噬,想要反抗却被诸官徒按倒在地。

看着王耀手中拿着镊子一根根将自己的指甲拔掉,十指连心的痛。

想喊出来,可嘴巴刚才被王耀直接敲肿,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呵,还没晕啊?”

王耀看着慕容农鲜血零零的双手自己有些反胃,但想到慕容农对汉人的压迫又强行把这股不适强行压下。

“那接下来进入另外一个环节,你杀几个汉人,我敲碎你几根骨指,如何?”

“你真是赚大了,大秦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而你只需要粉碎几根骨头就行。”

“立本,动手。”

孙亮眼神一亮。

“嘿嘿,郎君瞧好吧!” 第八章 欠债终要还 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连廊中。

哪怕是撞到人,受埋怨也不理会,匆忙向内堂赶去。

“何事如此着急。”

主记赵秋刚办完公差准备去归档文书,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声。

“回主记的话,下邽有要紧的消息传来,需交府君亲自审度。”

来人路过杨秋时稍稍放慢脚步,神态焦急,略作解释后不敢耽搁,越过赵秋向内厅奔去。

“怪事,下邽也不归京兆府管辖啊,出事也是冯翊太守担着,与我长安何事?”

赵秋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邽?不好,定是使君家里出事了。”同行之人惊呼一声,吓得赵秋一激灵。

似是看出赵秋的困惑,那人出言解释。

“使君的家眷等人并不在长安,而是定居下邽。”

“辉阳兄刚来赴任应该还不清楚,”辉阳是赵秋的字。

赵秋如此恍然大悟,拱手冲着那人一拜,“余初任,还望功曹多多提携。”

“哎,这可不敢说什么提携,你我共同辅佐使君,应是相互扶持。”

赵秋听出功曹的敷衍,内心咯噔一声,但面不改容,色愈恭、礼愈至。

“应是、应是,今晚我在花萼楼备上酒席,还望功曹届时多多指点。”

贺楼平只觉袖口突然沉甸甸的,看到赵秋如此上道,不禁喜笑颜开,拍着赵秋肩膀痛快的说道:“让辉阳兄破费了,走走,先拜见使君,看有无你我兄弟为使君效劳的地方。”

“应是,应是。”

赵秋跟在贺楼平身后喏喏道。

不一会,俩人走进内厅,只见慕容垂在屋内来回踱步。

身形微弓,左手背于后,右手捻胡须,口中还喃喃不断,走近后方才听清。

“王猛。”

“王耀。”

“丞相王猛!”

“都官王耀!”

“王猛!!!王耀!!!”

“唰。”的一声闪过一道银光,书案应声倒地。

“哈哈哈,都是你们逼的。”

慕容垂怒火中烧,愤恨不已,想生啖王猛父子的血肉,以平息内心的焦灼。

文案倒地之声似乎将癫狂中的慕容垂拉回现实,宝剑从手中脱落,笔直的扎在地上,双目无神呆呆站立,口中喃喃自语。

“令儿、农儿,待为父替尔等讨回公道。”

慕容垂此刻有些心灰意冷。

建元十四年以来替苻秦征讨伪晋费尽心血,回朝后更是风光无限,深受苻坚重视。

可如今,现实给了慕容垂狠狠一鞭子。

如果说长子慕容令的死亡,是埋在内心不愿碰触的一颗钉子,那三子慕容农的死亡如同一个导火索。

是的,慕容农死了,全身骨骼无一处完好,下邽县差役交接时只有一堆碎肉。

“传门下贼曹。”

慕容垂的声音如雷霆炸裂,失控的情绪又重新恢复理智,只有攥着信纸的拳头泛白且颤抖。

“郎官,这这!真的要这么做吗?”

张松、李良、孙亮等人看着王耀递过来的名单有些目瞪口呆,惊讶的望着王耀。

“当然,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认为还有退路吗?”

王耀看着有些畏缩的众人有些生气。

“你们觉得现在收手,慕容垂会放过尔等?看清现实吧。”

一个大棒打清醒众人,王耀又适时递了个甜枣,“我一口唾沫一个钉,此事若能度过,必定给各位谋一个好前程。”

听闻王耀画的饼,众人沉默不语。

这时孙亮站出来整了整衣冠,“大人身为勋贵,能为我等卑贱之汉民摇旗呐喊,我等感激不尽,自今日起,我等身家全仰望大人了。”

声音铿锵有力,长揖不起。

王耀慌忙下马,用力抓住孙亮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

“立本毋庸多言,我辈共勉。”

自西晋末年至今八十余年,衣冠南渡,但只有勋贵才能过江,流民只能困在江北,北方留守的汉人更是受尽压迫。

直到今日,孙亮才见一束光洒在底层汉人头上。

“我等有罪之民也愿听郎君差遣。”诸官徒有的拿着枷锁,有的举着利刃,一路上听孙亮讲了很多,此时眼中迸射出的是希望的光。

“恭喜郎官今日收众将之力。”

张松、李良二人面带微笑,乐呵呵上前两步冲王耀贺喜。

抬手制止两人的恭维,王耀左手拿起那份名单冲着孙亮郑重道:“都官曹内现收到下邽县四十三份结案文书,这四十三份文书全部偏向鲜卑人,今日你等任务就是捉拿这上百鲜卑人,可曾明白?”

“下官晓得。”孙亮珍重接过纸张,轻轻的小心对折,然后放在胸前的夹层内。

看着孙亮视死如归的模样,王耀嘴角微微上扬,笑着拉起孙亮边走边说,“立本无须担心,此行泰宁会全程陪同。”

“至于修文要替我回长安处理公务,毕竟午时过后诸尚书就要回都内,都官曹不能无人。”

泰宁即李良字,修文即张松字。

“郎君不回吗?”

孙亮神情中透漏着几分不安,替王耀担忧。

看着孙亮的不解,张松语调轻快,乐呵道,“哈哈,立本莫要担心,台官(尚书令)为陛下子,与郎官长兄永交好,仆射权翼曾辅丞相共参机要,平日也对郎官多有照顾,就算得罪了慕容垂哪又如何,丞相计杀慕容令时也未见慕容垂有什么举动,放心就行。”

看着孙亮如释重负的模样,王耀不说话只是冲着众人微笑。

真能放心吗?王耀望着长安的方向惴惴不安。

随着众人与李良等人离去,只留两人守护王耀。

张松也向王耀拜别,“郎官,小心慕容垂啊!”

张松面色不复刚才的平静,五官皱在一团,囧迫的脸上挂满了愁字。

刚才只是在孙亮面前演戏,毕竟郎君做的太过疯狂,如果自己是慕容垂一定会疯狂报复。

本来只敲碎了慕容农十三块指骨,但没想到有人从慕容农身边的侍从身上翻到一本账目。

上面记录了从定居下邽开始到昨日的数据,共处理汉人二百一十一人。

这些被处理的人各有各的理由,有的弄砸了差事、有的甚至只因为慕容农心情烦躁供其泄愤。

就这般悄无声息的化作养分。

为什么都是汉人?

毕竟汉人最便宜。

除了王耀外,张松、孙亮等人还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全身只有二百零六块骨头。

当下邽县差役火急火燎赶到时,只看到王耀像一只发疯的雄狮,指挥众人在一滩烂泥中翻找骨头。

可惜,人只有二百零六块骨头。

这笔帐,没算完。 第九章 尚书交谈,自当雅量 扶风郡治所在池阳县,位于长安北部。

冯翊郡治所在大荔县,在长安东,下邽县正位于两地之间。

“看看你们干的蠢事,谁让你们插手的?”

冯翊太守吕泽指着下邽县令杨豪破口大骂。

也不怪吕泽破防,冯翊太守可是位于天子脚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自己前任可是没在太守上呆多久,就能去关东补刺史的空缺了。

可今日慕容农死在自己治内,如果处理不当,不说右迁,能保证不左迁都不错了。

最让吕泽头疼的问题,还是两边都得罪不起。

一方是京兆府尹,陛下信赖并委以重任的鲜卑勋贵,慕容垂。

另一方是圣上常常赞誉的大秦“孔明”,丞相王猛之子王耀。

“谁知道那王家小儿做事竟如此鲁莽。”

杨豪委屈辩解。

在收到消息时,杨豪也如太守一般大惊失色,知晓此事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立马来大荔寻求太守的庇护,

“真没气了?”

“真的,连骨头都找不出完整一对。”

杨豪强作镇定的身体忍不住颤抖,眼神中透漏着恐惧的神色。

虽然杨豪也不是啥好人,出身氐族小酋长,欺压百姓、拔除眼中钉等操作也是寻常的事情。

但一滩烂肉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吐出一滩酸水。

不止杨豪,长安城内也有人笼罩在恐惧中。

“残暴,蛮夷。”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强嘉沉重的喘息声和嘶哑的低喃。

到处可见的凌乱、凌乱、还是凌乱。

“他怎么敢!”

强嘉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让面部变得更加狰狞。

“公子,尚书使君来了,在内厅喊您过去。”

“父亲来了?”

强嘉内心一喜。

一脚踹开房门,头发散乱披在肩上,神情有些癫狂,

出门一看丫鬟低着头还在行礼,强嘉一脚把她踹倒在地上,“没点眼力见,滚。”

不顾摔倒在地,不断磕头求饶的丫鬟,强嘉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向内庭走去。

“父亲,今日不用在尚书台当值吗?”

强嘉进门询问。

按制,六部尚书上午在宫内陪皇上处理政务,下午需回尚书台当值,处理当日各曹积攒下来需要尚书审批的文件,同时整理数据,以供次日圣上查阅。

“哼,现在尚书台都乱了套了,那赵迁竟然如此回护王家小儿。”

见儿子询问,强平义愤填膺的把尚书台内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描绘一通。

慕容农身死如同一颗重磅炸弹,把看似平静的朝堂局势彻底点燃。

尚书台诸长官刚回都内就闻此事,众人惊愕万分,正好张松返回,于是仆射权翼赶紧召来询问。

得知一切真如市井传言般为王耀所为,瞬间引发了一场尚书台内的大辩论。

“王耀必须死,此子狠辣显而易见。”殿中尚书强平首先发难。

“不可不可,还不至此。”田曹尚书连忙摆手,不认同强平的观点。

“强尚书不要这么急躁,一切都可从长计议嘛!要我看还是先解除王耀都官之职,下发京兆府审理,待京兆尹查明王家小儿无罪,也还他一个清白,到时再官复原职也不晚~哈哈。”

度支尚书朱序笑呵呵的捻着胡须,皮肤白皙,身材矮小微胖,端坐在特制的大号胡床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度支尚书莫非在说笑不成?那慕容垂现在恨不得活剥了庆辉,此事休要再提,另外明明是慕容农拒不认罪并且袭击庆辉,这是对我尚书台的藐视,不杀何以立威?”

左民尚书苻勇早就看不惯这南方来的岛夷。

“有何玩笑?我看强尚书、朱尚书说的对极了,身为都官,却残暴至极,不杀此贼,你我哪天说不定也会被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沦为鱼肉。”五兵尚书吕康图穷匕见,发出致命一问。

“对极,对极。”强平应声附和。

苻勇轻蔑的扫视二人,还要再替王耀辩解,只听吏部尚书赵迁开口。

“在都内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行了,我方才查文案,此事都内曹先提疑,再核查,后请吏部批文,最后按规定差遣官徒押解有关人员提级审理,一切都在规则范围内。”

“至于王耀擅离职守之事,待我后期请示台官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就听强平和吕康共同反对,“胡闹,你这是明目张胆的包庇。”

二人气的额角青筋暴起,身上微微冒着热气。

“哦?”赵迁平静的扫视二人。

“我这是在通知,不是和你等商量,我吏部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这话一出,强平、吕康气的浑身发抖,还是权翼站出来打圆场,“此事暂且如此,先派人禀报圣人。”

“那谁?张松是吧?”

“对,就是你。”权翼招呼张松。

“随我去宫内一趟。”

张松:囧

这边强嘉听完后,手臂微微颤抖,“爹,不会连累到我吧?”

“你以为我回家干嘛的?最近没事别出门,老实点。”

强平看着不争气的小儿子有些气喘。

出门后一直闷得慌,直到坐上马车,强平的胸膛还是有些压抑,推开帘子看天上乌云密布,“下雨了,下雨了~”

下雨了!

王耀离开下邽时就见天色不对,紧赶慢赶终于在落雨前赶到池阳县。

虽然已对慕容农一案有过揣测,但还是低估了所产生的影响。

此时的关中平原上充斥着汉人、氐人、羌人、匈奴、鲜卑、、乌桓、賨人、零丁人的对立。

朝堂之下又涌动着传统酋长与新兴勋贵的争斗、地主豪强对贫民百姓的压迫、以及关西对关东的持续吸血。

可以说王耀莽撞的举动,给貌合神离的大秦朝堂又新增一道裂痕。

前世大秦的崩塌,导火索是淝水之战,今日之后,还能撑到淝水之战吗?

王耀不知,也不惧历史线的改变,只求在乱世来临之前,能够离开这政治的漩涡。

毕竟长安伪装者太多,不知几人是鹰、几人为犬,

猎食者反为他人饱食。

王耀相信有DeepSeek提供的科技,虽然不能帮助他快速进入工业时代,但吊打这个时代是够了。

现在缺的,是自由发挥的空间。

“是四郎吧?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一道略有沧桑感的声音从对面的茶馆处传来,打断王耀的思绪。

“是我。”

“你是,杜老伯?”

王耀有些印象,此人是父亲王猛未起家之前的邻居。

后得罪氐族勋贵,被时为京兆尹的王猛将其从刀刃下救出,一别近十年未见,没想到还能认出自己。 第十章 不当独夫 “没想到杜老伯一直在池阳待着。”

“兄长没给你换个轻松点的差事?”

王耀感叹世事无常,小时杜老伯家的幼子与王耀年龄相仿,因此经常一起玩耍。

结果王猛以寒士步入官场,助苻坚登上帝位。

一年五迁。

从始平令起家,迁咸阳内史、尚书左丞。

甘露二年八月升侍中、中书令、兼任京兆尹。

十月,王猛转任吏部尚书,同月又升迁为太子詹事。

十一月,王猛再迁,任尚书左仆射,其余官职保留。

十二月,王猛被任命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在宫中值宿警卫,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等职务仍兼任。

“嗨,我这身贱骨头还能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了,人,总有些事要做的,不然再想动就难喽!”

杜康乐呵呵的冲着王耀摆手拒绝,额头上刻着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阿岳也在池阳吗?”,杜康的小儿子。

“没了,鲜卑人来了后需要一批奴隶,抓到了新兴侯府,还没等我拉着脸皮求你父亲,就听人传信说阿岳没了。”

“新兴侯,慕容暐,前燕末代皇帝。”小鱼在脑海解释。

关闭DeepSeek,王耀在小本本上又添一个名字。

“杜三哥呢?”杜康三子。

“建元十三年伐南未归。”

“二哥呢?”

“去年大饥荒,收粮没够数,被明府下狱,当天就抬回家埋了。”杜康次子还曾是个吏,可惜……

至于杜家老大,倒不用问,王猛施救杜康时,大郎已经没了。

王耀嘴唇紧紧抿着,这个吃人的时代更加具象化了。

“人啊,不能只停留在过去。”

杜康停下脚步,努力挺直驼背的身躯,想抬头看太阳,却只能望见乌云。

看出王耀兴致不高,杜康晃了晃缰绳递到他面前,“到了,府君常常忙碌,想必此时还未休息,快些去吧。”

说完冲着王耀释然一笑,牵着自己那头衰老的毛驴,又开始在城内忙碌起来。

王耀过了府门差役那关,入目皆朴素,一路走来,常看到众文吏抱着厚厚一沓文案,来来去去。

王永身为长子,自然最受重视,三十七岁的年纪就任职太守,如果是旁人算是高位。

但对王永来说有些缓慢,如果不是父亲王猛过早离世,必定早为一方牧守。

大兄的政治才干虽比不上父亲王猛,但也是中人之材,在扶风太守的位置上磨练许久,建元十八年才升任幽州刺史。

“府君,都官曹郎求见。”

主簿一边接过王永批好的文书转给主记,一边向王永传话。

哼!王永闻言胡须一呲,“让他在门外候着。”

话音刚落,语气又稍稍软些:“算了,先安排他去偏房呆着。”

说完就埋头处理事务,不去搭理王耀。

“哈~终于处理完了。”

王永放下笔,伸了伸懒腰,“过多久了?”

“已申时三刻。”

主簿利索的将书案上散乱的文案归为一处。

“走吧,四郎该等急了。”

两人穿过连廊来到偏房。

按下主簿准备敲门的动作,王永悄悄推门。

房间面积较小,却一应俱全俱全,没有过多的繁琐点缀,是王永平日劳累,暂且休息的地方。

“大哥忙完了?”

听到开门声,卧在榻上正在小憩的王耀,打着哈欠冲大哥问好。

“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事?”

王永瞥了王耀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王永也没想到,自己四弟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那慕容家就这么像面团捏的吗?

父亲搞死对方长子不说,四弟如今又虐杀三子慕容农,这是逮着一家往死里揍啊。

“做事如此莽撞,往日父亲的教诲都忘记了?”

王永眉头紧皱,内心困惑,自己四弟以往表现平平,怎突然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大哥教训的是。”王耀面露尴尬,生怕王永继续追问。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暂时不乐意接触太多原身的亲友,怕暴露出与原身不符的举动。

于是急忙调转话题,“都是小弟一时糊涂,但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本想借一队差役,既然大哥如此说了还是要稳妥些,一队两队不嫌少,四队五队不嫌多。”王耀也是豁出去了。

“嗯?你要这么多人干嘛?”,“怎么个亡羊补牢?”

王永有些气极,本以为王耀此行是来避祸的,没想到开口就让自己调动差役给他使唤?

挪了挪屁股,避免口水喷在脸上,王耀换了个舒服的方式,“嗨,官徒人数太少,让那上百鲜卑跑了可咋办?”

主簿钱浩之啪唧一声,把门关上,守在屋外。

看着王耀不像胡言,王永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你还准备再抓上百的鲜卑人?”

“不然我跑这么远来干嘛?”王耀收回嬉皮笑脸的伪装,一本正经的回答。

王耀来扶风寻求王永的帮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二哥王皮此时在长安,那里正是一个大漩涡,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何况慕容垂为京兆尹,自己要处处提防黑棍,宁愿千日做贼,不能千日防贼。

反正自己手握有吏部下发重新提审四十三个案子的文书,不用着急返回长安。

虽说没有曹郎亲自拿人的先例,但真这么做了也不算违规。

而冯翊郡内有大批鲜卑,郡守吕泽虽然不敢阻拦都官曹拿人,但想寻求帮助是万万不可能的。

三哥王休就任河东太守,距离稍远,思来想去,只有去寻大哥借些差役来用用。

不然仅凭孙亮那二十个官徒,抓个十天都抓不完,真以为那些鲜卑无赖会傻愣愣的站着啊?收到消息早都藏好了。

王永闻言颇为惊讶,看了看王耀,低头沉思片刻,随即冲着王耀伸出三根手指。

“你今日其实犯了三大错误。”

“请大兄指点。”王耀虚心请教。

“一、流程虽然缜密毫无破绽,但是切记,流程正确与否不在于它本身,而是看上层的政治,流程正确比不过政治正确。如今他老人家可是自诩尧舜,见不得这等血腥的事情。”

王永神情庄重,一边冲王耀说着一边双手抱拳对着虚空行礼。

接着继续道。

“二、没有拉拢盟友就独自行动是大忌,不要做政治上的独夫,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三、做事情要学会借力打力,须事事将自己隐于幕后,切记,只有跳出棋局方可看清局势,不然深陷其中,想要脱身悔之晚矣,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亲自下场,” 第十一章 又起波澜 “程老头,你田里的庄稼长势旺盛啊!”

“那你看,俺的本事不是吹的,十里八村每年我家的粮最多。”

程四拍着胸脯满满的自豪,不复方才的忐忑模样。

下午程四在地里忙的腰酸背痛,刚找了块树墩坐下,就看两名差役直奔着程四走来,吓得他一激灵。

这也没到交税的时候啊?难道还要拉壮丁?也不对,去年刚去帮县里明府盖房子,那房子老大了,能养四百头猪。

这差事还是因为自己每年交的粮税多才能轮到,村里人都老羡慕了。

程四心中惴惴不安。

还没等冯喜和张义开口问话,就见程四哭着向两人求饶,恨不得把家里情况都交代出来了。

惹得二人只是一阵哈哈大笑,拉着程老头问一些乡里之间的事情,大多数都和鲜卑有关。

程四知晓不是来拉徭役的,也松了一口气,那也是有什么说什么,只要和鲜卑族有关,豆丁大小的事也都倒腾出来当作故事讲。

鲜卑来之前日子虽然苦,但好歹有点盼头,可是这鲜卑来了后,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鲜卑人来了关中总要分给他地种吧?不然吃什么、喝什么。

达官贵人和豪强的地谁敢动?到头来还不是拿百姓的地分出去。

冯喜和张义摸清了情况后和程老头告别,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很快就到鲜卑人定居的村落。

二人眼神放光,一头扎进村落中直奔目标而去。

“砰。”

一脚踹开院门,冯喜首先冲进屋内。

“人不在。”

“哼,跑不掉。”

张义冷笑一声,转身冲出屋外。

“干嘛的?”

门口已经聚拢了一批鲜卑人。

“奉尚书台都官郎令,疑案重审,余者莫问,问!则死!”

张义噌的一声拔刀相向,面色狰狞的吼开众人。

鲜卑人大都欺软怕硬,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

冯喜窜出人群不待停顿,直奔西边的矮房。

一跃而过低矮篱笆组成的院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房间。

“果然藏在这里。”

冯喜看一鲜卑人藏在角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但右手握着的腰刀抓的更紧。

“走吧,愣着干嘛呢!装听不懂汉语啊?”

乙弗木鹿背后挨了一刀,幸亏用的刀背,可还是疼的呲牙咧嘴。

看冯喜凶狠的模样乙弗木鹿不敢反抗,束手就缚。

这汉人怎么像是开了天眼一样?

他们怎么知道我躲到二叔家的?

乙弗木鹿面露困惑,至于反抗的念头在脑海转了一下就打消了,没必要,咱上头有人。

其实这些鲜卑人也是看人下菜的,往日欺负的也都是些低贱的汉人,汉人里的豪强鲜卑哪敢招惹啊,大秦的建立人家流血又流汗,身居高位的人一点也不少。

前秦境内虽然在制度上没有落四等人,但却在事实上分为五个等级,

第一等是氐族勋贵。

第二等是汉人郡望以及各少数民族酋长。

第三等为地方汉人豪强、关陇氐人、少数民族勋贵。

第四等为各民族百姓。

第五等就是底层汉人。

西晋灭亡之后,底层百姓做了很多自救措施,其中最有效果的就是筑造坞堡,往往一乡之人聚在其中共同抵御外辱。

没有政权会容忍一颗钉子镶嵌在自己地盘,往往稳定之后,第一步就是摧毁坞堡,让百姓出来种地、交税,以供上层的奢靡挥霍。

前秦已经立国三十年,只有山东六州之前属于前燕国,吞并较晚,还残余坞堡的存在,关中早已废除。

但是被赶出坞堡的汉人不仅没获得保护,反而生活越发穷苦。

等张义、冯喜将人带到下邽县刑曹时,太阳快要落山了。

孙亮和李良正在与刑曹商量安置这批鲜卑人,留诸官徒聚在一起休息。

能关在尚书台中都官狱的没有贫民百姓,家境大都不好,是些小吏或者底层官员的后人,因为长辈牵连入狱。

平时那经历过这些事,因此众人聊起来似乎有说不尽的话题。

“郎官这招就是好用,利用汉人和鲜卑人的矛盾,只要还在村子里的一抓一个准。”

“那是,郎官毕竟是王丞相之子。”

“嘿,你们是不知道,那鲜卑人连个屁都不敢放,我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按倒在地上。”

冯喜讲的绘声绘色。

雨也慢慢停了,众人找了在刑曹内寻了一处屋子还算宽敞,就地休息,一夜无话。

“快起来,快起来。”

太阳蒙蒙亮就听到孙亮的大喇叭呼喊着。

诸官徒们打着哈欠收拾家伙什。

没办法,上百鲜卑昨日才提审了二十来人。

其实昨日孙亮也提醒王耀,不必亲自去办,不然仅凭这二十多官徒要抓到什么时候,还不如通过尚书都官曹给下邽县下达文书,由下邽县令去操办这些事情,也免得王耀疲劳奔波。

但王耀毫不犹豫就拒绝了,这批鲜卑不同于常人,他们在长安有关系,能扭曲秦律已经很说明问题。

比如这名单上第一人:乙弗木鹿。

他大伯名叫乙弗相,官将作监主簿,官品虽不高,但长安各地县令最烦与将作监打交道。

将作监主要负责修建宫城建筑。

古代主要是木制建筑,常常是就地取材,近两年虽说开通了蜀地业务,但地上铺的石材常取自长安周边,这要是不和将作监打好关系,被参一本可不是小事。

如果让下邽县自己提审这批人,不拖个三五月估计就算烧高香了,哪怕最后审完了,板子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会有丝毫改变。

“呜,都吃快点,今天务必要提高效率。”

孙亮吃着饭还不停歇,嘴里嘟囔着,把筷子一撇指着众人催促。

这刑曹的伙食就是比不上长安啊。

为了提高效率,孙亮昨日就安排刑曹尽早提供伙食,不然哪能吃饭这么早。

众人正埋头苦干之际,只听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孙都官等下哪里去啊?”

一道阴冷的鲜卑语游离在空中,不带一丝暖意。

嗯?鲜卑人?

孙亮微微皱眉,来人身穿九品官服,按品级自己可是七品,但对方毫无敬意,可谓是来者不善。

不等孙亮开口,就听李良从旁呵斥,“我等奉吏部都官郎命令提审相关事务,你等何人,来此何事?”

当然,这句话用的汉语。

自从西晋灭亡,长江以北为胡虏的天下,当官不会个两三种语言都无法处理政务。

“休得无礼,这是我县功曹。” 第十二章 小小贼曹史 下邽县功曹?

孙亮、李良二人眉头紧锁。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小小的县功曹,面对二人竟敢如此狂妄,不是脑袋被驴磕着了,就是背景不简单。

“不知功曹寻我何事?”

孙亮声音冷淡,既然对方不给好脸色,那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步六孤哲没着急回答,侧着身扫视一眼诸官徒,“呦,天还没亮就开伙了?”

“嗨,郎官催的着急,这不是没办法吗,功曹也来对付两口?”

李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有些怪异。

“不用了,我不吃猪食。”

此话一出,一道银光闪过,一把大刀直接架在步六孤哲脖颈。

“功曹似是来找茬的!”

李良咬着牙根,生怕忍不住活劈了它。

身后众官徒眨着眼睛,愣了愣,这咋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呢?

众人都是汉人寒门子弟,没接受过专业教育,但也会一些各民族的简单用语。

对面说了一大通,就听懂个猪字。

看对面功曹带来的差役,要将都官围上,官徒们也抄起家伙一拥而上。

两边对上之后只是互相推搡,没有主官开口谁也不敢动刀子。

只能互相对骂,但双方的外语都是二把刀,只顾自己骂的舒坦,谁也听不懂对方骂的啥,只要声音能盖过对面就行。

李良看情况有些失控,想让步六孤哲出声克制一下自己的部下。

结果步六孤哲只是闭上眼睛,骄傲的挺着胸膛,一副任由处置的样子。

看着孙亮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李良用脚尖轻轻踢了他脚跟,示意不要冲动。

下邽县功曹不同于慕容农,虽然慕容农是京兆尹慕容垂的儿子,但他本身没有官职,而功曹官品虽低,但实打实的是个官。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地方官员任命和后世不同,朝廷大部分情况下只任命中高级官员,低级属吏都可由一把手自己征辟。

如东晋谢安就曾应桓温邀请为司马一职。

所以地方长官征辟的人选,中央也是予以承认,可以正常升迁。

步六孤哲这时轻蔑的撇了二人一眼,“哼。”了一声又傲娇的闭目养神,谅他俩也不敢动自己。

看着李良、孙亮二人被自己唬住,步六孤哲心中暗暗窃喜。

他当然不是呆子,没人想趟这浑水,可昨晚酋长亲自来当说客,只需要拖住孙亮一行人到巳时,就举荐他去京兆府任功曹。

怕步六孤哲不信,酋长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垂”字。

次日早晨天还没亮,步六孤哲就喊着亲信前来堵门,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记住,对付汉人千万不能露怯,你越强硬对方就越不敢招惹你,在汉人眼中,嘴巴越臭,背景越大。”

酋长昨日的话依然灌耳,要不咋说人家能当酋长呢,果然是经验之谈。

孙亮、李良二人有些头疼,这么着也不是个事。

毕竟郎官交代的事情还没做呢,不能干在这里耗着。

但功曹堵着门,也不好真的动武,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如果演变成流血冲突,自己两人免职倒是小事,就怕牵连到郎君。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门外隐约传来一阵喧腾声。

“快快,就是这里,”

“给我围起来,一个虫子都不能爬出去。”

来人挺多,闹腾腾的。

声音好像离得很远,又很近,像是在门外压着嗓子互相传话。

“不好。”

孙亮、李良额头渗出冷汗,本不想节外生枝,没想到怕啥来啥。

“呵呵,还不快让开。”步六孤哲趾高气昂,用鼻孔冲着李良叫唤。

众鲜卑和诸官徒也听到动静,辱骂之声也小了些,一起看向门外。

“那位是孙都官?”来人络腮胡,老虎肩,上身只套了个马甲,裸露在外的双臂腾腾的冒着热气。

这是个狠人,长安虽然已经入春,但气温算不得高。

“贼曹史,这里这里。”步六孤哲手举得高高的,生怕贺兰辰看不到。

李良、孙亮二人愕然,反应过来后气的鼻子都歪了,合着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模样都是假装的啊。

拦住随行差役准备进屋的举动,贺兰辰吩咐道:“屋子狭小,不便行动,把里面人都押出来。”

众差役点了点头,哗啦啦三四十人冲进大厅,先将诸官徒按倒在地。

“错了、错了,抓错了。”,“我等是为王丞相之子办事。”

冯喜嘶声裂肺的趴在地上喊冤。

“别喊了。”张义也被按倒在旁,“没看出来就是奔着咱们来的吗。”

“哼,冯翊郡的贼曹什么时候也能插手我尚书台办事了?”

李良明白了步六孤哲的靠山是谁后,反而不慌。

刚才可听到了,步六孤哲冲来人喊的是贼曹,看他那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必定不会是下邽县贼曹,为冯翊郡贼曹最为可靠。

贺兰辰不理,只是呲着大牙冲众差役骂道:“眼瞎啊,这还有两人没看到吗?”

“这……”

众人刚才可听清了,人家是尚书台的官老爷,自己只是个小小差役,万一事后报复……

“怕个屁啊,这可是使君交代的事情,出了事我顶着。”

贺兰辰骂骂咧咧,恨不得亲自上手。

孙亮看众人蠢蠢欲动,拔刀站在李良身前,似恶狼一般盯着贺兰辰一行人。

使君?李良心中一惊,速速按下孙亮举着的钢刀。

各级属吏叫自己长官的称呼可不一样。

县长或县令尊称为明府,郡守为府君,刺史为使君。

长安境内能称使君的也就司隶校尉。

可是不应该啊,如今兼领司隶校尉的不正是尚书令苻丕吗?

苻丕是苻坚庶长子,任征南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司隶校尉、尚书令、长乐公。

如果是苻丕下令,只需尚书台一纸文书自己一行就要乖乖回去,为何还要调动司隶贼曹呢?

带着疑惑,李良询问道:“敢问汝等可是奉长乐公之令?”

“何须长乐公,吾等受命于京兆尹。”

李良闻言鼻子都气歪了,谁家京兆尹称使君啊,不都是尊称尹吗!

贺兰辰不管这么多,将李良、孙亮押上备好的马车,缓缓驶离下邽县。

临近午时,下邽县城门吏又迎一批人进城。

“今日真是奇了怪了,早上那群人来自京兆府,现在这群人来自扶风郡,我冯翊啥时候降为属郡了吗?”

“莫谈、莫谈。”

老年吏冲着青年吏做噤口状。

此时刑曹内。

“什么?早上来一大群差役把孙亮、李良押走了?”

王耀错愕的看向下邽刑曹。 第十三章 你看这个饼,又大又圆 未央宫算是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

建立至今五百多年过去,虽然屡遭破坏,但修缮后依旧矗立于长安。

“王庆辉还未归长安吗?”

苻坚放下手中的奏折,声音稳重,让人猜不透喜怒。

苻丕在旁回道:“都官郎带着批文重新提审错案,估计还要一些时日。”

话音刚落,场下众臣中有人面露不满,认为苻丕在回护王耀。

“陛下,王耀小儿妄动私刑,残害百姓,不杀无以平民愤。”

殿中尚书强平首先发难。

苻丕有些意外,“都官郎何错之有,反倒是慕容农,辱骂我台郎官,抗吏部文书,杀之何罪?”

“慕容农不尊法令,自有刑曹审讯、县令办案。”

“假使真有过错,有县令、有太守、有司部、有廷尉皆可按大秦律行刑,你尚书台何来的审讯之权,按律,私刑者当鞭五十,流三千里。”

此话一出,尚书台诸人面色铁青。

“我当是谁,原来是左将军啊,没听陛下说过左将军有权柄插手我尚书台事务啊?”

看左将军窦冲竟然质疑尚书台职责的合理性,权翼忍不住讽刺。

“窦将军近日无事可做啊,刚好北方有乱,我帮你写封折子请战如何?”

吕康虽然也想杀王耀,但维护尚书台的权力更重要。

“去去又如何,苻洛小儿不足为惧,你五兵尚书可敢同行?”

窦冲闻言心喜,幽州苻洛谋乱,众武将纷纷请战。

窦冲自荐几次,苻坚都没回信,这要是五兵尚书替自己请下主帅的位置,情愿感谢他八辈祖宗。

“呵呵,吕尚书莫要使仇者快。”除苻丕外,慕容暐在众人中最是年轻,年仅三十就为田曹尚书。

“此事后期再议,今日陛下问都官郎一事,别的休要再提。”

右将军都贵有些不满,这讨伐逆贼的帅位差点就被内定了,岂能忍让。

“慕容尹有何看法。”

苻坚看慕容垂一言不发,转身问道。

“回陛下,三郎此事本不该拿到朝会上讨论,由诸卿大臣商讨后定定夺即可,反而行唐公为虐一方,应当早做打算。”

苻坚并不答话,看向中书梁谠:“去岁诸州大饥,如今流民可曾返乡。”

“春耕前已全部安置到位。”

梁谠不知苻坚怎么突然问这件事。

“都官郎为丞相幼子,两年来勤勤恳恳,关内诸州可有太守空缺?”

梁谠恍然,关内郡县虽多,可太守职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并无空缺。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不然传到南方伪朝,将认为我圣朝处事不公,有碍于统一大业。”

下坐群臣闻苻坚言,纷纷大惊,御史中丞李柔更是尤为激烈。

王耀今年才二十五岁,按制,尚书台诸郎官外放多为大县县令,哪有直接提为太守的。

看群臣纷纷反对,苻坚面露不悦。

苻丕也在旁劝说苻坚:“诸大臣的建议也有些道理,不如先招都官郎回长安,然后再议。”

“然。”

看苻坚点头,众人不再争执,散朝各自归去。

此时王耀已从下邽刑曹这里了解大致情况。

“郎官,接下来如何处理?”主簿钱浩之在旁询问。

王永担心王耀再做些出格的事,特意安排钱浩之跟随。

“追,这才过了一个时辰,他们马匹不够,肯定没到长安。”

“可是咱们马匹也不够啊。”

钱浩之面色难堪,王永调拨差役将近百人供王耀指挥,但坐骑只给四十匹。

没办法,地方穷啊,关中又没有养马之地。

不是谁都能像尚书台一样,一纸文书调来的马匹,竟然连官徒都能满足一人双马。

奢侈,太他妈的奢侈了。

王耀也有些火大,京兆府的人逾越辖区来冯翊抓人不说,竟然把我尚书台的马顺手牵走了。

“尽量安排些精壮的汉子,一人一马,给我使劲追。”

“马跑死了我来赔偿,追到京兆贼曹一行人,每人赏绢半匹。”

众差役闻言眼冒金星,摩拳擦掌踊跃出战。

郎官果然是个大好人,你说同样是丞相之子,自家府君怎么就那么抠呢?

看王耀大包大揽,钱浩之也不再多言。

反正不需要扶风郡出钱,那还怕什么。

都是些精壮的汉子,有的是力气。

“会骑马的出列。”

不一会四十人就挑选完毕。

“你们也别闲着,抓着下邽功曹每人赏粮五斗。”

王耀看着剩下五十多人,也给他们安排些事情。

“郎官,我等只是微末快手,人家是一县功曹,有品级的。”

人群中有人怯懦回话。

因为众人既不敢对功曹动手,又怕惹了郎官不高兴。

嗯?王耀挑了挑眉,想了想后冲钱浩之开口道:“钱主簿,此县功曹辱我令史,我必捉此人泄恨,烦劳主簿带众差役前去擒拿。”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钱浩之有些犹豫。

虽说他是郡主簿,品级上高于县功曹,但两人分属两郡啊。

规矩?

王耀笑了笑,从袖口抽出一空白纸张,掏出都官曹印狠狠盖下。

“拿去,理由编的合适点。”

钱浩之看傻眼了,太守也没干过这事啊,尚书台的官都这么豪横吗?

王耀笑着拍了拍钱浩之肩膀,示意对方别紧张,然后转身上马。

“出发,先行者加赏。”

“喏。”

四十多人齐声吼道。

因为城内无故不得纵马,所以众人纷纷牵马向城门踊跃而去。

此时日过天中,贺兰辰骑在马上冲差役甩着鞭子。

“都快点,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贼曹,昨晚您催的急,城门刚开就赶着往下邽,可是一口饭都没吃啊。”

“您行行好,休息休息吧。”

众差役都围了上来,实在是走不动了。

早上出发前贼曹说的那叫一个敞亮,每人一张大油饼,还是带馅的。

说到下邽再吃,结果饿着肚子赶到下邽,贼曹又说押孙亮等人回长安要紧。

让众人在回去的路上吃,结果回来路上,贼曹又不断催促差役赶路。

差役们也算是看明白了,这胸口揣着的不是饼,是寂寞,这都凉了还没吃上呢。

“反了你们几个了。”贼曹下马,逮着几个领头的不断抽打。

啪的一声,落在身上就是一片血红。

“走不走?”

“走、走,贼曹别打了。”

挨打的几人说话都带着哭腔。

其他人看这种情况,纷纷勒紧裤腰带,饿着肚子继续往长安赶去。 第十四章 解释权在我!贼曹史授首 “再坚持一下。”

贺楼辰看着队尾几人,踉踉跄跄的互相扶持,也有些不忍,但又不敢让几人停下脚步。

这么着急回长安也是迫不得已。

昨日慕容垂不仅只是召见贺楼辰,门下五吏都到齐了。

贼曹、督盗贼、功曹、主簿、主记各献计策,但都不可行。

这时主簿贺楼平灵光一闪,高喊一声,“有了。”

京兆尹与冯翊郡是同级单位,正常京兆府无权插手冯翊郡内事务,刚才众人也为此头疼。

那王耀为何敢指使下邽县官吏呢?

很简单,因为他带着吏部的文书。

吏部是中央机构,职责范围内的差事,郡守也要配合。

按照这个思路顺下去,还真让主簿想到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下邽县以四十三件官司重申,本县无力操办为由,上廷尉打一批文,请求廷尉派差役支援下邽县,

廷尉受理后再下批文给京兆尹,然后京兆府就能光明正大派遣差役去下邽县。

到下邽,贼曹寻到王耀,就以案件众多,为了商讨细节为借口。

将王耀一行强行押解到京兆尹,等他到了长安,落到众人手中,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慕容垂听完甚是满意,但主记赵求提出三点疑问。

一是怎么让下邽配合。

二是怎么让廷尉配合。

三是王耀刚杀了三郎,提防很强,肯定不愿前来长安,武力反抗又该如何?

主簿有办法。

下邽县丞是鲜卑人,可让他给廷尉上书。

廷尉那边需慕容垂亲自疏通关系。

王耀有些麻烦,但多出些差役,强绑也能绑来。

最重要的是下手要小心,不能让王耀在京兆府差役手中断气,送到长安自有人替慕容垂办事。

毕竟王猛当年可是杀了不少氐族豪强,慕容农一事出现,很多人认为,是个除掉王家子嗣的好时机。

只两个时辰,就有五封信递到慕容垂手中。

事情商量妥当,众人开始分开忙碌。

长安离下邽百里,快马过去也要半个多时辰,等事情处理妥当,拿到廷尉批文,才发觉长安城门都快关闭了。

时人多有夜盲症,没办法夜间赶路,慕容垂怕迟则生变,正在着急。

刚好有一吏员曾在前燕做过夜不归,慕容垂喜出望外,安排他即刻出城。

嘱咐他去下邽城外寻一鲜卑酋长,只有他有能耐在天黑之后进城。

没办法啊,夜间下邽县城也关城门了。

于是这才有了步六孤哲与孙亮的冲突。

为的就是替贺兰辰争取时间。

结果贺兰辰到了之后,发现王耀并不在下邽县,一时有些头大。

自己也不是真来办案的,不能干耗在下邽县。

索性心一横,先将孙亮、李良等人收押回长安,待府尹定夺。

至于王耀……

没了牙的老虎也没啥能耐。

虽然是中午,但官道上行人不少。

哪怕北方久经战乱,长安几废几立,依旧是国际性的大都市。

“快到长安了。”

贺兰辰一行跨过灞桥,有人语气充满喜悦。

“终于到了,可惜没抓到王耀。”

贺兰辰经过一天的劳累也有些疲惫,摇了摇空空如也的水壶,冲着随从小吏喊着。

“小子,给我打壶水。”

“喏。”

这小吏脸上挂着稚嫩,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来到灞水附近,满满灌了一壶,正往堤岸走的时候,抬头一看,东边掀起扬尘。

远远望去,见一队差役骑马在官道上奔驰,路上遇到行人阻拦直接呵斥。

呵!又是哪个大人物要清场?

小吏在长安见多了这种场面。

“最近没听说关东哪个刺史返京啊?”

贺兰辰看着东边密集的马蹄声,口中喃喃道。

东边?下邽!不好!

“快快,戒备。”贺兰辰冲众吏卒大声喊着。

可惜,已经晚了。

王耀远远的就盯上了贺兰辰一行,骑在马上振臂一呼。

“传令,首功者重赏赐,冲锋时全部给我高呼:京兆尹门下贼曹反,击贼者赏,助贼者灭。”

“喏。”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京兆尹门下贼曹反,击贼者赏,助贼者灭!”

“京兆尹门下贼曹反,击贼者赏,助贼者灭!!!”

由远及近,呼啸声越来越大,像是黄河奔涌而来。

路上行人、商旅闻言胆颤,纷纷避开,有几个胆大的,跟在扶风差役马后,想着捞几个军功。

“小辈尔敢!”

贺兰辰目光眦裂,吓得神魂俱颤。

见鬼了,不知道王耀哪里找来这么多骑兵。

“吾乃京兆尹门下贼曹,奉廷尉去下邽助王都官寻拿罪犯,冤枉啊!”

“我有廷尉文书、我有廷尉文书。”说着右手高高举起廷尉调函。

“天大的冤屈……”

蹭的一声,硕大一颗头颅飞起,双目瞪得要突出眼眶,没想到王耀竟然真的敢动手杀他。

他!可有官身!

“哈哈,我是头功,我是头功。”

张欣拾起头颅高高举起。

“不错,当赏,以后跟着我干如何。”

王耀看着张欣欣赏道。

“承蒙郎官看得上俺,俺当然愿意。”

看着张欣傻呵呵笑着,王耀冲他点点头。

看着贼曹掾下众差役,王耀没过多刁难,放任离去。

只诛首恶,凡事,要对得起良心。

王耀敢杀贺兰辰是经过考虑的。

慕容垂看似安排妥当,但其中有个漏洞。

那就是一旦没抓到王耀该怎么办?

假设一个人拿屠刀砍你,你死了,这是故意杀人。

虽说杀人偿命,但大秦律规定,先罚役两年,然后再砍头,服役期间态度好,干活多,死刑还能转成长期劳役,十来年就能返家。

还是假设,一个人拿屠刀砍你,你躲过去了,你捡起屠刀砍他,他死了,这是正当防卫。

所以,这就是王耀为什么要赶在贺兰辰没进长安之前杀他。

现在贺兰辰就是那个丢武器的屠夫。

攻守互换了。

你京兆府想把王耀弄到长安,再借氐族勋贵之手弄死王耀。

那王耀就将贺兰辰定为反贼,杀之无罪。

官字两张口,解释权在我,在尚书台。

不在京兆尹。

望着长安方向深深凝望,让子弹再飞一会,还没到进城和慕容垂对峙的时候。

王耀勒马调向东方。

“回下邽,有笔账还没算呢。” 第十五章 公开审讯 “钱主簿,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身为下邽功曹,又不会跑,你这又是何必呢?”

步六孤哲缩着脖子,生怕利刃伤到自己。

钱浩之端着茶杯,笑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功曹莫要担心,奉都官郎之令,特来寻求功曹帮助的。”

“这些差役都是武夫,最爱的就是那口泛青钢刀,平时我摸摸都不行,今日也是好客,功曹可以尽情观赏。”

步六孤哲讪笑两声,指了指脖颈上架着的钢刀,低声哀求。

“早晨之事也是小弟鲁莽,愿赔罪、愿赔罪。”

钱浩之只是将茶杯往步六孤哲那边推了推,微笑不语。

“主簿,下邽县令来了,就在刑曹外面。”

门口一吏卒进屋传话。

钱浩之撂下一句,“陪好客人。”,就独自走出刑曹。

“哈哈,杨县令平日繁忙,今日来刑曹作甚?都官郎昨日听说你去大荔,找太守汇报工作,不愿劳烦你们,所以特地去我扶风调度差役。”

出门就见县令杨豪带着丞、尉等人站在门外,钱浩之先声夺人,手里还拿着王耀盖章的文书。

“钱主簿好大的口气,我县刑曹,我等还来的不对了?”县尉在旁嗤笑。

“哎!张县尉休要多讲。”杨豪打断县尉的话。

本来他在太守府呆着,是不愿趟这滩浑水的,毕竟年纪大了,就想安稳度过余生。

但太守上午获悉,京兆尹和扶风郡都快在下邽闹翻天了,气的把杨豪叫来大骂一顿,直接安排马车将他赶回下邽。

“听主记说功曹被钱主簿请到这里,怎么没见他人呢?”

慕容家和王耀之间的矛盾,杨豪不想插手,但步六孤哲身为下邽县功曹,被扶风郡的人软禁在刑曹,自己如果不予理睬,只怕太守能摘了自己的官帽。

钱浩之早知道杨豪会问,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不急不慢道:“案件较多,功曹在屋内忙碌,杨县令莫要担心,茶水都备着呢。”

闻言,杨豪内心暗骂钱浩之滑头,但面不改色,拱手说道:“功曹一人太慢,我等今日也来帮帮郎君。”

说着就要带人往屋里闯。

“我看谁敢?”

钱浩之看众人硬闯,索性也不装了,挥手让吏卒拦下众人。

杨豪脸皮耷拉着,“钱主簿这是何意?”

“尚书台办案,闲杂人等莫进。”

下邽县众人气的鼻子都歪了,你钱浩之是尚书台的官吗?真是狐狸扯虎皮,狐假虎威。

“胡闹,吾为下邽县令,下邽县内何处我去不得?”

“杨县令好大的口气,要不要同去圣上面前去说道说道。”

王耀远远就听到一群人围在刑曹前争吵。

同行有孙亮、李良二人。

至于随行差役,他们进城后都只能下马牵着,只有王耀三人有官身,可以在城内骑马,所以来的快些。

“王都官来的刚好。”

杨豪上前行礼,虽然两人同为六品官,但王耀乡品为二品,六品都官郎只是起步。

自己乡品只是三品,如果没有为国立功,顶破天也就到县令这个位置了。

“杨县令不是要见功曹吗?那一起进来吧。”

王耀侧着身子邀请众人进屋。

杨豪不敢托大,小心赔笑,“郎官说笑了,既然功曹现在忙碌,我等就不打扰了,县里也一大堆事等着处理。”

“行,不送。”

杨豪本来就是被太守赶来救场的,闻言哪敢多说,带着下邽众官员告退离去。

至于功曹?重要吗,杨豪此行主要是给太守表态。

事,我可插手了,尚书台不让。

“郎官怎来的如此之快?”

钱浩之对王耀行礼,好奇的看着他身后二人,想必就是孙亮、李良了。

“当然,接回立本、泰宁就往回赶了。”王耀将孙亮、李良介绍给钱浩之。

“钱浩之,字永怀,现为扶风郡主簿。”钱浩之对二人自我介绍。

“贺兰辰这么轻松就放人了?”

钱浩之有些不解。

王耀脸上挂满笑容,“当然,死人是不会阻拦的。”

说着就将具体情况讲与钱浩之听。

“唉,郎君糊涂啊。”

钱浩之愕然,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这不是为官之道啊。

“郎君忘记临行时府君的交代了?”

王耀默然不语,耳边响起王永的淳淳教诲。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放下心中的负担,但此去下邽切莫冲动,三思而后行。”

“我常和你说下棋时,不要在意一时得失,要关注大盘,力争在收官阶段一举清盘,为官也是一样。”

王耀其实懂得王永的道理,想在官场混下去并且获得提拔,无非就是三多三少。

多朋友、多背景、多功绩,少树敌、少自傲、少出错。

“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

为了升官发财,而对整个汉民族受到的压迫熟视无睹,这不是王耀心中的义。

听着王耀口中喃喃,钱浩之愣了一下。

“这是……孟子?”

钱浩之有些不确定。

“对,出自孟子。”

王耀解释道。

并不奇怪钱浩之不熟悉这段文字,因为孟子的思想,从秦汉一直到唐朝,长达千年的时间里不受重视。

直到唐朝中后期韩愈推崇孟子,后宋朝将孟子列为十三经之一,这才让孟子的思想广为传播。

“接下来要怎么做?”

钱浩之边询问,边躬身请王耀进屋休息。

“不用了,给我在外边摆上桌子,刑曹内关押着的鲜卑全部给我押出来。”

“郎官这是要……?”

钱浩之欲言又止,倒是孙亮眼睛一亮,好像猜到什么。

“有些帐,是到了清算的时候了,今日现场公审,有罪者就地处决。”

王耀狠下心肠。

虽然不知道长安怎么一直没传来消息,但直觉告诉他,下邽县估计是待不了多久了。

“郎官,不可如此迅疾啊。”

钱浩之三人大惊,在旁劝解。

按律,哪怕是死刑,也只能判秋后问斩。

因为死刑案要报到州内审核,无误后才能行刑,为的就是减少冤假错案。

王耀当然知道此事不合规矩。

“没时间了。”

此话一出众人默然,如果说处置慕容农一事,还在尚书台职责范围内。

那贺兰辰的身死将事件推向高潮,只怕诏书已经在来的路上。 第十六章 屠戮鲜卑贼 “乙弗木鹿,鲜卑人,夺汉民李喜田二十亩,致其一家五口饿死道旁。”

“杀。”

“慕舆贵,鲜卑人,夺人良田,拐卖汉女韦翠儿,欺压乡里汉民,因他而死者十一人。”

“杀!”

“步六孤哲,鲜卑人,为下邽县功曹,隐匿奸邪,欺压良善,直接死于其手者二十九人,因其迫害流亡、饥死、做奴者不可胜数。”

“杀!!!”

王耀杀红了眼,一连处刑二十多鲜卑人。

刑曹史被吓坏了,跑的不见了踪影。

看着下邽刑曹门前头颅遍地,血腥味飘满半个县城。

钱浩之三人有心劝阻,但王耀已经杀昏了头,谁也劝阻不住。

王耀并不是单纯的屠夫,已经通过DeepSeek进行局势分析。

前秦虽然立国三十年,但完成北方统一其实也没几年。

内部矛盾重重,民族对立。

秦主苻坚有一统天下的野心,自认为比肩尧舜,对征服的各少数民族实行绥靖管理,姑息纵容,任命众多少数民族酋长为前秦官员,不少都占据要职。

但氐族诸勋贵有不少人反对苻坚的民族政策。

包括苻坚弟弟苻融和苻坚庶长子苻丕,两人多次劝说苻坚鲜卑人不可信。

而王猛,就是坚定的反鲜卑者。

可惜众人只是劝说要提防鲜卑,都想当棋手,没人愿意当棋子。

王耀当然也不愿意当棋子。

但历史证明,当一个人在官场受到上司压迫,只要你敢开团上司并有证据,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同僚都会出手。

你上司级别越高,给你匹配的队友越牛逼。

既然没人想破局,王耀索性把棋盘掀翻,只盯着鲜卑人杀。

“把尸体都收拾收拾,打扫一下。”

王耀看着高高摞起的尸体,内心没有波动。

善良、怜悯是对待自己人的。

对汉人来说伏波将军马援是平定边疆叛乱、维护国家统一的大功臣。

站在河内人的视角,马援就是地狱来的屠夫。

道德不分对错,只看立场。

“喏。”

李良安排人去做。

王耀安排众人忙碌后,从屋内拿出胡床坐在屋外。

钱浩之向他询问下一步安排,王耀只是口中说着不着急,招呼孙亮几人忙完后,都搬个胡床坐下等着。

等什么?

等诏书。

如果连贺兰辰身死,朝中舆情都能被压下。

那估计是苻坚要亲自对鲜卑动手了。

赵整身为宦官,深得苻坚信任,补秘书侍郎多年。

本来传诏不是赵整负责的,但素日里对丞相王猛钦佩,听闻要传唤王耀进长安,赵整主动申请前去下邽。

巳时就从长安出发,因为马车走得慢,到了未时快结束才赶到下邽。

“侍郎,到刑曹处了。”

帘子外传来小太监谄媚的声音。

赵整闻言掀开帘子,不等小太监搀扶,自己下了马车。

“哈哈,王都官这是收到消息,知道圣上要传召你进宫?”

看马车远远驶来,王耀知晓是传召自己的人到了。

带人起身相迎,看到来人是赵整后更是欣喜。

这人可是前秦坚定的反鲜卑人员,要搞好关系,王耀心中暗想。

“原来是侍郎亲自前来,小辈这里有礼了,往日先君在时,常称赞赵侍郎,千古第一直臣。”

花花轿子人人抬,至于王猛有没有说过那番话,重要吗?

赵整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你啊,做事太冲动了。”

“辛亏圣上还是念着王丞相的,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王耀受到责备不怒反喜,反放松下来。

赵整这段话在暗示,苻坚对此事准备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只是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赵侍郎此行劳苦,不如喝杯热茶稍做休息?”

面对王耀的邀请,赵整反而拒绝了。

“哎,为圣上办事,哪里说得上什么辛亏。”

“车子已经备好,王都官快随我回长安,马车走得慢,日暮才能返回,明天朝会陛下还要召见你呢。”

闻言,王耀爽快的答应下来。

赵整的催促也有道理,这两天骑马颠簸的身体吃不消,坐马车也能休息下。

说完王耀让孙亮、李良带着诸官徒自行返回长安。

临行时嘱托钱浩之转达给大兄王永,自己答应的赏赐让他务必落实到位。

气的钱浩之鼻子一歪,我扶风郡出力、出人不说,现在连钱财都要搭进去,合着好处都让你王都官拿了啊。

“都交代完了?”

面对赵整询问的目光,王耀感觉拖延有些久了,只是腼腆的轻轻点头。

毕竟此行一去长安,凶吉参半,百姓生活不易,许诺的东西,总要兑现。

“走吧。”

赵整看王耀坐稳,冲着帘外马夫喊道。

“喏。”

王耀和赵整闲聊一会,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不一会趴在几案上睡着了。

“吁~”

马车急停的惯性将王耀唤醒。

还没等他询问,就听赵整开口,“遇到何事了?”

“回侍郎,是扬鹰校尉吕强拦着不让走。”

听到小太监的话赵整眉头紧蹙。

扬鹰校尉虽然是杂号将军,但不可能认不得马车的制式,小黄门或中常侍在外行走可都是此等马车。

看赵整和王耀一同下车。

扬鹰校尉策马迎上。

“赵侍郎、王都官,尚书令有言,命王都官即刻前往长安,不得迟疑。”

说着就将苻丕嘱咐的宝马牵给王耀。

“尚书令可曾有别的交代。”

王耀蹙着眉问道。

这命令有门道啊,尚书台其实是皇帝旨意的延申,大事皇帝审批,小事中书签画,不会由尚书台乾坤独断。

正因为尚书台下发的文书都是经过皇帝或者中书签画同意的,所以往往称“旨。”

而此刻不言“旨。”

说明令出尚书台,皇帝并不知晓。

赵整有些困惑,这是闹得哪出啊?

仔细一对账才得知,王耀竟然将京兆尹门下贼曹诛杀。

气的赵整高呼鲁莽。

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从东门走灞桥,这样还能劝阻一二,事情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郎官快些前去长安寻尚书令,记得走西门,有人接应。”

扬鹰校尉催促,赵整也在旁推着王耀上马。

王耀有些好奇,“校尉是如何知道我走的东路还是北路呢?”

从长安到下邽有两条路,一条是出东门走灞桥,一条是出北门过高陆县。

“我等当然不知,是尚书令安排我和捉虏校尉各走一路。” 第十七章 私下会晤 “什么,你说王都官领旨后先行前往长安了?”

黄门令郑慧倒吸一口冷气。

这下麻烦了。

“那当然,王都官心系陛下,收到消息就紧急前往长安了。”

赵整面不改色,顺手指着灞桥方向,“他从长安东门走。”

“哈哈,还是文业观测仔细,待事情完毕,咱们花萼楼摆一桌。”赵整,字文业。

看着郑慧急忙离去的模样,赵整暗自嗤笑,“你就追吧,追得到算我输。”

在黄门令郑慧赶往灞桥的路上,王耀已从西门进了长安。

还未到城门时已有人候着,引导王耀下马换乘马车。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悄悄进了长乐公府。

长乐公苻丕是前秦天王苻坚的庶长子,今年二十七岁,与王耀年龄相仿。

马车停稳后,有侍从引王耀下车转板舆。

板舆类似步辇,只不过在魏晋时期是供年老的士大夫使用。

“这就不必了吧。”

王耀委婉拒绝。

“郎君莫要推辞,公府宅子大,您这两日辗转奔波也是辛苦,所以长乐公交代我等小心侍候郎君,还望郎君恩赏。”

领头那人温声细语的请求。

文化殖民果然是最好的驯化方式,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高品士族可以平流进取,坐致公卿。

低贱平民只能耕种桑织,徭役连年。

当奴性刻在骨子里后,接受上位者凌辱反而成了同辈之间吹嘘的荣誉。

“不用了,我骑马腰酸背痛,走几步放松下身体。”

王耀这次直接拒绝,这不是他的道

强者怯懦,挥刀向更强者,弱者怯懦,挥刀向更弱者。

一行人辗转穿梭,苻丕已经在正堂等待许久。

“主上,王都官到了。”

“哦,快快请进来。”

王耀进来后发现屋内共有七人,苻丕胡髯茂密,方正脸,面色红润坐在主位。

左右边分别是仆射权翼和吏部尚书赵迁。

其余四人也对鲜卑持有反对态度。

“耀来的匆忙,还望长乐公见谅。”

王耀先拜见苻丕,然后又转身冲其余人行礼。

“来的不晚,先坐。”

苻丕指向自己左手边,邀王耀同席。

“不敢如此失礼,劳烦长乐公在末旁设一食案即可。”

权翼和赵迁身为王耀的顶头上司,都只能在下席坐着,王耀怎么敢和苻丕一起同席。

“庆辉这两天看来受刺激不小,平日可没见你这么客气过。”

苻丕打趣道。

“快些坐下休息,还有要事商谈。”

赵迁也开口邀王耀落座。

王耀见众人纷纷开口,也不再推辞,来到苻丕身边落座。

旁边侍从还递来一凭几,以供休息时倚靠。

“庆辉可知道我为何急招你前来吗?”

吩咐侍从全部离去后,苻丕开启话题。

王耀心念一转,“还望长乐公解惑。”

“哈哈,不必如此拘谨。”

苻丕乐呵呵的笑着,但接着话锋一转。

“庆辉做事倒是胆大心细,但你以为喊几句口号就能把贺兰辰定为反贼?”

“人家可有廷尉的批文,哪怕在下邽对孙亮、李良动武,追究起来也就能判个免官。”

“反倒是你,滥杀官员,胡乱定罪,弹劾你的折子如今堆满了陛下的书房。”

听着苻丕的数落,王耀只是轻轻点头,不以为意。

后悔吗?当然不,看完案宗上鲜卑人对汉人施加的恶,王耀面对这种人不会手软。

“你既然想知道为何急招你进长安,告诉你也无妨。”

王耀知道重点来了,竖起耳朵仔细听。

“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

听到这王耀恍然,知晓了苻丕为何敢抢在使者之前,召自己进京。

“早上朝会都吵起来了,所以安排赵侍郎前去招你,但贺兰辰一事发生后,众大臣聚集宫内,如果不是陛下在旁边,怕是直接要动手。”

“几方争吵个不停,陛下无奈,只能安排黄门令快马加鞭,招你进京。”

“这是秘书监朱肜私下找我,陛下密旨让我先行一步,安排人先行一步接你到长安躲一躲,明日早晨再上朝。”

原来是这样,王耀心中明了。

黄门令郑慧是个太监,苻坚就算让他快马加鞭,他也没办法加快速度,身体缺个东西,跑不快。

“今日宫内这么热闹?”

王耀虚心问道。

“别担心,都安排妥当了,拖一拖更好,让这件事降降温。”

权翼捻着胡须微微笑着,手上也不停歇,从袖口掏出一纸张递给王耀。

王耀额角青筋直跳,这操作怎么这么熟悉?

接过后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张空白文书。

说空白也不对,上面盖满了印章,吏部、仆射、尚书令、中书令、侍中的官印都在上面。

也亏钱浩之不在场,不然对比之下,那张只盖着都官曹的文书,略显寒酸。

官场险恶啊,王耀心中感叹。

你没靠山,要先走流程才能办事,有时候这里卡你一道、那边吃你一口,转一圈下来,生意还没开始做,本钱没了。

但背后有人可就不一样了,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甚至可以先办事再补程序。

所以在古代百姓难,商人难,没靠山的清官也难。

“多谢仆射。”

王耀接过快速塞在胸口。

还回去?那是不可能的,公元四世纪的糟粕,晚上带回家好好批判批判。

“你看你,又着急。”

权翼看王耀动作挺快,笑着骂道。

“你可知这份文书记载的内容?”

咦!还有门道?

“难道不是让我解决私自出京,以及去扶风调借差役之事吗?”

王耀虚心请教。

“此等小事,何须大费周章。”

权翼闻言有些不满,区区小事也配众大臣合力谋划?

赵迁在旁边提点:“庆辉今日可曾遇到反贼,趁你不在,心生歹意,将你都官曹令史带回长安,准备严刑拷打获取军事机密?”

果然,能占据高位的都是人精,王耀对己方胜算多了三分把握。

当时王耀只是灵机一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所以称贺兰辰为反贼。

这下可好,权翼这伙人直接将其反贼的名号坐实。

只是为何不写好给他,反而是空白内容?王耀有些不明白。

苻丕在旁解答:“庆辉如今在长安过于招摇,我等几人商量后,认为你出去避避风头最好不过。”

“刚好北方有乱,你可随军前往,至于职位,我的想法是先兼将军府记室、功曹之类的内职,日后再做调整。”

“而仆射说你为王丞相之子,未来国之栋梁,应趁此机会熟悉战事,推荐你为参军、司马。”

“不知,你有什么想法?” 第十八章 万事莫相急 “可否让我领一偏将之职?”

听王耀这样说,在场众人愕然,权翼起身劝阻。

“不可不可、庆辉何必自降身份。”

苻丕也开口,“庆辉且听我讲,知道外参武事有辱于你,但权且忍耐,不出三年,关内太守必然有你一席之位。”

王耀知晓众人误会了,以为自己作践自己。

九品中正制下人有乡品,官分清浊。

尚书郎一直把持在世家大族以及勋贵子弟中,甚是清贵。

方才苻丕所谈,为大将军府司马、参军、功曹等职位,虽然品级不高,但也属清品。

谢安曾经就当过桓温的司马。

至于王耀所说的偏将军,则是纯粹的浊官。

除重号将军,以及杂号将军中四品以上官职,其余皆不足道。

“庆辉莫要闹脾气,如果不愿为参军事,那就调任关东县令,也是不错的选择。”

赵迁说完王耀眼神一亮,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他早都想远离长安了。

“尚书可是忘了贺兰辰那事?”

权翼在旁泼冷水。

那张盖满了中书、侍中官印的文书,苻坚可就默许了这么一张。

按律,污蔑官吏,残杀同僚这可是大忌讳,轻者免官,重者流放。

如果王耀不是王猛的儿子,苻坚是万万不会默许此等行为。

“我愿为司马。”

既然不能选择外调县令,那就选官品最高的,将军府司马为六品,余者都是些七品、八品的职位。

“行,今日家叔帐下主簿在此,此事就这么定下来。”

顺着苻丕的目光看去,赵迁右边那人冲王耀微微点头示意。

苻丕说的家叔就是苻坚的弟弟苻融,现镇守邺城,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

“明日朝会定然有许多人会向你发难,你且仔细听着,少说少错,一切交给我们。”

权翼和赵迁曾经和王猛共事多年,因此对王耀也多般照顾。

“明白,一切都听仆射的。”

王耀点头应允。

大方向已经敲定,众人又围在一起补充细节。

日将暮,苻丕设宴于庭中。

月色微凉,抵不住众人火热。

“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不错、不错,庆辉竟有如此才华。”众人举杯同吟。

“哈哈,庆辉果然有扬马之才啊,我辈幸事,文坛佳话。”

“再来、再来,今日我与庆辉斗诗,谁输谁痛饮一大杯!”

主簿樊世提出建议。

“果真?”

“大丈夫一言九鼎。”

众人商定,王耀也不落众人面子,“那我就先抛砖引玉。”

“好!”樊世给二人满满斟了一大杯。

“小鱼。”

“我在。”

打开DeepSeek,王耀信心满满。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听王耀念完之后,众人对樊世报以同情之色。

樊世默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喝。”权翼喊。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再喝。”赵迁起哄。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春,赶紧给主簿续酒。”苻丕招呼丫鬟。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

月已过中,宴席渐散。

“今日真是开眼了,都记下来了吗?”

“都安排人记下了,明日就能传播出去。”

“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可惜,有些句子脱韵了。”

“不碍事,不碍事,咯~”

“今日真是喝多了。”

赵迁和权翼相互搀扶,声音渐渐远去。

次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

“噔噔~”

“谁啊?”

王耀躺在床上还没睡醒,昨日诗歌比斗虽然小胜,但后面的通令、六博、樗蒲、射覆、投壶王耀统统败下阵来。

幸亏古代没白酒,但是果酒虽然度数低,可后劲大。

“都官郎,长乐公安排奴婢伺候您洗漱。”

“进来吧,把东西放桌子上就退下吧,告诉尚书令,我马上到。”

王耀还是不习惯被人贴身伺候。

“喏。”

众人推开门将洗漱物品依次摆放,然后告退。

不一会,等王耀洗漱完毕时。

笼罩在黑夜中的庭院,已经有了一丝亮光。

“庆辉来了,快些吃饭。”

苻丕看到王耀来到大厅,赶紧招呼他落座。

“平日不都是等朝会结束再吃饭吗?”

王耀有些不解。

合着起床这么早,就是为了吃饭啊,是不是有毛病?

官员就是一打工人,谁不想着多睡一会,朝会时间又没多久,结束后去办公的地方吃,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哎~,今日不同。”

权翼边说边解释。

“今天你且看着,朝会不到午时不会结束。”

“不多吃点,哪有力气替你辩个输赢。”

“仆射说的对,庆辉快坐。”

樊世也像个没事人一样,大口吃喝,不像昨天,被当成死猪一样抬上床。

王耀闻言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填饱肚子。

盘中内食物不多,但摆盘精细。

旁边还有侍女随时撤换餐食。

“走了,今日势必要扳倒鲜卑。”

苻丕见时间差不多了,嘱咐侍女安排几辆马车在门外候着。

几人落座后,马车缓缓朝未央宫而去。

同一时间,天还未亮,但马鸣声,已在长安各处响起。

不会,来到宫殿门口,几人下马。

苻丕带着权翼、赵迁先行赶往宫内,按制,大臣有特权在偏殿等候,不必在宫外待召。

像王耀和樊世只能在宫外等着参加朝会的众人汇聚,时间到了才能进宫。

太阳缓缓升起,未央宫前也热闹了起来。

支持鲜卑的、支持王耀的、两不相帮的、两边都起哄的,闹成了一个大集市。

王耀只是默然看着,他知道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支持鲜卑的固然是敌,但赞同王耀的全都是友?

只怕未必。

王耀只记得,遇事千万不能性情急躁。再急的事,再气人的事。

都要沉著冷静,不要点火就着。

否则被人欺,被人气,被人戏。

人家就变着法的把你的气拱起來,让你做出非理性的选择。 第十九章 王皮火力全开 “时辰已到,群臣上殿。”

没让众人久等,朝会准时开始。

因为今日参会人员较多,临时增加了席位。

有太监引王耀一行落座。

唐之前皇帝上朝,所有人都是跪坐在地上,包括皇帝也是如此。

当皇帝询问,群臣对答时,则需要挺起上半身回答。

其实从朝礼也能看出皇权的集中。

唐之前皇帝和百官都是跪坐,官员地位较高。

宋开始椅子流行,皇帝坐着,百官站着,官员地位降低。

明清时期,皇帝坐着,百官又开始跪着,奴性文化流行。

总有人说,明清官员和唐之前官员都是跪着,有什么不同?

区别可大了,唐之前流行跪坐,是礼的一部分,包括皇帝也是跪坐面对群臣,互相之间地位平等。

但明清时期皇帝坐在龙椅上,百官要跪着讲话,是对身份的一种贬低,本质上是不平等的关系。

“坐。”

朝礼已闭,众人纷纷落座。

王耀位置在第二排靠中,周围都是重臣。

按尚书郎的位次不应如此靠前,应该是特意调整。

王耀这边还在对照记忆熟悉周围人物,就听堂上传来声音。

“仆射何在?”

王耀抬头看去,见苻坚端坐正中,左右后方各站一太监。

“臣在。”

权翼声音清脆,响彻宫殿。

“关东六州粮仓可曾建立完毕?”

“六州粮仓已超过半数建造完毕,最迟夏末将全部完毕,不妨碍新粮入库。”

“善。”

“去岁饥荒死伤无数,要切实做好灾民安置,切不可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陛下有仁人之心,此乃百姓百官之福,众生之福,万民之福。”

“卿过言了,坐。”苻坚面露喜色。

和权翼对话完毕,苻坚又点了几个部门,问些不温不火的事情。

“今日可还有事?”苻坚见时辰不早,准备结束朝会。

“臣,有事启奏。”

殿内有人回应。

“准。”

“臣强平,状告尚书台都官郎王耀,徇私枉法、毒杀官吏,残害百姓、有四大罪状。”

“一,身为都官郎,没有经过朝廷批文,就擅杀京兆贼曹、下邽功曹,此为谋逆之罪,另外昨日圣人宣诏,迟至今日才到,有负圣恩,是为不忠。”

“二,其父亲身为大秦丞相,为大秦的建立呕心沥血,现如今其子利用其父威望蓄意残害忠良,坏其父声誉,是为不孝。”

“三,下邽百姓何其无故,未经县、郡、州、廷尉四级审讯,就将慕容农、乙弗木鹿、慕舆贵等二十余人枉杀于屠刀之下,这是不仁。”

“四,扶风郡太守王永,仅凭王耀私盖印章的文书就调吏卒往下邽,没有向朝廷核实真假,这是失职,而坑害王永的正是其弟王耀,此为不义。”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不杀何以面对先帝,何以面对丞相。”

殿中尚书强平首先发难,一时掀起千层浪,群臣哗然。

苻坚的脸上也变得深沉,气的冕旒摇晃不停。

苻坚本是不想把这件事拿出来讨论的,想着下朝后拉着部分重臣和王耀再行交谈,大不了就将其外放几年。

但既然有人点出来了,那不妨就把事情解决,顺便让众人了解自己仁治的心意。

想到这,苻坚制止殿下的喧闹。

“都官郎,可有此事?”

苻坚装作第一次知晓这些事情。

看着苻坚的模样,王耀哪能猜不透心思,因此矢口否认,“圣上明鉴,我前日出宫办事都有尚书批文,一切合乎规定,何错之有?”

说完从左手袖内拿出文书递给边上宦官。

苻坚接过后扫视一眼,“果然无误。”

看苻坚想要就此翻篇,场下多人着急。

“陛下万万不可被这小儿蒙骗,此事有诈。”

散骑常侍樊平反驳。

樊平叔父是樊世,死于王猛之手。

樊平是氐族人,而樊世不同,他出身关东汉人郡望。

这时别人还没讲话,同样来自散骑省一人开口替王耀辩解。

“陛下还未开口,常侍这么着急给家弟定罪,岂不是越俎代庖,臣不愿在此等权佞手下任职,请求外调。”

说话的正是王皮,因为昨日喝酒,起床晚了些,赶到宫门时王耀等人已经入内,因此两人没来得及交谈。

虽然王皮在散骑省任散骑员外侍郎,主官正是樊平。

但两人多不和,樊平因为叔父的事情经常给王平穿小鞋,而王皮身为王猛之子,言语中也不让樊平占到便宜。

“员外郎对长官就是这样说话的?置朝堂礼仪于何地?”

光禄大夫强森借维护朝廷礼仪名义开口,却处处偏袒樊平,没别的原因,强森父亲强德也是死于王猛之手。

“光禄大夫年纪不大,耳朵怎么还聋了呢?”

“我等在朝堂上皆是陛下臣子,以维护圣颜为要务,今日散骑常侍胆敢妄言,某皮只知有陛下,不知有常侍。”

王皮可不惯着这些人,火力全开。

老子平时混在一起玩耍的可都是皇亲国戚,你们算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

“王员外郎是在维护圣上颜面,不当责罚。”

议论声四起,王皮冲苻阳等人微笑点头,都是一起喝出来的兄弟啊!

“你、你。”

光禄大夫平日也曾听说王家二郎嘴皮子利索,以为是对手无能,今日一见,果然难以招架。

“无耻之徒。”

强森气的浑身发抖。

“行了,都坐下。”

苻坚发声结束这场闹剧。

“员外郎既然不愿与樊常侍共事,那就加你绣衣使者之职,循行关东州郡,观察风俗,劝课农桑,振恤穷苦,各地行政不便于民者,皆废除,遇百官苛民,可刺其长官协同督办。”

“喏。”

王皮虽然早都想换一换位置了,但是不想离京啊。

大臣中流行一句玩笑话:侯是要要的,侯地是万万不能去的。

因此上前领旨的时候心中有些郁闷。

“你且去吧。”

“喏。”

王皮拿到圣旨,告退时刚好走王耀旁边,只听他小声低喃。

王皮听清后精神一振,迈着步子往宫外走去。

“侍郎,今日怎么这么早就离场了。”

宫外走一条街,王皮家的马夫早早都在候着。

“别多嘴,快走,去东门,今日有要事要办。”

王皮上车后有些激动。

“四郎啊四郎,我怎么就没想起张纲呢!”

自今日起,青史必有我王皮一页。 第二十章 百姓之怒谁可平? 日上三竿,此时的未央宫不似往日冷清。

自从王皮被赶出宫殿后,几方围绕王耀之事争吵不停。

刚开始也只是言官入场,慢慢众大臣也纷纷站队。

苻坚也不阻拦,只是静静听着。

“王耀必须枭首,以谢天下。”

樊世直奔主题,只要王耀死。

“你说有罪就有罪啊?我看你肥头大耳,肚子里装的都是民脂民膏,杀你以平民愤刚好。”

权翼今日气场全开,早上的饭没白吃。

“粗鲁,我辈交谈,自当雅量,王耀坑害百姓,残杀同僚,不诛杀此獠将动摇我大秦国本。”

右禁将军毛盛平日看不起汉人,也想踹王耀一脚。

“呵呵,好大的口气,凭你嘴巴一张就能动摇国本?”

权翼眼神不屑,继续道:“天下之事在陛下,在诸公,在尚书台,在诸大臣,岂能是一个小小的尚书郎能左右的?”

“毛禁军此言将我等功绩一概抹杀,其心可诛,请陛下扑杀此戎以慰群臣之不平。”

“你!”

右禁将军毛盛气的面色通红,憋得说不上话。

“够了,仆射你今日与吏部尚书处处维护王耀,不顾诸大臣劝谏,此为结党营私,我吕康不愿与你等同处一室。”

五兵尚书吕康调转矛头,直指权翼和赵迁。

他算看出来了,这俩是铁了心要保王耀。

“哦?那太好了,陛下,五兵尚书情愿卸职,但国之大事,为祀与戎,五兵尚书之职不可缺,臣愿荐扶风太守王永就任。”

权翼看吕康面色铁青不禁心中冷笑。

没脑子的武夫,人家王皮是丞相之子,散骑省本就不是权力中枢,闹一闹也就算了,你五兵尚书逞什么能耐。

“既然吕尚书不愿在尚书台任职,不如另某高就。”

苻丕声音冷冰冰的,权力的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今日再议王都官一事,余者莫谈。贼曹枉死于王耀之手,如果不严惩,日后你我也将沦为鱼肉而不知。”

慕容垂心中憋着一股火。

“臣等附议。”

田曹尚书慕容暐、殿中尚书强平、太子少保慕容德、光禄大夫强森、散骑常侍樊平、镇西将军乞伏国仁、慕容冲、毛当等人纷纷请谏。

俯视朝堂,见众人纷争不休,如烈火烹油,苻坚知道该降降火了。

“静。”

“喏。”

“陛下有旨~~”

“肃静!”

黄门令在旁高呼。

“众卿之言朕已知晓,都官郎之事自有尚书台、廷尉、司部审讯。”

“看今日众卿争吵,朕心深痛,我常言,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

“我待尔等德厚,尔等报以屠戮,整日互相倾轧,成何体统。”

苻坚心情烦闷,第一次从内心质疑曾经执行的民族政策。

看苻坚这次真的发怒,不论众人是氐人、汉人、鲜卑、零丁还是别的民族,都低头不语,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们有许多人针对王耀,不是他针对冒犯你等,而是为了报复丞相往日所为。”

“愚蠢至极,糊涂至极。”

苻坚冲着众氐族勋贵一通臭骂,随即话锋一转。

“你庆辉也是,鲜卑有何招惹你王家?为什么这样对待鲜卑人?”

王耀闻言不着急回答,心中警惕。

民族问题是件大事,尤其是少数民族政权建立的国家,对待起来更要谨小慎微。

不然,一念之差,天崩地裂。

“臣做事,不论胡汉,只论对错。”

“你胡说。”

“我儿农何罪之有?”

慕容垂眼眶通红,长子已去,三子又亡,不由得悲从中来,两鬓苍白。

王耀看向慕容垂,轻蔑的撇了撇嘴角:“别说慕容农办的那点破事你不知道!那畜生杀了多少人都记录在案,账本都在尚书台,想查阅请自便,至于查案是尚书台、廷尉的事,你级别不够。”

王耀不留情面,一席话怼的慕容垂血气翻涌,老血一吐,差点昏死在地上。

不等小黄门来搀扶,慕容垂揩去嘴角的血渍,直愣愣的盯着王耀。

“假设我儿有罪,只惩一人即可,为何施罪于众鲜卑,那些鲜卑百姓何其无辜。”

慕容垂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宫中多人被其情绪调动,纷纷落泪。

“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我在滥杀无辜?真以为鲜卑欺压汉人无人知吗?廷尉积压的状纸都堆成了山高。”

“百姓用法律的途径来解决,是给法律一个机会,是对法律的尊重,不是百姓必须求你,百姓是尊重你让你来办,你办不好百姓有力量解决问题,为什么?百姓有刀!”

“当百姓拿起武器的那一刻你们谁来平息百姓的怒火,你慕容垂有这个能耐吗?”

王耀越说越亢奋,怒火喷涌而出,指着众鲜卑谩骂。

在场众人表情不一,苻坚陷入沉思,权翼面露担忧,众鲜卑惶恐,其余少数民族酋长只是冷眼相对。

“报,秘书侍郎赵整有急事求见。”

这时小黄门从门外进殿,趋走递上奏折。

苻坚闻言有些困惑,“赵整?不在宫内办公有何事?”

“宣。”

王耀闻言好奇,回头看去,只见一人进殿疾趋。

“陛下,绣衣使者王皮行至灞桥,重新返京,如今已快到未央宫。”

“既已急行,何必再反?令他速速东去。”

苻坚还以为遇到什么事情了,估计王皮想来求情留任京城,这可不行,放他出去好好磨练磨练,也算对得起丞相。

“陛下,还是宣来见一见吧?”

赵整面带苦笑。

“哦,为何?”苻坚有些好奇。

“此时,只怕半个长安的人都围在王皮身边。”

“什么?”

朝中众人哗然,“左右中兵、都兵何在?”

“莫急,莫急。”

赵整看众人误会,赶紧出言解释。

原来王皮出城的时候,就大肆宣扬自己为绣衣使者,将在灞桥启程,要去关东六州巡视。

王皮故意让马车走慢些,等来到灞桥的时候已经来了许多人。

正当众人见王皮下马车,准备迎上前道贺的时候,看到王皮拿出一把斧头。

将马车劈砍,车轮埋在地下,车身投入灞水。

口中高呼:吾皮,受天恩为绣衣使者,虽受命前往关东,但朝有奸佞,不敢远行,当不惜此身,为国除贼。

一番动作下来,引爆了在场众人。

不多久,长安城多数人都知道了王皮的壮举,自发在街边为王皮声援。

苻坚及朝中众人闻言默然。

这时门外传小黄门通报声;“员外散骑侍郎、绣衣使者王皮求见。” 第二十一章 国贼是鲜卑,鲜卑就是国贼 “员外郎,往日我对你多有误解,今日方知真豪杰,请受我等众人一拜。”

太学院诸生当街行礼,俯身告退。

此等事一路走来,不绝如缕。

可算是爽到了王皮,不禁暗叹四弟的脑子就是好用,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今日不论是谁在朝堂围攻四弟,我替天巡守、绣衣使者,一定要帮帮场子。

不一会来到未央宫前,等待宣召。

未久,有小黄门召王皮上殿。

“员外郎好大的胆子,离京而反,是为何意?”

苻坚语气带着些怒意,声音深沉,让王皮有些胆颤。

苻坚当然有理由生气,汉朝张纲为八使之一,替皇帝巡行天下,在洛阳门东折轮埋在地下,以示和权臣梁冀势不两立,返京弹劾。

但当时朝中有权臣掌大权,皇帝只是傀儡,可如今前秦朝内一片祥和,苻坚年且四十,尽握权于手。

你王皮有模有样的学习,折轮埋于灞桥不说,竟然还将车架投水,以示决绝。

朝中权臣是谁?没有啊!权力尽在我手,苻坚绞尽脑汁也没想到王皮要干嘛。

“陛下明鉴,臣之心可昭日月,可通九幽,可……”

“行了,没人听你长篇大论,说说你要干嘛!”

苻坚有些头疼,打断王皮话语。

王丞相说的对啊,这王皮果然不是做官的料!

王皮闻言不着急,轻轻扫视一眼王耀,发现他正闭着眼睛,好似假寐,不由放下心中的担忧。

“臣知朝有国贼,因此不敢东去。”

“国贼为谁?”

“国贼为鲜卑,鲜卑就是国贼!”

“啪!”苻坚掀翻桌子挺身而起,怒气直冲脑门。

“竖子胆敢胡说,左卫将军何在,将此子速速拖出去。”

“陛下,臣都是肺腑之言啊!鲜卑之有害甚于伪晋!”

王皮此时硬着头皮也要继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住口,快来人,拉出去,下廷尉。”

苻坚容不得有人破坏他构筑的伟大蓝图。

“陛下,儿臣以为王员外郎此言虽然莽撞,但本心是为国家,不如先逐出宫去。”

在场众大臣不论是何立场,知道王皮触及到苻坚逆鳞,都噤声不言,只有苻丕还能站出来替王皮说话。

“此事休得再提。”

苻坚斩钉截铁,不留情面的拒绝苻丕提议。

王皮看苻坚这次真的动怒,也有些后悔自己此行有些莽撞。

毕竟青史留名哪有杏村饮酒来的痛快。

“陛下,臣有一言,乃家父生前特意嘱咐之语。”

王耀起身,将场中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哦?快快讲来。”

苻坚来了兴趣,他对待王猛的感情是真挚的。

“家父临终曾说三句话,一是,陛下统一宇内,囊括四海,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为秦土。”

“不知家父所言是否属实?”

“善。”苻坚笑着点点头。

“二是,大臣用心政治于内,将士弃身拓土于外,陛下收天下人之力以平天下,何有不平!”

“此果为真?”

“第二句也说的在理。”苻坚心头暗喜,不愧是丞相,果然懂我。

“三是!陛下以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施仁政、宥罪恶,岂不闻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鲜卑用心险恶,不可不除,不可不灭,陛下岂不闻鲜卑立国辽东拉拢汉民,入关之后就将汉民弃之如履。”

王耀图穷匕见,与鲜卑死磕到底。

“够了。”

苻坚面色铁青,提起昨日之事。

“王都官昨日枉杀京兆尹贼曹,可有此事?”

“陛下明鉴,我贼曹应廷尉调令,前往下邽协助都官郎,万万没想到都官郎挟恨报德,残杀贼曹,请陛下替贼曹使做主。”

慕容垂站出来补刀。

“京兆尹莫不是在颠倒黑白,我有陛下文书在此,调任某为征东大将军帐下司马,调动诸军平定幽乱,贼曹欲要挟持我等,怕不是早就和苻洛勾搭上了,难不成你京兆尹在其中也有勾当?”

看王耀不慌不忙从右手袖口取出文书,慕容垂有些错愕。

不可能吧?没收到消息啊?

但看到苻坚没出声反驳,慕容垂像霜打的柿子,蔫了下去。

“庆辉虽然有理,但不应这么快就杀了贼曹,你既然收到调令,那就赶快前往大将军那边报道吧。”

苻坚有些累了。

王耀不满,继续乘胜追击,“陛下莫要被鲜卑贼蒙蔽,王莽谦恭未篡时,鲜卑必将为我大秦肘腋之患。”

“陛下,此人胡说。”

“我等绝无此意啊。”

众鲜卑闻王耀此言无不肝胆欲裂,纷纷出言表忠心。

“还敢说你们没有心思?今日就拆下你们的遮羞布!”

王耀怒声呵斥。

“鲜卑在辽东时弱小,拉拢汉人豪强共参国事。”

“等到羯赵破国,鲜卑入主关东,经过三十余年发展人已众多,就踢开汉人独掌国事。”

“陛下灭燕后迁鲜卑四万户于关中,至今只十年,已达四十万人。”

“当一个民族人口少的时候,他会屈居主体民族之下,但当主体民族人口降低,少数民族人口转为多数时,天下又是谁的天下?”

“主体民族因为人数众多,能够以博大的胸怀善待少数民族,但少数民族一但掌握朝政,反而大力压迫主体民族,将原本的主体民族视为仇雠,进行民族迫害,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荒谬,太荒谬了。”

说到这,王耀看着众鲜卑依旧喋喋不停。

语不惊人死不休道:“由此看来,氐人危已,鲜卑狼子野心,一但势大,必将为患。”

不顾满堂哗然,王耀继续开口痛骂,“满堂朱紫,竟无一人替陛下分忧。”

“我有一言,献给陛下。”

“说。”苻坚有心要结束朝会了,生怕王耀再说些什么。

“阿得脂,阿得脂,伯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不重种人重鲜卑,一旦缓急当依谁!”

赵整总感觉有视线扫过自己,扭头一看,原来是王耀。

你王耀进言就进言,看我做什么?赵整有些别扭。

王耀话音一落,场中众鲜卑心中暗自,四下扫视,有氐人眼眶红润,被王耀深深打动。

太不容易了,终于有人能替我们普通氐族勋贵说话了,这下陛下能重用我们了吧?

“王都官此言即是我言!”

“臣附议。”

天平开始倾斜,鲜卑奋起反抗反抗。

“王都官妖言误国,请陛下治罪!” 第二十二章 一朝升为吏部侍郎 “田曹尚书但说无妨。”苻坚鼓励慕容暐说下去。

王耀的观念并不讨喜,因为五胡乱华时期华夷之辩也是君臣间常谈的话题。

有人讨厌汉族,因此大加迫害,像羯赵国君石勒、石虎,将羯人称为国人,汉人称为赵人,进行胡汉分治。

国人政治地位高于汉人,此等事情在五胡政权中比比皆是。

前秦算是一朵奇葩。

苻坚受汉文化影响较深,以及在前秦立国之初,汉人郡望豪强勋功卓著,所以前秦没有胡汉分治,没有设立单于台和少数民族官职。

当然,在少数民族聚集区还是保留了部分职位,在中央的层面实行了汉制。

苻坚的立场就是胡汉同为一家,梦想着平定东晋后成为尧舜之君。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可惜,肥水之战击碎了苻坚的美梦,往日投奔各民族纷纷独立,前秦的大厦崩塌了。

人的三观一旦建立,受新观点冲击时,往往不是去判断正确与否,而是急于调动力量以摧毁。

所以很多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时代所抛弃了。

“王都官所言有一大大的谬论!”

“方才你所说主体民族与少数民族之争,是氐人、是鲜卑人?”

“不!都不是。”

“众所周知,自司马晋破国之后,晋人不甘被我等欺压,祸乱不断,时至今日,汉人的人口依然是最多的。”

“诸大臣岂不闻当年冉闵之乱,屠戮二十余万羯人,杀胡令一出,九州胆寒,你等都忘记了吗?”

“桓温袭长安,汉人乡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祈求桓温救万民于水火,这下都是发生在你们眼皮底下的事情。”

“怎敢忘!岂可忘!”

“汉人!才是我等一生之敌,不然汉人一旦掌权,冉闵之事将再次发生。”

慕容暐的话触动了很多人,包括之前站队王耀的人有些也在动摇。

是啊!汉人太多了,多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王耀心中暗叹,谁说古人蠢的,快拉出来对线。

“田曹尚书莫要颠倒黑白。”

王耀查完DeepSeek心中有谱。

“家父曾为大秦的建立呕心沥血,汉人诸大臣御敌于外者不可胜数,岂容你一笔抹杀?”

“自晋土沉沦至今六十余年,还未有汉人篡位者!”

“至于冉闵,那可是石虎的养子,当年羯赵动荡,二十余万汉人想要归附伪晋,结果被冉闵在长江边屠杀殆尽。”

“此人只是政治的投资者,当羯族得势的时候,他是石虎的好大儿。”

“石虎死去,诸子相争,羯人不愿立石闵为帝,这才有了冉闵改汉姓,颁杀胡令以拉拢汉人。”

“你要说凉州张氏庇护汉人倒还说得通。”

“但人家张氏世代忠心伪晋,前尚书张天锡弃暗投明,率凉州入我大秦,不似你等鲜卑,汉朝为汉奴,曹魏为魏奴,前晋为晋奴。”

“尔等三姓家奴,有何脸面存活于世。”

王耀这下骂的舒服了。

这些鲜卑狗在人口少,弱势的时候,那是载歌载舞,人畜无害的模样。

一旦得势,直接张开獠牙,反噬汉人,企图打断汉人的脊梁骨,反客为主。

王耀不能惯着他们,今日就是死也要在他们中埋下互相仇恨的种子,顺便也给汉人提个醒,鲜卑不可信。

一个主体民族一旦在人数上不占多数的时候,那在政治上的权力也会被攫取,西晋就是典型的例子。

因为曹魏定都许昌,长安之地平定较晚,不受重视,迁移了大批胡人聚居在此,以种地交税,供国家开支。

后来到西晋时期,长安地区胡人繁衍之后已占其半,当时已有人提醒朝廷警示,像江统曾上书《徙戎论》,可惜当时正值八王之乱,无人问津。

再然后的故事大家都清楚了,西晋国土破,五胡风烟起。

归根结底,就是曹魏和西晋对于胡人太过放纵,让其占据长安以及山西太原大片宜居土地,在汉人政权内斗倾扎的时候,人家在吸取力量,默默发育,最终形成了五胡乱华。

“陛下,诸大臣,臣苌有一言以缓其忧。”

杨武将军姚苌看朝内争斗不休,慕容暐有落败之势,也插手此事。

苻坚闻言大喜,“讲。”

“都官郎和田曹尚书二人之争,无非是两方互不信任。”

“我有一策,可证二人是否心向大秦。”

“哦,仔细说说。”苻坚来了些兴趣。

“此时北方行唐公谋乱,南方伪晋蠢蠢欲动。”

“不如让二人,一人北方讨敌,一人南下出使,事成,则二人皆国之重臣,不成,则为国之大盗!”

姚苌一席话让场面恢复了寂静。

“我不赞同。”

被硬控了许久的权翼反对。

丫的,谁想到王耀火力这么猛,指着鲜卑人的鼻子骂。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如果处理不好就会造成汉、鲜卑两方的仇视,这是仆射所愿吗?”

姚苌一席话说的权翼哑口无言。

这么大的帽子他可带不动。

“既然如此,都官郎已调任征东大将军门下司马,北方评判就交给庆辉,出使南方就交给田曹尚书。”

苻丕先发制人,替王耀做好安排。

“这可不行,出使伪晋非王都官不可,王都官可是汉人,汉人去汉地,岂不是能打探到更多消息?”

强平站出来替慕容暐鸣不平。

南下出使东晋可不是好差事。

早年间东晋憎恨匈奴和羯族推翻西晋政权,曾有一段时间不与刘石同使。

后面随着匈奴和羯族政权覆灭,东晋有简短的使者往来,但是大张旗鼓派遣高官往来南北的,史所罕见。

最重要的是南北互相仇视,北方叫南方岛夷,南方称北方伧人。

“嘿,好事情都能让你占着啊?”

王皮此时又直愣起来。

苻坚听着众人争吵,沉思良久。

“升都官郎王耀为吏部侍郎,加大鸿胪丞,假节,绣衣使者,检大鸿胪三百人出使伪晋。”

“陛下,不可啊!”

强平、吕康、慕容垂等人大惊失色,纷纷劝阻。

王耀出使伪晋可以,怎么还升官了呢?

看王耀升官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此事已定,散朝。”

苻坚一锤定音,不容他人辩驳。 第二十三章 城外交锋 四月初的江南,还残留着春风的余韵。

建康城中也一片火热,紧锣密鼓布置着。

“嘿,今天这么热闹,上游又打过来了?”

“去你丫的,嘴里没一句好话。”

码头上的货郎互相调侃。

东晋迁居江左之后日子并不好过,朝廷内部士族斗争,朝廷之外方镇与中央割裂。

尤其以荆州桓家为首的割据势力,最让中央头疼。

“快快,都收拾干净,过两日伪秦有使者前来,万万不能落了我大晋的威严。”

码头上的小吏指使众人抓紧干活。

这可是上面交代的大事,可马虎不得。

此时建康城内,孝武帝端坐其中,四周众大臣分列左右。

“侍中,好端端的伪秦派使来我大晋何事?”

“去岁伪秦在淮水失利,想必见识我大晋威严,因此想缓和彼此关系。”

谢安此时任侍中、中书监、录尚书事,扬州刺史,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总管长江下游、假节。

丹阳尹王蕴在旁反对,“刺史所言过于理想化,伪秦北吞诸国,西并凉州,南袭蜀地,如今正对我大晋虎视眈眈。”

“此行出使,必然是去年军事失利,如今想深入我内部打探虚实。”

“所以不可不防啊。”

“丹阳尹所说在理。”孝武帝点了点头。

谢安不以为意,这些他当然知道,但朝堂内部人多眼杂,丧士气的话能避免就尽量少说。

此时的东晋朝廷正处于皇权的低谷,士大夫和皇帝共天下。

北宋皇帝口中喊着要和士大夫共治天下,但实际上官员的地位却是比唐朝更低了。

而东晋是真正做到了士族和皇权共治。

此时东晋共有四大顶级士族。

分别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龙亢桓氏、颍川庾氏。

可惜颍川庾氏自从庾亮去世后,就跌落一流士族之列。

“豫州刺史传来消息,伪秦使者一行人快到江宁,丹阳尹需提前做好准备。”

“这是自然,刺史无需担心。”

谢安和王蕴分别是扬州刺史和丹阳尹,王耀一行来此首先是二人与大鸿胪接待,次日再经皇帝召见。

此时江宁城外。

“使君,快些进来休息休息,外面风大。”

“不用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王耀站在船头,拒绝张松的提议,一个人喝着闷酒。

此行出使,王耀携三百人南下,一路浩浩荡荡,从长安南下越秦岭,走汉中,到绵竹,入长江,顺流而东。

过三峡后就遇荆州刺史桓冲侄子桓石民前来陪同。

说是陪同,不如说是监管。

南北方对立严重,互不信任。

回想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王耀不由得为这个世界的汉人说声惨!惨!惨!

九品中正制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人与人的分水岭在羊水。

出身寒人,纵然有天纵之才,也只能充当低级官吏,不对,只能当吏,哪怕是县丞,也要低级士族才能充任。

乡品极低的寒人,只能做些体力活,终身忙碌。

而如果出身高门,无需努力。

平流进取,坐至公卿。

更加悲惨的是,东晋皇权不振,士族有极高的特权。

免税、占地、奴仆,是士族从皇帝那里夺来的三大法宝。

虽然士族免税,但国家总要有人交税以提供运转。

这个重任就交到了广大百姓身上。

百姓终日劳苦,只为能过上安稳日子。

但是士族人口也会繁衍,随着士族人口不断扩大,就像一只吸血虫一样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百姓要交的税越来越多,于是就破产,将自己卖给士族为佃客。

士族占田之后不要交税,那国家就会把少收一部分税,再平摊给还在交税的百姓身上,形成恶性循环。

士族虽然有仆人数量的限制,但没人当回事,几乎每家士族都有隐户。

如谢家控制的人口多达四五万人。

刁逵被诛杀时,刘裕释放的人口多达万人,但晋书刁逵传之记载有田万顷,奴婢数千人。

王耀本以为北方汉人过得惨,现在看来,南方汉人也没多轻松,只有最顶尖那一撮家族受益。

“这世道,该变一变了。”

王耀小口小口的品着酒,还别说,南方的梅子酒就是好喝。

酸酸甜甜的,就是越品越苦。

“使君,快些进来吧,长江起浪了。”

“来了。”

王耀将酒壶扔到江中,头也不回的冲进船舱。

长江不知怎的,风更大了。

翌日。

“使君,建康到了。”

王耀来到船头向前方眺望。

一座城池依山而建,拔地而起。

城外瓦房、茅房交错期间,连绵十来里。

商业繁荣,更胜北方。

“让大家都准备好,准备上岸。”

王耀招呼众人整理行装。

此行是替天子出使,不能在东晋群臣面前落了面子,不然回去后,言官又要讽谏。

“来者可是北秦使者?”

还没靠岸,王耀听到呼喊声,仔细看去,已有一群人在岸边迎接。

“正是在下,敢问岸上主官为谁?”

王耀一改昨日疲倦,声音爽朗。

“某蕴,丹阳尹,特来迎接使团。”

王蕴往前小走两步,就是声音有些小,也不是他想给王耀下马威,纯粹是年纪大了。

王耀闻言不悦,吩咐停止靠岸。

“听闻南人常诩自己为中华正统,今日一看不过尔尔,看来你等礼仪只学了皮毛,论华夏正统,还在长安、洛阳。”

东晋群臣听闻王耀此言火冒三丈,纷纷破口大骂。

还是丹阳尹王蕴年老经验多,对王耀回话,“侍郎此言谬矣。”

“你为五品吏部侍郎,我为四品建康丹阳尹,按制,我大晋以高官迎低官,岂不是礼在我!”

王耀冷哼一声,不做辩解,只是冲王蕴介绍自己身份。

“某耀,为大秦绣衣使者、假节、吏部侍郎,后幸得圣恩,为南行使团主事,我今日可代大秦,你一小小丹阳尹可敢代表晋朝皇帝?”

泥人还有三分火,王蕴此时也有些恼怒。

但是没有皇帝和王谢两家的允准,他也不敢枉自动手。

是的,王蕴虽然也姓王,但他是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不是一支。

“快些退去,今日非王谢两家,某当北返矣。” 第二十四章 六朝门户,只为私计! “算算时间,伪秦使者快到了吧?”

“应是,此番定要好好驳斥对方。”

“护军将军言重了,此番还是以静制动,不可落人以手柄。”

朝堂内部纷扰不休,正常来说有使前来应该即刻入宫。

但众大臣以为不可,打算安排谢安带着丹阳尹和大鸿胪前去迎接,中午设宴招待,宴席之上再进行套话。

但是护军将军王荟认为谢家高门,不应自降身份迎接北虏。

索性只安排丹阳尹前去迎接,在大鸿胪设宴。

“报,北使不愿登船。”

收到信使传来消息,小黄门不敢停留,急忙禀报皇帝和众大臣。

“为何?”

谢安有些好奇,主动询问。

“禀侍中,北使称丹阳尹级别不够,对他无礼,不愿意下船。”

小黄门将信上内容一五一十的说道。

“胡闹,他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怎敢让我王谢两家前去迎接。”

王荟身为王导之子,有着自己的傲气。

琅琊王氏,江东第一流大士族。

岂能自降身份前去迎接北虏。

“将军息怒,此事从长计议。”

旁边有人劝解。

在场众人纷纷看向谢安,看他如何安排。

谁知谢安并不恼怒,只是微微一笑,拿起麈尾。

站起身冲着众人说,“这北使有些意思,诸大臣在此守候,某去会一会此人。”

这些小小的波折还不至于让谢安掀起波澜。

不同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起家晚于王氏,谢安年轻时还被人嘲笑出身,讽刺他是新进士族,比不上老牌世家。

因此谢安没王荟这么多包袱在身。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对士族来说,只要能保持家族稳定,高高在上,些许风尘又算得了什么。

谢安乘上马车,三刻钟后终于赶到地方。

此时码头已经恢复了平静,丹阳尹带着人躲在棚下遮荫。

王耀也呆在船舱内休息。

看谢安果真前来,丹阳尹带人急忙前去迎接。

“使君,怎么还劳驾你亲自前来。”

王蕴开口解释,“此等北虏不是礼数,晾一晾就好了,何必如此骄纵。”

事已至此,还能回去不成?谢安拿出麈尾制止王蕴言语。

“好了,闲话莫谈,快带我去见这北使,大鸿胪宴席只怕已备好。”

说完,一行人拥护着谢安来到岸边。

有人冲着使者行船喊叫,“北使快快下船行礼,我侍中、扬州使君亲自来迎。”

王耀在船内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拿起旌节来到船头。

仔细向岸边眺望,只见一人被拱卫其中,瘦高个,手上拿着麈尾,就是有些可怜,麈尾上的毛都快掉完了。

王耀眼睛微眯,看来此人就是谢安了,史书上说他善谈玄,看来所言不虚。

“岸下可是谢安,谢刺史?”

“放肆,无知小儿岂敢口出狂言。”

谢安身边长史呵斥王耀。

不提四周愤怒的群臣,就连谢安也是眉头紧皱,心中生起一股无名之火。

暗自忖度:此等小儿太过惹人恨,吾必杀其嚣张气焰。

王耀当然知道自己惹了众怒,在古代,当面称呼对方的名是大忌讳。

一般都是互相称字,只有长辈称呼晚辈,或者上官称呼下官才能直呼其名。

本来王耀出使之前,还对东晋抱有一丝好感。

在后世对南朝可谓是推崇至极,恨不得直接标上是汉文化的灯塔。

可惜,只有亲眼见到,王耀才发现无论是胡人统治,还是汉人统治,都是贵族垄断一切,到头来都是汉人百姓受苦。

真是应了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耀断绝了对东晋的憧憬之情,九品中正制度下的人种分流是时代的糟粕,一定要将其高门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为了让自己回京之后能获得苻坚信任,外调为一方县令、郡守。

那就要为自己捞取足够的功绩。

此行,不是来做好好先生的!

“南蛮如此无礼,看看我手中为何物?”

王耀举起旌节,嚣张的看向对岸。

“某耀,持节,如大秦圣人亲临南晋,以礼观之,尔等对我如同为南晋皇帝。”

“竖子,吾必击你。”

王蕴被气昏了头,拔剑相向。

谢安按下王蕴佩剑,冷声道:“小辈休得如此无礼。”

“你等既来我大晋,应为两国之好,而不是借此惩威。”

“不然你等无功而返,不怕胡君降罪吗?”

看着两边气氛火热,剑拔弩张,王耀面无表情。

“我此行不是斗嘴,是带着和平前来,但你等欺我太甚,只派一小小丹阳太守,是藐我!”

“既然你谢侍中亲自前来,此事就算了,快快备礼,我等三百余人,你等应以十倍人数相迎。”

王耀狮子大张口,正常来说当然无需如此人数,但他此行是来找茬的。

王耀敢如此嚣张也是有原因的。

一是东晋朝堂内部稳定,没有一言堂的存在,杀使可是大事,到时北方以此为借口南下征伐,东晋危在旦夕。

二是王耀带旌节前来,只有面对东晋皇帝时才需要行礼,面对别的官员都可不拜。

现在王耀只是对谢安无礼,按制,东晋无权处置王耀。

但东晋有权力将王耀送回,再上书谴责王耀所为。

但一切的礼仪,都是在强权推动下才能开展。

如果王耀现在是代表东晋出使前秦,那一定不敢嚣张。

因为,菜是原罪。

正因为东晋处于弱势,所以王耀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嚣张。

“不行,哪来的这么多人,小子不要狂妄!”

王蕴气急败坏。

“哦,那就人数降低,但礼不能低,请侍中为大秦圣人奏乐。”

王耀继续刁难。

这才哪到哪啊,谢安还能沉住气,看来没到他极限。

“北使休要辱我大晋臣民,我看你等不像是使者,倒像是找茬的。”

长史对着王耀一行破口大骂。

王耀并不回话,只是冷冷扫视,冲着张松摆摆手。

张松明白该自己出场了,冲着长史破口大骂,“哪来的虏狗狺狺狂吠,使君正与尔等刺史交谈,何来外人插手的份。”

“呸,不知礼数的东西。”

骂我还冲着地上啐了几口。

长史怒火中烧,手颤抖的指着张松。

“你!你!”

口中哆嗦着,突然身体一僵,向后倒去。

“长使!”

“快,传道人、医者!” 第二十五章 痛骂江左高门 时间已过午时,建康城内纷纷攘攘。

这时代贫民百姓每日还是两餐,但是达官贵人已习惯每日三餐。

宫内厨子如日常般,忙得脚不沾地。

皇帝和诸大臣也移步外厅,准备享用美食。

和北方不同,北方皇权地位高,只是在宫内管饭,皇帝不和大臣一起就餐。

南方皇权不振,所以午饭时皇帝和诸大臣一起就座。

“北虏蛮横,也不知侍中处理怎样?”

王荟心中还想着这事,心中为谢安鸣不平。

这些高门士族,明明没多少能耐,纯粹是靠垄断上升渠道获取高位。

不想着提升自己才能,反而对寒门子弟获登高位者大肆诋毁。

简直无耻至极。

“护军莫要担心,北虏穷困,见我大晋繁华,必当顶礼膜拜。”

在场诸人哈哈大笑,没人觉得调侃北边的人有什么不对。

毕竟同为汉人郡望,北方郡望士族就不如江南郡望士族过得潇洒。

毕竟北方郡望头上还有一个紧箍咒,诸多少数民族可是都把你当作肥肉盯着呢。

一不小心就喂饱了别人。

所以北方郡望做事还算谨慎。

但南方汉人郡望可就不同了。

少了一层禁锢,士族集团在一定程度上压倒了皇权。

就更造成其肆无忌惮的性格。

众人正在交谈着,只听小黄门来报。

“陛下、诸公,侍中携北使在宫外求见。”

孝武帝和诸大臣闻言色变。

不合符规矩啊。

按制,外使前来,除非十万火急的事情,否则都是朝会时接见。

明明昨日商量,让大鸿胪先接待北使一行,待次日朝会再行召见。

这都快吃饭了,怎么还带着进宫?

北边都这么穷吗,到如今都没有吃午饭的习惯。

“宣。”

没办法,孝武帝只能带着众人又回到办公的地方。

不一会,就见王耀带着副使张松上殿。

其余人等在宫外,由大鸿胪负责招待。

建康城的皇宫比不上长安的雄伟,但依山而建,更显几分真挚。

“使耀,奉大秦天王之令,特来晋地求好。”

王耀看着正中那人端坐中间,左右坐着几位官员都身着朱紫。

孝武帝今年刚十八,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可惜东晋皇纲不振,权力在士族手中,孝武帝如同没毛的鹰,想飞飞不动。

“北使为通两国之好,息边疆之烽烟,不远万里而至,有古之仁者之风。”

这就是弱国的悲哀。

哪怕王耀要求见圣不合制度,但国力弱小,只能权且忍耐。

“陛下客气了,侍中为两国之好奏鼓,待之礼盛,某实不敢当。”

王耀假惺惺的客气,不顾谢安脸色逐渐转黑。

简直是奇耻大辱,谢安也有些破防了。

王耀态度太过强硬,大有不奏曲就要北返的样子,谢安无奈之下只能为北使击鼓。

张松书:至建康,南朝侍中为秦使击鼓。

“胡闹,王家小子安敢欺我江左无人。”

王荟是个暴脾气,一直喊着他忍,这还忍个屁。

都让谢家击鼓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让王家磨墨?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位是?”

王耀对场中诸人并不熟悉,因此发问。

“此为护军将军王荟。”

谢安在旁边解释。

闻言,王耀只是冷笑几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还是本家。”

似是没听出王耀口中的嗤笑,王荟不屑道:“小辈休得胡言,你祖籍北海,吾为琅琊郡望,你我两家风马牛不相及,休要攀上关系。”

不就是靠着王猛登上前秦高位吗!说到底还是破落户一个,没有底蕴,比不上汉人高门。

从王耀进荆州开始,一行人的信息早都传到建康,朝中大臣都知道了,北秦前丞相王猛之子王耀即将前来。

此话一出,王耀色变,不惯着王荟这副恶臭嘴脸。

“原来是卧冰求鲤的王家啊,听闻乌衣巷中有鲤存在,不知可否劳烦王护军给我捞上来两条?”

“小辈安敢。”

王荟拍案而起,自从王家晋升为江左一流士族之后,还从未受到如此屈辱。

“有何不敢,尔祖贫穷,从求鲤起家举孝廉,至今才过百多年,就将老祖宗的本都忘记了。”

“你老祖卧冰求鲤都做得,反而你小小后辈却做不得了?不知感恩先辈辛勤,你这不孝之人妄活一世。”

王耀骂的颇为辛辣,眼看王荟浑身颤抖,怕又要出第二个长史,谢安急忙开解。

“侍郎、护军都少说几句,陛下还等着问话呢。”

见谢安岔开话题,王耀也懒得搭理王荟。

这些高门只知道躺在功劳簿上吸百姓的血,没有为社会做出一点贡献。

也不对,还是有贡献的,诗人不幸诗家幸,六朝文化盛行,是文化上璀璨的明珠。

但这颗明珠上带着血!

不同于唐宋诗歌繁荣,六朝士大夫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一群无赖。

闻名后世的谢灵运,有一句名言为世人熟知: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众人皆知这是夸张的话,但却反映出谢灵运的自大。

他是陈郡谢氏,江左一流高门!

朝堂任命他为太守,他嫌弃官小,弃官不做。

实际上,以他的才能,做个县令都是高攀了。

谢灵运依靠着祖辈、父辈丰富的家底和深厚的人脉,生活富足,奴仆上万人。

对高门来说,当官就像喝水一样简单,所以说辞也就辞了。

这种荒唐事情,还是要等到侯景之乱才有转折,一朝屠尽江左高门,大快人心。

可惜此时离侯景之乱还有一百多年,王耀等不及了。

这次出使江南身边只有三百人,希望下次能率漠北之马饮水长江,屠尽江南士大夫。

当然,北方胡人、郡望也一样。

王耀杀心渐起,汉人头上的三座山,也该推翻了。

胡人、高门、豪强,都应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见话题回到正轨,孝武帝主动问话:“使君此行何事?”

“无他,为两国之好而来。”

“可有诚意!”

“当然!”

孝武帝有些激动,北方终于要安定下来了?

前些年吞蜀地,掠淮土可是把他吓坏了。

“当然。”

王耀张开大嘴,人畜无害的笑着,有些嚣张。

“寡君在长安已为陛下和侍中修好府邸,某来此就是想请陛下迁居长安!” 第二十六章 四月,晋帝避 在东晋当太监,算是历代太监中最倒霉的了。

因为皇权不振,太监手中也没多少权力。

负责饮食的太监看皇帝和诸大臣久久未归,看菜品有些温凉,影响了口感,想着去请示一下,看是扔掉还是怎么办。

刚到议事堂,就听屋内传来刀戈之声。

“王家小儿,休得辱我君上。”

“哦,这位是?”

王耀看着东晋群臣面不改色,只是见此人竟然能带剑上入内有些好奇。

“某任骠骑将军,比你个小小的侍郎可要高不少呢。”

听着司马道子的揶揄之声,王耀笑了笑,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没见过这么配合的人。

别人不清楚,谢安可是盯着呢。

一看王耀又要借题发挥,赶紧打断,“骠骑将军且坐,王侍郎且坐,一切从长计议。”

谢安心中涌出一股心酸,这算什么事啊,我堂堂中书监、侍中、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何曾这么憋屈过。

看王耀就像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奈何不得。

其实王耀之前也有点担心,会不会口气太重,激怒东晋君臣,一怒之下将自己杀了。

但查过deepseek得知,历史上,在淝水之战前两方曾经互相通使,苻坚在心中就说过类似的话,也没见东晋杀使者的记录。

这说明弱国的忍耐度就是高啊,被指着鼻子骂都不敢反抗。

王耀看司马道子重新坐下,也赶紧无趣。

面对这些懂历史的老狐狸其实也挺好。

最起码不会像蛮夷一般肆意杀使。

从汉至唐,汉使行走外邦一直是个危险的工作。(为了方便理解,汉民族统一使用汉人这个称呼,而不用魏人、晋人、秦人来称呼。)

苏武曾经说过: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可见当使者风险之高。

既然汉使最容易身死,那为何很多人出使之后,在外邦面前这么强硬呢?

很简单,谁能拒绝族谱单开一页的诱惑啊!

使者事情办好了,最容易名留青史。

但王耀没这么高的志向,能活着谁想死呢?

出使别处王耀或许会收敛,毕竟那些未开化的少数部族是真的敢杀人。

可东晋不同,这群士族高门自诩高人一等,已经丧失了血气。

查诸东晋历史,只有后期士族高门衰落,低级士族刘裕上台,掌握军政大权后,杀后秦使者示威。

那已经是三十年之后的事情了,此时的刘裕只是个年轻的大头兵。

“方才我有些冲动了,在此给侍中赔个不是。”

司马道子对着谢安道谢,但对王耀却是看也不看。

“王死君,骠骑将军年且轻,有死礼的地方请见谅,但你刚才辱我大晋君臣,此话不许再提,不然请北返,莫要留恋江左之地。”

这蹩脚的洛阳话听的王耀满脸问号,谢安在旁轻轻咳嗽两声,“是‘使君’不是‘死君’,是‘失礼’不是‘死礼’。”

没办法,这些江南本土士族,毕竟没有真正接受过正统的熏陶,总是学不会洛阳正音。

“对对,是死君、是死君。”

吏部尚书陆纳点头称是。

看着王耀吃瘪的模样,东晋诸臣哄堂大笑。

“说的很好,下次别讲了。”

王耀气的牙根疼,还是后世好,起码普通话推广开了,现在这个时代,当官的不会三四种方言都处理不开政事。

“大秦天子有国书在此,如要两国之好,请晋帝允准。”

王耀说完,就见张松拿出国书,双手捧在手心,等着小黄门接过。

“呈上来。”

孝武帝吩咐小黄门展开。

越看孝武帝脸色越深沉,最后挂着的脸实在难看,索性起身离场,留在座众人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

谢安有些不解,问小黄门要过前秦国书,仔细看去。

“可恶,岂敢如此贪婪。”

谢安多年练的养气功夫也破防了。

“让我等也看看。”

场中众大臣互相传看,越看越吐血。

“欺人太甚!”

“哼哼,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王耀看着众人反应并不稀奇。

毕竟这份国书就是他亲手书写,交苻坚签画盖印的。

当是前秦大臣看完后无不对王耀肃然起敬。

真有勇气啊,敢带着这份国书去出使,真不怕东晋将你头颅砍下啊?

书上内容不多,只记录三大项,十五小项。

一、东晋群臣俯首,孝武帝迁往长安居住,允许日后留太子在建康主持政务。

二、长江以北土地归秦,长江上不得设置军事障碍,由两方共管。

三、每年交绢交粮,为国库十分之一,按太元四年为基本数,也就是以去年国库所收为标准。

王耀当然知道东晋君臣不会签,也不可能签。

他纯粹是来恶心东晋君臣的。

只有为啥在荆州做客时表现还算随和?

那是因为荆州桓家就是兵痞上位,在他们面前耍横他们是真敢杀人。

所以王耀只能选择在建康发难。

人嘛,为自己博取政治声望,不寒掺。

见场中众人破口大骂,王耀也不反驳,带着张松起身离去。

门外卫尉已经候着,就等诸公一声令下就将二人拿下。

但等王耀走远了都没听到命令。

卫尉双手无力的放下兵器,精气神也散了。

“使君,你怎么知道对方一定会恼羞成怒,但却不敢对你我二人下手?”

张松在旁感叹不已,真是神了,一切都如来时王耀说的一样。

“那还不简单。”

王耀笑了笑,“你看你也骂。”

“快走。”

“去哪?”

张松有些不解。

这不是刚到建康吗?没听说给众人安排住所了啊。

“呵呵,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王耀冷笑几声。

今日可算是将东晋君臣得罪大了,还不跑等着干啥呢?

东晋倒是不敢杀他,但是将他软禁个三年五载还真敢做。

等到淝水之战,前秦崩溃,自己要是还没从东晋脱困,那好日子就算到头了,说不定哪天长江上就会飘着自己尸体。

“咱们三百多人一起走会不会太招摇?”

“谁说三百多人都走了?”

听王耀这样说,张松愣了一下。

王耀到此时才解释:“我让泰宁备好小舟,过了长江一路疾驰北返回。”

“你在此替我拖延时间,不论谁来大鸿胪,都说我水土不服,卧病在床要修养几日。”

“只要我回到大秦,南人必不敢为难你等。”

张松闻言倒是不怕,只是有些担心,“这一路上的关卡?”

“不怕,刚才来的路上,问谢侍中要的麈尾,就是我出关的凭证。”

“刚才事情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

张松重重点头。

书:四月,入宫,上大秦国书,晋君臣为之怒,使君耀舌战众人,晋帝无奈,避,使君全身而退。 第二十七章 路引到手 “使君,咱们这么回去没事吧?”

“放心吧,这就是我们的附身符。”

看着李良担心的模样,王耀拿起光秃秃的麈尾拍了拍。

别的地方可能不是特别好用,但这是东晋兖州。

大致在后世江苏中部和北部地区。

兖州刺史谢玄,正是谢安的侄子。

谢玄本人也有勇有谋,在淝水一战击溃前秦,为东晋延寿近四十年。

可惜教育子孙不太行,谢灵运就是谢玄孙子。

“让你带的东西拿了吗?”

王耀擦去脸上的汗珠,取出水壶满满饮了一口。

这该死的天气,怎么刚入夏就这么闷热。

“带了,都在这。”

李良晃了晃架在马背上的包袱,满满当当。

“拿个小袋子分开装,其中一个随身带着,这一路过关不少,可别被发现了。”

“晓得,使君就放心吧。”

没一会,就见李良重新分装完毕,袋子里都是贵重物品,如金银器皿、玉石宝珠等。

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更多的是以物易物,铜钱交易因为战乱的冲击也丧失了货币价值,黄金和白银更不用说了,在这个时代就不属于货币体系。

但不是货币不代表没价值。

就像你去面馆吃饭,吃了一碗面,给老板一个羊脂玉,虽然羊脂玉不是货币,但你要是舍得给,哪个老板不同意呢?

所以魏晋时期黄金白银虽然不是货币,但作为贵金属存在,依然有很高的价值。

“走,马上到怀德了。”

王耀看着前方隐隐约约出现的城池有些兴奋。

策马扬鞭向前赶去。

“使君慢些。”

李良在后面追赶,不由感叹,最近使君的驭马的本领越来越高了。

“站住,干什么的?”

临近城门,有差役站门旁呵斥。

“城中不许骑马不知道啊!”

李良翻身下马,和气的对差役说道:“我等受谢侍中嘱托,前去寻县令办事,望老哥行个方便。”

说完将一颗小金豆塞入差役手中,沉甸甸的,就是好用,让差役飘着的心也静。

看了一眼王耀,华贵衣服,端坐在马上偶然扫视过来,眼中的轻蔑之情不加遮掩。

差役知道这是遇到贵人了,赶紧见好就收。

“嘿,爷!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走好。”

一看王耀贵气逼人,绝不是普通商贩能假冒的,差役哪敢招惹高门士族。

“使君这气质果然不同凡响,刚才那差役屁都不敢放就让咱们骑马进来了。”

李良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拍马屁。

不一会,两人来到了县衙前。

“嘿,官爷?这里不是停马的地方,您信得过小人就把缰绳给我,我给您牵到后面马厩。”

门口的吏卒招呼二人下马,将马牵到马厩。

这年头敢在城里纵马,非高门勋贵不可,吏卒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你家明府可在?”

“在的,您是?小的好去通报一声。”

门口小厮将王耀二人迎到县衙内。

“告诉你明府,谢家来访,先带我去客厅,我在那里等着他。”

王耀大大咧咧,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小厮只是唯唯诺诺,将王耀一行带到偏房后急忙去寻县令。

“什么,谢家有人来了?”

怀德县令荀起正在写字,手一抖,出现一个大大的污点。

“来者是谁?可曾知晓。”

“不知。”

小厮顿了顿接着道:“但是纵马而来,想必是有要紧的信息。”

“行吧,待我去见一见。”

荀起收拾一份,带着疑问去见王耀。

奇怪啊,我这靠近建康,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办的?

怀德县是乔置县,没有兵力驻扎,就靠着些许差役能做什么?更合理还有长江天堑存在。

县衙内部不大,不一会荀起就见到‘谢家’人。

只见屋内二人,身皆华服。

年纪不大,却气场逼人,一副江南贵公子打扮。

这身行头当然是在荆州置办的,不然王耀还穿着使者的衣服,怕是建康城都出不去。

“这位就是谢家郎了吧?”

王耀看有人进来双手抱拳行礼,赶紧回道:“小辈正是,明府安好。”

荀起看这人还挺好说话,一时间受宠若人。

这些高门眼界可高了,平时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敢问是长辈是?”

“小辈谢明,字耀辉,算下来是侍中那一支的,侍中是我叔父,此行去兖州寻兖州刺史。”

说完,王耀拿出麈尾轻轻放到桌子上。

荀起拿起一看,“陈郡谢”三个字刻在麈尾柄处。

“果然是侍中把玩之物。”

荀起感叹一声,还记得去年曾去建康走礼,有幸入侍中家宴,宴后谈玄,侍中就凭这一麈尾打杀四方,将众人辩倒。

可惜,今日一见,上面毛都没剩几根了。

“侍中既然安排去寻兖州刺史,路过此地可有要事?”

荀起对王耀身份并不怀疑,本身他就不曾去过建康几次,也不属于高门士族圈子里面,看王耀年纪也就二十出头,他如今都五十多岁了,谢家小辈他哪认得全。

因此确认身份后,放下麈尾,小心询问,语气都和睦一些。

“不错,不瞒明府,侍中要小辈此去要秘密前行,因此朝廷并无文书下达,侍中特让我来找明府寻一路引。”

说完王耀故意撇了一眼麈尾,示意都是谢安的安排。

“不敢当,不敢当,郎君如果不嫌弃,称我一声荀伯就行。”

荀起捏着山羊须,官靴踩在地上咯吱作响。

“那晚辈斗胆称一声荀伯。”

王耀心中一喜,瞬间攀上关系。

荀起虽然有些疑惑,但看了一眼麈尾又将其打散。

嗨,就一个路引,能有多大事,又不是让他带着衙役造反。

这就相当于你开着京a000001,结果到商场就让保安给开个门,哪个商场敢拦着。

“行,不知郎君何时需要?”

“今日就要,还望荀伯行个方便。”

王耀起身行礼。

“无碍、无碍,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等了,侍中交代要紧。”

荀起也不墨迹,安排主簿开好路引,将王耀一行送到县衙外。

“郎君一路小心,保重,老夫就不送了。”

看着荀起笑呵呵的模样,王耀笑的更开心。

“荀伯无须客气,完毕告辞。”

说完,王耀、李良策马而去。

此时,建康城中。

“什么,你说王使君病了?”

小黄门看着拦住门口的张松吃惊道。 第二十八章 暗度陈仓 “什么,王耀病了?”

谢安收到消息有些头疼。

这北虏又搞什么幺蛾子。

“知道了,退下吧。”

看谢安摆了摆手,小黄门弓着身子行礼离开。

“侍中,长史苏醒了。”

“知道了,让他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吧。”

“喏。”

侍卫给长史传递消息。

“也不知这王家小儿是真病还是假病。”

听谢安喃喃自语,主簿在旁接话,“无碍,区区三百人,大鸿胪还是养得起的,周围已经安排人马仔细盯着了,一只蚂蚁也爬不出来,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看着主簿自信的模样,谢安也放宽了心。

也是,区区三百人。

“盯紧了,最好让太医去瞧一瞧。”

“这就安排。”

主簿向宫内赶去。

此时王耀、李良已经离开怀德城。

“使君,这东西也没用啊!带这么多干嘛。”

李良拍了拍鼓囊囊的行李。

“废话,你以为这些是给怀德县令送礼的?”

王耀对李良笑骂道。

这些京官都是和大人物打交道,平时准备的孝敬东西也是给贵人准备的。

但这是在东晋,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对怀德令来说,能帮侍中办事,得来的情分比任何珠宝都要贵重,此时送礼反而不美。

但谢安的麈尾只能哄骗接触过谢安的中级官吏,这一行遇到最多的,还是地方上的小吏。

一路上关关卡卡,有路引只是办了个临时通行证,李良带着的宝贝,才是保证能顺利到前秦的关键。

“行了,前面马上就到驿站,咱们速度慢些,这鬼地方可没这么多马匹供咱们挥霍。”

王耀摸着坐骑小心爱护。

这可是从桓石民手上弄来的好马啊。

不一会,两人赶到驿站。

虽然手中握着路引,但是官营驿站只负责接待公务往来,不接待私人。

一般商人行旅走南闯北,有固定休息的地方,或是私人旅店,或是和一户民家约定日期。

但王耀二人人生地不熟,索性就落宿驿站,代价吗,就是李良送出一套崭新的银做器皿。

另外,吃喝、马匹草料都要另外花钱。

夜晚,王耀倒是好好休息了,建康城内倒是热闹起来。

“什么?北使不见太医?”

孝武帝有些愕然,难道是今日众大臣责骂,招惹他了?

可不应该啊!就那条约,狗见了都要吐两口再走,谁敢签啊?

幸亏王耀不在这里,不然非得要孝武帝开开眼界。

清朝不说别的,一个马关条约,一个辛丑条约,赔了6.5亿两白银,这还只是本金,没算利息。

你孝武帝不敢签的,我辫子敢签,你孝武帝不敢割地,我辫子敢割。

还别说,王耀有点怀念辫子,谁不希望自己对手是个傻逼啊。

镇南关大捷,由于辫子的懦弱、妥协,胜利的成果最后被葬送。

使得中国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

“召侍中来见。”

孝武帝有些拿不定主意。

“另外也将骠骑将军召来。”

看小黄门快跨出房间,孝武帝又补上一句。

毕竟司马道子是亲兄弟,最是信任。

没让孝武帝等多久,就见谢安和司马道子一同前来。

“兄长唤我与侍中何事?”

司马道子毕竟年轻,今年才十七,压不住性子。

孝武帝闻言,将太医入大鸿胪被拒一事说给二人。

司马道子年轻气盛,语气狠辣,“一个小小的使者,竟然不知死活辱我大晋,杀了又何妨。”

“唉,不可不可。”

孝武帝毕竟年长几岁,知道前秦的厉害。

去年前秦差点打到长江边上,可吓得孝武帝几天没睡好。

还好谢玄异军突起,将其赶回淮水以北。

看着谢安端坐一旁,孝武帝向他请教。

“侍中,这明日可还宣见?”

“不急,待明日我亲自去瞧一瞧。”

谢安捋着胡须沉稳说道。

“咦,侍中你常常拿着的麈尾没带?”

听着司马道子的声音,谢安颇感晦气。

“北使爱好谈玄,借给他耍耍。”

谢安有些后悔,怎么王耀夸自己几句就将麈尾借给他了呢?

这手边没个趁手东西还真不习惯。

听到又是这个北方来的使者,司马道子感到无趣。

哪来的这么多弯弯绕绕,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三人各自散去。

次日,谢安下朝没多停留,带着主簿前往大鸿胪。

此时张松正交代众人,安排事情。

听到谢安马上要到,顿时色变。

安排众人散去后赶忙往房间内走去。

“昨日北使何时休息的?”

“大约申时二刻。”

“是吃坏肚子还是怎地?”

“这……我等不知。”

“但没见别人出问题啊。”

“吐了没?”

“吐了,昨晚丫鬟忙乎好久。”

陪在谢安身边的正是大鸿胪卿。

一路上将王耀来到大鸿胪发生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谢安心下了然。

来到王耀一行下榻庭院之后,张松身为副使前来迎接。

“王使君今日可好些?”

“好多了,早上喝了点粥,正在休息。”

张松在旁恭敬说道。

“那就好,我进去见下王使君,以表招待不周。”

谢安不以为意,想要进屋。

谁知张松伸手拦住。

谢安有些蹙眉,“副使,这是何意?”

“侍中,我家使君说了,身病不如心病,国书不签他谁也不见,请便。”

谢安闻言有些恼怒,这厮果然在装病,不然哪有躲着太医不见的。

“如果我说我非要见呢?”

面对带着火气的谢安,张松并不畏惧,反而态度更加强硬。

“侍中休要为难,使君身染重病,还望贵国能让我等好生休息。”

谁知谢安并不搭理,想要硬闯,这时屋内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不一会丫鬟抱着痰盂往外走去,上面还带着丝丝血迹。

谢安看这情况,估计王耀确实病的不轻,索性不再纠缠。

“既如此,那就让王使君好好休息。”

说完就转身离去,也没再提太医的事情,王耀自己病死可怨不得谁。

“阿嚏,谁在骂我。”

“可能是张松吧,毕竟将他一个人仍在建康。”

李良小声笑着。

“胡说,怎么是一个人?明明三百多人。”

王耀看了看建康的方向,冲着北方挥鞭疾驰。

长安,我又杀回来了! 第二十九章 金蝉脱壳 “后面的催个屁,一个一个排队。”

进入盱眙城的队伍排了百米,都是来来往往的行商。

这里正是王耀出东晋的关键之地。

盱眙位于淮河下游,地处南北交通要道。

淮河与邗沟在此交汇,让盱眙成为东晋重要的粮草转运、军队调动的中心。

本来盱眙位置还算靠近建康,但随着前秦攻势凶猛,淮河以北就是前秦部队,所以盱眙成为抵抗前秦的屏障。

王耀拿到的路引只能在东晋内部使用,要过淮河,只能以通商的名义,由盱眙县令颁发出关文书。

经过两日奔波,李良面对这长队也熟练起来。

下马来到吏卒前,递上路引。

“官人有礼了,我二人从怀德而来,荀县令与明府是同好,安排我二人寻尊令谋个差事,还望通融通融。”

说着,吏卒感到袖口处沉甸甸的,趁着接过路引的功夫,小心瞥了一眼。

金子!发财了。

吏卒按捺不住笑脸,声音都带着几分欢快:“郎君可不敢如此称呼,我一小心门卒可担不起。既然有要紧的事,那赶快进城,这个点明府还在衙内。”

说完就将排队的商人赶到一边,让王耀二人优先通过。

而商人也见怪不怪,不敢与王耀二人争吵,乖乖挪到一旁。

接下来就是去见盱眙县令,本以为又要费一番波折。

谁知盱眙县令曾是谢安门下主记,看到麈尾差点泪流满面。

听王耀说他受侍中嘱托,以行商的身份,去前秦查探地形和观察淮河以北形势。

当即就同意下来,并且直接安排王耀二人跟随商队一起出行。

原来王耀歪打正着,东晋一直以来都有派遣商人刺探对敌势力的习惯。

只是人员都是边境主事安排,告知朝廷知晓,盱眙县令也是第一次见朝廷直接派遣人员。

但看到谢安的麈尾,也让人生不起疑心。

王耀看文书到手,想着谢安的麈尾留着无用,索性增援盱眙县令。

“这这!某受之有愧啊!”

嘴上拒绝着,身体倒挺老实,接过后仔细把玩,不愿撒手。

拉着王耀、李良一起吃午饭,怎么推都推不掉。

无奈,二人只能留下,觥筹交错,午时已过。

王耀二人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和盱眙县令告辞。

“郎君慢走。”

二人跟着商队后面都走远了,还能听到县令的呼声。

“走,扶我回衙内。”

盱眙县令陈达晃着脑袋要回去休息。

今天开心啊!

随着这批商队的离去,盱眙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听说北方出使的队伍已经到了建康,希望两方能各自安稳,别再掀起战火了。

不然盱眙的百姓,又要遭殃。

陈达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抱着麈尾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噔噔噔。”

敲得陈达心烦。

“谁啊!”

“明府,是从建康来的,自称是扬州长史。”

一听这话,陈达原本昏沉的脑壳瞬间清醒。

“你说谁来了?”

陈达有些不敢置信,再确认一遍。

“是扬州长史,现在大厅等着明府呢。”

吏卒又重复一遍。

马上听到门内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

“快,去煎茶。”

“喏。”

陈达穿好衣服,一路小跑来到大厅。

“哎呀,刚才闻子敬前来,一时不敢置信,是侍中又有什么安排吗?”

来人正是谢安长史,被王耀骂到吐血的那个。

来人也不墨迹,语气急促,“你可曾见两人来盱眙?”

“俩人一主一从,棕马,高个。”

“身上还带着侍中的麈尾?”不等长史说完,陈达在旁插嘴。

“嗯!修远你见到了?在何时?还在城内吗?”修远,陈达字。

这二人不是侍中派来的吗?

陈达有些困惑。

“哎呀!什么侍中派来的,这二人是北虏使臣,在建康将众大臣辱骂一通,然后装病不起。”

“谁知暗中换上我晋朝服饰,靖康诸吏卒又不认识二人,就这么让他离开建康。”

“北渡长江后,借着侍中的名义,一路招摇撞骗。”

听长史讲完,陈达傻眼了,失神落魄的从身后拿出麈尾。

“啪。”

直接拍在桌子上。

“嗯?这不是侍中的麈尾?怎么在你这里!”

王献之心中暗糟。

“子敬稍晚一步,只怕此时二人已入北境。”

陈达苦笑几声,这算什么事啊。

“哎,既如此,我先返回建康禀告侍中,再做定夺吧。”

王献之不多停留,起身而去。

“事情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我就不留子敬了。”

看王献之离去后,陈达安排一队兵马前去尝试拦截商队。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要试一试,万一呢?

这边王献之也是赶紧回去传递消息。

对比王耀二人,王献之待遇可就好太多了。

马匹随便调用,每到一驿站都要换马。

因为淮河以南多丘陵,所以防止马儿长期奔波受伤,东晋在每个驿站都安置马匹。

长史王献之也是出自琅琊王氏,父亲是历史著名的书法家王羲之。

王献之本人也是大书法家,和其父亲称为二王。

说来也巧合,东晋朝廷能发现王耀离去,纯粹是孝武帝突发奇想。

昨日太医都快落山了,孝武帝看王耀两日都没动静。

听谢安说北使确实有病,想着亲自去瞧一瞧,以显示我大晋胸怀。

凑巧大鸿胪设宴,张松身为副使当然要参加。

谁知他走后,安排守护王耀的护卫也被邀请过去,只留两名大鸿胪的丫鬟侍奉着。

这就让孝武帝带着太医直接进到了屋内。

掀开床铺一看,旁人不知,孝武帝吓了一跳。

床上倒是躺着一个病人,但他娘的不是王耀啊。

知道自己被耍的孝武帝气冲冲的回宫,又喊来谢安等人。

众人闻言知道不妙,哪怕天晚也安排人出建康去追。

这时就体现出南方人的优势了。

此时北方内陆人大部分都是夜瞎子,但江南一带人人都是夜不归。

因为不缺海鲜,体内不缺维生素。

只可惜虽能看清,但毕竟是月初,月牙光照不透地面,延缓了前进速度。

这才让王耀有惊无险的渡过淮河。

“站住,干什么的?”

守在淮河北岸的前秦士兵拦住王耀一行。 第三十章 重返前秦 “军爷,是我,叶老汉。”叶四是这支商队的头头,从商已经三十多年了,最远跑过幽州。

近些年每次都走盱眙这条线路,规矩都懂。

“原来是你个老小子,快走吧,主簿已经给你签好路引了,不用来回折腾。”

士兵看到是叶四也放松警惕,大金主来了。

“应是、应是。”

叶四点头称是,招呼着商队赶快过去。

“这辆车怎么解开缰绳了?”

王耀跟在后面,看一辆马车将车身脱离,有些好奇。

“哎哎哎,都不懂规矩,过关时听我安排,”

王耀的话传到士卒耳中,惹得众人不高兴,叶四赶紧上前拦着王耀。

“军爷,这是我家小辈,不懂事,您见谅、见谅。”

看着叶四点头哈腰,士卒面色这才阴转晴。

“行吧,下次注意。”

“慢着!”

路边支着一个小屋用来避雨,什长正在休息,看屋外热闹,伸头一看,眼睛快瞪出来了。

“美,真是太美了。”

拦下叶四一行后,什长和颜悦色道:“叶老伯平日一南一北走躺估计赚的不少吧?”

第一次从北虏这边听到敬语,叶四有些惶恐。

“承军爷厚爱,都是做些辛苦行当,走一趟也只能赚个糊口钱。”

闻言什长有些不满。

“哎,和我还客气什么,你每次都留下一车物件,我等兄弟赶紧还来不及呢。”

“你放心,这次东西你全部拿走,主簿那边我来交差,也算是你我的交情。”

听什长这样说,叶四也有些心动,“果真?”

“那还能有假。”什长笑容爽朗。

“官爷仁厚,日后我从南方给您寻一些特产来。”

叶四大喜,虽不知什长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先应下来就是。

什长等的就是此话,猴急道:“哎呀,你我这么客气干嘛,这样,也不用你日后报答了。”

“这两匹马不错,今日匀给我,如何?”

说着,就去急忙上手,想要从王耀手中牵过缰绳。

“混账东西。”

李良岂能让他如愿,一鞭子抽过去。

“啪~”

打的什长嚎叫。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一群士卒围上,手中握着兵器,恶狠狠的盯着王耀一行。

“误会,都是误会。”

叶四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瞪了一眼李良,然后转身冲官军陪笑。

“误会个屁!”

什长有些恼怒。

“都给我抓起来。”

见什长发火,众士卒准备上前将王耀三人制伏。

“放肆,张口你们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从袖口中掏出一文书。

“我乃尚书令史。”

介绍完自己,李良伸手指向王耀。

“此乃我大秦王丞相之子、尚书台吏部侍郎、兼大鸿胪丞、绣衣使者,假节,南下入晋使团主使,王侍郎是也。”

一连串的官号不止吓呆了众士卒,也把叶四吓得够呛。

本来县令交代两人是建康来的,都是去北秦刺探情报,怎么过了淮河就变成大秦丞相之子了?

正在叶四惴惴不安时,远处的主簿看到众人聚集一群也赶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主簿张青这段时间舒服极了。

守在这条线上,南来北往的都要挂一层油水。

看着张青吊儿郎当的模样,王耀有些皱眉。

这时,旁边一人连忙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

要不说人家能当上主簿呢,神色转变几下,马上挂着一副谄媚一路小跑来迎王耀。

“哎呀,原来是使君来了,下官张青,忝为游击将军坐下主簿,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主簿的威风好大啊,不知道还以为是大将军在此坐诊呢。”

王耀并不搭理,只是冷眼相看。

张青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不敢反驳。

众官卒也知道惹到不得了的大人物了,纷纷让开道路。

最倒霉的莫过于什长,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哆哆嗦嗦。

“带我去见游击将军。”

“喏。”

主簿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让王耀二人走了肯定是不行的,虽说有文书在此,但谁能保证不是假冒的呢?

还是让游击将军验一验更好。

心中想着,脚下步伐更快了些。

游击将军带队伍驻扎在淮河北岸十里处,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倒是个好地方。

“什么,使君偷偷从南晋溜出来了?”

游击将军郭望大吃一惊。

“正是,主簿是这么说的,但不排除是南蛮假扮,还望将军前去校场辩一辩真假。”

“不管真假,都要走一趟。”

郭庆起身,套上盔甲来到校场。

扫眼望去,只见校场中一群人围着,主簿在旁不断给旁人介绍。

胡闹,这要是奸细怎么办?郭庆微微皱眉。

也就是张青听不到,不然非要和郭庆说道说道。

不论王耀身份真假,咱们都不吃亏。

真的,也算让使君明白我等边军的辛苦,回朝后能帮咱边军多说两句好话,胜过游击将军上十道折子。

假的,就没什么好说的,直接剁成肉泥。

“这就是我们将军了。”

主簿张青看到郭庆眼睛一亮。

对着王耀二人介绍道。

“你二人就是朝廷派往南方的使者?”

郭庆看着文书有些困惑,传闻王丞相四子是叫王耀不假,但据他所知现在职位应该是吏部都官郎。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只有两年就提拔成侍郎啊!

郭庆越看文书越揪心,看着倒是挺正式的。

但最关键的是,他娘的不认识王耀啊。

郭庆已经五年没回过长安了,而王耀才入仕两年,两者之间没有交集。

“五年未见,将军沧桑不少啊。”

郭庆闻言一惊,闻声看去,王耀左边这人正盯着他说话。

“你认得我?”

郭庆用手指着自己,有些好奇。

“当然。”

李良肯定道。

“将军忙起来都忘了,五年前我初入尚书台为外兵令史,当时朝廷任命一批校尉,我负责的那份名单就有将军名字。”

郭庆心头一惊,看着李良细细打量,大喜道:“果然是李令史。”

“哎呀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快请、快请。”

“不必了,给我备马,我要以最快速度回长安。”

王耀拒绝提议。

既然自己已经脱困了,那就要赶快返回长安,安排人再去迎张松。

迟则生变,知道被戏耍的东晋君臣恼羞成怒之下,将张松等人扣押,也不是没可能。 第三十一章 陛下,朝中有叛徒啊! “听说咱们尚书郎将伪晋君臣痛骂一顿?”

苻坚放下批完的奏折,开玩笑的冲众人问道。

“当然,庆辉此行替我大秦扬威了。”

权翼在旁边道贺。

“算算日子,也快回来了”

苻丕在旁插话。

众人你一句,他一句,惹恼了殿中尚书强平。

自从王耀发难那次朝会结束后,自己平时处理事务处处滞涨。

苻丕虽然也生强平的气,但身为氐族勋贵,到是还有一份情面。

而权翼可就不管这么多了,给强平安排了许多无用内容。

殿中尚书管理宫殿警卫、礼制、宫廷车马及仓库等事。

宫内毕竟是大秦中枢,可乱不得。

于是权翼就安排殿中尚书处理宫外马匹的良种筛选。

一纸调令,将强平调到塞北,呆了十来天才回来。

听说接下来又要让他去检察关东六州风俗,推崇礼制。

这可把强平气坏了,趁着今日上朝,大吐苦水。

但权翼早就料到这一步,已经给苻坚打过预防针。

“强尚书莫要推辞,你看你去塞北马场选的良马很好嘛,各个膘满体壮。”

“寡人也知你今日辛苦,但关东六州归顺较晚,许多地方不识我大秦礼仪,还望尚书亲自训诫,以便我大秦推恩四海。”

事已至此,强平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结果回到长安第一次进宫,就听到王耀这小子在东晋不仅没被针对,反而将东晋君臣羞辱一通。

然后转身来了一个金蝉脱壳,趁着东晋朝廷没反应过来,又跑回了北方。

这可牛逼坏了,强平决定要给王耀上上眼药。

“陛下,王侍郎这是坏两国之好,不能纵容此等风气啊!”

“另外,朝廷派遣使团是为了探究晋朝内部风土人情,如今侍郎只顾一时威风,坏了陛下的大计,又丢下使团独自逃跑,怎可饶恕。”

“这……”

苻坚一时有些无语,有些话不知该怎么和强平说,总不能直接承认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吧?

索性苻坚不理这事,转身询问苻丕北方军事。

“大都督那边准备如何了?”

“昨日收到书写,军械、粮仓已准备妥当,先行出发,部队也已经征召完毕,三日内开拔。”

“好,让大都督调度一切军政,从速。”

“明白。”

行唐公苻洛可是把苻坚恶心坏了,本想派使臣招抚苻洛,没想到苻洛大言不惭对使臣贬低苻坚。

“尔回去告诉东海王,幽州的地域太过狭小,不足以容纳万乘之主,孤必须在关中称尊,继承高祖皇帝的大业。如果东海王能亲自到潼关迎接大驾的话,孤就让他位在上公,封爵后回归本国。”

听后苻坚大怒。

派左将军窦冲,步兵校尉吕光,田曹尚书慕容暐加右卫将军,率步骑兵五万讨伐苻洛。

命令右将军都贵率冀州兵众三万为前锋,以阳平公苻融为征讨大都督。

此一战,朝堂勋贵十去其三。

“陛下,王侍郎已入长安。”

小黄门走进屋行礼。

“哦,快宣。”

苻坚大喜。

“呃,王侍郎他,没在宫外。”

小黄门一时有些语塞,扭扭捏捏不知怎么开口。

“难道是去尚书台了?”

苻丕也在旁询问。

“也不是,他,回家了。”

闻言,场中猛地一静,随后众人哈哈大笑。

“是也,是该回家瞧瞧。”

“这一走小一个月,是该回家看看。”

赵迁和权翼两人打趣。

强平刚才看苻坚不搭理他,正暗自生气,闻言也来了兴致。

“陛下,王侍郎回京不入宫,不交接,反先见一夫人,藐视礼法,应下廷尉。”

苻坚闻言只是撇了撇这强平,咋就这么没眼力见呢?

“强尚书对礼法果然重视,既然如此,就不留你午餐了。”

“来人,给强尚书备车,巡行关东六州。”

看着和颜悦色的苻坚,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呢,强平第一次感受长安对他的恶意。

午饭后,众人从宫内离开,回各自任所办公。

苻坚也开启了他的放松时刻。

皇帝也是人,不可能像头驴一样忙碌。

魏晋时期,皇帝通常寅时起床,洗漱更衣后参加朝会,大臣在宫外等候,按照品级列队入殿,奏报国事。

中午是用膳和简单休息。

下午就是学习和娱乐的时间,马球、狩猎、听乐舞,以及处理后宫事务都放在下午。

晚上如果遇到紧急事务才需要处理,不然会读书或者召妃嫔过来润笔。

总的来说,非紧急时刻,皇帝的生活还是轻松惬意的,刻意渲染皇帝勤奋反而是别有用心。

“淑妃风寒好些了吗?”

“已经无碍了,昨日还嘱咐尚食每日熬粥备着。”

小黄门在身边小心回话。

“行,派人通知一声,我稍后去瞧瞧。”

“喏。”

小黄门领旨后向后宫走去。

苻坚不着急过去,准备安排伶人表演一番,娱乐身心。

“陛下,吏部王侍郎求见。”

苻坚有些不喜,这厮怎么这时候打搅,自己不计较他先回家,这人反而恩将仇报,领导也要有休息时间啊!

“宣。”

他倒要看看王耀有何事,如果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非要将他发配不可。

不一会,就看到王耀随小黄门来到后园,只是身边还跟着一人,尚书令苻丕。

“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苻坚笑着,安排二人坐。

卧榻都是备好的,小黄门在地上又添一具。

没等王耀开口,苻丕抢先说道:“陛下,此为庆辉入伪晋所观,具记录在此。”

说着,苻丕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苻坚。

苻坚目光扫视二人,接过后打开看去。

上面记载了从蜀地入晋后的山川、地形、人文、风俗。

苻坚大喜,高兴道:“庆辉此行果然有功,明日当着群臣面定要给你加功。”

“谢陛下。”

王耀行礼,紧接着说道:“陛下,尚书令带臣着急来此是特意避开群臣。”

“哦,为何?”

苻坚有些疑惑。

“陛下,大臣中有人不可信啊!”

“胡闹,你非要将朕的朝堂四分五裂吗?”

苻坚闻言大怒,怎么又是老一套的说辞。

真以为不敢杀你吗?

“陛下息怒,臣以为可以从长计议。” 第三十二章 百姓就该被高门哄骗吗? 四月的长安虽然还未进入盛夏,但早晨的阳光依旧照的众人暖洋洋。

“听说了吗?昨日王侍郎就回到长安了。”

“真假?他不是才走了一个月?”

“这还能有假,昨天陛下在宫内可发火了,约好的淑妃也一直晾着,都等着急了。”

“你这消息都是哪来了?”

“你忘了,我侄子是小黄门。”

“还是你狠,自己亲侄子都能送进去。”

“嗨,这有啥,他还谢谢我呢。”

宫外等候的人越来越多了,两人怕被听到,也停止交谈。

“时辰已到,诸公进殿。”

不一会,只见小黄门宣宫外大臣进殿,参加朝会。

苻坚端坐殿中,又是长时间的汇报。

“陛下,吏部尚书侍郎在宫外请求面见圣上。”

小黄门从侧门弯腰进殿,小声说道。

苻坚略微停顿,“宣他上殿。”

片刻,王耀进殿,朝中诸臣除了早已知晓此事者,其余人纷纷惊奇的看着他。

这厮怎么会来的如此迅疾。

“臣,尚书郎耀,回京复命。”

王耀声音铿锵有力。

“怎样,现如今还坚持自己的看法吗?”

苻坚认为王耀有些不可理喻。

“当然。”

“讲讲在伪晋的所见所闻吧。”

苻坚不在此事多做纠缠。

“既然诸公在此,那耀就斗胆陈述。”

王耀虚身行礼。

“某出使南方十余天,途径州县,从地理上来说,长江一带固若金汤,果真天险。”

“伪晋内外上下一心,都将我大秦视为仇敌,众志成城,人心巩固。”

“农业发达、商旅遍地,依托水路,粮草、兵戈转运极快,莽然进军,反而越陷越深。”

苻坚闻言越发不喜,昨日若不是苻丕在旁边回旋,自己就将其直接轰出宫去。

“如你所言,伪晋就攻不得了?”

苻坚有些失望,认为又是一个劝阻他统一华夏的。

“当然不是!”

王耀回答果断。

“说来听听。”

苻坚让他继续讲。

“如今伪晋有大三矛盾。”

“一是内外离心,伪晋方镇和中央本就不和,多年来爆发多次冲突,如今的上线一心也是貌合神离,只有大秦解除高压姿态,其内部矛盾就会凸显。”

“二是其中央内部不和,伪晋士族高门掌握权力多年,如今小皇帝快要加冠,其弟司马道子也对权力充满欲望,必不甘心皇权受到士族压迫,待其成长几年,中央内部就会爆发夺权之争。”

“三是士族和寒人之间的矛盾,士族把握上升渠道和社会生产资料,让底层百姓只能依附于高门之下。”

“在九品中正设置之初,朝廷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招集品德优良之士,野无遗才,人人都有机会上升。”

“结果第一批登上高门者不愿下去,把持着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上的最高权力。”

“为了不至于逼反底层百姓,取消了人丁税,但却通过增加杂税继续敛民。”

“朝廷口口声声劝导百姓要勤劳,勤劳才能致富,结果农民干到八十还在地里挥洒汗水。”

“农民想不明白啊,为啥我都这么勤奋了还没致富啊!”

“不只农民想不明白,寒人小吏也想不明白,为啥自己干了一辈子,还是个小吏,脏活累活都干了,却始终不能升迁。”

“那是因为他们是寒门,是该死的百姓,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被压榨者,以提供高门过上富裕的生活。”

“为什么伪晋让百姓要勤奋?因为只有百姓投入在生产的劳累中才不会思考,自己劳动了一辈子挣得财富都到哪里去了?”

“至于高门在享受奢靡生活的时候,当他顿晚饭的餐食能顶上底层寒人一辈子财富的时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高门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认为这些都是自己祖辈和自己才华挣来的。”

“而不会替底层百姓考虑,毕竟山顶就这么大,有这么些高层就够了。”

“虽然这些高门也是曹魏政府邀请,从底层中爬上来的,但他们爬上来后不是想着给多制造几个上升通道,反而将一切抓在手中,顺便把路堵死。”

“高门、中等士族、低级士族、寒门、寒人、佃客、奴隶,形成了各个阶级。”

“这!就是伪晋的取死之道。”

“现如今我大秦势大,让伪晋内部拧成一股绳,但只要咱们示敌以弱,不出十余年,东晋必将崩溃。”

王耀高昂的声音回荡在未央宫中,群臣都被吓傻了。

这小子绝对疯了。

权翼在心里骂娘,王耀这是骂爽了,可是连着前秦一起骂了。

毕竟九品中正制可不止伪晋有,前秦内部也是一大批啊。

今日这话传出去,只怕各地汉人高门、郡望弹劾王耀的奏折,将如雪花般。

“这就是你的答复。”

苻坚对王耀是彻底失望了。

“陛下,王侍郎只是舟车劳顿还未清醒,还望陛下海涵。”

权翼站出来硬保。

“仆射无需多言,既然都官郎重新返京,那就收回所加官职。”

苻坚还算念旧,没有一撸到底,给王耀保留了本职。

“喏。”

王耀并不反对。

“都退下吧。”

苻坚挥挥手让众人离去。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

王耀一马当先,先行踏出宫殿。

“庆辉慢些。”

回头看去,仆射权翼在身后呼喊。

还没等他来到,就见小黄门匆匆忙忙拦下权翼,“仆射,陛下在中书等您呢。”

无奈,权翼只能给王耀一个无奈笑容。

王耀本人倒是洒脱,冲权翼俯身行礼,随后转身离去。

怀揣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尚书台,刚坐定。

就见一小黄门来到。

“诏曰、门下:朕承大统,方混六合为一家,咨尔为都官郎已久,中正仁孝,才堪大任,今以尔为司部功曹从事,望尔克勤,毋负朕命。”

王耀恭敬领旨,不敢表现不耐烦。

小黄门也知晓王耀,告罪一声就转身离开。

王耀看着都官曹有些感慨,司部功曹从事,七品,还算可以,起码没将自己撸到底。

东西也不多,简单收拾下,送行时只有李良和赵来年二人,其余人避之如蛇蝎。

来不及伤感,王耀来到司部,还没交接完手续,又看到一小黄门匆匆而来。

边走边疾呼。

“王功曹,陛下有旨,调你关东县长。” 第三十三章 还怀念呢?大晋亡了! 青州乐安郡,治高苑。

领高苑、临济、博昌、利、益、蓼城、梁邹、寿光、东朝阳九县。

梁邹县位于山东半岛中北部,西晋沉沦,大批北人南迁。

经过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一时间造成‘人相食,饥死者十五六’的惨状。

从西晋灭亡,短短六十年,梁邹接受了四个政权的统治。

后赵、冉魏、前燕、前秦。

因为位置靠近东方,远离胡人居住区,所以梁邹县倒是没有外族压迫。

至建元十六年,也就是公元380年,梁邹现有户七百户,口三千三百人。

看着有些不可思议,但明面上,人口就是这么少。

西晋太康年间,安定郡下辖七县才五千五百户。

汉末,黄巾之乱前,人口为六千万,经过黄巾、董卓、袁绍、曹操等势力不断厮杀,又有三国鼎立对峙。

至西晋建立时,全国人口约为一千六百万人。

当然,这个数字是有水分的,但就算加上隐户,预估人口最多也就三千万人。

更别提后面还有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的摧残。

虽然到前秦时,有过二十余年的安稳时间,但历代学者推测前秦人口最多为一千五百万。

这个人口数量还是将汉人和各族胡人加在一起的人数。

要恢复汉朝人口高峰时期,还要等到唐玄宗时期。

从东汉中后期到唐玄宗,期间经过了六百年人口低谷。

“娃,小豆种好了没。”

陶辰今年六十五,名下三儿两女,万幸都活到如今,只可惜老伴因为染上风寒,早早离世。

“都忙乎好了,爷莫要担心。”

大儿子陶康今年也四十七,下面也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

儿子陶宁是老大,两个女儿也都嫁出去了。

陶辰五个孩子,如今只有陶康守在父亲身边。

老二老三都去郡望陶家当了佃户。

这陶家可了不得,安乐郡陶家,世代豪强,往上倒腾个三百年,陶老汉还能和他家攀上亲戚。

也就是通过这份关系,老二老三才能送陶家当佃户。

在乱世,在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不然人家高门大户的,想给人家当狗的多着呐,不扯上点关系,这好事咋能轮到你?

“哎,丫头过两年就要寻个亲事了,陪嫁的东西也要提前准备了。”

陶老汉看着一贫如洗的家,叹了口气。

“嗨,阿爷咋还有老思想呢?”

“早几年还兵荒马乱的折腾呢,安稳日子才过几年啊,您老就想着备陪嫁的东西啊!”

陶康倒是活的潇洒,哪怕家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找不出来,也并不着急。

也就父亲陶辰那辈人还在坚持汉礼了,陶宁开始从出生就活在胡人政权统治下,早都没见过汉礼是啥样的了。

早些年女儿出嫁的时候,可是连身衣服都没准备。

也就儿子娶亲那天,裁了两匹布做衣裳。

两件麻布衣服,崭新的灰褐色,漂亮极了。

“哼,那是迫于无奈,如今生活安稳了,谁家新娘不带陪嫁啊?你也不怕被乡亲们笑话。”

陶老汉紧紧抓住拐杖用力往地面敲击,以此发泄心中的烦闷。

“要我说,您老也别操这个心,丫头今年才十岁,寻个婆家还早着呢。”

陶康从田里回来就没停下,将蚕放到专门用于结蚕的簇具上,过段时日就要吐丝结茧了。

这可是关键一步,不能偷懒,要小心照顾,不然吐丝不够,今年绢税可就交不够了。

陶老汉年纪大,陶康的媳妇前年也去世了,儿子陶宁今年去应徭役,听说要挖河,过完年就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

陶宁名下还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今年刚满十岁,小的是个带把的,六岁多了,能帮忙捡柴火了。

刚才两人说的丫头就是陶宁的长女,算下来是陶辰的重孙女了。

如今家中女眷只有陶宁妻,这家里内务活都落到了她头上。

前秦的税收是按照户口征收的,除了田税和徭役外,每年还要征收户税。

田税和徭役劳动主力主要是男子,女子能在家清闲吗?

当然不行,政府为了压榨百姓最后一滴鲜血,家里的女眷也不能放过,每年要交绢三匹,棉三斤。

这里说的棉不是指棉花,而是丝绵,就是蚕吐出的丝,经过加工才能长期保持。

除此之外,每年还有各种杂税,如人丁税、砍柴税、盐税、收粮税等等。

当然,近些年来好些了。

前秦来到后取消了一些杂税,但人头税的分量又提升了,说什么这两年打仗,开销大,过些年统一伪晋后,政府就取消这些杂税。

收到消息,乡亲们也算配合,咬咬牙每年税收都交的足足的,只有陶老汉心中还念着大晋。

每次陶康都嘲笑他,大晋亡了,现在是大秦。

两人为此没少闹矛盾。

“阿翁,蚕宝都弄好了啊!”

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小丫头跨过院门。

个子不高,一米三多,体型娇瘦,面色发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身边还牵着一个小男孩,两人身上都背着一个竹篓,装着从外面捡的残枝落叶。

“都弄好了,快给阿翁,来休息下。”

陶康接过竹篓将东西倒出,两姐弟平时都是这么忙碌。

“没事阿翁,我不累。”

姐姐虽然才刚十岁,但比同龄孩子成熟多了。

“娘没在家吗?”

丫头蹦来蹦去,发现里屋和厨房都看不到阿娘。

“你娘去菜田了,晚上蒸菜吃。”

陶康伸手蹭了蹭丫头的脑袋,虽然手掌全是老茧,但丫头就是感觉舒服。

“好耶,终于不吃麦饭了。”

丫头还没表现出开心,旁边的弟弟倒是手舞足蹈起来。

五胡乱华时石磨技术还没普及,面粉还是稀罕物,百姓多吃粟(小米)和麦类。

麦子通常直接蒸着吃,口感较差,就算是平常百姓也不喜欢吃,稍微有点条件都吃小米。

平时想改善伙食,都是用麻子油炒些野菜,配着小米,就算一顿美餐。

至于肉食,不到逢年过节绝对看不到。

“哈哈,今天敞开了吃。”

陶康看两小只开心,笑容也挂满脸庞。

“阿父,不好了,外面官道上好多官爷,是不是又来收税了?”

一妇女急急忙忙进门,来不及放下菜篮子,着急问道。

“什么,又来收税了?” 第三十四章 终为百里侯 “如今才四月,就算是逼死咱家,也掏不出小米交税啊!”

陶康听儿媳说完有些发愁。

怎么又回到老路子上了,这大秦刚好两年,又开始压榨百姓。

“哎,着什么急。”

陶老汉活的久,石虎那么残暴的统治下都挺过来了,什么没见识过。

“依我看,不一定是来收税的。”

“官道上的差役是奔咱们村子来的?”

听到陶老汉的话,妇女也平静下来,仔细回忆道:“那倒不是,我当时正在挖菜,就听到北边传来一阵吵闹声,抬头一看,一大群差役围着,中间倒是看不清,只能远远看到几辆马车在中间。”

“嗯,那估计是从咱们这路过的。”

陶老汉心中有谱,不再担心,交代二人在村子里别多嘴。

走在官道上的当然是王耀一行。

从长安出发,历时半个月才来到青州。

见过青州刺史后来到乐安郡,拜别乐安太守直奔梁邹县而来。

“郎君,夫人说壶里没水了,问你那边还有没。”

丫鬟翠儿探出马车窗户冲王耀脆生生喊道。

“有的,记得照顾好夫人。”

王耀将水壶取下,稍微等马车靠近递给翠儿。

这人正是王耀刚来到前秦不久,在韦家村遇到的那个小丫头。

当时就要跟王耀做丫鬟,但王耀一是觉得对方年纪小,二是有鲜卑逼迫,答应了有趁人之危之嫌。

于是就告诉翠儿,等她考虑好了再做决定。

王耀走后,翠儿担心鲜卑人再找麻烦,但几日后就听说,有一大批鲜卑无赖被王耀处决,从那之后就再没人找过翠儿麻烦。

可翠儿被拒绝后面皮薄,抹不开面子再找王耀,还是韦老汉带着翠儿上门。

刚好那时王耀正在东晋出使,家中只有李蕊姝。

韦老汉说明来意,李蕊姝听丈夫许诺此事,索性就将翠儿收下。

让萍儿、冬儿一起带着翠儿熟悉府内的事务。

等王耀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人,看着他那吃惊的表情,李蕊姝觉得自家丈夫还挺可爱。

小插曲过去,众人又开始启程。

“郎君,此一去,可不知何时才能重返长安了。”

李良在旁感叹。

王耀在旁宽慰他,“莫要着急,几年后我定要带你重回长安。”

李良明显没把王耀的话当回事,还沉溺在对长安的怀念中。

很正常,现如今长安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外放容易,想回去就太难了。

不同于李良,如今王耀倒是心情舒畅。

终于离开那些政治漩涡了。

县长虽然官职不高,但也是掌握数千人的生死大权。

唐之前的县令和唐之后的县令不同。

唐之后随着中央集权和交通的发展,县令的权利越来越小。

但是魏晋时期的县令权力很大,除了县丞和县尉之外,剩余所有吏员都可由县令/长自行征召。

主簿(掌管文书的佐吏,常参机要,总领事务)、录事史(掌总录各曹文簿,举弹善恶)、主记室史(主记录文书、联络上下级,推动进程)。

门下书佐(主文书缮写等事)、干(负责处理各种具体事务)、游徼(负责巡查盗贼)、议生(掌参议应对)、循行功曹史(负责巡查和考核地方官员)。

小史(负责记录和整理历史资料以供县令查询)、廷掾(担任掌管文书、文件的职务)、功曹史(职掌吏员赏罚任免事宜)。

小史书佐干(小史下面负责一线工作的人)、户曹掾史干(管理户籍、婚姻、田宅、杂徭、道路等事务)。

法曹门干(负责一线工作的小吏)、金仓贼曹掾史(负责管理所收税物和打击盗窃等犯罪活动)、兵曹史(负责具体的军事事务管理,当地无军队则不设)。

吏曹史(负责官府的吏役调发等工作,多由本地豪强担任,徭役、税收等)、狱小史(负责监狱中的文书工作和记录事务)。

狱门亭长(掌大门的,负责纠仪、通报诸事)、都亭长(基层官员,在乡里任职,负责治理民事、捕捉盗贼、管理商旅住宿等事务)、贼捕掾(捕盗贼的小吏)。

以上职务全部都可由县长自行任命,当然,梁邹县毕竟只是个中等县,以上职位不一定全设置。

比如小史备一人,小史书佐干就可不备,毕竟也没那么多事情需要记录。

像是大县就不同了,关中以及洛阳附近,有县户籍过万,小史书佐干不仅需要,而且人数还不少。

在魏晋,县令有个别称--百里侯。

以百里见方的地域作为县的建制,在春秋时期也是诸侯国的大小了,所以用百里侯来称呼县令,以显示其权力之大。

但是县长毕竟是基层官职,远不如在中央职位。

按照制度,尚书各曹郎官外出任职,多为大县县令,户籍多在三千户以上。

估计苻坚也是真的生气,直接将王耀发配于东方青州。

第二道诏书发出就有些后悔,次日想给王耀撤换职务,却获悉王耀昨日领旨之后,当天就驶离长安。

将苻坚气得够呛,本想将王耀一撸到底,幸亏苻丕和权翼在旁边劝解,索性不管王耀,任其东去。

“现如今梁邹有户几口?”

王耀在青州时就让李良打探消息。

尚书令史本就是不起眼的小官,李良索性去给王耀当一主簿,但二人路过冀州,拜见征东大将军苻融后,李良就摇身一变,任梁邹县丞之职。

“户有七百,口三千三百。”

李良将数据都摸清了。

“大姓几户?”

大姓,通常指郡望、豪强。

“乐安有孙、任、陶、蒋、种、房、贺、曹八大家。”

“其中梁邹豪强为陶家,但蒋、房二姓与陶家有姻亲,在梁邹有任职者。”

“去岁饥荒,免租、调,前年收租一千四百斛、绢两千一百匹、棉两千一百斤,人丁税免二年,去岁应役人数九百口,今岁三百口。”

虽然早就通过DeepSeek获知五胡乱华时期人口稀少,但实在没想到人少成这样。

王耀沉默了,这点人数,可能还没后世一个村的人口多。

“陶家有户几人。”

“陶家户籍上只有口三十人。”

王耀点了点头,毕竟是大家族。

但李良随后的话震惊了王耀。

“陶家共有奴三百,田四万亩,牛两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