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骨:李陵苏武和司马迁》 序:没错,这不是一本网文 我心中总有一些想写出来的小说,是那种超越了利益得失,只是将她写出来便觉得开心满足的小说。

但人生于世,又岂能不在乎利益得失呢?对现在的我而言,单纯为了喜爱而写小说太过奢侈,因此许多小说都积压在心中,没有付诸笔端。

可后来一想,如果不用主要时间来写这小说呢?那也不会过于占用我的时间。工作尚且有假期,写作为何不可放一些“文学假”——偶尔超越利益得失,写一些心中想写的文章呢?

因此我开始连载这部小说《汉骨》。

有朋友或许会好奇,你传统风格的历史小说,为何发到起点来呢?关键是,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发了。

纸媒绝大多数都倒闭了,还剩下的那几个也是发中短篇的阵地。似乎只有《收获.长篇小说》可以发,但那里面的也都是老作家……

而某个偏传统文艺风格的网站,本来就凉,发历史更是凉上加凉。或许更新到几十万字了,收藏都不到几十……

发到公众号呢,因为这种小说不会给流量,所以只会越更新人气越少……

因此,我想把这个作品发到起点。毕竟起点是网文界中的龙头老大,或许也会有一部分读者喜欢看这种传统类型。

我知道这个作品应该签不上约,把她当成一个驻站作品就好了。这个作品我也不是用来赚钱的(至少短期之内),因此更新也达不到每日四千的量,甚至无法达到日更。但应该会写完,因为这是心里想写的故事。

关于这部小说,我会用问答的方式向大家介绍——

Q:《汉骨》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A:详细描写了汉朝从漠北之战结束到刘弗陵登基的那段历史。(目前的规划是)

Q:主要人物是?

A:李陵、苏武、司马迁。并且除了这些“主角”以外,还塑造了许许多多的人物群像。

(对于李陵为什么会成为主角,我多说两句——对我有了解的朋友应该知道,我小说中以某人为主角,并不等于他的所作所为是对的,也不等于他是值得效仿的,而是单纯觉得这个人比较适合做切入点。

我个人喜欢“复调”的写法——让每一个有不同思想的人,其思想得到充分表达。甚至我在小说中一个偏负面的人物,也让他将自己的思想充分表达出来。

因为无论一个人的思想是对是错,至少就他自己看来是正确的。一个人做一件事,一定有其背后的思想逻辑。

笔下的人物表达出某种思想,不代表作者支持这种思想。笔下的人物做出了某种行为,不代表作者支持这种行为。因为世上本就有各式各样的人物,作者只是将这些人物展现出来了而已。)

Q:为何名字要叫“汉骨”?作者想表达的核心思想是?

A:这个要读者自己理解。我在此处“说”出的“思想”不作数,我写出来让读者感受到的才作数。如果我在这说出来一种,读者感受到的却是另外一种,那我说出来的则没有意义。

Q:这部小说的史观是?

A:“不为帝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

最后,除非有意外情况,否则这部小说的更新不会很快——既然凭这个小说无法赚到钱,至少无法在短期(一两年内)赚到钱,而现在又担负着赚钱的任务。那么只好将这个小说的更新频率放缓,以不过度占用主要时间。

祝大家有个好的阅读体验! 第一章,任安 即使是初秋,清早的风还是让人有几分寒意。天刚蒙蒙亮,任安带着三十余个士兵朝着长安北城墙偏西的横门前去,这些士兵一只手拎着一个盛满水的木桶,另一只手拿着笤帚,有些士兵手臂下垂,笤帚在地上拖着。

任安今年刚满三十,比一般男子要高半个头,方形脸,小眼睛,鼻子肉乎乎的,一笑起来憨厚可掬。他是横门的“城门候”,有时也被简称为“横门候”。

“候”和“侯”只差一笔,地位可就差远了。“城门候”秩六百石,和县令同秩。可县令是一县的最高官职,在一片广大地域里是很风光的。可任安这六百石在长安却只是个小官。

他管理横门的开闭,手下有几十个城门戍卒听他调遣。若遇战事,是要负责城门防守的。可自大汉建朝以来,就没被敌人打到都城之下,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参与什么战争,平时只是盘查盘查行人、维护维护秩序。

此刻的他也是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笤帚。和他手下士兵略微不同的是,他的笤帚也举高不拖在地上,水桶也是最满的,几乎到了桶边。但在他稳重的步伐之下,未曾溅出半滴水来。

众人到了城门旁,把水桶放在地上,士兵们揉着胳膊、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门候大人,咱们到底打了多大的胜仗?都要净水泼街来迎接归军?”一城门戍卒问道。

手拿着笤帚的“门候大人”任安挺起胸膛道:“我军歼灭匈奴九万有余。你说这胜仗大不大?据说圣上听了这消息之后,一夜未眠!”

一个年老戍卒手里的笤帚“啪嗒”掉在青石板上,他的颧骨泛起潮红,嘴唇哆嗦着:“九万?九万匈奴?那咱们的儿郎……”

任安又露出他那憨态可掬的笑容:“你担心咱们汉家儿郎战死的更多是不是?告诉你吧,我军阵亡不到一万人!”

“一个汉军,换十个匈奴……自高帝以来,大汉面对匈奴总是低声下气,常常遭受匈奴劫掠,如今,我大汉扬眉吐气了!”老戍卒直起佝偻的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北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几滴浑浊的泪珠滴落在土地上。

“大汉威武!”几个年轻士兵将褪色的皮弁高高抛向天际,而后如孩子一般跳跃着,两个人胸膛撞在一起,而后几个人相撞着,发出哈哈大笑。

有几个士兵朝着北方高声叫道:“我军威武!大汉威武!……”

在场众士兵也纷纷效仿他们,到了后来,这三四十人面朝北方,齐声叫道:“我军威武!大汉威武!……”声音响彻云霄,仿佛要将朝阳唤出来。

任安和他们一同喊罢,而后会心笑道:“听上边的消息,大将军的军队还需迟些日子回来,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军队今日便归长安,你们说,咱们该不该为他们净水泼街,清扫街道?”

“应该!”众士卒异口同声叫道。一个瘦小的士兵笑道:“原本我还嫌累,早知道打了这么大胜仗,把我胳膊累折了都值!” 第二章,苏武 栘中厩位于禁中(皇宫内),青砖灰瓦的厩舍沿宫墙绵延,厩内分列数十楹柏木马栏,栏柱漆朱,地铺细沙,每一匹御马皆以锦鞯银络为饰,昂首踏蹄时,金铃玎珰,似与远处宫阙的钟鼓相和。

苏武二十出头年纪,生就一副方正下颌,眉骨如刀削般陡峭,目光明亮,鼻梁高挺,身形雄壮。脸上常常带着一副肃然的神情,看上去颇有几分威严。身着玄色窄袖胡服,领口与袖缘滚三道朱红绢边,肩覆熟牛皮护甲,腰束靛蓝鞶革,下裳为便于骑乘的赤黄布袴,膝部补着双层麻葛,脚踏深褐革靴,靴筒外翻露出银狼毛镶边。

他的职位是栘中厩监,即掌管“栘中厩”的官员,负责养马和保管鞍鞯辔头,这职位虽然听起来卑下,秩却也有六百石。因为他所养的骏马均归皇室所用,甚至皇帝在上林苑打猎之时,指不定便会骑上哪一匹。

此刻,在沐浴着晨光的栘中厩里,数十名厩夫忙碌着,苏武看着厩夫们往食槽里倒着一筐筐苜蓿,数百匹骏马俯首大嚼。

一匹玉花骢突然扬起前蹄掀翻了食槽。这匹通体雪白的西域骏马是太仆卿新献的贡品,此刻却口角泛着白沫,鬃毛被冷汗浸得透湿。

“监令!这畜生踢伤两人了!”老厩夫攥着断成两截的套马杆,袖口还沾着草料,“从昨晚就闹起来了……”

苏武抬手截住话头,解下鞶革上串着的犀角柄小刀,刀光一闪便削下三绺马鬃——汗渍在银白毛发间洇出深浅不一的灰痕,最深处已近墨色。

他对着马鬃观察良久,而后将手指凑到马鼻处,马鼻喷出干燥温热的气息灼得他指尖发烫。“将它牵去通风处,沙地铺三寸厚。取黄芩二两、葛根半斤,用铜铫文火煎两刻钟。喂它服下。”

“是!”那老厩夫面露欣喜之色,和几名厩夫照苏武的话行了。牵着那匹白马走出一段路,还说着:“苏监令一出手,这匹马可有救了!”

按理来说,苏武身为栘中厩监,什么亲自和牲畜接触的活都不需要干,只需背着手监督手下干即可。但遇到一些常人难为的技术活,他却当仁不让。想当初,苏武得知自己即将担任此职,便去找了专人苦学如何养马。数月工夫,成为了养马的“个中高手”。

此时的苏家,正处在衰落之中。苏武想出人头地,重振家族。即便是做一个“栘中厩监”,也要做得出色,这样才有升迁的机会。

四年前,他的父亲,已被封为平陵侯的将军苏建,在与匈奴军队的交战中全军覆没、仅以身免。出钱赎罪才免死,被贬为庶人。自此家中钱财去了九分多,权势更是荡然无存。幸好苏建与大将军卫青友善,卫青便将苏建的三个儿子——长子苏嘉、次子苏武、三子苏贤都拔擢为三百石的“郎中”。

后来“栘中厩监”有了个空缺,卫青遣人问苏家是否愿意顶这个缺,苏嘉和苏贤都嫌当养马的官于声名有碍,苏武却觉得,若是自己当了这个官,苏家最高的官位便达到六百石了,而且俸禄多了,家里用度会宽裕很多,便答应了。至今任职两年,尽忠职守,并无差错。

这个职位有事则忙,无事则闲。譬如今天一早,监督厩夫们将马喂食,又听取厩丞汇报马匹健康状况以及鞍鞯、辔头的保管情况之后,已实在无事可做,也没必要在厩里待一天,便到了他这厩监散值之时了。

他走到平日里供他休息换衣的一间小房子中,除去这身带着些马臊味的窄袖衣服,又脱下了靴子,一同扔到角落里。走到一个搭着毛巾的水桶旁。这水桶中的水自然是下属为他打的,他的劳作常服下属也会定期为他清洗一次。

苏武将毛巾投湿,擦拭了身子,从竹编衣箱中拿出一件叠得齐整的素绢中衣穿上,外罩一件绀色交领袍。最后从箱子底部拿出一双方头布履穿好,将门关上,将之前常常叮嘱的话又对厩丞说了一遍:“若有突发之事,去我府上通报。”而后迈步离开了栘中厩。

苏建的府邸位于长安城西北隅雍门内侧的闾里之中。此处既靠近未央宫便于上朝,又临近西市方便采买,地段可称上佳。也往往是权贵们所居之处,房院都颇为宽大豪阔。

当初给苏建赎罪凑钱,这府邸差点卖了。是夫人探望苏建提到此事时,苏建一口咬定绝不能卖这套房院,否则苏家的门面便彻底没有了。后来卖了许多贵重的家伙什,把钱凑够了,这房院才幸免于难。

此时正值中午,阳光洒在苏家朱红色的大门之上,铜制门钉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泽。白天家中有人时门是不锁的,苏武推门而进。

踏入府门,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直通正厅。两旁的土地上种着十余株松柏,在秋季叶仍未落,只是多了几分深沉的墨绿。

松柏间夹杂着几株木芙蓉树,树下堆积了许多花瓣,也有花瓣在秋风的吹拂下落到青石板上,青石点缀着片片残粉,颇有诗意。

一名少女立在斑驳的花影里,此女正值及笄,双眉如远山含黛,杏眸里凝着两汪秋水,眼尾因笑意微微上挑,鸦青长发未绾发髻,只用一段茜色罗带松松束在背后。身穿艾绿曲裾深衣,袖口、襟口用银线绣着些缠枝纹,广袖被风吹得飘动,露出半截凝霜皓腕,腕上套着只青玉镯子,裙裾下现出纤细的脚踝,有一只脚踝处系着根红绳。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背上落着一片芙蓉花瓣。

她手中正拿着大半个剥开的石榴,白皙的鼻尖和嘴角处都染了些紫红的石榴汁,朝苏武一转头,恰逢秋风吹过,发丝与罗带齐飞。她笑着掰下一小块石榴递给苏武。

苏武笑着摆手,低头一看,眉心微皱:“桃儿,不是叮嘱你好好穿鞋吗?天气这么冷,当心受寒。”

苏桃正在吃那一小块石榴,将脚抬起晃了两下:“凉丝丝的,很舒服呢,哥哥你也试试。”

苏武无奈道:“若是受了寒,你又要喊肚子痛了。”

苏桃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踮着脚尖转了个圈,石榴籽噼里啪啦滚落在青石缝里。她端详了苏武一阵,忽地将沾满汁水的指尖往苏武衣袖一抹,深青的衣料上顿时洇出几点紫痕,倒似早春新发的辛夷花苞。

“这般才好看呢!”她对自己的杰作不住点头。

苏武又转头看去,见有些青石板上蜿蜒着一些红色图案,小龟正叼着一条鲤鱼,龟壳上还粘着几粒石榴籽当装饰。旁边是一个杵臼,里面有着红色的稠汁——苏武意识到廊下陶瓮里养着的红蓼肯定被她掐了一些捣碎做颜料了。

对于妹妹的胡闹,苏武是习惯了。妹妹经诸位名医诊断,患有稚魄症,精神始终处于幼稚不成熟的状态。十五岁的年纪,别的女子都要考虑如何相夫教子了,她却始终沉浸在美食、鲜花和游戏之中。

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低智的,恰恰相反她记忆力极好,在算术上的造诣连苏武都自叹不如,她的刺绣如果不抱着玩闹的态度去做,也堪称佳品。言谈也颇有条理,更不用说生活自理了。她欠缺的是人情世故和成年人的理性思维。

苏武看着袖子上她的“作品”,并不生气,将袖子背到后面:“娘亲在干什么呢?”

“娘亲在做饭。”

“爹爹呢?”

“爹爹在呜呜呜。”

苏武神情一惊,靠近苏桃两步,小声道:“爹哭了?”

“嗯嗯!”

苏武看着不远处父亲的卧房,握着苏桃的手腕,带她走出一段距离,问道:“爹怎么会哭了?”

“今天汉军打了胜仗的消息一户传一户,之后又听说将士们得胜归来了,许多家都自发到城门口去欢迎,我缠着爹爹去,爹爹穿了一件很土的衣服,戴了个帷帽,把脸都挡上了。然后我们一起到城门口,见到那些得胜归来的将士,他就抖起来了。然后我们刚一回到家,他就用手撑着墙,呜呜哭了。”说到后面,还把双手往前一伸,做了个用手撑墙的动作。

听到此处,苏武隐隐约约猜到父亲是为何事而哭泣,同时心生感慨——在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儿面前,父亲的确少了很多拘束和顾忌。自我记事以来,父亲便没当着我的面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