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止境的倾诉》 序 只有我能看到你。但所有人都想杀死你。

那年我六岁,身穿矢车菊色洋装,头发自由披散。我独自登上云雀峰,在骤雨和晨曦的交叠中,瞥见了你。

幼小的我不知道,在我那如冬日冷雨般短促的一生中,你是我唯一的倾诉对象。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当我在青山湖镇,望见当地居民将红油淋上豆腐块时,我忽然记起这场失败的旅行是为了你。

九岁时,紫衫森林里,南归星下,你拉住我的手,悄悄送给我一块印着水仙花的徽章。

你告诉我,你想在春天去观赏危风峭壁;夏天去红浪海滩漂流;秋天去锻青石城拉小提琴;最后,在冬天,第一场雪降下时,跳下世界之心,结束生命。

现在,惊蛰已至。我坐在青山湖镇的一处茶馆里。五千一百七十九公里外的远方是我们的家乡。此地距离微风峭壁仅有三十四公里。

十年前,周围人用惊恐的眼光盯着我时,我才明白他们看不见你。

自那以后,消毒水的气息长期萦绕在我身旁。穿白大褂的人对我进行没完没了的诊断,逼我服下各种药物。

十三岁时,我终于再次站在学校旁的田埂上。

热风吹过青色稻田。我想起九岁那年的夏天,我们总是手拉着手,在密集的麦秸中来回穿梭。

即便被叶子划伤手臂、肩膀、脸颊,你仍会回头朝我微笑。

那一天,我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直到晓光驱散黑暗,我依旧没能等到你。 春 春天。

为我带路的是当地的卖伞少女。这一带的居民都靠制作油纸伞为生。

来到微风峭壁的人们,必然会买上一把油纸伞。待到滚石落下,买了伞的人便一起开伞,转身面向无垠的长眠草地,掌心托住伞柄,自左边向右旋转三次,然后对准下方扔出伞。

这项古老习俗迄今已有三千余年。

“开伞时不要太紧张……风有些冷……不要转得太快,对,就是这样。”

卖伞少女如此说道。

开伞瞬间,一股极强劲的风迎面扫过。落石轰鸣声震动耳膜。我的身体像飘在风中的纸一般颤动。

我站在海拔为六百五十八米的山峰上,俯瞰长绵草地。它看上去就像巨大的青色蟒蛇。那些黑色部分是它的深邃巨口。只要我没拿稳伞,它便会吞掉我。

“可以丢了。”

两百四十六把伞同时落下。一时间,各式的伞凌空飞舞,宛若飞在空中的彩色虎鲸。远远望去,甚是状况。

我买的伞脱手后很快便消失不见。那是一把白色打底,印有大朵紫罗兰的伞。

我的视线追随了一会儿下落的伞,旋即收了回来。

返程时下起了小雨。山路相当崎岖。我们撑起伞,步行走下陵峭山路。明明是春天,可远方山峦竟让我有置身于寒冬腊月的错觉。

几声雷鸣后,雨渐渐大了。

嘈杂声萦绕耳畔,像是在守望不安分的长河。

衣服下摆已被打湿,冷气自小腿爬上头顶。

我萌生出去泡温泉的冲动,跟卖伞少女攀淡起来。

“这工作很艰辛吧。”

隔着厚厚雨幕,她的嗓音仿佛灌了水,还夹杂着些许冷风。

“每年都有不少旅客。勉强能维持出计。大多数时候还算无忧无虑。”

之前雇她当导游时,她就大致介绍过身世。

她从小便想去唱歌剧,还为此努力了很多年。后来不知怎的患上了人格分裂。为治愈它荒废了大好青者。

回过神来后,她已继承了家族传统手艺,留在这儿卖伞,

“真是可惜呐。”我说。

“命运使然。”她淡漠地说,似乎从未爱过歌剧。

雨声里掺杂了河水的哗哗声。

我们穿过一座红桥,抵达了旅店。

两个大红灯笼宛如温和的火焰,可惜不能取暖。

这一带的旅店都没有温泉。洗过热水浴后,雨仍未停歇。木制屋檐被水珠敲打时,能发出一种独特的悦耳声音。

我倚在窗棂,眺望走过的山路。雨下得太密,以敢于我有种群山在向上喷水的错觉。想要到危风峭壁那去的话,至少得翻过今天走过的山,再额外走上好几里路。

卖伞少女毕茶毕敬地敲了敲门,说了声“打扰了”。

我让她进来。她轻轻推开门后,垂手施了一礼。

我看出她也洗过澡,换过衣服了。

她那湿漉漉的秀发披在脑后,别有一番风情。

“明天若是还下雨,就不能去危风峭壁。”

“只要雨停了就好吧。”我无所谓地回了一句。

她点点头。于是,我又和她聊起卖伞的话题。

听她说,除卖伞和导游外,她偶尔也会给旅馆里的客人唱支小曲儿什么的。

聊了一会儿,我问她想不想下棋。她同意了。

我们摆好棋,开始交锋。十三个回合后我就已陷入劣势。

这时,雨已经停了。窗外暮色四合。我又想起了你。

心中的烦闷迟迟无法排解,我便问她:

“你说你有人格分裂,万一那是真实存在的童年好友呢?”

她起先一怔,神色僵硬,又笑道:

“……怎会呢。

“我已经习惯了,反正横竖就这样。

“其实我也没有太多记忆,更多的可能是我的想象。

“真也好,假也罢,都过去了。”

买伞少女的眼神远谈不上释怀。

“遗愿呢?”我追问道,活像讨人厌的新闻记者,“总该留下点什么吧?”

她笑着摇摇头。再问了几句,她也是沉默以对。

我死了心,于脆把心思放回对局。

我们一直下到深夜。她最后赢了七局。

我不弱下风,局数上跟她相等,总共输了七局。

她告辞时,屋外夜色如被水冲刷过般澄澈。

天上星斗恰似燃尽的柴薪。她说她家就在附近,走过桥,穿过小道就到了。

我点点头,挥手告别。

深夜,我躺在旅馆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你为何会喜欢这些地方呢?

不是别的景物,偏偏是这四个地点。

对死去的你而言,这或许是一时兴起。

但对活着的我而言,它被赋予了特殊含义。

生者会不自觉地对死者怀有愧疚感,昔日平平无奇的对话,如今想来也感慨万分。

◇◇◇

今日果真没下雨。

天刚蒙蒙亮,我便已苏醒。用完餐后,我在附近走了几圈,聆听潺潺水声,闲适之情油然而生。

不多时,卖伞少女来了。我俩再次走向群山。

约莫走了半刻钟,她忽而问我为何出门旅游。

“您才二十岁吧……又是单身女性,这样大老远地旅游,有点危险……莫非是无论如何也要看一眼危风峭壁?”

我告诉她自己放弃了学业,一边打工挣钱,一边四处旅游。

见她依旧迷惑不解,我方才跟她说了你的事。

她这才恍然大悟。

“找不到她,您想必十分伤心吧……会不会丧失活下去的动力……”

听完后,我纠正道:

“我从未有过寻死的念头。

“这样太对不起她。

“白白糟蹋了我们之间的美好回忆。

“有太多事,我必须对她倾诉。”

雨淋过的石板路分外光滑。本就崎岖的山路愈发难以攀登。树刚抽出新芽,叶片较小,蓄不住水,一有响动便倾倒残留的雨水。

我们喘着粗气,手脚并用,艰难地朝山顶挪动。

日头升至正中,气温陡然拔高。幸好后面多是平路,我们可以边走边用手扇风。

快到危风峭壁时,我累到近乎晕厥,悠然心绪荡然无存。

“这里就是危风峭壁。”卖伞少女说,“顾名思义,风非常危险。”

准确来说,我们站在危风峭壁的半山腰,而且是它的侧边。

◇◇◇

火车穿过隧道。

原以为眼前即将陡然一亮,谁知外面阴云满天,泫然欲泣。

那年我们才十岁,还很年轻,远未到为生活奔波的年龄。你坐在对面,佯装冷漠。我猜你正为策划这次出逃而得意。

你打算去看一看危风峭壁,虽然我们身上的钱不足以让我们到那。

我昂首望向窗外。山峦看上去比实际距离更远,可能是潮湿水汽模糊了距离感。

乌云落下第一滴雨时,山峦胜似少女倩影时,你缓缓扭头,与我一同端详窗外时——

我又怎会想到,十一年后我凝望危风峭壁之际,会不可避免地回忆这个场景、这份悸动、这段时光。

我又如何预知,那一瞬间,你的目光已然烙印进我的眼眸。

卖伞少女撑伞时、天才少女抬头时、音乐少女转身时,我将瞥见你的目光。

十六岁,在思念的重压下,我花光整个暑假攒下的积蓄,只为走近世界之心。

众所周知,世界之心是一个半径为二十二千米的大洞。

这里四季严寒,终年飘雪,却没有一缕风、一片雪、一粒冰落入世界之心。

每一个孩子都以跳入世界之心为梦想。但真正做到的人寥如晨星。

自古以来,政府便在世界之心旁围上铁丝网,严禁人们不花钱就跳进去。

如今,政府修建好高三十九米、厚十二厘米的透明铝墙壁,允许有钱人耗费巨资前来观赏。

若想跳进去,必须花更多钱,那往往是顶级富豪临终时才能做到。

我没有那么多钱。因此我一直在为之奋斗。

每到夜里,我常常从睡梦中惊醒,害怕自己穷尽一生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十六岁那年初见世界之心时,我为之折服,为之倾倒。

人类不可能限制它。

正相反,它限制了人类。

它有生命,有人性,有道德。

无论跳入多少人都填不满它。

我们的矜持、自尊、原则,在它面前毫无意义。

那黑魆魆的洞像刺耳的辱骂声。

——二十一岁的我站在危风峭壁前,耳畔开始回荡这种声音。

我不清楚峭壁为何会令我想起那洞,只知这景象能让理智荡然无存。

顶峰之上,滚石坠落。风起时,那些人无处可躲,等着被石块碾碎头颅与躯干。

锁链将他们固定在峭壁上。这里有绝世美景,亦有禁忌和死亡。

我不懂他们。在我看来,这种行径等于寻死,愚蠢而可笑。

每年,无数人不远万里来到危风峭壁,只求被锁在上面。无人知晓滚石何时落下。

但每一次落下时,往往伴随着生命逝去。

我讨厌死亡。所以我止步于观赏,绝不会更进一步。

“我曾经登上过危风峭壁。”下山时,卖伞少女忽然开口。

我没有言语。

她说:“不是驻足观望,而是实际地被锁链禁锢在那。

“这是多年前的往事,正好是我刚失去另一人格时。

“如果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呼救,工作人员会救你下来。

“但是,日复一日,我从破晓待到黄昏,直到不得不下来。

“落石呼啸而过,越来越多的人在我身侧被砸为肉酱。

“偏偏我始终安然无恙。

“那时我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

“如今我已无法体会那份心情。

“我仅仅记得,我当时无比愉悦,从头到脚笼罩着灵魂浮起般的战栗感,宛如天地皆为掌中玩物。

“我应该是想死吧。

“即便滚石离我只剩毫厘之距,我亦未曾退缩。

“我却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夏 夏天。

“我是天才。”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第二句是:“你是废物。”

我不知道天才眼眸里的世界是何种形状。可她眼中的光与你如出一辙。

此时气温早已超越四十度,海风中只含有燥热。

十二年前,我们乘上巴士,去往海边。

那天的日光、微风、气温,竟与今天如此相似,如同死去的时间在心底复活。

我们当时十指相扣,掌心对掌心。

你凑得很近,红润嘴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后来我们各自写好纸条,再一齐扔出漂流瓶。

我在纸条上写下了“希望回家时下一场雨”。

——你写了什么呢?

不同于往昔浪漫,天才少女冷漠至极。她姑且算我的远房亲戚,我以借宿的名义留在这。

在我提议“去看看红浪海滩”后,她不赞同,也不反对。

仅三个小时后,我们将一同伫立在海滩,静候潮涨潮落。

海浪低语,大抵是对陆地的倾诉。

它起起伏伏,一如你沉眠时呼吸的姿态。

与你初遇的那年,我们顺着天际线奔跑,顺手摘下一枚枚星辰,怎么也跑不到头。

跑累了,你躺在草地上沉沉睡去,微微颤动的胸脯恰似潮汐。

之前,我听闻过天才少女的传言。她自幼机敏过人,目空一切。

十九岁时,她莫名多了一位朋友。没人清楚那人从哪来,只知天才少女与她形影不离,情同姐妹。

正如你和我,她们也没能得到美好结局。

那位朋友突然失踪,消失不见。

从那时起,天才少女不哭、不笑、极少说话,变得更加孤僻。

我能理解她。

在红浪海滩旁,天才少女对我诉说往事,一如我告知你这些年的事。

她不太擅长讲述,语句简短,用词精练。

我必须认真聆听,再加之一部分猜测,才能弄懂她想表达的意思。

天才少女对我说话时,海边饭店的服务员送来了不少精致的菜肴。

我认出虾啊,蟹啊,扇贝啊之类的海产品。

天才少女只吃了一点,兴许是不喜欢。

饭后,我和她一同观赏红浪海滩的热门项目——鱼虾冲浪。

当地人会收集鱼虾尸体,拿硬壳拼接成冲浪板。

这种板子时刻散发着腥臭味,人踩在上面就会沾染味道。

久而久之,冲浪者就会变为虾人,即全身长出由甲壳素和钙构成的硬壳。

更有甚者将丧失手和脚,转为附肢与尾节。

由于虾人备受歧视,基本无法正常生活,冲浪者必须在年轻时努力赚钱,才能安享晚年。

天才少女带我走来海滩的路上,我就看见过几个路边乞讨的虾人。

他们或许是投资失败,或许是经营不善,或许是受人欺骗,总之没能积累到足够的财富,沦落至破产。

没有岗位适合虾人,毕竟老板不可能雇佣连走路和说话都成问题的员工。

即便是同情他们的人,也最多是在听说其遭遇时落下几滴热泪,没多少人会真正给虾人献出爱心。

别的不说,虾人乞讨的模样简直恐怖,再热诚的爱心都会被咸湿海风吹凉。

他们舞动着畸形的附肢,透明躯壳内满是黑色的、像粪便一般的悬浊物。

我看到这番场景时被吓到不敢说话。

我准备掏出一些钱时,天才少女阻止了我。

“如果你给任意一位虾人捐钱,”她说,“整条街的虾人都会围堵你,休想轻易脱身。”

我只好对苦难视而不见,快步走过那条跪满虾人的街道,去到了红浪海滩。

鱼虾冲浪开始时,我想起那天我和你前去后山远行。

你没说要去哪,单纯是希望我陪着你。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天,直到累得浑身发软。

山依然是山,一重接一重,望不到头。

夕阳为丛林镀上金边,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时,我们望见了那道银链似的山泉。

在积蓄起山泉的水池边,我们停下来休息,再泡一泡脚,舒缓压力。

鞋袜里积攒着整日的疲惫,我们那脱下袜子的双足活像烧红的木炭。

今日今时,我看到一位年龄与我们相仿的女孩赤脚踩着鱼虾板,在红色海浪之上起舞。

仅仅半秒后,一道预料之外的海浪扑来,她消失在了人群中。

海洋会埋葬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

类似的冲浪者,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个,根本无人在意。

能够存活到开始虾人化,从冲浪活动里退役的,仅有少部分幸运儿。

就连死在突然袭来的海浪中都是一种奢望,大多数人都没这样的机会。

许多人的鱼虾板质量不佳,刚划过几道浪花,就陡然破碎,跌入海洋,人板俱毁。

尽管知道红色海浪跟死人没多少关系,但我还是觉得这海水像是被鲜血染红。

“我的朋友来自于概率。”看完冲浪后,天才少女在回家时对我说,“她来自于量子涨落,是世界的概率带来了她。”

我听不懂这些话,脑海中尽是你的容颜。

天才少女走在前方,一个劲儿地说:

“我知道你不懂这些。

“但我必须要说。

“我已经……很多年都找不到倾诉对象。

“她走后,我不想再对任何人说话。

“我花了很多年思考她的来源,只想与她重逢。

“可我终究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概率为我带来了此生唯一的朋友,也带走了她。

“我从来不是天才,不过是拼命追寻曾经的幻影。

“前些日子,我想过放弃,干脆报名了冲浪活动。

“葬身于海浪之中,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可上天似乎注定要对我开玩笑。

“我即将上场的那天,天气阴沉,海啸来临。

“冲浪活动被迫终止。

“一连七天,每天都有海啸,从未停止。

“连续七场海啸的概率是多少?

“我算不出来,但我知道这远高于量子涨落送回她的概率。

“相较之下,她才是永远不可能归来。

“我认命般地弃权,然后天气瞬间放晴,海啸就此结束。

“如果世间当真存在神明,他定然以捉弄生灵为乐。”

当晚,暴风咆哮,海浪怒卷,天才少女醉酒后,趴在我的怀中痛哭。

她向我祈求,向自己祈求,向上苍祈求,希望她的朋友能回来。

可那个人不会回来。

你会回来吗?

我至今仍记得我们在路边踩蚂蚁时,那些人的眼神。

我发现不管怎么踩,蚂蚁都会从鞋底钻出,实在想不通原理,便问你为什么。

旁边正好有几人骑着自行车走过,听到我的声音,还问我是不是在问他们。

我那时非常奇怪,心想分明是在对你说话,那些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在问她哦。”我指着你说。

他们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赶快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直到很多年后,当我一个人站田埂上流泪时,我才想到只有我能看到你。

但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杀死你。

我千错万错,最不该对人提起你。

等到学校里疯传我有病,指着空气说那里有人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被医生带走,被迫接受治疗。

刚开始,你会握住我的手,对我说没事的,你和我誓死相随。

我记不清是哪一次治疗后,我整整昏迷了三天。

再度醒来时,我再也找不到你。

医生们奔走相告,恭喜我说我的病好了,我却只想看到你。

病的好与坏,又什么所谓?

若没办法再见到你,还不如继续得病。

你是我的臆想吗?还是说同样来自于概率?

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倾诉,请回答我。

算了,也许你根本听不见。

可我一定要倾诉下去,哪怕是对着空气说话。

黎明时分,我告别天才少女,说要去下一个地方。

“为什么要走呢?”天才少女眼眶浮肿,“你还有好多东西没看……红浪海滩很有趣……”

“我没多少时间。”我背起旅行包,“危风峭壁、红浪海滩、锻青石城、世界之心,我打算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游历完这些地方。我必须在秋天到来前,抵达锻青石城。”

“是和某个人的约定吗?”

“对。”

“祝你好运。”

“谢谢。”

天才少女难得一笑,说:“该道谢的是我。

“虽然你可能不懂,但我非常庆幸你来到这里。

“这世上最大的幸运是有人与你感同身受。

“有时候,痛苦会折磨你无数个日夜,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死活喘不上气,绝望地渴求着一点点空气,却怎么都得不到,也死不掉。

“当你真正下定决心,跟什么人谈论这份痛苦时,你才会发现无人能懂。

“他们要么说这世上有很多人溺水,觉得你应该坚强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

“要么对你不屑一顾,认为不可能有人体验喘不过气来的痛苦,暗想你是在伪装,听后还微微一笑。

“要么表面上安慰你,心里在想我经历的事情比你痛苦多了,说着多看看锦绣山河之类的破话,可他其实从未体验过溺水。

“你那经年累月的煎熬与苦楚,在很多人看来无非是心理素质太差。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能体会我的绝望。

“谢谢你。” 秋 秋天。

我到锻青石城时,落叶涨满泛空河,纤夫一边拉着缰绳,一边竭力清扫树叶。

你对我说过,秋色赤红如血。如今我遥望那些在落叶中窒息的纤夫,又想起红浪海滩时的冲浪者,默默感叹世道艰难。

话虽如此,我本人是坐船来到的锻青石城,同样是压迫者的一员,真有资格同情这些人么?

泛空河水面较浅,极易被落叶堵塞,航运时少不了纤夫。

这些纤夫大多是贫苦人家,靠出卖力气维持生计。

说是卖力气,实则更像拿生命换钱。

如州山满是枫树,秋天时落叶如雨,一轮又一轮,足足要下四个月。

渡过泛空河时,最需要的不是力气,而是机敏,稍有不慎就会被活埋在落叶底下。

每天窒息于落叶的纤夫不计其数。

同时,拉船时怎样用力也是技巧活。

那些上来就卯足劲去拉绳的,往往活不了太久。

力气用尽后,一旦没跟上大部队的节奏,注定被落叶埋没。

而且这样容易损伤身体,等于变相透支生命,也会缩短劳作生涯。

但卖力拉船时最危险的莫过于叶刀。

我在上船前,就听过小孩子唱的歌谣:“拉大船,拉大船,拉得黄金买新房。叶刀刮,叶刀刮,谁家小儿哭爹娘。”

叶刀一刮,遍地死尸。

那起源于一种特殊枫叶,在树上时状似红水晶,妖异动人。

可它锋利无比,高速坠落时,即为收割生命的刀剑。

航船有专门的预警岗,叶刀飞来时会提前喊人避难。

拉船的纤夫则无人在意,反正船不能停,死一些人无关紧要。

没掌握技巧的纤夫往往会在这时大量死亡。

他们急于躲避叶刀,便会用力拉船,越是使劲,越是加速冲向死亡。

老手一般懂得收敛,碰见叶刀时,全都赶快蜷缩身子,闷头往前走,看似在卖力拉船,其实是减少碰撞面积,并护住关键部位,好撑过死亡危机。

光是我坐船进入锻青石城的这一趟,就看到好几人被叶刀刮开脖颈,死状凄惨。

隔着玻璃,我俯瞰那些因叶刀而死的人,不知是怜悯还是漠视。

我确乎为他们的死而难过,这应当是怜悯。

可我站在安全的地方,享受他们的服务,最多流下几滴不痛不痒的眼泪,这难道不是漠视?

音乐少女自顾自地拉着小提琴,还劝我别想太多。

她总是在拉琴,片刻无歇。

我听说锻青石城是音乐的城市,便想着雇佣一位能带我游览此地的乐师。

音乐少女背着小提琴琴盒,怯生生地站在那时,我喊她转身。

她一面向我,我就看见了与你相仿的眼神。

尽管我听不出她的音乐水平,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决定雇佣她。

除为我拉琴外,有关锻青石城和纤夫的故事,都是音乐少女告诉我的。

“别看死的人很多。”音乐少女一边揉弦,一边说,“很多人是急需一大笔钱,想给家人留下抚恤金。”

被埋葬在落叶之中不会得到半分赔偿。

唯有死于叶刀的纤夫有可能得到抚恤金。

乘坐航船的有钱人大多有特殊癖好,例如收藏标本。

叶刀割开纤夫喉咙时,因角度和时机的差异,能创作出不同作品。

有钱人坐在船上往下看,倘若找到喜欢的尸体,就能命令侍从拉起绳子,把死去的纤夫拖上来。

医生会紧急采取防腐措施,到锻青石城后再完善细节,彻底做出一个标本。

这些被拿去当标本的纤夫能收到抚恤金。

如果悲惨到没被有钱人看上,那只能白白死于叶刀。

进城的路上,我旁边的老太太就购买了一个挺有艺术感的标本。

那个被她看中的纤夫年龄不超过二十岁,脸庞稚气未脱。

叶刀划过的速度太快,他的脖子几乎完全断裂,只剩一小部分筋和皮连接着头和身子。

还有大量叶刀已然刺入他的身体,看上去宛如镶嵌好了一块块红水晶。

老太太对这标本甚是喜爱,不断提醒医生小心点,一片叶子的位置都不能挪动。

我心想男孩或许能如愿得到一大笔钱,不知该不该为他哭泣。

若他在天有灵,恐怕更有可能为自己而欢笑。

人命卑贱,被人重视才有价值。

“你想买标本吗?”音乐少女问。

“不想。”我收回视线,不再看老太太,“我的钱不多,还要留着去世界之心。”

“你失去过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音乐少女放下小提琴,“三年前,我的音乐老师兼最好的朋友,永久离我而去。”

“为什么断言她不会回来?”

“从始至终,仅有我知道她。”音乐少女说,“她走的那天,全世界一切如常,除我外再无人为她哭泣。”

“节哀。”我说话时在想你。

船停在锻青石城外,我和音乐少女步行入城。

跟书本中的介绍一致,这座城市整体呈青灰色。

特制石板摆在街道两侧,传说是方便和乐音共振。

刚走入城,我就听见各色乐器的声音席卷而来。

或清脆,或嘹亮,或高昂,或低沉的音色在城市轴线上穿梭。

城外,纤夫也是在线一般的河流上前进。

双方的差距在于追求理想和追求物质。

有人在叶刀的风暴中祈求靠命换来抚恤金时,有人站在锻青石城的大街上听妙龄女子拉小提琴。

“别拉了。”我说,“走路时拉琴,你不累吗?”

“抱歉。”音乐少女顺从道,“每次进城时,我都忍不住冲动。”

我顺着大路往前走,发觉石板上刻满了姓名,而且旁边还标注着年龄。

大多数人都比较年轻,数字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最小的才十七岁,最大的已有五十五岁。

“这些是什么?”我询问道,“为何要刻年龄?”

“这是指一个音乐家完成此生最优秀的曲子的时间。”音乐少女瞻仰着石板,“可以是创作,也可以是演奏。在抵达巅峰期之际,即可被选入律宫。那是锻青石城的至高荣誉。”

“你能进去吗?”

“不能。我还不够格。”

“你多大了?”

“还有两个月满二十二岁。”音乐少女说,“我准备在三十岁以前写出能收录于律宫的曲子。假如做不到,我就拿把刀蹲在渡口,刺死九十九个游客后,再跳入泛空河。”

“为什么?”

“因为游客都笑得很开心。”音乐少女表情阴郁,“而我写不好曲子时就笑不出来,还要硬挤出笑脸给不懂音乐的游客拉琴。”

“你对每个游客都会说这话吗?”

“我只对你说。”音乐少女昂首凝视我,“你肯定不懂音乐,但你知道失去朋友的心情。”

“我觉得无辜的游客很可怜。”我相当平静。

音乐少女蹲下身,将小提琴放入琴盒,说:“是啊,很可怜。

“每天我站在渡口时,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能笑。

“碰见年龄比我小的时,我就想那人没经历过人世险恶,所以能笑,该死。

“碰见年龄比我大的时,我就想那人大概是成功战胜苦恼,所以能笑,该死。

“碰见年龄跟我一样的时,我就想明明是同龄人,能笑出声说明不痛苦,天赋比我好,该死。

“我癫狂地想要写出一首曲子,可世界上居然还有人阳光明媚,这令我崩溃。

“我活着的意义是写出足以载入史册的歌曲。

“无法实现的话,我就换种方式载入锻青石城的史册。”

音乐少女果然不太正常。

我没对此发表意见,逛完一圈锻青石城后,从容地跟随她登上山坡,走入律宫。

宫殿内,天才音乐家汇聚一堂,共同演奏曲目。

底下的地板不太稳定,一直摇摇晃晃。

我分辨不出演奏的好坏,但本能地觉得还不错。

乐曲朝高潮迈进,地板的晃动随之达到最高点。

“快到了。”音乐少女神往地说。

最前方,指挥用力抬起指挥棒,所有演奏者将全部的情感注入乐曲。

乐音引发了整个律宫的共振。

随后,地板碎裂,演奏者集体坠崖。

我当即理解为什么要把律宫修建在山上。

地板下方就是悬崖,唯有乐曲达到最高潮时,才能顺利击穿它。

声音没有变小,反倒越来越响,那是演奏者将最后的时间献给音乐。

不知多久后,远远地传来几声闷响,演奏戛然而止。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音乐少女说,“若能在律宫演奏一次,此生无憾。”

“你的朋友知道你的理想吗?”从演奏厅走出来后,我忍不住发问。

音乐少女仰望律宫的天花板,说:“她是律宫的创始人之一。

“摇晃的地板,就出自她之手。

“她也是首批在律宫演奏的音乐家。

“数百年来,她的亡魂久久不散。

“某次音乐会后,我见到了她的幽灵。

“她将音乐技巧倾囊相授,把我培育成了出色的演奏家。

“结束教导的那天,有人继承她的音乐,她得以迎来真正的死亡。

“我早就能靠演奏进入律宫。

“但我不愿止步于此。

“我想靠创作进入律宫。

“我会向我的老师兼朋友证明,我的音乐不弱于人。” 冬 冬天。

世界之心分段收费。越靠近中心区域,所需费用越高。

我身上没多少钱,买完车票便已见底。

就算我有足够的钱,我也不会花钱进入世界之敌,那分明是诈骗。

世界之心是大自然的馈赠,属于全人类,不该收费。

我轻车熟路地绕开复杂的关卡,躲避着巡逻队,一点点靠近中心区域。

擅自进入世界之心是重罪,抓到后将面临快速审判,即在很短的时间内确定罪行并处决。

若非心怀执念,我大概没勇气干这种亡命徒的勾当。

风雪袭人,前进之路愈发艰难。

九岁那年的冬天,我们也是在相似的天气里去了一趟云雀峰。

你当时站在山顶对我说,愿不愿意随你陋室烹茶,笑指雪山衔月,寒窗听雨,醉看沧海浮槎。

我向往这样的生活,决心和你一起去追寻。

可你不知所踪,我再也找不到你。

卖伞少女是人格分裂,天才少女是量子涨落,音乐少女是往日幽灵。

那你呢?你是谁?

这些年来,我每分每秒都在思念你,也曾无数次幻想着有一天走在夕阳下的街道时,在某个拐角与你重逢。

从踏上旅途的那一刻,我就想通了一件事,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把这些年的所见、所思、所感,尽数向你倾诉。

无论你能否听到,我都会等你。

走完最后一段路后,我已成功混入世界之心的入口。

我距离跳台,不到十米。

玻璃罩外锣鼓喧天,不少人激动地指着我大喊,惊奇于今天会有人跳下世界之心。

他们当然会惊讶,因为我压根没给钱,不在日程表上。

我知道不能耽误太长时间,否则会被军队就地处决。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强忍雪花扑脸的疼痛,瞬息间冲刺至跳台前方。

望着那没有尽头的巨洞,我仿佛听见它在呼唤我。

世界上的每个孩子都听说过那个故事,跳下世界之心,即可实现一个愿望。

很久以前,你和我约好要跳入世界之心。

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无从知晓此事,也无心再沉湎于往事。

此时此刻,我只想着一件事——我绝对要跟你再见一面,然后好好告别。

没有你的春夏秋冬,我一秒也待不下去。

“她要跳了!她要跳了!”

不知是谁在如此呼喊。

从今天起,我大概会成为传奇,往后很多年都有人在话家常时聊起偷偷跳入世界之心的少女。

身后事与我无关。

一次重逢的机会,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我闭上眼,吸入几口冷空气,向前一步。

坠落。坠落。坠落。

我从未体验此等漫长的坠落,到后来甚至逐步适应它,跟走在平地上没有区别。

世界之心内昏暗无光,什么也看不清。

我不知自己还有多久会摔死,不断低语道:“重逢!重逢!重逢!”

世界之心实现愿望的故事近似于传说。

没人说得清如何许愿,更没有文献记载详细的流程。

我试图把这份期待传递给世界之心,好让它帮我实现愿望。

你会出现在这吗?

如果你来了,我恐怕无法在黑暗中看清你的脸。

你同样看不到我这些年的变化。

也好,我近来憔悴了许多,你最好不要看到。

我们将一同坠落,直至永恒。

可我略微恍神之后,竟再度见到了阳光。

霞光满天,十万银箭破空而来,射落满山花叶。

我在雨点嘀嗒声中恢复清醒,低头看见水洼里漂着半枚湿透的月亮,又仰起脖颈。

在骤雨和晨曦的交叠中,我瞥见了你。

我理解了为何会在卖伞少女、天才少女和音乐少女的眼底看见你。

因为我在透过她们的瞳孔看自己。

我跪下来,将脸凑近水洼,发觉面部轮廓有较大改变——跟我记忆中的你一模一样。

根本没有你和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我慌乱地站起身,试图告诉你这一切,却发现无法为你透露出事实。

“你是谁?”过去的我好奇地发问。

坠落仍在持续,我能听见那声音。

这是世界之心实现的愿望,最后一次与你重逢。

我清了清嗓子,发现能正常发出声音,看来只是不能说出世界之心的秘密。

“为寻找你而来的、与你阔别多年的挚友。”我回答道。

六岁的那个我歪着头,或许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她思索片刻后,对我一笑,伸出手说:“你好。”

坠落声萦绕在耳畔。

毫无疑问,落地时是我的死期。

到时候,我会离开,彻底从你的生命中消失。

然后我将一遍遍追寻你,一遍遍跳入世界之心,一遍遍重复无休止的轮回。

但从这方面来看,我会无数次对你倾诉心中所想。

这即为,漫无止境的倾诉。

“你好。”我伸出了手。

两个我跨越时空握手,同时也是现在的你和过去的我握手。

没关系,至少在结束之前,我还有好几年的时光用于陪伴你。

其实你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宛若倒影,从未离去。

我的春夏秋冬,一直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