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 第1章 传庭死,大明亡 大明。

崇祯十六年八月初一。

督师孙传庭于西安关帝庙誓师,三日后领兵出关。

期间连战连捷,忽遇天时不利,本是连年干旱却逢暴雨数日,粮路被毁,又有刘宗敏率骑兵截击后路,无奈,只得退守潼关。

十月初六。

闯军攻破潼关,督师孙传庭……

战报传回京师,崇祯皇帝急召朝臣议事。

钟粹宫,太子寝宫。

朱慈烺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这陌生的宫殿,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穿越了。

紧接着,各式信息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头,有点疼。”

一位大太监急切的走了过来,“小爷,您没事吧?”

“用不用奴婢再去把太医传过来?”

太医?大明朝的太医?

朱慈烺连连摇头。

明朝的京师流传着四大不靠谱:翰林院的文章,武库司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

对于太医院的药方,成化皇帝和弘治皇帝,这爷俩可是有着血淋淋的教训。

如此高明的医术,朱慈烺用着可不放心。

“不用,本宫无碍。”

不对,朱慈烺很快抓住到那大太监话里的关键信息,“再”去把太医传过来。

那大太监又说,“小爷,您染了风寒,太医嘱咐了,您用过药之后要好生休息。”

“近来闹瘟疫闹的厉害,您是千金之躯,可马虎不得。”

“无妨。”朱慈烺觉得自己的身体没问题,“大伴,今天朝中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被唤为大伴的太监名为严有德,是太子朱慈烺的伴读太监,也是东宫的掌印太监,如果不出意外,将来司礼监中,必有他一席之地。

“回禀小爷,陕西送来加急军报,闯贼攻破潼关,督师孙传庭下落不明。”

孙传庭,战死了!

《明史》载:传庭死,大明亡。

朱慈烺顾不得震惊,开始盘算起时间。

孙传庭是崇祯十六年十月兵败潼关,而崇祯十七年三月,便是甲申国变。

也就是说,还有五个月,大明朝就亡了!

低头看着身上的衮龙袍,朱慈烺陷入深深地沉思。

明朝立国近三百年,积弊难返,回天乏术,加之连年天灾,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该灭亡了。

可千不该,万不该,李自成不该让清朝坐了天下。

如今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五个月,可以做很多事。

关键,自己不是皇帝,很多事,说了不算。

不管了,搏一搏。

别人可以降顺,可以降清,唯独朱慈烺不能。

丢不起那个人!

以原有历史来看,就算自己想投降,也不见得能落下什么好下场。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不想死,只能玩命了。

实在不行,就陪着崇祯皇帝一块上吊,绝不能丢份。

自古以来,殉国都是一等一的死法,要死,就死得其所!

好在,崇祯皇帝对于朱慈烺是悉心培养,除了指派官员教导学问、指派宦官侍奉,还经常将太子带在身边,父子二人一同听政。

批阅奏疏时,往往也让朱慈烺一块看,崇祯皇帝更是言传身教,教导其军政之事。

因此,朱慈烺对于朝政有着一定的嗅觉和见解,虽然不一定有太大能力,但也并非完全的政治小白。

这对于现在的朱慈烺而言,是一层绝佳的保护色。

想到此,朱慈烺决定好好的与崇祯皇帝谈一谈,只剩五个月的时间,不管有用没用,总得试一试,不能坐着等死。

严有德在太子身边服侍多年,十分了解太子的性情,见他有所意动,立刻蹲下身子,服侍其穿鞋。

“小爷,您可是有什么事?奴婢这就安排人去办。”

“这事……”朱慈烺话还没有说完,有一宫装美妇走了进来,正是周皇后。

“母后。”朱慈烺起身行礼。

“染了风寒还不好好休息?”

“用药之后,儿臣身体好多了,觉得没什么事,用不着再休息了。”

周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很是心疼,“生病了就好好休息,不用担心你父皇说什么。”

“孩子都生病了还能不让好好的休息,功课、朝政,都先放一边,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回头我就让人去和你父皇说,这几天的听政就不去了。光听朝堂上那些糟心的事,好人都能气出病来。”

不去听政?那能行吗。

时间就是生命,满打满算就五个月的时间,耽搁一天,就少一分生存的希望。

“母后,儿臣身为大明储君,自当为父皇分忧,为朝廷解难。就算于事无解,儿臣也应该站在父皇身边。”

周皇后虽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可当皇后也当了十多年。通俗点来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就算是熏,也能被熏出政治嗅觉。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说的在理。国事艰难,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轻了天家。

“你和你父皇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话办事都是一个样。”

“唉。”周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本来是想着,你十五岁的时候选婚,十六岁大婚,而后搬进端本宫。”

“眼下国事愈发艰难,皇嫂已经搬出了慈庆宫,慈庆宫的牌子也换成了端本宫,可你的婚事却只能一拖再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对于周皇后而言,皇帝、太子,更多的还是他的丈夫和儿子。

朱慈烺是崇祯二年生人,如今已满十五岁。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早已经成婚,更何况还是皇家。

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朱慈烺也不会安慰人,只能静静的听着周皇后诉说,时不时的再“嗯”“啊”“是”的回应几句。

内有流贼兴兵作乱,外有鞑虏虎视眈眈。朝堂上满是尔虞我诈,偏偏老天爷又不赏脸,降下连年天灾。

崇祯皇帝作为一国之君,承受着莫大的压力。周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同样也有压力。

这种如家常事般的唠叨,也只能冲着自己的孩子讲了。

见自己的儿子身体无恙,又倾诉完苦水之后,周皇后叮嘱几句后,便离开了。

朱慈烺长松了一口气,母亲远比父亲要细心。

他是真怕刚刚周皇后察觉出他的这个儿子有什么不对劲。

国家将兴,必有祥瑞。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若是太子储君被人夺舍的消息传出去,不知会引起多么大的风浪。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明朝,恐怕会更加的雪上加霜。

这时,殿外走进来一个小宦官,根据原身的记忆,朱慈烺认出了这个小宦官,他是在御前当差的。

那小宦官对着朱慈烺躬身行礼,“小爷,皇爷召您过去。” 第2章 崇祯皇帝 皇帝寝宫本在乾清宫。

崇祯八年,凤阳祖陵毁于流寇之手,崇祯皇帝自觉愧对祖宗,便将寝宫由乾清宫搬至武英殿。

武英殿中,崇祯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疏。

其头顶之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九思”二字,乃是崇祯皇帝御笔亲书。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崇祯皇帝,不曾忘记天启皇帝的临终嘱托:“吾弟当为尧舜。”

“参见父皇。”朱慈烺走进殿内行礼。

正在批阅奏疏的崇祯皇帝闻言停下手中的笔,“坐。”

“谢父皇。”

崇祯皇帝看了一眼侍奉的大太监王承恩,后者心领神会,双手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而后恭恭敬敬的递给朱慈烺。

“小爷。”

朱慈烺接过奏疏,打开翻看,是陕西送来的奏报,孙传庭兵败潼关。

在朱慈烺翻看的功夫里,崇祯皇帝没有停下手中的笔,继续批阅奏疏。

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说道:“孙传庭兵败潼关,下落不明。”

“闯贼攻破潼关,陕西门户洞开。你觉得闯贼接下来会如何?”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问题,朱慈烺自然答的上。

“回禀父皇,儿臣以为,闯贼必然会趁大胜之势,攻西安、延安、庆阳、宁夏等地,而后转向甘肃。”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崇祯皇帝没有感到任何奇怪,“有何法可解西北之危?”

“恕儿臣直言,西北糜烂已久,又遭此大劫,恐难以为继。”

崇祯皇帝默了一下,“这种丧气话,当着朕的面说就行了,不要在朝臣面前表露。不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骂你。”

大明朝的政治环境极其清明,以至于当臣子的什么话都敢说,骂皇帝那都是家常便饭。

皇帝都能挨骂,更何况是太子。

朱慈烺理解崇祯皇帝的意思,“儿臣明白。”

“难以为继也要为。”崇祯皇帝放下手中的笔。

“西北还有我大明的百万军民,若是放任不管,全部丢给闯贼,朕就是千古罪人。”

“不可为更要为,那你就说出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办法。”

朱慈烺知道崇祯皇帝有意在考校自己,“启禀父皇,目前而言,应当先抚恤以孙传庭为首的死难官兵。继而选一能臣前往陕西,接替孙传庭的位置,以求保我大明西北藩篱。”

“孙传庭的抚恤暂时不能给。”崇祯皇帝否定的很是利索。

“陕西巡按御史金毓峒上奏,未曾找到孙传庭的尸骨,无法判定他是死是活。”

“洪承畴的事情朝廷已经丟过一次人了,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崇祯皇帝,性格多疑。

可他若是信任一个人,那是真的信任。

崇祯皇帝第一次信任别人,是袁崇焕。

袁崇焕拍着胸脯保证,五年平辽。

结果。

第一年,正二品的袁崇焕矫诏杀了正一品的东江总兵毛文龙。

从此,后金再无后顾之忧。

第二年,黄台吉兵临京师城下。

崇祯皇帝的信任打了水漂。

而后,袁崇焕被逮捕下狱,审了八个月,所有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罗列的明明白白,最终凌迟处死。

崇祯皇帝最后一次信任别人,是洪承畴。

松锦之战,九边精锐尽皆交付洪承畴之手。

战败的消息传来,崇祯皇帝悲痛不已,赐坛祭葬,极尽哀荣。

没想到,又有消息传来,洪承畴降了建奴。

崇祯皇帝被啪啪打脸。

有了洪承畴的前车之鉴,崇祯皇帝对孙传庭便变得无情。

朱慈烺知道孙传庭的境遇,他对于这位英雄很是敬佩,想着为其争上一争。

“父皇,洪承畴不过小丑尔。其叛国投敌,背主求荣,后世史书必会记上一笔。父皇您善待洪承畴身后之事,不过是出于恍惚,因痛惜臣子尽忠,未加详查而行的善待之举,史书必不会苛责。”

“孙传庭受任于危难之之际,为国征战,如今他为国征战而生死未卜。不妨先以忠臣之礼待之,倘若真的事出有变,大明朝也算对的起他。同时亦可彰显朝廷待人之诚。”

“朕不是吝啬之人。”崇祯皇帝语气一凉。

“若是查明孙传庭的确以身殉国,该给殊荣,朕一样都不会少。”

“对于一个人死人,朕不会计较太多。可未经详查,朝廷的颜面不能再丟了。”

“再者,若是孙传庭未殒,给活人抚恤,这不是逼着活人去死!”

朱慈烺明白,洪承畴的事对崇祯皇帝的影响太大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放下。

且如今朝廷得到的消息是孙传庭生死未卜,还未确定其是生是死,自己也不能信誓旦旦的保证如何如何。

孙传庭的身后事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办了。

“是儿臣考虑不周。”

对于臣子苛刻,对于自己的儿子,崇祯皇帝还是很宽厚的。

“你还年轻,等你再长大些,很多事情你自然就会明白。”

“刚刚你说择一干臣前往陕西,接替三边总督的位置,朕与朝臣议事时,也只想出了这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办法。”

崇祯皇帝的语气中透着无可奈何。

“父皇,是否可以启用西北赋闲在家的那些老将?如榆林卫的尤家兄弟、侯家父子。”

天下精兵,出榆林。

榆林卫,为大明朝贡献了太多的精兵强将。

李自成攻打榆林卫的时候,榆林卫中赋闲在家的总兵、副总兵有十余位。李自成虽然啃下了榆林卫,可也差点崩掉门牙。

崇祯皇帝想了想,“朕会差人去办的。”

“若西北之事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该当如何?”

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间点,西安怕是已经失陷,崇祯皇帝对西北的局势,早已明了。

只是,他不愿承认,更不能承认。

“父皇,若是闯贼在西北成势,下一步必然挥师东进,移攻山西。”

“山西总兵周遇吉是从勇卫营里走出去的,有他在山西,朕放心。”

对于周遇吉这位心腹爱将,崇祯皇帝很是信任。

“若是山西战事失利,该当如何?”这次换朱慈烺反问崇祯皇帝。

时间紧迫,已经顾不得那许多礼仪。

对于自己儿子略显唐突的询问,崇祯皇帝明显有点意外,不过并没有计较太多,“还有大同、宣府二镇。”

“此二镇皆雄关也,然已抵京畿,稍有闪失便会震荡社稷。父皇切不可将希望寄于一处。” 第3章 父子对谈 大同、宣府,这是大明朝自开国之初就设立的两大老牌军镇,防御体系完备。饶是当年的瓦剌也先,都没能攻下这两座军镇。

崇祯皇帝有想过大同、宣府有失,可从心底而言,他又不怎么相信这两大老牌军镇会有什么闪失。

接着,他眸子一挑,散着寒气的眼神射向朱慈烺。

知子莫若父,崇祯皇帝对于自己的儿子悉心培养,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他很清楚。寻常军政,能说出一二,并不奇怪。可何时竟有了如此大胆的猜测。

“你认为,闯贼攻得下大同和宣府?”

朱慈烺感受到了那冰冷的眼神,可他没有理会,都这种时候了,顾不得那么多。

“回禀父皇,唯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你的意思是,大同和宣府会降贼?”

朱慈烺站起身,“父皇,洪承畴之鉴,尚在眼前。不怕再出一个左良玉,只怕多出一个李永芳。”

听到洪承畴和左良玉的名字,一抹愠色爬上崇祯皇帝的脸庞。

见崇祯皇帝被戳了肺管子,朱慈烺躬下身子,“儿臣口不择言,还请父皇责罚。”

沉默了约有片刻,崇祯皇帝旋即恢复正常。

自他登基以来,听到的糟心事实在是太多,不差这一个。

若是气性大,崇祯皇帝早就被气死了。

“你说的没错。”崇祯皇帝语气渐缓。

“放眼天下,朕能够如臂使指的军队,唯有山西的周遇吉、凤阳的黄得功。”

“次之,便是辽东的吴三桂。”

“吴三桂?”听到这个名字,朱慈烺略有诧异。

崇祯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朱慈烺一眼,“朕向来厚待辽东,只要朕还在,吴三桂便是大明朝的忠臣。”

若是你不在了呢?

当然,这是朱慈烺的心里话,没有敢说出口。

“父皇,宁远孤悬在外,是否可以考虑将辽东之兵调入关内,固守山海关,同时亦可以起到拱卫京师之任?”

崇祯皇帝默了一下,“此事,或许可为,然,干系太大。”

“若真的退守山海关,不能只将官兵调回来,宁远等地的百姓也要一并迁回来。不然,他们便会沦落建奴之手,生不如死。”

“父皇,宁远等地几十万军民全都撤回关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儿臣以为,宜早不宜迟。”

“此事干系重大,尚需与朝臣商议。”崇祯皇帝无声的拒绝了。

朱慈烺有些不甘心,“父皇,朝廷敢战之兵,皆在九边,松锦一战,九边精锐付之一炬,唯蓟州、辽东尚存元气。”

“且蓟辽临近京畿,若遇警事,仍赖蓟辽。儿臣以为,当对两镇,委以重酬。”

崇祯皇帝已经猜到朱慈烺的意图,“重酬?仅仅是蓟辽两镇?其他军镇将领何如?”

朱慈烺躬身一拜,“父皇英明。”

崇祯皇帝想了想,“封爵之事,还需谨慎。”

自嘉靖以来,大明朝对于爵位的要求愈发严苛,唯有李成梁因多年积功,封无可封,方得宁远伯之爵。

戚继光就差临门一脚,结果张居正倒了,他也跟着受到牵连。

如今距离大明朝覆灭只剩五个月,历史上的南明连亲王的爵位都给出去了,这种紧要之时,不能吝啬。

给钱给粮那是真没有,升官进爵这种最简单的空头支票还是可以办的。

朱慈烺再次躬身行礼,“国帑告罄,这是目前朝廷唯一能够拿的出的赏赐了。事先厚赐,总好过临时抱佛脚。”

“可先择良将,委爵位之酬,不予世袭铁券。待其再立战功,方允世袭。其余将领,或实授、或署授,提升官职,视情况而定。”

崇祯皇帝望着朱慈烺,“你觉得哪些人可以封爵?哪些人应当晋升?”

“封爵者,唯辽东吴三桂、蓟州唐通、山西周遇吉、凤阳黄得功、甘肃马爌、老将杜文焕,以及,平贼将军左良玉。”

崇祯皇帝默默的听着这几个名字,“适才你还担心大同、宣府两镇会降贼,为何封爵者未提及大同总兵姜瓖、宣府总兵唐钰?”

此时的宣府总兵名为唐钰,历史上投降李自成的那位末代总兵王承胤还没有上任。

朱慈烺愣了一下,不过面对崇祯皇帝这种多疑的人,理由越是花哨,越是容易引起怀疑。

“回禀父皇,此二人资历、军功皆有不足,尚不及封。”

这是个很简单的理由,也是最直接的理由。

不知崇祯皇帝有没有相信,只听他说道:“此事你考虑的还算周到。”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同、宣府两镇太过重要,总兵人选,朕会重新考虑。朕会先选派宦官前去镇守监军,以防有变。”

朱慈烺一听,得,又派宦官去了。

明末宦官的操守,除却个别人,其余的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但,也行。

只要大同、宣府不投降,李自成就没那么容易打进京师。

只要不是杜勋监军宣府,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崇祯皇帝注意到朱慈烺的神情,“朕如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同样不屑宦官。”

“等到临朝之后,愈发觉得,宦官远比文官要好用。”

“儿臣明白。”朱慈烺暂时压下情绪,“父皇,儿臣还有谏言。”

“你今天的话,格外的多呀。”

崇祯皇帝不咸不淡的来了这么一句。

“回禀父皇,国事艰难至此,儿臣身为储君,岂敢充耳不闻。父皇每劳烦于案牍,呕心沥血,两鬓已见斑白,儿臣又岂能无动于衷。”

崇祯皇帝神情微微一动,语气也较之柔了下来,“说吧。”

“儿臣斗胆,请父皇做最坏打算。先行派心腹之臣,前往南京,以备不时之需。”

“这种话也只有你敢在朕的面前说!”

朱慈烺躬身到底,不再多言,无声胜有声。

崇祯皇帝语气再度严肃,“北方之事,尚犹可为,远不至此!”

“贸然筹划南举,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出身北方的官员,他们会怎么想?”

“届时人心思动,国事蜩螗,不战自溃。成祖的陵寝,可还埋在昌平呢!” 第4章 漠视生命 “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

“朝廷积弊已久,又逢连年天灾。旧伤未愈,频添新疾,大明朝早已病入膏肓。”

“急症尚需下猛药,何况大明朝早就重病缠身。”

“父皇,当断需断。”

听着自己儿子慷慨激昂,崇祯皇帝没有表露任何不悦的神色,“说的好。”

“每逢治世,皆为国朝之初;每逢乱世,则为王朝覆灭。你可知为何?”

朱慈烺一时没有明白崇祯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照实回答:

“回禀父皇,每逢开国,必有战乱。战乱致使人口锐减,人少了,土地便够分,百姓因此安居乐业。”

“加之开国之君皆为雄主,二代三代之君受其影响,亦多有雄才,治国有方。此所谓治世皆在国朝之初。”

“国家如人,青年时活力充沛,鲜少灾病。壮年时身体犹健,逢灾遇病,亦能调节。”

“待行至暮年,气血衰败,精神不再,年轻时不显的病恙不断涌现,就算是想治,也无从下手,只能等死。”

“所以。”崇祯皇帝冰冷的声音响起。

“你觉得朕现在就是在等死,是吗?”

朱慈烺连忙跪倒在地,“儿臣不敢。”

殿内的王承恩等人跟着跪倒在地,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受到无妄之灾。

“说都说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崇祯皇帝的语气中依旧透着寒意。

“说吧,既然都说了,那就索性说个痛快。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并都说了吧。”

朱慈烺跪趴在地上:

“回禀皇上,于国,您是君,臣是臣。于家,您为父,臣为子。儿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忤逆君父。”

崇祯皇帝盯着朱慈烺,“说下去。”

“臣遵旨。”朱慈烺慢慢的挺起上身。

“崇祯七年,皇上殿试举子,殿试题目臣至今记忆犹新。”

“外有建奴,内有流寇,朝廷若想征剿,不得不加征赋税,可百姓生计艰难,加税必然伤及民本,不加税又无钱粮养兵。”

“漕运、盐法、马匹、河套、天灾、吏治、文武之争,大明朝遇到的问题,皇上您全都清楚,可如今已历十年,皇上您找到答案了吗?”

闻言,崇祯皇帝侧身看向殿门,试图透过殿门看向外面的风景。

殿门紧闭,除却两扇朱漆木门外,别无他物。

他缓缓站起身,“天启七年,皇兄崩逝,临终前,皇兄拉着我的手说,‘吾弟当为尧舜’。”

“朕,一刻都没有忘记。”

“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停歇。”

“毕自严编著成《度支奏议》;曹化淳练出了勇卫营;杨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埋伏;高迎祥伏诛;张献忠受招;李自成被打的只剩一十八骑仓皇逃窜……”

“枯木逢春,一片生机之象。”

“不就是天灾嘛,朝廷再抗几年就抗过去了。谁料想,迎来的又是连年天灾。”

说完,崇祯皇帝看了一眼地上的朱慈烺,“起来吧。”

接着又对其他人说,“都起来吧。”

“谢父皇。”

“谢皇上。”

崇祯皇帝走到朱慈烺近前,“看得出,你还有很多话没有说,都说出来吧。”

朱慈烺躬身道:“秦兵精锐已折戟于松锦一战,余者也随孙传庭败没于潼关。”

“西北,俨然成为了死地,绝非短时间内可以为之。”

“以儿臣愚见,趁如今闯贼还未得势,莫不如将陕西残存之兵,调入山西,以拱卫京畿西线。”

“若被闯贼阻断道路,事不可为,或可令西北之兵转入西番、西域,而后游击作战,趁机袭扰闯贼,使其疲于应付。”

“说到底,你还是想丢掉西北的烂摊子。”

崇祯皇帝的音量弱了下来,原来是他已经走到殿门前站下。

“父皇,西北糜烂已久,加之孙传庭败没,西北已回天乏术,况且朝廷也无余力。”

崇祯皇帝盯着眼前的殿门。

“你今年不过十五岁,你觉得自己比得上朝堂那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人吗?”

朱慈烺低下头,“儿臣自知愚钝,不敢相比。”

“这话,对,也不对。”

“说对,是因为你有自知之明。”

“说不对,因为你是太子储君,将来的君主,没有人可与你相比!”

“看到这扇门没有?”崇祯皇帝用手指着身前的殿门。

“这扇门把你我父子挡的严严实实。”

“推开这扇门,外面是一道狭窄的风景,因为四周皆是厚厚的宫墙。”

“有些事,可以想,但不能做。”

“守了,守不住,是无能。连守都不守便弃了,是无颜!”

说着,崇祯皇帝用力推开殿门,一股寒风随之扑面而来。

连带着宫殿内,都不由得重了几分寒气。

“西北还有那么多的土地和百姓,就算是死人也要守。就算死的全是忠臣良将,也要守。因为这是朝政!”

“内阁会同各部廷推余应桂为三边总督,不日就会到陕西赴任。”

朱慈烺走到殿门前,“那,甘肃总兵马爌呢?”

“其祖父马芳,为国征战一生。其父马林,战死开原。其兄马燃、马熠,战死萨尔浒。其兄马炯,官居湖广总兵,为国事带病上阵,最后病逝于军中。其弟马飚,官居沔阳州同知,与流贼作战中殉国。”

“马爌父子兄弟皆死于国,难道这样的人,也要放任其死于国难?”

崇祯皇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冲着一旁的小宦官吩咐:

“太子风寒未愈,拿件氅衣给太子披上。”

“是。”一个小宦官应声离去。

而后,崇祯皇帝继续说道:

“你未敞开心扉之前,请求给马爌封爵,不也是存了让马爌战死甘肃的心思?”

朱慈烺愣住了。

“小爷。”去拿氅衣的小宦官回来了,对朱慈烺轻声呼唤。

被惊醒而收回心神的朱慈烺微微摇头,“不用了。”

小宦官无奈,抬头看向皇帝。

崇祯皇帝看向殿外,“不穿就不穿吧,把殿门关上。”

“是。”小宦官转而去关门。

崇祯皇帝向朱慈烺投去宽慰的眼神:“不必想那么多。”

“皇帝也好,太子也好,朝臣也好,身为上位者,想法都和你那时的想法如出一辙。”

“别看有的人张嘴仁义道德,闭嘴百姓民生,真要是让他们做到高位,他们同样会漠视生命,谁都一样。”

“马爌是忠臣,可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朕不能换将,也不会换将。”

“对于忠臣,有时更多的是无奈。”

“不过,陕西三边犹在朝廷手中,且可引羌、番等部为助。陕西,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沉默一刻后,崇祯皇帝接着又说: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守不住可以退至西番,伺机袭扰闯贼。但也会导致有人不战而逃。”

“究竟如何,还需斟酌。” 第5章 又被否定 崇祯皇帝重新回到龙椅上坐下,“太子,你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继续说吧。”

朱慈烺跟着返回殿内,心情懊恼。

说了这么半天,还是什么都没定下来。

“父皇,儿臣还是认为应当有备无患,恳请父皇择一良臣,先赴南京。”

崇祯皇帝想了想,“南京守备勋臣的位置还空着,朕会派人去的。”

不会是忻城伯郑之龙吧?

朱慈烺心中暗自盘算。

南京守备勋臣这么重要的位置,需要廷推,如果廷推的人选皇帝不满意,就换人再推。

真要是廷推出来是忻城伯赵之龙?

不敢想。

考虑到真有这个可能,朱慈烺赶忙说道:“父皇,南京守备勋臣,干系重大,决不能任凭那些文官廷推。”

“勋贵向来与国同休,儿臣认为,此人选,能力是次要,最重要的是忠诚。”

“朕会考虑的,继续说你其他的想法。”

崇祯皇帝委婉的规避了朱慈烺左右朝臣人选的可能。

太子和皇帝是父子,更是君臣。

见南迁之事无论如何也敲定不下来,朱慈烺只好退而求其次:

“父皇,儿臣以为,应当加强山西守备兵力,倘若西北真的有失,也可保京畿西线无虞。”

崇祯皇帝表现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京畿瘟疫横行,大批士兵倒下,京畿周边包括京营,已无兵可调。”

“父皇,瘟疫未波及辽东,可调辽兵入晋,以拱卫京畿。”

“你还是想将宁远一线的军民全都迁回关内?”崇祯皇帝问道。

朱慈烺不卑不亢,“回禀父皇,自松锦一战后,九边精锐付之一炬,短期内,朝廷无力复辽。宁远孤悬在外,已无益处,只会徒耗钱粮。”

“倒不如将辽东军民迁回关内,既可节省钱粮,又可增加京畿之力。”

崇祯皇帝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后,这才说道:

“朕想过调辽东兵三千入卫,可不是调去山西,而是调入京营。”

“京营被瘟疫冲垮了,如今京畿周边的瘟疫见缓,朕要用他们重建京营。”

“京师,不可无兵驻守。”

朱慈烺听得出,这是崇祯皇帝的心里话。

这也就是自己是他的儿子,若是面对朝臣,他断不会表露心迹。

不过,届时大明朝的君臣,真的有人愿意主动承担起弃地的责任,而让辽东军民迁回关内?

或许有,只怕为时晚矣。

“父皇,辽东百姓皆是关宁军的军属,牵一发而动全身,儿臣还是认为,宜早不宜迟。”

崇祯皇帝清楚收复辽东已无可能,但还是有些犹豫:

“瘟疫尚未完全散去,此时迁移辽东军民,不是上策。况且这么大的事,需与朝臣商议。”

商议,商议,等商议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父皇,山东先前受建奴肆虐,人口多有损失,可先将辽东百姓先行安置在山东。只要百姓撤离,剩下的军队,来去迅速,便无须太过担心。”

历史上,吴三桂接到诏令之后,二话没说,带兵就走。可他还带着宁远百姓,行军速度可想而知。

等赶到北直隶了,李自成已经进入北京城。

担心崇祯皇帝还是犹豫,朱慈烺接着又说:

“父皇,昭仁与吴三桂长子吴应熊年纪相仿,以儿臣愚见,可将吴三桂长子吴应熊招为驸马。”

昭仁,即崇祯皇帝的幼女昭仁公主,但她没有名字,也没有封号,因其居住在昭仁宫,故称其为昭仁公主。

吴三桂手里的关宁军,是目前大明朝战斗力最强的军队。

朱慈烺的意思是,把吴三桂的长子吴应熊招为驸马。这样可以把吴三桂与大明朝牢牢的绑在一起。

再有就是,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现在京师养病。

赐婚这么大的事,肯定要通知吴襄。

期间,可以借机透风给吴襄,让吴襄给吴三桂写一封信,让吴三桂主动上疏请求将辽东军民迁入关内。

这样一来,放弃辽东的责任,就不用崇祯皇帝和朝臣担了。

历史上,蓟辽总督王永吉、辽东巡抚黎玉田、辽东总兵吴三桂,就曾联名上奏,请求将辽东军民迁入关内,时间为崇祯十七年正月。

若等到那个时候,就来不及了。

朱慈烺现在做的,就是尽可能提前将关宁军调入关内。

事情都委婉成这样了,崇祯皇帝要是还不答应,那朱慈烺是真的没办法了。

崇祯皇帝沉思良久。

“将公主下嫁与武将勋贵之后,我大明开国之初便有此例。吴三桂长子吴应熊招为驸马,并无不妥。”

“只是,坤兴也到了出嫁的年纪,若是未出嫁而年幼的昭仁先出嫁,怕是与礼不符。”

“朕与你母后商议过,本意明年为选亲,既然今天提到了昭仁的婚事,那就将坤兴的婚事一并定下。”

“蓟州总兵唐通有一子名为唐翰辅,尚未婚配,便招为坤兴的驸马吧。”

“父皇英明。”朱慈烺由衷的说道。

唐通,虽然是著名的常败将军。

可他对崇祯皇帝也算够意思。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陷大同,崇祯皇帝下诏勤王,唐通是第一个到的。

皇帝龙颜大悦,慰问再三,赏赐白银四千两犒军。

本来唐通已经拉好架势准备与李自成决战,没想到崇祯皇帝派去的监军太监杜之序开居庸关投降闯军,唐通腹背受敌,只跟着投降。

努力了这么半天,就干成一件事,朱慈烺有点不甘心。

“父皇,京畿周边既无兵可调,是否可以先将黄得功调回来,以镇京畿?”

“朕之所以调黄得功去凤阳,就是为了让他护卫凤阳祖陵。”

“凤阳祖陵已毁于流寇之手,如今修复不久,万不容有失。”

崇祯皇帝又拒绝了。

朱慈烺都无奈了,京畿闹瘟疫,兵都倒下了,从其他地方调兵,你还不愿意。

凤阳祖陵,是大明朝的政治正确,必须要守,这个没错。

可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活人都顾不住了,哪还能顾得住死人。

除了黄得功军队,别的军队,要么是战斗力不行,要么是忠诚度不够。

既有忠诚度又能打的军队,守护凤阳祖陵,守护大明朝的最后一丝薄弱的颜面,确实没有比黄得功更合适的了。 第6章 行不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朱慈烺只好祭出最后的办法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那就是抄家,练兵。

别管能不能练出兵来,最起码是聊胜于无,总好过干等死。

抄家,也不是抄京师文武官员的家。

虽然这些人没多少好人,李自成可以毫无负担的拷打追饷,但崇祯皇帝和太子不行。

因为勋戚捐饷,崇祯皇帝已经死了一个儿子,这事不能蛮干。

“父皇,京畿周边已无调之兵,那就唯有募兵可行。”

崇祯皇帝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去年十月,建奴入塞,直到今年四月才退去。囤积在临清的漕粮物资,被建奴焚毁一空。”

“这些漕粮本是用于供给京畿及周边军镇,现如今户部拼命的在补这个窟窿,却还没有补上。”

“募兵再练兵,可是要比从他处调兵,更费钱粮。”

又是钱粮。

朱慈烺算是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父皇,儿臣有法,可从他处筹集募兵所需。”

“哦?说来听听。”

作为大明朝真正的户部尚书,崇祯皇帝来了兴趣。

“父皇,儿臣之法,一处在山西,一处在山东。”

听到是这两个地方,崇祯皇帝并没有太多兴奋。

“山西,你是准备打晋王府的主意?还是准备打晋商的主意?”

朱慈烺倒是没有想到崇祯皇帝会反应的这么快。

“回禀父皇,晋王府乃我大明宗室,捐献钱粮以助国事,本就是其应尽职责。”

“不过,晋商违背朝廷律例,走私禁品,完全可以以通敌之名,抄没其家。”

崇祯皇帝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很是天真,转念一想,太子不过才十五岁,也就释然了。

“如果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朕早就做了。”

“晋商违背朝廷律例走私禁品,朕知道。”

“宣大一线互市,来的不仅有蒙古人,还有建奴,朕也知道。”

朱慈烺懵住了。

“既然父皇都知道,那为何……”

“为何朕没有去管,对吧?”

崇祯皇帝抢先说出了朱慈烺的问话。

“你听好了。”

朱慈烺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晋商走私通敌,具体是哪个晋商走私通敌?”

“他们走私了什么货物?卖给了谁?交易数额是多少?”

“总督、巡抚、巡按御史、兵备道、总兵、副总兵、参将,那些边疆的官员是哪个给晋商行的方便?”

“朝堂上的勋贵、文官、武官,哪个与他们有染?”

“要是查出来,这些人要不要动?”

“那些已经致仕或是调往他处的官员,要不要抓?”

“派人去抄家,派谁去抄家?”

“抄家的官员到了山西,由谁接应?”

“当地官员包庇嫌犯,当如何?”

“抄家的官员贪墨赃款,管是不管?”

“被抄家的晋商,他们的家产是金银?是古董字画?是店铺?是宅院?是田地?”

“你又如何保证嫌犯不会转移赃款?”

“最重要的是,你有证据吗?”

听罢,朱慈烺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好似要炸开。

此刻的崇祯皇帝却像发泄完情绪的失恋者,异常稳定。

“你还年轻,这些话,本不应该现在就同你讲。可你既然问到了,提前了解其中牵扯对你也有好处。”

“若是在太平年月,这些事,这些人,都可以动。”

“可现在,内忧外患,人心浮动。这条线上牵涉太多,动不得。”

朱慈烺怔怔的看着崇祯皇帝,“父皇,您什么都知道?”

“朕是皇帝,这些事,朕不应该知道吗?”

接着,崇祯皇帝苦笑一声。

“文官袍服上绣的是飞禽,武官袍服上绣的是走兽。衣冠禽兽,本是官员的象征,可如今,却成了骂人的脏话。”

“朕御极十六年,早就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信王。那群官员是什么德行,朕再清楚不过。”

“所以,凡是官员坐罪,有用者,戴罪立功。无用者,能判死刑的,朕绝不留情。”

“有人说朕嗜杀,朕就嗜杀了!因为他们该杀!”

崇祯皇帝的声音盘旋在殿内,涤荡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四周的宦官纷纷低下头,不敢触犯天威。

王承恩默默的叹了口气。

朱慈烺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他望着眼前的崇祯皇帝,开始重新审视起这历史上的位亡国之君。

说完,崇祯皇帝顿觉胸膛郁闷散去,仿佛压在胸前的那块石头卸下力道,就连呼吸都变得通畅。

“太子,山西的事不可为,你还是说一说山东吧。”

听到崇祯皇帝的问话,朱慈烺这才回过神来。

“父皇,山东之富,莫过于衍圣公府。”

衍圣公府,这四个字钻进崇祯皇帝的耳中,立刻引来了其脸上的不屑。

“你就不要指望衍圣公府会捐献钱粮了。”

“前番建奴流窜到兖州,衍圣公府没有开门纳城,就已经是万幸。”

“至于抄没衍圣公府,就更不要想了。”

“抄了一个武清侯府,朕就死了一个儿子。”

“动一个外戚尚且如此,动这种千年的世家,指不定还会惹出多大乱子。”

“抄家意味着撕破脸,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走这一步。”

“想办法让衍圣公捐献钱粮,暂时也不要去办。时局混乱,万事只能以稳为主。”

此刻的崇祯皇帝还不知道大明朝只剩下五个月的寿命,若是他知道,恐怕抄家抄的比谁都狠。

朱慈烺倒不是想抄没衍圣公府。

他清楚的知道衍圣公府这种千年的世家没那么容易倒,他只是想从中榨出点钱粮来练兵。

像这种千年世家,随便拿出点东西来都是肥的流油。

没想到直接被崇祯皇帝给否了,并且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他想的办法,不是被都否定了,就是行不通。

朱慈烺是彻底没咒念了。

看着自己儿子那吃瘪的样子,崇祯皇帝莫名的涌起几分笑意。

“你还年轻,等你再长大些,不用人教,很多事情自然就会懂得。”

“你所提的办法,很多还是行之有效的。先下去歇息吧,晚上朕会召群臣议事,届时你再来听政。”

朱慈烺无奈,只能退下,“儿臣告退。”

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崇祯皇帝若有所思。

“太子说话办事,是不是像变了一个人?”

殿内没有大臣,只有侍奉的宦官。

小宦官们自然是不敢回答这种要命的问题。

当然,崇祯皇帝也没指望他们能答出什么。

能答的,敢答的,只有皇帝的贴身伴读太监——王承恩。

“皇爷,小爷自幼聪慧,岐嶷不凡。”

“奴婢每每观之,如见圣上如天之德。”

“天家岂有庸人,又有皇爷您谆谆诲之,小爷岂能不通悟。”

“依奴婢看,小爷是长大了。”

“确实是长大了。”崇祯皇帝感叹一声,没有过多计较。

国事焦头烂额,加之又是自己的儿子,他也没有太多必要去计较那些。

崇祯皇帝又习惯性的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翻看起来。

“告诉下面的人,太子的话若是泄露出去半个字,杖毙!”

“另外,留心钟粹宫的动向,看看太子最近都接触了什么人。”

——————

注:崇祯皇帝在《兵部奏为密奏夷情事》批示:据报既系东奴,则开市何名?如插部旧夷能与奴携贰,或杀奴自效,准照旧例市赏。著该督设法密行,仍一面集兵严备,不许蒙徇,致伤国体。

崇祯皇帝清楚的知道在张家口互市的不是什么蒙古人,而是东奴。

这一点,不光皇帝知道,朝堂上很多人都知道,但……

第7章 别无他法 朱慈烺无精打采的走出武英殿。

他向崇祯皇帝提的方法,是最简单最粗暴的方法,也是目前见效最快的方法。

毫无意外,被崇祯皇帝采纳的寥寥无几。

崇祯是皇帝,他想的肯定是以稳为主。

只有朱慈烺这位后来者才知道,大明朝已经步入最后的生命倒计时。

徐徐图之的方法不是没有,只是大明朝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供以施展了。

不过,好在崇祯皇帝同意将两位公主下嫁给唐通和吴三桂的儿子,用以拉拢人心,也不全是一无所获。

吴三桂手里攥着的,是大明朝目前战斗力最强的军队。

能把这支军队拉拢过来,大明朝这艘已经行驶近三百年的破船,也算是多了一份保障。

“大伴。”

严有德这位太子伴读太监,看得出朱慈烺的心情失落,便没有多言,只是在其身后默默的跟随。

听到太子的呼唤,他快步跟了过去。

“小爷。”

“找一份大明朝的地图来,越详细越好,送到钟粹宫。”

“是。”

严有德应声飞快跑去,带起一阵风。

不管其办事能力如何,最起码这态度没问题。

朱慈烺只觉得身旁微风一过,接着便有丝丝凉意泛起。

这倒不是说严有德是什么武林高手,走起路来步步挂风。而是当下的时节就是冷。

小冰河、小冰河,温度上的感受是直观的,但更直观的还是干旱。

从武英殿中出来,朱慈烺的心已经凉了半截。此时再面对外面的寒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自己不是皇帝,很多事情根本无法做主。

上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崇祯皇帝,下有混迹多年的官场老油条,自己这个太子夹在中间,相当难受。

朱慈烺就这么难受的走着。

来时,朱慈烺斗志昂扬,自钟粹宫赶至武英殿,这段路程,不觉得有多远。

离时,朱慈烺沮丧懊恼,自武英殿返回钟粹宫,这段路程,是真的远。

远到朱慈烺还未回到钟粹宫,严有德就拿着地图追了上来。

朱慈烺望着严有德,“这么快?”

“回禀小爷,奴婢到兵部了,把事情一说,张尚书当即就让人从职方司中拿过一份地图,交给奴婢。”

大明朝极重礼法,凡是被立为太子者,没有被废的。不出意外,必然会登立为帝。

崇祯皇帝对于太子,更是宠爱有加。无论是议政时还是接受朝贺时,总是将太子带在身旁。

因此,当太子朱慈烺提出想要点什么东西,只要不出格,无论外廷还是内廷,必然是热情予之。

加之兵部衙门的位置离武英殿不远,严有德办事又很卖力气,地图很快就送到朱慈烺手中。

钟粹宫。

一张书案摆下,上铺地图。

地图上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自然是当朝太子朱慈烺。

大明朝的国家地图,原本由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是各布政使司规制的治下民政区域。

一部分是各都司治下的军事区域。

两者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大明朝版图。

随着五军都督府势微,军事职能尽皆归于兵部。

不过,这并不奇怪。

五军都督府原本由勋贵掌握,可勋贵是生出来的,文官是考出来的。

一步一步从底层爬上来文官,其能力自然要高于依靠血缘关系上位的勋贵。

何况太平时期,本来就要倚仗文官治国。

勋贵的衰落,是必然的。

兵部夺走五军都督府的权力,自然包括卫所的管理权。

此时兵部呈给朱慈烺的地图,是包括卫所等军事区域在内的完整版大明朝地图。

朱慈烺盯着地图,心中开始思索。

陕西三边,本就贫瘠,同时也是天灾最为严重的地区,明末的流寇就是源于此地。

可陕西三边是大明朝的核心统治区域,也是重要的兵源地。

虽然流寇是起源于陕西,可大明朝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核心统治区域出现任何问题。

所以,每当陕西出现民乱,必然会面临朝廷的重兵围剿。

就像李自成,他起家在陕西,可他发家是在河南。

崇祯十一年,潼关南原之战,李自成被打的只剩一十八骑,无奈躲进商洛山。

又恰逢清军寇关,明军主力被调走,李自成得以休养生息。

等李自成从商洛山里出来,来到河南,正赶上河南大灾。

无需多言,振臂一呼,灾民纷纷来投。

由此,李自成才真正开始踏上征战天下之路。

河南,自然也是大明朝的核心统治区域。

可此时非彼时,物是人非,大明朝已经走上末路,对农民军,再无优势。

整个北方,陕西、河南,连年天灾,又经明军和农民军反复拉锯,已残破不堪。

北直隶、山东,饱受清军蹂躏,也已经被打烂了。

大明朝开国之初,北方可以说是荒无人烟,也就山西人口相对稠密。

于是,山西的赋税相对也更高一些。

山西又地处边塞,常年备战,民生情况,不容乐观。

大明朝的赋税来源,大头在南方。

南方各省赋税,当属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为最。

四省赋税若想北上运达京畿,必然要经过山东、河南二省。

而此二省可以说是泥菩萨过河,顾自己尚且费力,又能有多少余力协助转运南方赋税。

孙传庭兵败潼关,陕西三边的最后一丝元气也没了,西北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李自成一旦拿下陕西三边,就会立刻获得大量兵源,而且其中不乏原来的明朝边军,实力必然大增。

兵强马壮的李自成,如何会甘心只做一个西北王。

朱慈烺反复翻看地图,思来想去,办法还是那一套。

北方已是一片死亡地,唯有南迁才有一缕希望。

南方相对富庶,受灾情况也相对较轻。

唯有以江南钱粮为基础,以北兵为骨干重新编练兵马,方有收拾旧山河的可能。

也,仅仅是可能而已。

王朝兴衰更替,本不可阻。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延缓王朝的衰落时间。

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朱慈烺还是没有想出其他方法,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觉得双眼疲惫,不禁用手揉了揉。

揉着揉着,眼前竟出现了光亮。

难不成是上天指点?

很遗憾,并不是。

原来是天暗了,严有德担心太子爷看不清地图,特意拿来了烛台照明。

“小爷,天色不早了,马上就该用膳了。您看,是不是等用过膳后再……” 第8章 湖广贼乱 暮色降临,给本就庄严的紫禁城又添了几分肃穆。

崇祯皇帝已派人来传,召太子朱慈烺于武英殿听政。

朱慈烺走在前端,严有德带着两队小宦官在后面跟随。

队伍最前端,有两个小宦官提着灯笼,一左一右走在前面照明。

提灯笼的两个小宦官紧贴着墙壁,将中间大片区域让出,以确保太子朱慈烺始终位于前端中央,不敢有丝毫逾越。

皇宫中值守的卫士、宦官,看到最前端灯笼上的“钟粹宫”三字,不敢阻拦,纷纷避让行礼。

只是临近武英殿,便开始有卫士询问。

在见到太子朱慈烺本人之后,询问则变为了走形式似的例行询问。

待朱慈烺行至武英殿,发现殿前除了值守的卫士,还立着两队锦衣卫。

这两队锦衣卫未着飞鱼服,并不是用于礼仪性质的大汉将军。

从神形来看,精干有力,更像是负责办差的一线人员。

见到太子前来,两队锦衣卫迅速退至两旁,让出道路,躬身行礼。

朱慈烺微微颔首示意,心中却开始盘算,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殿门前值守的两个小宦官立刻打开殿门,接着分左右躬身退开,以便太子进入。

天气见冷,夜晚则更甚。关闭殿门本是为了殿内保暖。

殿门一开,没有遮挡,外面的凉气嗖嗖直冲。

而殿内等候的臣子,视线也随之打开,看到了太子朱慈烺。

“参见殿下。”群臣纷纷行礼。

“不必多礼。”

朱慈烺走进殿内,目光开始扫视群臣。

说是群臣,其实也不过十余人。

内阁三位辅臣:陈演,蒋德璟,魏藻德。

吏部尚书李遇知。

户部尚书倪元璐。

刑部尚书张忻。

工部尚书范景文。

以礼部左侍郎暂掌礼部事的丘瑜。

刚刚由兵科都给事中超擢为兵部尚书的张缙彦。

左都御史李邦华。

大理寺卿凌义渠。

通政使司通政使空缺。

不然,就是内阁加六部九卿的标准配置。

朱慈烺走到左侧最前端站下。

其余大臣各分左右站立。

殿内归于寂静。

一直关注着殿内的王承恩见人都已经到齐,走到崇祯皇帝面前:

“皇爷,小爷和其他人都到了。”

“走。”

一抹黄色人影晃过,朱慈烺与群臣纷纷行礼。

“参见父皇。”

“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

众人谢恩。

崇祯皇帝坐到龙椅上,凛冽的目光扫向殿内。

“湖广送来加急军报,逆贼张献忠攻陷长沙。”

湖广的军报,在场的大臣们都知道。可听着崇祯皇帝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其中,尤以兵部尚书张缙彦为最。

六部,按理论地位来讲,礼部最高。

按实际权力来讲,吏部最高。

可按照现实难度来讲,户部最难。

其次,便是兵部。

原兵部尚书冯元飚致仕,张缙彦这位正七品的兵科都给事中被火线提拔为正二品的兵部尚书。

结果,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碰上这么一档子事。

张缙彦的心里难免不发怵。

发怵归发怵,这事归兵部管,张缙彦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启奏皇上,兵部接到湖广的加急军报后,已责令湖广官员,移师向南,清剿贼寇。”

听到这样没有营养的话,崇祯皇帝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连年剿贼,耗资巨万!”

“可贼寇是越剿越多,逆渠李自成、张献忠至今还逍遥法外!”

“臣等有罪。”

自内阁首辅陈演始,群臣纷纷跪倒请罪。

太子朱慈烺也跟着躬下身子请罪。

“到底该怎么办,内阁和兵部拿出个章程来。”

“如果还是刚才那种废话,就不用说了。”

兵部尚书张缙彦闻言,心里松了口气。

有内阁在前面分担火力,兵部能好受一些。

内阁首辅陈演闻听此言,眉头一皱。

陈演心里清楚,崇祯皇帝对自己本来就不满意,若不是内阁实在没人了,也不会让自己当这个首辅。

更重要的是,崇祯皇帝是真敢杀人。

崇祯皇帝可不讲什么情面,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上一任内阁首辅周延儒都致仕了回乡了,还被召进京师问罪。

现在还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居住,估计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陈演自知不如周延儒,若是应付不过去眼前的事,怕是也没有太多以后了。

更何况殿外还候着的那两队锦衣卫,随时都能冲进来拿人。

“启奏皇上,贼寇气焰嚣张,若不进军清剿,只怕助长贼势。”

“臣以为,当令左良玉率军赶赴袁州府,既防范贼寇进入江西,亦可寻机从侧翼攻敌。”

“同时责令巡抚李乾德、总兵方国安等官员,自岳州、横州、宝庆等地,聚师于长沙,围剿贼寇。”

陈演能够入阁,最后官至首辅,其能力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

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湖广的地理以及官员,情急之下,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聊胜于无的办法。

崇祯皇帝知道陈演这两下子,知道他的能力就到这了。

皇帝没有说话,而是透过陈演,将目光射向兵部尚书张缙彦。

张缙彦原为兵科都给事中,对军事多多少少有所了解。

能被崇祯皇帝超擢为兵部尚书,有没有能力不敢说,但嘴皮子一定十分利索。

张缙彦跪趴在地上,双眼紧盯着地板,不敢抬头。

能进武英殿议事的,都是可以用眼睛说话、用耳朵听声的官场老手。

视线虽然看不到崇祯皇帝,可张缙彦却能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

为了保险起见,张缙彦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略做停顿,留了个气口。

这个气口的存在,不是留给其他官员的。

因为皇帝问的是内阁和兵部,其他官员不会不懂规矩胡乱开口,更不会主动去趟这个浑水。

这个气口是留给皇帝的,张缙彦是怕皇帝恼怒之下,忽然开口。

敢和皇帝抢话,没罪,也会变得有罪。

见皇帝未曾说话,张缙彦这才开口:

“启奏皇上,贼寇攻陷长沙,其势必然向南,臣以为我军除了南下剿贼之外,还可分兵向北,趁机收复湖广北部州府。” 第9章 聊胜于无 崇祯皇帝端坐于龙椅中,上方是其亲笔手书的“九思”二字,下方是其跪地的臣子。

夹在其中的崇祯皇帝尽量维持着帝王姿态,同时这也是大明朝的最后一丝威严。

殿内灯火通明,依旧未散去

“湖广的兵力不算多,既要南下长沙进剿贼寇,又要北上收复失地,还要防备流寇窜入江西,吃得消吗?”

张缙彦闻言,眉头不再那么紧绷。

皇帝能这么问,说明自己的方法或多或少得到了皇帝的认可。

“启奏皇上,总兵杜弘域已奉命率军南下,按照路程推算,应已抵达南畿,可令其西进剿贼。”

“援剿江楚应皖总兵马科,还在京畿驻守,为稳妥起见,可令马科按原定计划南下湖广,进剿贼寇张献忠。”

“不可。”工部尚书范景文出言反对。

“启奏皇上,京畿之地不可无大将镇守。”

“京畿周边军镇,本就兵力不足,又有大量兵士感染瘟疫,短时间内无法作战。”

“若再将马科调往湖广,或遇事端,朝廷恐难以应对。”

张缙彦微微抬头,朝着范景文所在的方向瞪了一眼。

“范尚书所言,不无道理。”

听到崇祯皇帝的声音,张缙彦赶紧收回目光,重新跪趴在地上。

“令湖广巡抚李乾德领兵自岳州南下,会同平贼将军左良玉督促各部,进剿贼寇。”

“令湖广巡按御史黄澍领兵,收复武昌。”

“令杜弘域领兵西进湖广,进剿张献忠。”

调兵是兵部的职责,兵部尚书张缙彦立刻回道:“臣,遵旨。”

崇祯皇帝扫视殿内群臣,“都起来吧。”

“谢皇上。”

“流贼四处作乱,官兵疲于应付。瘟疫肆虐京畿,大批官兵倒下。若再遇警事,朝廷该当何去何从?”

崇祯皇帝询问的,是大明朝老生常谈的问题。

没钱,没粮,现在连兵都快没了。

众臣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其他人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有一人不行,那就是内阁首辅陈演。

无人回话,如山的压力涌向陈演,迫使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启奏皇上,我大明精兵,皆在九边。松锦一战,九边精兵付之一炬。”

“朱仙镇一战,腹地各省官兵,毁于一旦。”

“孙传庭兵败潼关,陕西三边之兵,尽数败没。”

“瘟疫横行,京畿守军又为之一空。”

“依臣愚见,破局之法,唯有募兵。用原有官兵为骨架,招募新兵,以充实京畿,拱卫社稷。”

“如何募兵?”崇祯皇帝问道。

募兵,没什么难的。

难的是,没有军饷钱粮,凭什么让人家给你卖命。

“回禀皇上,可以派清军御史前往各个卫所,按照军籍名册,勾选青壮,加以编练。”

“卫所兵本就世代为兵,无需太多军饷,只需供给饭食即可。”

朱慈烺瞥了一眼陈演,这家伙连重新编练新兵的办法都能想的出来,却不愿意提出调动辽东兵马。

看来放弃辽东的责任,没有人愿意担。

自己若是个臣子,还可以劝谏放弃辽东。

可自己是太子,对外态度强硬,又是大明朝的政治正确。

弃地这种有碍颜面的事,皇帝都可以说,但太子不能提,最起码不能在公开场合提。

还未登基便想弃地,这是先天污点。

当太子的时候你都要弃地,这要是当上了皇帝,那还不得割地赔款!

就算自己真的提了,以崇祯皇帝的性格,若提的这个人是他的臣子,他或许会同意。但若是他的儿子,他绝对不会同意。

而陈演本人,当然清楚把辽东军民调入关内,是破局的最佳方案,但他就是不提。

如果提了,成与不成,都会被其他官员喷,事后反而还可能被追究责任。

他自然不会做这种利国不利己的事。

崇祯皇帝又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下面的臣子不提调动辽东军民,他自然更不会提。

“户部、兵部,怎么看?”

崇祯皇帝的声音刚刚落下,兵部尚书张缙彦的声音接着响起。

“回禀皇上,陈阁老所言,老成谋国,臣附议。”

兵部只负责军事,至于练兵所需要的钱粮,那是户部的事。

张缙彦只想着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就只好死道友不死贫道,苦一苦户部了。

户部尚书倪元璐躬身,他知道,再没粮,也得挤出来。

“启奏皇上,囤积于临清的漕粮物资被建奴焚毁,以致国库空虚,国帑不振。”

“练兵所需之饷,户部确实难以为继。若是仅供给粮食,臣以为可在山东的临清、济宁二州练兵。”

“一则京畿瘟疫未完全散去,军营乃密集之所,稍有不慎,兵士便会感染瘟疫。”

“二则临清、济宁乃漕运重镇,可就近获得漕粮补给,不必再经他手。”

“三则山东紧临京畿,若遇事端,可迅速入京。”

倪元璐的话音重点,在第二条上。

临清、济宁就在运河边上,可以就近截取漕粮以充军需。

如果经朝廷调拨,层层过手,不知会被克扣多少。

左都御史李邦华上奏,“启奏皇上,军籍名册早已失真,若是按照军籍名册勾军,怕是耗时耗力。”

“既然在山东练兵,莫不如以运河的运军为基础,挑选运河沿岸卫所精壮,加以整训编练。”

“如此,既不用大费周章的勾军,同时也可以兼顾漕运,确保漕运畅通。”

漕运是大明朝的生命线,若不是建奴攻破临清,焚毁囤积于此漕粮物资,朝廷也不用着如此为难。

当听到李邦华的提议后,崇祯皇帝很是赞同的点点头。

以原有运军为基础,除了上述有点之外,还有一个最突出的有,那就是最大程度上减少钱粮支出。

这是崇祯皇帝最乐意看到的。

“前者建奴流窜入山东,运河沿岸的运军多有损失,趁此机会,一并补充起来。”

“责令漕运总督路振飞,命其挑选淮安、扬州两地的运军精壮,调派至济宁听命。”

“臣等遵旨。”内阁同户部、兵部一同领旨。

朱慈烺适时的上前,“启奏父皇,儿臣听闻,练兵先练将。”

“我大明人才济济,良将众多。或可以重新起用赋闲在乡的将领,如杜文焕、尤世禄等将,令其前往山东,整训编练兵马。”

朱慈烺的话,属于抛砖引玉。

起用赋闲将领是砖,给领兵的将领封爵,拉拢人心,才是玉。

当然,大明朝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唯有南迁方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可朱慈烺是太子,不是皇帝。南迁的事情他做不了主,让太子到南京的事情,他本人更不能提。

就只能做一些聊胜于无的缝缝补补。 第10章 封爵之酬 “准。”

这是朱慈烺早就向崇祯皇帝提议过的,因此,崇祯皇帝当即便点头答应。

“召尤世禄、侯世禄、王世钦等榆林诸将,并杜文焕、宋伟,以原官起复。”

群臣刚想要领旨,注意到皇帝的神情,像是还有话要说,便将“遵旨”二字咽了回去。

“古来圣王之治天下,必资威武以安黔黎。”

“今者建奴肆虐,流寇作乱,百姓流离,朝廷困顿。为定江山,护百姓,安社稷,振军心,朕决意,予有功将领,封爵之酬!”

封爵二字一出,众臣齐刷刷的看向崇祯皇帝,眼神中满是疑惑。

皇帝,什么时候这么大方?

除却外戚恩宠封爵以及天启朝那些封爵乱象之外,大明朝对于封爵之事极为严苛。

上一次商榷封爵之事,还是在万历二十二年。

万历中期,辽东局势糜烂。

这时的辽东糜烂,不是因为女真人,而是蒙古人。

炒花五部勾结其他部族,几乎是年年寇关,辽东应付不暇。

这一年,辽东总兵董一元领兵出塞,取得大捷。时任辽东巡抚李化龙为了激励军心,特请为董一元封爵。

内阁首辅赵志皋亲自票拟,票拟有二:一照李成梁东州叙功,升左都督加太子太保;一照李成梁海州叙功,封伯爵。

最终,万历皇帝选择了前者。

万历二十二年距今,已过去了近五十年的时间。

而今,崇祯皇帝竟然主动提出给武将封爵,众臣难免心生疑窦。

站在文官的立场上,肯定是不希望给武将封爵。

可当下的时局,又不得不依靠武将。

吏部尚书李遇知上前,“启奏皇上,封爵大典,乃朝廷殊恩;爵位之事,乃国之重器。”

“封一人可激励各镇将臣,益于抚民困、振军心,宽于国事。”

“然事关国器,臣不得不斗胆发问。敢问皇上,不知给何人封爵?”

“辽东总兵吴三桂,蓟州总兵唐通,凤庐总兵黄得功,甘肃总兵马爌,平贼将军左良玉。”

边听,众臣心中边思索。

这几位,都是大明朝现存的军方大佬。打仗都得靠着他们,给他们封爵,确实说得过去。

朱慈烺听着这几个名字,全是当初他向崇祯皇帝提议,只不过少了山西总兵周遇吉和老将杜文焕。

杜文焕的父亲是杜桐,其叔父是杜松,典型的将门子弟。

早在万历后期,杜文焕就已经崭露头角。

只是杜文焕赋闲在家,上了年岁,手里又没兵。

他的儿子杜弘域,虽然官拜总兵,可手里的兵马不是特别多,也不是什么精锐,更不是什么大军头。

相较于那几位,杜文焕确实没有太多的拉拢价值。

周遇吉,是崇祯皇帝的嫡系。

自家孩子,就只能受点委屈了。

不然,给周遇吉封爵了,其他同等资历的将领总不能一块都封了

吏部尚书李遇知再问,“臣斗胆,敢问皇上,此五爵是否给予世袭铁券?”

“给敕印,不予世袭铁券。”

流爵不值钱。

李遇知不再多问,默默退下。

工部尚书范景文接替出列,“皇上,此五人封爵,不患寡而患不均,余者将领,是否一并封赏?”

“自然。”崇祯皇帝点点头。

“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唐通为定西伯、马爌为永昌伯、黄得功为靖南伯、左良玉为宁南伯。”

“其余将领,由内阁会同兵部铨叙,或实授,或署授,按例晋升。”

“臣等遵旨。”内阁首辅陈演同兵部尚书张缙彦领旨。

吴三桂、左良玉等人的爵位,倒是如历史上一样。唯独甘肃总兵马爌的爵位,引起了朱慈烺的注意。

永昌伯。

明朝爵位,多以国郡邑为名。

永昌卫是陕西行都司下辖的一个卫。

以永昌为名,看来崇祯皇帝还是寄希望于马爌守住甘肃。

封爵之事定下,崇祯皇帝接着说道:

“皇次女已到出阁之岁,朕有意为皇次女选亲。”

坤兴公主是崇祯三年生人,按照古人的结婚年龄,确实到了出嫁的年纪。

太子的婚事因为国事而耽搁了,公主的婚事相对于太子的婚事则要简单的多。

太子的婚事已然延迟,若是再延迟公主的婚事,着实有点说不过去,一众臣子的脸上也不太好看。

以礼部左侍郎暂掌礼部事的丘瑜应声出列,“臣这就责令有司,为公主殿下选婚。”

“不必选了。”

“嗯?”丘瑜不明所以,呆呆的望向崇祯皇帝。

适才还说皇次女到了出阁的年纪,这就又说不用选婚。

其余大臣也弄不明白崇祯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随着丘瑜一同看向崇祯皇帝。

“朕心中已经有了驸马人选。”

众臣没有反应,静静的等待崇祯皇帝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蓟州总兵唐通有一子名为唐翰辅,尚未婚配。”

“朕有意招唐翰辅为驸马。”

唐通之子!

众臣确实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唐通身为蓟州总兵,手握重兵,值得拉拢。

先给爵位,再招其子为驸马,崇祯皇帝算是把能给的都给了。

可这样,符合规制吗?

内阁首辅陈演上前,“启奏皇上,我大明朝的驸马都尉多从民间选举,贸然更改规制,臣怕于礼不合。”

“公主下嫁武将之后,乃是太祖旧例,谈不上更改规制。”

“礼制更是太祖时期所立,招唐翰辅为驸马,亦是遵循祖制,并无与礼不合之处。”

听着崇祯皇帝那冰凉的语气,陈演不敢多言。

“是臣恍惚,竟忘了太祖旧例,还请皇上责罚。”

陈演退步,崇祯皇帝也没有穷追不舍。

“元辅忙于国事,心力交瘁,偶有遗忘,实属正常。”

“元辅不必在意,以后忠心国事即可。”

“谢皇上。”陈演退下。

身为内阁首辅,面对皇帝做出有违规制的举动,陈演必须要劝谏。

敢于劝谏,我陈演做到了。

皇帝不听劝,那我没有办法。

陈演不敢和皇帝硬顶,反正大概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

崇祯皇帝接着说:“封皇三女为昭仁公主,招吴三桂长子吴应熊为驸马。”

陈演刚刚退下,倏听的皇帝又要招吴应熊为驸马。

皇三女才几岁呀,就这么着急怼出去?

刚刚退回的脚步,陈演不知该不该再度伸出去。

“儿臣遵旨。”

朱慈烺的声音响起。

听到太子的话,陈演心中就有了数。

这爷俩是商量好的。

“臣遵旨。”

其余大臣碰了一下眼神,“臣等遵旨。” 第11章 令去西北 众臣退却,王承恩走到殿外。

候在殿外的那两队锦衣卫纷纷行礼,“参见王公公。”

王承恩微微颔首,走下台阶,立在两队锦衣卫面前。

点手唤来一个百户,“你带人去一趟宁远,告诉辽东总兵吴三桂,皇上封其为平西伯,并招其子吴应熊为驸马,圣旨即刻下达,让他早做准备。”

“是。”

王承恩又看向另一个百户,交代的话都差不多。

“你带人去蓟州,告诉蓟州总兵唐通,皇上封其为定西伯,并招其子唐翰辅为驸马,圣旨即刻下达,让他早作准备。”

“是。”

最后,王承恩看向一个千户。

“公公。”那千户躬下身子。

王承恩朝身后使了一个眼色,一个小宦官立刻递过一张纸。

“这上面是皇上起复的将领,你安排手下的人去办。”

“皇上封甘肃总兵马爌为永昌伯,敕印今晚就会赶出来。陕西兵荒马乱,钦差队伍太过招摇,不好过去,你亲自带队跑一趟,明天一早出发。”

“此外,皇上还有一封秘旨交与马爌。”

“路上多留心陕西的情况,回来之后,皇上要问话。”

那千户没有多余的言行,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话多。

“卑职明白。”

崇祯朝的东厂和锦衣卫,并没有如传言中的那般被废掉。

厂卫这么好用的机构,皇帝不可能弃之不用。

由于魏忠贤、田尔耕等人的例子在前,崇祯朝的东厂和锦衣卫,远远不如天启朝那般高调,但依旧发挥着应有的作用,而且还是被崇祯皇帝大用特用。

孙传庭兵败潼关,生死未卜,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西北乱,但到底乱到什么程度,为了彻底搞清楚西北状况,崇祯皇帝便借此机会,派出锦衣卫前往。

而连夜派出锦衣卫通知吴三桂、唐通二人,就是为了把生米煮成熟饭,以免明天消息传出,有官员反对。

大明朝的文官,有恪守礼法而争辩者,可也不乏为了反对而反对者。

至于朱慈烺提议的若西北之兵不敌,退往西番、西域打游击的战法,崇祯皇帝提都没有提。

这倒是在朱慈烺的意料之中。

如今大明朝权威不在,很多地方将领多有违抗军令的表现。

以崇祯皇帝多疑的性格,怕是担心有人会“奉旨撤退”。

明末的不少总兵,隐隐已经有听调不听宣的军阀化倾向。

如左良玉,就是典型。

如果再给他们“奉旨撤退”的便宜之权,怕是有人会不战而逃。

此时,大明朝长期以来文贵武轻的局面,已经被打破。

打破这种武将卑微的局面,没什么不好。

遥想大明朝立国之初,可是武贵文轻。

而后,慢慢的逐步发展为文贵武轻。

其中,最重要的节点有两个。

一是宣德十年七月。

镇守河南行在户部右侍郎王佐上奏:河南所属税粮于军卫收受奸弊百出。

当时在位的皇帝为明英宗朱祁镇,年仅九岁。

九岁的娃娃,能懂什么?

然后,除了沿边和沿海的卫所粮仓因为战事需要而维持原状。其余卫所的粮仓,就稀里糊涂的划归地方官府管理。

当兵的想要吃饭,都需要伸巴掌向文官要,他们的腰杆如何硬的起来。

二是成化二年,军政选考的开始。

军政选考是针对武官的考察。

由谁考察武官呢?

当然是文官。

总督、巡抚、巡按御史,这三位是主要考察官。

分巡道、分守道等官员,协助。

如果当地有镇守太监,则还要再加上镇守太监。

除了挂都督衔的总兵、副总兵等高级武官的去留由皇帝本人决定,其余的则由督、抚、按负责。

甚至后来发展到锦衣卫官员的任免,也需要在兵部那里过过堂。

武官的升迁、调动,全在文官手里攥着。他们如何抬得起头?

当然,不是没有武官敢和文官抗衡。

李如松就不怎么把文官放在眼里。

他在宣府总兵任上,与巡抚许守谦并排而坐,惹得许中丞勃然大怒,两人差点没动起手来。

还有尤继先。

他担任蓟州总兵时,与时任蓟辽总督蹇达因是否任用夷丁一事产生分歧。

尤继先是榆林卫人,家族中多人在军中为将,面对蓟辽总督蹇达一点都不打怵,直接拍桌子叫板。

最后,尤继先不过是调往他处,还是总兵。

大明朝的武官,在万历时期形成了将门。

再到崇祯时期,尤其是在松锦大战过后,武官已经带有些许军阀的意思。

等到南明时期,完全就是军阀。

整个南明,可以说是由军阀拥立而产生的。

江北四镇拥立的弘光皇帝。

郑芝龙父子拥立的隆武皇帝。

大西军拥立的永历皇帝。

提升武官的地位,是必要的。

可这种因武将军阀化而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的地位,则难免让人肠胃不适。

身为皇帝,控制不住的也就算了。

能控制住的,崇祯皇帝绝对不会容许有人忤逆犯错。

很多忠臣良将,就是这么没的。

朱慈烺深知崇祯皇帝的性格,也未寄希望他能做出改变。

只愿群臣提议太子南下抚军时,崇祯皇帝能够同意。

朱慈烺走出武英殿,东宫掌印太监严有德带人跟随在后,拥簇护卫着太子返回钟粹宫。

来时的那两个小宦官依旧提着灯笼在队伍前照明引路。

只是光亮更艳,因队伍两旁多了几盏灯笼。

来时,暮色降临,却也只是昏暗。

回时,已入了夜,变得漆黑一片。

夜里视线有限,看不清楚路。

严有德生怕太子爷出了什么差池,特意命人多燃了几盏灯笼。

望着两旁多的那几盏灯笼,朱慈烺轻笑着微微摇头。

武英殿议事,崇祯皇帝采纳了自己的几条建议,出来后,身边立马多了几盏灯笼的光亮,倒也有趣。

凡事都图一个吉利。

自己来大明朝的第一天就有这么一个彩头,也算是好征兆。

“大伴,这是你让人多燃的灯笼?”

“回禀小爷,奴婢怕夜里昏暗,惊扰了您的千金之躯,这才让人多提了几盏灯笼。”

“做的好。”

朱慈烺迈步朝着钟粹宫的方向,脚步变得轻盈。 第12章 面见吴襄 京师,吴襄住处。

侍奉吴襄在京师养病的长子吴三凤,急匆匆的跑进大门。

“爹。”

正在院子里打拳的吴襄收桩定势,不紧不慢。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毛躁躁的。”

“遇事多跟你爹我学学,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猛虎趋于后而心不惊。”

吴三凤稳了稳心神,“爹,宫派人传了话,说是要给应熊赐婚,钦差马上就到。”

吴襄冲着旁边的家丁一招手,“摆香案,准备迎接钦差。”

“爹,您说皇上要给应熊赐婚,许的是哪家的小姐?”

“管他呢。”吴襄倒不是很在意。

“皇上赐婚,哪怕是赐一头老母猪,咱们也得受着。”

“更何况,现如今的大明朝是摇摇欲坠,老二又在辽东当总兵。”

“应熊才多大点,赐离成婚的年纪还早着呢,皇上这是有意在拉拢咱们吴家。”

“放心,肯定是好人家的小姐。”

“而且,身份绝对低不了。最起码也得是侯爵家的嫡女。”

吴三凤点点头,“这倒也是。”

吴襄拿起袍服,吴三凤见状急忙过去服侍父亲穿衣。

一身华丽的袍服遮盖了打拳时的短衣襟,此时的吴襄雍容华贵。

“看着吧,咱们吴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很快,府门外大队卫士开进,分列于院落两旁。

吴襄父子早在院中等候。

接着,又有锦衣卫带着大队卫士开进,不在前院停留,而是四散分开守卫,就连女眷居住的后宅,都有卫士把守。

吴襄、吴三凤,这爷俩对视一眼,心道,来的究竟是谁呀,搞这么大阵仗?

司礼监太监徐与东宫掌印太监严有德缓步走进大门,分左右立于门后,却不进院。

吴襄暗暗扫了一眼这两位大太监,左边的司礼监太监徐高,经常被派往各个高官府上传旨,他并不陌生。

右边的这大太监,吴襄感觉十分面生,以前从未见过。

“太子殿下到!”

一声高喊,解开了吴襄心中的疑惑。

原来是太子爷亲临,怪不得搞这么大的阵势。

右边这位大太监,十有八九是东宫的人。

门外传来清脆的脚步,不用问,肯定是太子爷来了。

因为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和太子殿下抢路。

吴襄连忙行礼。

吴三凤跟着行礼。

待那一团衮龙袍出现,吴襄父子立刻喊道:“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

“谢殿下。”

朱慈烺脸上挂出笑容,“吴将军,本宫要先向你道喜。”

吴襄以为是赐婚的事,没有多言,神态愈发恭敬,做出聆听状。

“喜事有四。”

“第一件事,是吴将军你的。”

“皇上任命你为神机一营副将,并提督神机营一应事宜。”

吴襄面向皇宫方向,倒头就拜,“臣吴襄,叩谢天恩。”

朱慈烺朝着吴襄微微一俯身,右手轻轻一抬,但并没有触碰吴襄。

代太子前去扶起吴襄的,是东宫掌印太监严有德。

“吴将军不必多礼。”

“谢皇上,谢殿下。”

京营的兵,能打的早,不是被抽派到各地去清剿贼寇,就是被抽去各镇协防,或是在建奴寇关时战死。

剩下的,几乎都是乌合之众。

就这些乌合之众,挑挑拣拣,又被挑走了五千相对能打的。

崇祯十五年,孙传庭自狱中被释放。

崇祯皇帝问孙传庭:有什么需要。

孙传庭回答:五千精兵。

崇祯皇帝想了想。

五千精兵是没有,不过,可以给你五千京营兵。

被挑走五千人之后,剩下的京营兵,就没什么战斗力了。

就这样,一场瘟疫,剩存的京营兵又倒下去大半。

因此,吴襄听到让自己提督神机营时,如同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毫无波澜。

“吴将军,第二件喜事,是关于令郎的。”

“皇上降旨,封令郎吴三桂为平西伯。”

吴襄眼中射出一道精光。

接着又竖起耳朵。

可惜,没有听到最重要的那四个字,世袭罔替。

停顿片刻,吴襄再次面向皇宫方向,跪倒而拜。

“臣吴襄代犬子,叩谢天恩。”

朱慈烺微微抬手,严有德再次扶起吴襄。

“吴将军,这第三件喜事过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和皇室成为一家人?

吴襄隐隐猜到了什么。

自家的孙子该不会是要尚公主吧?

果然,朱慈烺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吴襄的猜测。

“令孙应熊,少而聪慧。圣上欣喜如此神童,特下旨,招为昭仁公主驸马。”

吴襄深感意外,多少年了,大明朝的驸马都是从低级官员的子嗣或是平民中选取,没想到竟然这次竟招了自己的孙子为驸马。

容不得多想,吴襄再再次面向皇宫方向,倒头跪拜。

“叩谢皇上天恩。”

吴三凤心里委屈,三件好事没一件和自己沾边,结果还不得不跟着自己的父亲跪了三回。

严有德第三次扶起吴襄。

“这最后一件喜事,相较于前三个来讲,倒也算不上什么。”

“皇上于京师赐府邸一座,将军可以随时入住。”

吴襄面朝皇宫方向,第四次跪倒在地。

这次,吴三凤跪的没有那么前三次多抱怨。

毕竟赏赐府邸一座,他能跟着搬进去住。

严有德第四次扶起吴襄。

待吴襄起身,朱慈烺轻唤了一声,“吴将军。”

“殿下。”

“稍候,礼部会派专人前来,一应事宜,将军可同礼部商议。”

说商议,那是好听。

皇帝赐婚,谁能商议,谁敢商议。

那不叫商议,那叫通知。

“臣明白。”

吴襄也不敢拿这句客气话当真。

“来。”朱慈烺朝后吩咐。

立即有几个小宦官捧着托盘走来。

“这里的是吴将军的官牒告身,明日,将军便可去京营上任。”

“其他托盘上都是皇上赐与将军的滋补药材。”

吴襄谢恩之后,接过装有官牒告身的托盘,转而交给自己的儿子吴三凤。

其他装有滋补药材的托盘,则吴三凤招呼由府家丁接过。

接着,吴襄朝着朱慈烺躬身行礼。

他知道,赐婚的事,有内廷和礼部的官员就行了,犯不着让太子爷亲自前来。

太子前来,必有他务。

“殿下,院中凤大。臣斗胆,请殿下到堂内暂作歇息。”

“那本宫就叨扰了。”

“殿下您能屈尊寒舍,那是臣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殿下千金之躯,臣请都请不来。殿下若说‘叨扰’二字,那可真是折煞微臣了。”

朱慈烺露出职业假笑,“有劳将军头前带路。”

吴襄走到前方,而后退到一侧,将中间道路让了出来。

“殿下,请。” 第13章 多少兵马 正堂中,一左一右两座上位都空着。

朱慈烺走到左侧上位,不用人让,自己就坐了下来。

堂内两侧,分左右各摆着一排座椅,但无人敢坐。

吴襄、司礼监太监徐高、东宫太监严有德等人都站立堂中。

“将军。”朱慈烺挥手冲着座椅一抬。

“谢殿下。”

吴襄走到右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左尊右轻。

若是没有太子前来,而是仅有宦官前来传旨。

那就是传旨的宦官坐在左侧上位,吴襄坐在右侧上位陪同。

若是中央没有上位,则是传旨的宦官坐于左侧,吴襄坐于右侧陪同。

如今左侧上位坐着太子朱慈烺,无人敢与其并排而坐。

前来的内廷的宦官有两位。

一位是司礼监太监徐高,代表皇帝。

一位是东宫掌印太监严有德,那是太子的大伴。

吴襄不敢在他们面前托大,便将左侧让出,自己坐到右侧。

吴三凤站在吴襄身后,因为没人让他坐。

面对太子,他也不敢坐。

那两位大太监,在外人面前风光。可在太子朱慈烺面前,不过是一介家奴。

太子坐着,他们俩只能站着。

因此,按身份,代表皇帝的司礼监太监徐高站在前,东宫太监严有德立在后。

“将军。”

坐在椅子上的吴襄,朝着太子的方向微微侧身,上身半躬,以示恭敬。

“殿下。”

“将军早年在辽东任职,后解甲归田,又随平西伯居于宁远。”

“辽东塞外,苦寒之地,近者将军染病,前来京师休养。皇上闻之,趁此机会,特意命本宫前来看望。”

“今日见将军面色红润,声音中气十足,想来应该是无碍。”

吴襄起身,拱手朝向皇宫方向。

“有劳皇上惦念,又劳殿下亲自前来,臣不胜惶恐。”

“托皇上与殿下之福,臣的身体已然无恙。”

朱慈烺一指座椅,“将军不必如此多礼,坐。”

“谢殿下。”

“将军久在辽东,对辽东的情况很熟悉。本宫自幼长于宫中,平日里学的都是史书典籍,枯燥的很。”

“每每听闻前方将领杀敌立功,本宫无不欣喜,对边塞也是愈发的憧憬。”

“只是碍于身份,本宫只能在地图上纵横捭阖,纸上谈兵。”

“今日得见将军,不知将军可否为本宫介绍一下辽东的情况。”

太子想听,而且话说的十分客气,吴襄自然不能拒绝。

“启禀殿下,辽东之地,全靠军户填充。经我大明近三百年的经营,辽东带甲十万,人口更有百万之巨。”

“辽东南接朝鲜,北临蒙古,辖内又有不服王化的女真人,可谓三面环敌。”

“自昔日辽帅宁远伯故去,辽东局势越发糜烂。”

“到最后,建奴不顾我大明收留之恩,兴兵反叛,攻城夺地,屠杀百姓。”

说到这,吴襄顿了一下,“百万百姓,惨遭屠戮。”

“辽阳、沈阳、广宁,此三座大城失陷后,我军在辽东优势尽失。”

“后经建奴不断作乱,我大明又要抽身应对内地流寇,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今,辽东仅存宁远一线,人口,更是只剩五十万。”

这些情况,朱慈烺有所了解,问道:“宁远一线五十万军民,可战之兵有多少?”

“启禀殿下,臣卸甲多年,对军中情况早已不如之前熟悉。”

“不过,臣久在辽东,犬子又在辽东任职,因此,臣对辽东的兵力,只是略有耳闻。”

吴襄这话很有水平,既强调了自己卸甲之后没有插手军事,又表达了自己所知都是猜测,不一定是真实数字。

回答归回答,但真实性不敢保证。

“据臣所闻,辽东镇现有兵三万。”

“辽东本是都司,百姓皆是军户。辽东地处边塞,常年备战,百姓时常配合军队作战。”

“若加以征战,还可从百姓中征战两万精壮,充以辅兵之用。”

三万兵,两万精壮民兵,朱慈烺听着这两个数字,知道吴襄没有故意添加水分。

包括在早崇祯皇帝询问吴襄辽东的真实兵力时,吴襄就没有隐瞒,据实相告。

“本宫听闻,吴将军向来善待家丁。”

“别人都是主家吃肉,下面的人喝汤。吴将军你是自己喝汤,让手下人吃肉。”

“自己穿的粗衣粗布,却一定要保证手下家丁穿着绫罗绸缎。”

“故此,将军麾下的家丁,多愿意为将军用命。”

“自将军卸甲之后,麾下家丁,怕是多半都交付令郎平西伯手中了吧?”

吴襄躬身:“臣,惭愧。”

“臣虽从军多年,奈何愚钝,卒不得其法。”

“只能依靠善待麾下家丁士兵,期待将士用命,打一打呆仗。”

“说起来,臣实在是惭愧。”

朱慈烺笑道:“没什么好惭愧的。”

“是吴将军你过谦了。”

吴襄低下头,表现的更为恭敬,又夹着几分惶恐。

朱慈烺看向吴襄,“从古至今,领兵的将领多如牛毛。带兵之法,更是不胜枚举,各有千秋。”

“千人千面,本宫就认为将军你的带兵之法,乃是上乘之道。”

“《易经》有三才之道,可天下哪来的那么多不世出的才俊。稳扎稳打的带兵之法,才是最适合普罗大众的。”

“李广善待士卒,曾亲自为受伤化脓的士兵吮吸伤口。被吮吸伤口的士兵心怀感激,逢战必效力用命。”

“不知李广为多少士兵做过类似的事,故其虽逢战多败,可麾下将士无不用命。”

“李广虽然难封,可也落下爱兵如子的千古美名。”

“说不定,将军以后也会落得如此美名。”

吴襄敏锐的捕捉到太子话中暗含的意思。

不知李广为多少士兵做过类似的事情,“不知”、“多少”,这是在问我麾下的家丁数目。

李广难封,可自己的儿子吴三桂,却是得封平西伯。

那自己,就只能实话实说了。

“殿下过誉了。”

“李广乃千古名将,臣岂敢与之相比。”

“辽东有兵三万,究其敢战之披甲锐士,仍足十分之一。”

“臣等父子,深受皇恩,久镇辽东,可经年之久却未复寸土,实在是有负国恩,有愧皇上。” 第14章 撤回关内 三万军队,精锐三千。

吴襄委婉的诉说出了真实数字。

三千精锐,这是很庞大的一个数目。

历史上吴三桂纵横天下的资本,就是这三千人。

哪怕是同属一线的蓟州总兵唐通、关门总兵卢天福,绝对拿不出这样规模的精锐。

至于三万军队中,有多少老弱病残,有没有吃空饷的存在,不宜深究。

得到真实数字的朱慈烺,赶忙出声劝慰:

“将军不必过于自责。”

“值此多事之秋,内忧外患,将军父子能够留住宁远一线,已殊为不易。”

“将军与平西伯已然尽力,切莫妄自菲薄。”

“谢殿下宽宥。”

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徐高在心里默默的记着一切,回去之后,他还要向崇祯皇帝回话。

倏的,一阵寒风袭来。

若遇大风,房门通常是闩住的。

如今太子坐于堂内,因寒冷,可以关门保暖。但谁敢闩门。

太子殿下在堂内,随行护卫的卫士在堂外,你们在里面把门闩住,你们吴家这是想干什么?

未有阻拦的房门直直被推到两旁,碰撞声伴着风声,刺耳且让人不适。

失去房门阻拦,寒风得以吹入大堂,一股凉意随之传遍堂内众人的身躯。

不用人吩咐,吴三凤自觉的朝着房门走去。

堂内就属他的身份最低,这种糙活也只能他来。

吴三凤暗自庆幸,老天爷给面子,他走到门前,风势散去,房门得以无阻碍的关闭。

也仅仅是关闭而已,他不敢图省事把门闩死。

倘使真的把门闩死,吴三凤毫不怀疑,外面的侍卫会立刻拔刀冲过来。

关门之后,吴三凤转身离去,准备返回父亲身后。

遗憾的是,吴三凤的幸运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刚一转身,又有一阵风呼啸而来。

紧闭的房门再次弹开。

吴三凤一脸苦相,无奈只得退回再度关门。

他这次下定决心,门不能闩,凤我又管不住,那我就顶在门后不走了。

我弟弟吴三桂是辽东总兵,那我今天就当一回关门总兵。

当他的手碰到房门的那一刹,朱慈烺的声音响起。

“不用关了。”

缩回手的吴三凤朝着朱慈烺行礼,“殿下,天冷风寒,您千金之躯,岂容有失。”

吴襄站起身,说道:“殿下,您乃国之储君,千金圣体,若身染恙端,实是国家损失。”

“臣,也吃罪不起。”

朱慈烺挥手示意吴襄落座,“无妨。”

“些许风霜而已,本宫没有那么娇贵。”

“近年来,气候愈加寒冷。辽东乃塞外苦寒之地,较之京师更冷。平西伯与前方将士尚且不惧严寒,为国戍边。”

吴襄的屁股重新碰到座椅,但却不如前番坐的那么踏实。

天这么冷,太子还不让关门,在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硬逞强吹冷风。

这要是吹出个什么好歹来,以崇祯皇帝的性格,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转念又一想,自己刚刚和皇家结亲,自己的儿子又是辽东总兵,现在朝廷还要倚仗自家。

综合考量,吴襄矛盾起来。

感性上,他想要坐的踏实。

理性上,他又坐不踏实。

朱慈烺没有在意吴襄的想法,他也没有想到吴襄内心会有这么多戏。

他说道:“京师寒冷如此,关外想必更甚。”

“父皇常在本宫面前念叨,辽东将士不易。然,边境又不可无兵驻守。”

“迫于国事,只能让辽东官兵,暂时受些委屈。”

暂时?

吴襄敏锐的捕获了这两个最关键字。

他知道,以太子的身份,不会无缘无故的登他吴家的门。

尽管如今大明朝风光不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太子,还是太子,依旧是下一任皇帝。

吴襄一直都竖着耳朵,提着小心,生怕错过太子的提点。

当他听到暂时让辽东官兵受些委屈之后,内心戏又开始足了起来。

按情景推断,暂时的意思,有三个。

一,朝廷重整旗鼓,整训军队,重新杀回辽东,剿灭建奴,彻底收复辽东。

不过,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吴襄很自然的就否掉了这种荒诞的想法。

二,建奴攻打宁远,辽东军守不住,退回关内。

这个,倒是有可能。

三,朝廷下令,将辽东军民迁回关内。

对于这一点,吴襄犹豫了。

眼下辽东就剩了一个宁远孤悬在外,复辽已无可能,苦守也没什么意义。

倒不如将宁远一线的军民迁回关内。

然而,大明朝的对外态度极其强硬,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承担这种弃地的骂名和责任。

吴襄拿不准太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回答的也很形式主义。

“皇上惦念辽东军民,实乃皇恩浩荡,辽东之幸。”

“若辽东军民感知,定不胜欣喜,更念天恩。”

听着这种官场套话,朱慈烺知道吴襄心中还有顾虑,便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天恩浩荡,能牧养关内,自然也不会冷落了关外。”

“平西伯少年英雄,国之栋梁,放眼朝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平西伯那般的能为的将领。”

“辽东的局势,别人去了,镇不住。若不是辽东实在离不开平西伯,皇上早就调平西伯入关去进剿贼寇了。”

“吴将军,也不必再忍受这骨肉分离之苦。”

吴襄起身,“皇上信任,殿下挂念,臣等父子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见吴襄有了态度,朱慈烺站起身,“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该死的是贼寇,是建奴。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可还要倚靠将军和平西伯呢。”

吴襄当即表态,“若使臣等父子在世,定不教贼寇伤及大明分毫。”

“有将军父子在,本宫相信,天下定然无虞。”

“好了,皇上还等着本宫回去复命。”

“恭送殿下。”

送走了太子朱慈烺,吴襄对着自己的儿子吴三凤吩咐:“拿笔墨来,我给老二去封信。”

“爹,前日不是刚给老二去了信,怎么又去?”

“前日太子不是没来吗。”

“爹,我看太子说话云里雾里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上有意将辽东军民迁回关内,可拉不下脸来。所以太子前来,让咱们父子给朝廷递个台阶下。”

吴三凤有些担心,“爹,咱们要是做了这事,只怕有人弹劾起弃地之责,朝廷追究咱们家的责任。”

吴襄哈哈大笑,“能追究什么!”

“若是在松锦大战前,朝廷精兵还在,咱们家算不了什么。”

“可眼下,皇上连闺女和爵位都舍出来了。朝廷已经不是那个朝廷了。”

“不靠咱们爷们,朝廷还能靠谁?”

“况且,皇上对咱们家不薄。”

“另外,皇上不是还赏赐咱们家一处宅院吗,你找人收拾收拾。”

吴三凤问道:“爹,咱们还真搬进去住?”

吴襄点点头,“当然。”

“不光你我父子搬进去,让老二把宁远的那些家眷先送到京师来,咱们全家人都搬进去。”

“皇上赏赐了宅院,咱们就不能不住。” 第15章 辽东宁远 武英殿内,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疏。

大太监王承恩站在其旁侍奉。

前往吴襄住处的司礼监太监徐高,正立在殿内向皇帝复述发生的一切。

“启禀皇爷,起初小爷拿话提点吴襄,说暂时让辽东军民受些委屈。吴襄不知是真的没听明白还是在打马虎眼,只口称天恩浩荡,不提其他。”

“后来小爷说,天恩能牧养关内军民,自然也不会冷落了关外军民。吴襄这才表了态。”

崇祯皇帝放下停下手中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吴襄虽然在战场上不怎么样,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徐高。”

“奴婢在。”徐高躬身。

“赐婚的事由礼部负责,可朕不放心他们,你去礼部盯着点。”

“奴婢遵旨。”徐高躬着身子,缓缓后退离去。

等徐高走到殿门处,这才转身背向皇帝,迈步离去。

啪!

刚出殿门的徐高,就听到殿内摔东西的声音。

不用问,敢在武英殿中摔东西的,只有崇祯皇帝。

徐高庆幸自己出来的早,不然,就要承受这无名之火。

想到此,徐高提着步伐,快速远离武英殿,头也不回。

武英殿内,刚刚被摔在御案上的一封奏疏,再次被崇祯皇帝拿起。

“这个周延儒,可真是聪明!”

“知道朕召他进京,是要治他的罪。他倒好,主动上疏请求为国戍边。”

“时局动荡,朝事萧条,他周延儒在首揆的位置上治事无能,可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他就却一点也不颟顸!”

“这点心思全都用在朕的身上了!”

殿门侍奉的小宦官全都吓得跪在地上。

唯有王承恩敢上前劝阻,“皇爷息怒,皇爷息怒。”

“周延儒不过小人而已,为他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的。”

发泄完情绪的崇祯皇帝很快稳定下来,“周延儒现在在哪?”

“回禀皇爷,在宣武门外二庙那里住着,周边有锦衣卫盯着。”

这时,有一个小宦官走了进来,看到殿内的情景,知道是皇帝发了怒,逡巡着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事?”崇祯皇帝注意到了他。

“回禀皇爷,王德化王公公到来,正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是。”小宦官如蒙大赦,赶忙走到殿外。

“王公公,皇爷让您进去。”

王德化看这小宦官慌乱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嗤笑起来。

王承恩手底下是没人了?

竟然让这样经不住事的人在御前侍奉。

待王德化走进殿内,刚刚的嗤笑立刻被他抛之脑后。

因为他看到,除了王承恩以外,侍奉宦官全都跪在地上。

他意识到皇帝正在气头上,心里不由得加了小心。

“奴婢王德化,参见皇爷。”

“什么事?”

“回禀皇爷,奴婢奉旨盯着吴襄。小爷离开吴家之后,没多久,吴襄的两个家丁就出了城。”

“东厂的人出城跟着,据回来的人禀报,看方向,是往永平府去了。”

“永平府?你的意思是,吴襄的家丁要去辽东?”

“应该是。”

“嗯?”崇祯皇帝的眼睛中射出一道寒光,他很不满意这种模糊的回答。

王德化深知崇祯皇帝的脾气,连忙补充,“东厂的人一直在跟着。”

“出了永平府,便是山海关,只要吴襄的家丁要去辽东,就绕不开山海关。”

“今晚掌灯之前,定会有准确的消息传来。”

事实也正如王德化所言,吴襄的家丁确实去了辽东。

辽东,宁远。

宁远,大明朝在辽东硕果仅存的一座大城。

辽东总兵左都督吴三桂,正在如往常一般巡视防务。

此时的吴三桂,不过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就已经官拜总兵、位居左都督,可谓风光无限。

这个时期,吴三桂的人设是少年英雄、崇祯爱将、朝廷重臣、国之柱石。

是大明朝冉冉上升的一颗新星。

虽然辽东仅存宁远一线,权柄大不如前,可吴三桂手中攥着的三万辽东军,是大明朝目前战斗力最强的军队,任谁也不敢轻视。

吴三桂站立城头,眺望远方。

“总镇。”

有一军官走到吴三桂身旁。

“怎么了?”

天气很冷,吴三桂刚一开口,嘴里便喷出一阵白雾。

“总镇,城外巡逻的弟兄发现了两个人,说是老将军派来的。”

“卑职看过了,确实是老将军身边的人。”

吴三桂有些疑惑,刚和父亲通过书信,怎么这么快又派人过来了。

“人在哪?”

“就在总兵衙门里。”

“走。”

辽东总兵驻地,原本在广宁。

辽东镇广宁一带的长城,呈“V”字形,外面是辽泽,无法修筑城池,只能沿着沼泽,修成一个不伦不类的“V”字形。

广宁一带长城因其因地制宜的特殊存在,防线很长,兵力铺开,显得很薄弱,因此,蒙古部落常常在广宁一带寇关。

为了应对蒙古部落寇关,防御相对薄弱的广宁,自然就成了辽东总兵的驻地。

只是广宁在天启年间就被建奴攻破,如今辽东镇更是只存宁远这一座大城。

辽东总兵衙门,自然也就只能在宁远。

回到总兵衙门的吴三桂,立刻让人带来了那两个家丁。

“总镇。”那两个家丁向吴三桂行礼。

“可是我爹有什么事?”

吴襄是去京师养病,前几天刚通过信,这又着急的派人前来,吴三桂还以为是自己父亲的身体又出了什么毛病。

“回禀总镇,老将军身体无恙。”

“老将军派小人前来,是有一封书信,要交给总镇。”

吴三桂预料到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信呢?”

其中一名家丁双手捧着书信,递了过去。

刚一接过信,吴三桂就迫不及待的拆开翻看。

看罢,吴三桂立刻冲着堂外喊道:

“来人。”

“在。”堂外候着的亲兵立刻冲了进来。

“备马,去巡抚衙门。”

辽东巡抚的驻地,起初设在辽阳。

可随着辽东战事接连失利,仅存宁远这一座大城。

同辽东总兵衙门一样,辽东巡抚衙门,也只能设在宁远城中。 第16章 督抚总兵 辽东巡抚衙门。

吴三桂轻车熟路的走进。

巡抚衙门大堂,吴三桂冲着堂上所坐之人一拱手,“见过中丞大人。”

辽东巡抚黎玉田不敢在吴三桂面前托大,立刻起身。

“长伯,来,坐下说。”

吴三桂是辽东的坐地户兼辽东最大的军头,黎玉田这个巡抚全指望吴三桂给他撑场面,因此很是客气。

“长伯,看你来的急切,可是有什么事?”

“不瞒中丞,末将确实有事要和中丞商议。”

“有什么事,但讲无妨。”

黎玉田表现的很客气。

吴三桂从怀中拿出书信,递了过去。

“中丞。”

黎玉田接过,一看信封,是吴襄写给吴三桂的。

信封已经被撕开,很明显,吴三桂已经看过。

“长伯,这是你的家信。”

黎玉田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虽是家信,却事关公事。”

“中丞大人但看无妨。”

“既然长伯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黎玉田这才打开信封,取出书信翻看。

看完,黎玉田深深地望向吴三桂。

封吴三桂为平西伯,招吴三桂长子吴应熊为昭仁公主驸马,这两件事,朝廷早就有风透出来,黎玉田并不感到惊讶。

只是,封爵、公主选婚,这两件都是大事,朝廷的办事程序又复杂,因此还没有正式派人前来。

不过,这两件事是板上钉钉,跑不了。

唯一让黎玉田感到惊讶的是,太子朱慈烺竟然透风给吴襄,再让吴襄透风给吴三桂,让其主动上疏请求将辽东军民迁回关内。

不过,吴襄没那么傻,他怕书信半路被人截获,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他在信中,只是委婉的提了一下太子朱慈烺。

其余的,都是他自己为国为民的一些猜测和见解。

只是有感于国事艰难,他特意写信告诉给自己的儿子吴三桂,看看这些想法是否有益于国事。

对于太子故意透风的事,提都没提。

可黎玉田看过信后,一眼就瞧出来了吴襄玩的把戏,吴襄的意思就是想说,这是太子故意透出的风。

看出来归看出来,他也不真把事情归到太子头上,只能咬住,这是吴襄的建议。

黎玉田望着吴三桂,“吴老将军虽已解甲归田,可仍心忧国事,着实令人敬佩。”

“不过,老将军的想法,不可谓不大胆。这要是传扬出去,难免不引人非议。”

“长伯,你能确定书信确实是吴老将军所写?”

“别是什么人,别有用心。”

吴三桂知道黎玉田担心的是什么,他就是想问,事情,究竟是不是太子透出的凤。

别是你们吴家拉大旗扯虎皮,在这假传圣旨。

“回禀中丞,送信的家丁,是府上的老人,靠得住。信中笔迹,也确实是家父的笔迹。”

“错不了。”

黎玉田已经看出吴三桂的想法,可他还是问道:

“长伯,那你的意思呢?”

吴三桂知道黎玉田明知故问。

可皇帝封他伯爵,又将自己的儿子招为驸马,接着太子又是向自己的父亲透出这样的风来。

这一切,皇帝不可能不知情。

皇帝对自己不薄,自己没必要和皇帝对着干。

风声是太子透出来的,要是自己不干,得罪的不仅仅是皇帝,连太子也一并得罪了。

接连得罪两代帝王,吴三桂就算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况且,宁远确实已经没有继续守着的必要了。

继续守下去,除了浪费钱粮之外,并没有其他价值。

而且调到关内打流寇,怎么都要比在关外打建奴轻松的多。

于公于私,吴三桂都是希望将辽东军民迁回关内的。

“中丞,辽东的情况您也清楚。宁远孤悬在外,军需全靠内地供给。虽仍有一战之力,可于事无补,于国无益。”

“关内李自成、张献忠,两大逆贼频频作乱,中原天灾不断,官军又折损严重。”

“与其固守宁远孤城,倒不如将辽东军民迁回关内。”

“如此,既可以充实我大明腹地;又可以减少沿途钱粮军需损耗;还能抽出力量应对流寇。”

“末将以为,此乃一举三得之法。”

黎玉田默住了。

吴三桂已经撂出实底,没有任何含糊。

他若是再说些场面话应付,不是那么回事,还有可能惹得这位平西伯不快。

事实上,黎玉田也不想再守着宁远。

他这位辽东巡抚,仅是说起来好听,实际上能管的地盘,就那么巴掌大点,而且还要看本地军头吴三桂的脸色。

吴三桂要是高兴了,尊自己一声中丞大人。

吴三桂要是不高兴了,完全可以不拿自己当人。

他当这个辽东巡抚,甚至都不如内地的知府过的滋润。

最重要,他是文官。

文官,必须得爱惜羽毛。

说白了,得要脸。

背地里欺男霸女、贪污受贿、左搂右抱,都无所谓。

但在明面上,必须要装出一副圣人模样。

若是上疏请求将辽东军民迁回关内,很容易就会背上一个弃地的负面名声。

在大明朝,名声要是臭了,官基本上也就当到头了。

他吴三桂身为武将,不要脸就不要脸了。

可黎玉田身为文官,不得不格外注意这些面子工程。

“长伯,此事干系重大,不能如此轻率而决。”

见黎玉田还是犹豫,吴三桂上前加了把火。

“中丞,辽东的局势,您不可谓不清楚。”

“宁远,已无再守的必要。国事艰难,宁远却徒耗钱粮,徒增国债,你我于心何忍。”

“为人臣者,当为国尽忠,为皇上尽忠。”

“皇上尚且节衣缩食,以致日渐消瘦。你我为臣者却徒劳无功,一再吞噬国帑,长此以往,为之奈何?”

“陈新甲之事,犹在眼前。”

黎玉田听出了吴三桂话里的意思,太子敢透风给吴襄,必然是得到了皇帝首肯。

只要咱们把这事办的漂亮,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如今皇帝都有这意思,咱们只要给皇帝递一个台阶,这事就成了。

而陈新甲的例子,更是明显。

陈新甲并不是因为与清军议和的事情败露,崇祯皇帝为了甩锅才处死的他。

处死陈新甲的罪名为:卖总副镇金银累巨万;陷辽城四、陷腹城七十二;陷亲藩七;失陷城寨;居中调度临时不能策应因而失误军机者斩律。

陈新甲的罪名有很多,唯独没有议和这一条。

如果议和是罪的话,作为陈新甲老上司的杨嗣昌,公开提出要与清军议和,那杨嗣昌就应该弃市,而不是病逝。

陈新甲为人,很不干净。崇祯皇帝觉得陈新甲是个人才,有意维护,不然,他早就应该被下狱论死。

如果崇祯皇帝不信任陈新甲,仅凭陈新甲一介举人出身,不可能成为正二品的兵部尚书。

而议和的失败,彻底暴露了陈新甲的无能。

最有意思的是,陈新甲还企图向上甩锅,把锅甩给崇祯皇帝。

崇祯皇帝也对陈新甲彻底失望,不再护着他,所以,陈新甲被判处死刑。

主审陈新甲的徐石麒,后在弘光朝任职,其向弘光皇帝上奏中,明确表述:且先帝之诛新甲,非以款事。

吴三桂提陈新甲,意点醒黎玉田。

只要你为皇帝办事,皇帝不会为难你。

你要是让皇帝失望,难免不给你穿小鞋。

经过吴三桂这么一提醒,黎玉田的思想转变很快。

“长伯,你说的对。为人臣子。当为国考虑,为皇上考虑。”

“不过,此事干系太大,非你我可以决断。”

“明日我去总督衙门汇报军情,就此事向王制台阐明利害。”

“届时,王制台与你我共同联名上奏,方可保此事无虞。”

黎玉田是想把蓟辽总督王永吉也拉上。

吴三桂当然赞同,人越多,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还是中丞大人想的周到。” 第17章 敲打太子 武英殿,崇祯皇帝端坐于龙椅上。

朱慈烺缓步走进殿内,“参见父皇。”

“见过宋伟了?”

“见过了。宋伟是山阴县人,接到朝廷的起复诏令后,便连夜启程,进京赴命。”

“儿臣见到宋伟时,他还是一副疲惫之象。”

崇祯皇帝点点头,“宋伟这个人朕还是了解的。”

“崇祯二年,建奴入塞,宋伟率兵勤王。后又率兵援辽,与建奴交战能不落下风。”

“不是吴襄那个绣花枕头可比的。”

“可惜宋伟身体不好,告病归乡多年,直到最近才被起复。”

朱慈烺回道:“儿臣见到宋伟时,他虽因赶路略显疲惫,可不难看出,老当益壮,精气神还是在的。”

崇祯皇帝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你可知此话何意?”

朱慈烺当然明白崇祯皇帝的意思。

“姜维北伐时,蜀中将领人才匮乏,青黄不接,无奈之下,只能以老将廖化充为先锋。”

“廖化并非无能,而是年岁太大,实值蜀中凋敝,无人可用。”

崇祯皇帝低头看向御案上的一封奏疏,眼神逐渐黯淡。

“宋伟年近六十,黄得功已然花甲。”

“如今的大明朝,也只有‘廖化’可用。”

说着,崇祯皇帝以目示意王承恩,后者拿起案上的奏疏双手捧着递给朱慈烺。

“小爷。”

朱慈烺翻看着,崇祯皇帝继续说着。

“四川有一户人家,种的李子树上竟然长出了黄瓜。”

“请巫师看过后,巫师说:‘李长黄瓜,百姓无家’。”

“若是在以往,散布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的人,早就被官府抓了。”

“可当地官府并没有查办,谣言也愈传愈烈。”

“这则谣言,还是一个进京做买卖的四川商人酒后说出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直到被东厂的暗探侦知。”

朱慈烺合上奏疏,“父皇,巫师神鬼之说,不过蛊惑人心之言,也就只能骗一骗无知愚人。”

崇祯皇帝淡淡道:“可这世上最多的,就是无知愚人。”

“李子是什么时节结果?黄瓜又是什么时节成熟?现在早就入冬了,可朕,今天才知道这则谣言!”

崇祯皇帝语气变得激动,接着将目光盯向朱慈烺。

“你说,大明朝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殿内侍奉的宦官,连带着大太监王承恩,尽皆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朱慈烺的反应慢了半拍,面对如此沉重的话题,他也只能跪倒在地。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崇祯皇帝随即接着又说道,毕竟太子不过是十几岁的娃娃,他也没寄希望太子能够说出些金玉良言。

“今年四月,朕召保定巡抚徐标入对,知道徐标和朕说什么吗?”

“自淮来数千里,见城陷处,荡然一空。即有完城,仅余四壁,蓬蒿满路,鸡犬无音,未遇一耕者。”

“当真是应了那句,‘李结黄瓜,百姓无家’。”

朱慈烺不得不说话了,“天下糜烂至此,绝非圣上之过。”

崇祯皇帝知道这是太子的宽慰之言。

“朕是皇帝,天下糜烂至此,朕怎么可能没有责任。”

“起来吧,都起来吧。”

“谢父皇。”朱慈烺谢恩。

“太子,朕听说你在钟粹宫里经常拿着各地的军报盯着地图看,可看出了什么门道?”

崇祯皇帝清楚的明白,大明朝这副烂摊子,自己已经收拾不了了。

病急乱投医,他竟将希望寄托于自己十五岁的儿子身上。

“回禀父皇,儿臣愚钝,唯有一法。”

“南迁。”

崇祯皇帝替朱慈烺说出了那两个字。

“父皇英明。”

“你知道顺天府什么时候成为行在?又是什么时候成为京师?”

“回禀父皇,永乐十九年正月初一,成祖正式迁都顺天。其后洪熙、宣德两朝又改称行在。”

“直至正统六年,英宗诏告中外,‘定都北京,文武诸司不称行在’。从此,北京方彻为都城。”

崇祯皇帝点点头,“永乐十九年至正统六年,二十年的时间才定下都城。”

“军中将领,多为北人。朝中官员,也有近半数出自北方。一旦南迁,他们的家乡族人该怎么办?”

“马嵬坡之变,护卫唐玄宗李隆基的那些卫士为什么哗变,因为他们的家人全都被抛弃在长安!”

“打了,守不住,北方出身的官员将领就算心中不悦,可也说不出什么。”

朱慈烺进言:“父皇,可北方已是一片死地。”

“天下虽糜烂,但未到不可为之地。”

崇祯皇帝望着朱慈烺:“朕刚刚和你说的马嵬坡之变的教训,你忘了?”

马嵬坡之变,听着崇祯皇帝再次提起这个事件,朱慈烺陡然惊醒。

马嵬坡之变后,唐玄宗李隆基被迫让出帝位,取代唐玄宗的下一任大唐皇帝,是他的亲生儿子,太子李亨。

南迁的事情太大,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迁都的。

若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大臣上奏,更大的可能性是让太子南下监抚,而让皇帝南下迁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崇祯皇帝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又御极十六年之久,经验丰富,正是当皇帝的黄金年龄。

不说他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单从权力这一点上来说,崇祯皇帝对权力的看重,不弱于任何人。

言语至此,不管崇祯皇帝有没有敲打朱慈烺的意思,他都只能当作有来小心应对。

“父皇教训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

崇祯皇帝还是那一句话:

“你还年轻,有些事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

“接下来,你还有一件事可有做。”

崇祯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奏疏:“这是蓟州总兵总兵唐通的谢恩疏。”

“接下来,你就好好想想该如何安置宁远一线的五十万军民。”

蓟州总兵唐通被封为定西伯以及赐婚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特此上疏谢恩。

辽东总兵吴三桂的封爵、赐婚流程也差不多走完了。

不见兔子不撒鹰。

实惠已经拿到了手里,吴三桂等人就该上疏请求将宁远一线的军民迁回关内。

适才还拿马嵬坡之变敲打我,这接着就给我这么大一活。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 第18章 再一不再二 吴三桂请求将宁远一线军民迁入关内的奏疏还未送禀,却先等来了陕西的奏报。

李自成率军攻破凤翔、平凉、庆阳。

消息传回来需要时间,其实这些府县早被攻破,只是兵荒马乱,消息传递有很大的延迟。

武英殿内,群臣立于两旁。

太子朱慈烺立于群臣之首。

崇祯皇帝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冷冷的扫过群臣。

“闯贼连下陕西府县,秦王、韩王,两大亲藩失陷!”

类似的军报实在是太多,群臣早已习惯。

而西安失陷的消息传回的还要早。

自孙传庭兵败潼关,接着便是西安失陷,陕西巡抚冯师孔以身殉。

对于接下来陕西地区的沦陷,群臣心中早就有所预料,并没有引起太多波动。

在应听到皇帝那带有责备的语气,群臣如同木偶,条件反射般的跪倒请罪。

“臣等有罪。”

真要怪罪,其实谁也怪罪不到。

失陷地区的官员,要么是战死殉国,要么投降李自成,朝廷压根就捞不着人降罪。

可真正让崇祯皇帝气愤的远不在此。

“三边总督余应桂到哪了?”

兵部尚书张缙彦上前回道:“启禀皇上,据山西来报,三边总督余应桂停驻于黄河岸边,正欲渡河前往陕西。”

“荒唐!”

崇祯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上一次朕听到的消息,就是余应桂停驻于黄河岸边,正欲渡河前往陕西。”

“现在闯贼已经逼近宁夏、延绥,余应桂竟然还逡巡不前!”

吏部尚书李遇知上前,“启禀皇上,吏部曾发文询问余应桂路程。”

“据余应桂回文所写,闯贼势大,陕西各地乱民四起,道路阻塞。余应桂正设法另寻他路,以求前往陕西赴任。”

“笑话!”崇祯皇帝喝斥一声。

“他余应桂是三边总督,如今闯贼逼近宁夏、延绥二镇,他逡巡不前也就罢了,竟然还冠冕堂皇的搪塞朝廷!”

“锦衣卫!”

殿外立刻有一人应声走进殿内,朝着崇祯皇帝躬身行礼。

“钦差提督东司房官旗办事锦衣卫掌卫事、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臣,骆养性候旨。”

“派人去山西,将余应桂锁拿回京。”

“臣领旨。”

“皇上,臣有言进奏。”

内阁辅臣蒋德璟见崇祯皇帝龙颜大怒,立刻上前劝谏。

骆养性不由得的缓住了脚步,以求听取崇祯皇帝的进一步指令。

“说。”

崇祯皇帝看了骆养性一眼,后者自觉的退到殿内旁侧候旨。

“皇上,余应桂或许是畏敌不前,但情况尚未查明,陕西三边局势又羸弱不振,此时若不经详查就贸然定罪,刑加疆臣,怕是会引起前方动荡。”

“什么叫贸然定罪!”

崇祯皇帝很不满蒋德璟的话。

“余应桂在山西逡巡不前是事实!贻误战机也是事实!”

“大明朝不是宋朝,刑不上士大夫的规矩,大明朝没有!”

这句话,不啻一道惊雷落下。

蒋德璟就算再有道理,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叩首请罪。

“是臣失言,请皇上降罪。”

崇祯皇帝没有理会蒋德璟,而是看向骆养性。

“你还在等什么?”

骆养性看得出皇帝是动了怒火,他可不想承受这无妄之灾。

“是臣迟钝,臣这就安排人手去山西,定将余应桂锁拿回京。”

崇祯皇帝扫视跪地的群臣,“闯贼猖獗,陕西三边危如羸卵。”

“谁可顶替余应桂,前往陕西督军剿贼?”

群臣一阵缄默。

朱慈烺理解群臣的缄默。

大明朝能打的文官,如孙传庭、傅宗龙、郑崇俭等人,没了。

二流统帅,如杨文岳、汪乔年等,也没了。

这些人,不是被敌人杀了,就是被自己人杀了,总之是没了。

其他的文官统帅,如马士英、吕大器等人,全在南方进剿张献忠,抽不开身。

当下,天下还活着的文官中,最能打的当属洪承畴。

可惜,君恩深似海矣,臣节重如山乎?

其他官员装哑巴也就算了,然而,选任官员是吏部的差事,吏部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吏部尚书李遇知进奏,“启禀皇上,自陕西巡抚冯师孔殉国后,内阁同各部廷推,以天津兵备副使李化熙巡抚陕西。”

“如今李化熙仍在京师,尚未赴任,或可擢李化熙总督陕西三边军务。”

崇祯皇帝听的直皱眉。

原因无他,李化熙这个人,资历太浅。

李化熙是崇祯七年的进士,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才任职十年。

十年的时间,升巡抚已经是超擢,更何况是任三边总督。

以正四品的兵备副使擢升巡抚,这样的例子,很常见。

但刚擢升巡抚,还未上任接着就超擢总督,这样的例子,实在是闻所未闻。

崇祯皇帝心里也暗暗叫苦。

他和太子诉说“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苦水,随着就遇到了无人可用的局面,好不尴尬。

新近以吏部侍郎入阁的李建泰,见崇祯皇帝面生苦色,上前进言。

他刚入阁,而且之前是吏部侍郎,也想好好表现一番。

“启禀皇上,或可晋甘肃巡抚林日瑞总督陕西三边军务。”

“林日瑞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是从户部主事、郎中、再到参政、按察使、布政使,最后官至甘肃巡抚,是一步步走上来的。”

“资历深,能力足,而且久在陕西,熟悉西北情况。臣以为,可以林日瑞总督陕西三边军务。”

左都御史李邦华闻言上前,委婉的否定了李建泰的提议:

“闯贼猖獗,甘肃又太过向西,朝廷的敕书,怕是极易为闯贼所阻,难以送达甘肃。”

崇祯皇帝本亮起的眸子,在李邦华的声音响起后,随之又变得黯淡。

“父皇,儿臣有一人选,或可胜任。”

崇祯皇帝望着自己的儿子那稚嫩的脸庞,“说。”

“原五省总督,陈奇瑜。”

陈奇瑜,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典型代表。

有明历史上第一位五省总督,就是陈奇瑜。

陈奇瑜确有其能,令人惋惜的是,一世英名毁于车厢峡。

崇祯皇帝听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昔日种种,浮绪联翩。

今昔之感,不能己于言也。

“陈奇瑜,现在哪里?”

刑部尚书张忻回道:“回禀皇上,陈奇瑜被释放出狱后,便回了山西保德州老家。”

崇祯皇帝想了又想,想到最后,发现还是无人可用。

“超擢李化熙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

“以陈奇瑜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

“告诉陈奇瑜,再一不能再二!” 第19章 榆林卫城 陕西,榆林卫。

卫城衙门大堂中,赋闲在家的总兵、副总兵等齐聚于此。

大堂上位,左侧坐着榆林兵备道都任,右侧坐着众人推举出的统帅尤世威。

左为尊,右次之。

可此时坐于右位的尤世威,明显才是众人的主心骨。

其余的原任总兵、副总兵,如王世钦、侯世禄、王学书等人,各分左右而坐。

朝廷起复榆林诸将的诏令已经送达榆林,可他们却来不及赴任。

闯军已兵临城下。

而延绥总兵王定,见闯军势大,不敢应战,率部脱逃。

赋闲在家的榆林诸将,便主动承担起守城之责,将城外各堡的精锐迁入卫城中,准备据城而守。

堂内除了坐着的榆林诸将外,还站立一人。

榆林卫虽穷,可一个座椅还是拿的出来的。

之所以不为此人设座,乃是因此人为闯军派来的劝降使者。

那使者看向榆林诸将:“诸位将军,大明朝气数已尽,天命当归闯王。”

“诸位将军皆当世英才,何苦为了腐朽的大明江山而葬送性命?”

“顺应天命,投效闯王,方为明智之举。”

“只要诸位将军愿意投效闯王,闯王必不会吝啬封爵之赏。”

“一派胡言!”王学书拍案而起。

“天下,是我大明朝的天下。江山,是我大明朝的江山。”

“天命,也自当归我大明!”

“李自成不过一谋逆叛贼,也敢妄称天命!”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使者不惧,“将军此言差矣。”

“历代王朝三百年便是大限,朱家已经坐了二百七十多年的江山,天命早已不在。”

“若大明朝天命仍在,上天为何会降下连年灾祸?”

王学书冷哼一声,“若不是因连年天灾,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如何得势?”

“若朝廷愿意赈灾,百姓都能吃上饭,又有谁愿意造反?”

那使者提高音量,似是心中满是愤懑。

“如果朝廷拿人当人,谁又会造反!”

“朝廷不拿人当人,他李自成就拿人当人了?”

兵备道都任出声反驳。

“李自成攻城时,向来不是驱使灾民百姓消耗城防,等消耗的差不多了,你们所谓的精锐才会压上。”

不等那使者反应,都任又说:

“本官吃的是大明朝的俸禄,镇压你们这帮乱臣贼子,是职责所在,多说无益。”

那使者知道,文官都要脸,而且文官向来瞧不上己方的这帮泥腿子。

他没再去理会都任,转而将目光看向其他武将。

王世钦瞪着那使者:“我等身上皆有世职,皆是世受国恩。”

“若是就此投降,如何对得起朝廷?”

“九泉之下,你我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说着,王世钦的目光逐渐与堂内众将的目光碰到一处。

在场的都是老熟人,很多东西,一个眼神,就够了。

尤世禄立刻接言:“榆林卫地处边塞,三百年来,男不耕女不织,全赖百姓供养。”

“若是就此投降,如何对得起拿血肉供养我们的百姓。”

那使者不死心:“诸位将军既怜悯百姓,又何苦让百姓承受战火屠戮?”

一直沉默的尤世威开口了:“百姓供养我们,是让我们忠君报国,不是让我们投降贼寇!”

“烦请贵使转告你家将军,榆林卫,不降!”

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使者明白,这帮人是劝不动了。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那使者一抱拳:“刀枪无眼,还请诸位将军保重。”

城外,闯军已将榆林卫城团团包围。

统帅李过立于马上,静静的望着这座榆林卫城。

使者灰头土脸的走到李过马前,还未开口,李过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他们不降?”

“他们不降。”

李过没有任何意外,“意料之中的事。”

“天下精兵出榆林,要是这么轻易就降了,就不是榆林卫了。”

“左右不过多费些事罢了,算不得什么。”

“攻城!”

榆林卫城,一片看得见尸山血海。

大明朝堂,一片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武英殿内,群臣站的满满当当,而声音却没有发出丝毫。

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蓟辽总督王永吉、辽东巡抚黎玉田,三人联名上奏,陈述利害,请求将宁远一线的军民迁入关内。

按照大明朝开国之初立下的规制,地方分三司。

排名顺序由高到低依次为: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邢按察使司。

若三司联名上奏,也以此为序,都指挥使排第一。

随着文官崛起,督抚等官员趋于地方化,排名顺序则为:总督、巡抚、巡按御史,而后才到总兵。

因吴三桂得封平西伯,有爵位在,故在联名奏疏,他的排名在第一位。

崇祯皇帝手拿三人的联名奏疏,表面看不出什么,内心却是略感欣喜。

京畿闹瘟疫,京营和周边军镇的士兵倒下大片。

辽东局势发展至今,朝堂上下心知肚明,辽事已不可为。

面对吴三桂等人的联名奏疏中所请,崇祯皇帝是乐意看到的。

如此,既不用再承担辽东的军费,同时还可以辽兵充实京畿。

更重要的是,还不用自己承担弃地的骂名。

就算是背负骂名,也不过是次要骂名,大头在吴三桂他们身上。

真正难的地方,在群臣的态度。

“吴三桂三人的联名奏疏你们也都看过了,如何?”

群臣互相碰了一下眼神,无人敢于应答。

崇祯皇帝的性格,这帮大臣一清二楚,那是把脸面看的比命都重的人。

谁知道你朱皇帝对此事是什么态度,要是一不小心触碰到什么忌讳,惹得皇帝不悦,犯不着。

可皇帝问话了,不回答,把皇帝晾着,后果比回答错误了还要严重。

高官们向来不会先表态,以免误判局势而陷入被动。

先发声的,往往是那一类特殊群体,科道言官。

崇祯皇帝明白大事开小会的道理,这次召群臣议事,不过内阁、各部堂官以及六科给事中。

大明朝的言官分为监察御史和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的御史,崇祯皇帝没让他们来,但六科给事中,却是绕不过的存在。

兵科都给事中光时亨上前:“启奏皇上,平西伯等人的奏请,无异于弃地。”

“我大明以武立国,以文教化。三百年来,牧养百姓,抚育四夷,威加海内,乃天下共主。焉有不战而弃地之理!”

“吴三桂、王永吉、黎永田,三人所言乃祸国之言。”

“臣请将此三贼,下狱论罪!” 第20章 昔日安西万里疆 兵科都给事中光时亨的一番话,拿住了众人。

有感于前宋灭亡的教训,明朝的对敌态度,极其强硬。

光时亨的话,在理。

如果加上一个限定条件,考虑到如今大明朝的境地,此话,便不在理。

有能力的话,谁愿意忍气吞声。

大明朝但凡是吃亏了,只要打得过,没有不打回去的。

问题的关键是,现在打不过别人。

可光时亨的一番高调,直接把众人架住了。

谁要是同意吴三桂等人的奏请,谁就是弃地。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就算是有人想要同意,恐怕也得掂量掂量影响。

这个世上,好人不多,坏人不多,不好不坏的人最多。

这句话,放在官员中,同样适用。

明末的文官,有好官,有坏官。

更多的还是混日子的老油条。

江山是你老朱家的,又不是人家的。

你老朱家的自己人都不上心,凭什么让别人上心?

眼见群臣缄默其口,朱慈烺不得不站了出来。

他来大明朝之后,做的唯一一件成功的事,就是劝动了崇祯皇帝同意将辽东军民迁回关内。

如今吴三桂等人都已经上了疏,这时候要是弄砸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启奏父皇,儿臣以为,平西伯等人所请,或许有其道理。”

崇祯皇帝顺着声音看向朱慈烺,眼神中看不出任何儿子替父亲分忧的欣慰,有的只是无尽的责备。

你小子站出来干什么?

你身为太子储君,这要是背上了弃地的名声,以后还怎么混?

虽然咱们爷俩已经提前通好了气,但你也不能这么着急就跳出来呀。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崇祯皇帝压下心中不悦,“有什么道理?”

“回禀父皇,平西伯等人,皆身处辽东,对于辽东的情况,肯定要比身在京师的臣工更为熟悉。”

“吴三桂、王永吉、黎玉田,这三人皆是封疆大臣,儿臣亦有所耳闻,三人行事稳重,不是放浪形骸之徒。”

“他们三人所奏,应当不是无的放矢,其中或许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朱慈烺说的很含蓄,没有说应该赞同吴三桂等人的奏请,只是单纯的认为其中可能存在隐情。

光时亨听着太子的话,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

若是别人,光时亨早就喷了。

什么弃地,什么卖国,一股脑的全都骂过去。

可面对太子爷,光时亨一点脾气都没有。

不光是碍于太子的身份,而且太子话说的很含蓄。

如果太子说我同意放弃宁远,光时亨毫不犹豫,当即就敢怼回去。

可太子那话说的,能两头堵,让人抓不住破绽。

光时亨清楚的明白,皇帝对这个儿子,那是宝贝的很。

骂皇帝或许还没什么事,要是敢无端的捕风捉影骂太子,最起码也得喜提入住诏狱的体验卷一张。

至于体验多长时间,那没准。

因此,光时亨不是不敢和太子对线,而是不好与太子对线。

只能将话咽回去,暗自积蓄力量,发泄在下一个人的身上。

见自己的儿子语言还算得体,崇祯皇帝的脸色松了下来。

继而转向群臣,脸上瞬间又挤满了严肃。

群臣中,有的不畏强权,有的则根本不敢迎上崇祯皇帝的目光。

崇祯皇帝早就看透了这帮文官的真实面目,眼神愈发的凛冽。

群臣无人说话,首辅陈演压力倍增。

皇帝、首辅、群臣,三者之间的关系好比老师、班长、学生。

老师有事找班长。

班长代表老师管理班级。

学生服老师,不一定服班长。

学生不敢在老师面前发作,不一定不敢在班长面前发作。

学生对老师有什么意见,通常会表现在班长身上。

班长讨好老师,就会得罪同学。

维护同学间的关系,则会惹得老师不悦。

班长夹在老师与学生之间,很难两头讨好。

内阁同理。

陈演是不同意吴三桂等人的奏请,他身为内阁首辅,若是同意,那弃地的责任不就成他背了。

但皇帝没表态,太子又说的含混,他不好开口。

若是皇帝说的含混不清,面对这样的国家大事,他还能顶回去。

面对太子,他是真不能随意扣帽子。

当着老子的面欺负儿子,那老子还不得跟你玩命。

若是有气节的首辅,当然不会理会太子如何。

管你是皇帝还是太子,该骂我就骂。

很明显,陈演不是。

他现在迫切希望有人发声,不管是同意也好,反对也罢,只要有人开口就行,别让场子冷下来。

这一次,陈演的运气不错,心想事成。

很快,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站了出来。

“启奏皇上,平西伯等人在奏疏中说的清楚,辽东前后屯卫复失,宁远孤悬二百里外,四面阻敌,势孤难守。”

“辽东万里,今仅存宁远三百。宁远孤悬在外,四下无应,一旦遇敌,只能孤城自守。”

“独木难支,孤掌难鸣。仅凭宁远一城,又如何能守?”

“若迁宁远军民于关门,动可清剿贼寇,静可护京畿三辅。臣以为,平西伯等人的奏请,可行。”

光时亨立即发难,我不敢随便骂太子,我还不敢骂你吴麟征。

“吴都给事中,你当真要同意吴三桂等人的弃地之言!”

吴麟征神色平静,“谋国之言,有何不可?”

光时亨喝斥过去,“若弃地便是谋国,那这个国,不谋也罢!”

吴麟征反驳:“国之大势,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

“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难道祖宗的土地就能拱手送人!”

吴麟征还想反驳,却听到又有人说话,听声音,当是左都御史李邦华。

“启奏皇上,平西伯等人所奏,不无道理。”

“宁远孤城一座,进不能复辽,退无法勤王,再守已无意义,只会徒耗钱粮。”

兵部尚书张缙彦立刻跟进,“启奏皇上,臣赞同李总宪之见。”

“苦守宁远孤城,确无裨益。若将宁远军民迁于关门,畿辅猝有警事,关门之兵,旦夕可至。”

其实,朱慈烺已经把杆立起来了,其他人顺着杆往上爬就行。

左都御史李邦华这位四朝老臣、兵部尚书张缙彦这位帝前新贵,两位大佬先后发言,原本就持肯定意见的官员纷纷跟上。

户部尚书倪元璐、工部尚书范景文、兵部侍郎金之俊,相继表态支持。

形势一片大好。

各部堂官基本上持肯定意见,只要内阁没有问题,这事就成了。

只见大学士魏藻德先朝着崇祯皇帝躬身行礼,而后侧身看向群臣。

“岂不闻,昔日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第21章 争论不休 昔日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简简单单的一句诗,魏藻德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唐弃凉州,河西之地再不复予汉家。直到我大明开国,河西之地才重新纳入王化。”

“弃之易,复之难。”

“残唐五代的教训,就在眼前。”

“国朝经营辽东三百年,而今仅存宁远一线。若再将宁远弃之不顾,不知今后,大明朝还有何地可弃!”

魏藻德慷慨激昂,一副忠肝义胆。

内阁首辅陈演见魏藻德开始输出,他紧随其后。

“今年十月,建奴围攻宁远,被我守军击溃,大败而归。”

“宁远虽为辽地孤城,可我大明守军英锐,镇守总兵官平西伯,更是少年英雄,勇冠三军。”

“辽东之事,并非不可为。”

“《六国论》有云: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若弃宁远,则辽地尽丧。蓟镇、山海将直面建奴兵锋。”

“长此以往,只恐诸侯之地有限,而暴秦之欲无厌。”

内阁中有五人,除却陈演与魏藻德外,还有蒋德璟以及新近被崇祯皇帝擢为阁臣的方岳贡、李建泰。

老阁臣和新入阁的这两位辅臣,皆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态度。

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内阁不想担责,自然不会同意。

朱慈烺将注意力投向崇祯皇帝,这个时候,只要皇帝坚持,此事就可挽回。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拿奏疏,静静的听着臣子争论。

奏疏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浅浅的凹痕。

是指甲过度用力导致的。

崇祯皇帝感受到自己儿子那殷切的目光。

可他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同意吴三桂等人的奏请。

但他也不想承担弃地的责任。

如果底下的大臣同意,那他自然而然的就会顺水推舟。

眼下内阁不同意,而能压住内阁的,只有自己这个皇帝。

若是自己开口,内阁的意见就可作废,此事可成。

但真要那么做,弃地的责任,就切切实实的落在自己这个皇帝头上。

崇祯皇帝纠结反复,终究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陈演早就把崇祯皇帝的脾气摸透了,知道他好面子,弃地这种事,绝对不会从皇帝的口中说出。

此刻的他,着实端起了首辅的架子。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

“辽事颓唐,但人不可无志。”

“待朝廷收拾山河,仍需以宁远为基,兴复辽大业。”

“而今宁远犹存,又无敌军,何故摒弃?”

“一兵未发,一卒未至,竟妄言弃地,此乃奸臣所为!”

“大明的江山社稷,就是毁在你们这帮懦弱腐人之手!”

陈演直接站在了道德制的高点。

在场的人,偏偏又都是有道德或装作有道德之人。

只能落得被动挨打。

朱慈烺就知道得这样。

刀不架在脖子上,崇祯皇帝是绝不会拉下脸来。

以至于让陈演这个虫豸,装腔拿调,狺狺狂吠。

朱皇帝不中用,那朱太子就得顶上。

“本宫闻诸位先生争辩,所发所言,皆是为国。虽有分歧,却是殊途同归。”

“赞弃地者,是奸臣,也未必是奸臣。”

“扬守土者,是忠臣,也未必是忠臣。”

“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

“本宫虽年幼,可蒙父皇教导,对朝政不算陌生,对诸位先生,也多有了解。”

“在本宫看来,诸位先生都是忠臣,都是为国为民的忠臣。只是对于朝政,看法不一,这才起了嫌隙,出了争执。”

陈演在太子那得了一个软钉子。

不过,陈演是老官僚了,表情控制很到位。

他朝着朱慈烺微微一躬身,“殿下说的是。”

“适才是臣孟浪了。”

法家讲究法、术、势。

朱慈烺身为太子,这便是他的势。

陈演之所以对朱慈烺低头,就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而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如何如何。

面对首辅,朱慈烺也表现出了应有礼敬。

“阁老也是忠于国事,情急之下过于愤慨。说起来,这是阁老忠贞为国的体现。”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崇祯皇帝的声音响起。

“只要是忠心为国,该当的,就要当。”

自己的儿子将陈演的一番高谈阔论不露声色的顶了回去,处置的如此得体,崇祯皇帝难掩心中欣喜。

对于一位父亲而言,他最大的成就,不是拥有多高的地位,也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培养出了一位合格的接班人。

崇祯皇帝的心情,简单来说就一句话:我的基因,就是优秀。

皇帝开口,朱慈烺与群臣朝着龙椅纷纷躬身行礼。

“忠臣、奸臣,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孰忠孰奸,朕自能明辨。”

陈演听出,皇帝隐隐的在敲打自己。

若是别的事,他都可以让步,但在放弃宁远这件事情上,他不能让步。

若是皇帝下旨,同意吴三桂等人所请,将宁远军民迁回关内,内阁绝对照办。

可你朱皇帝不开口,只想让内阁担责,那是墙上挂门帘,没门。

大明朝的政治环境是什么样,官员都是些什么德行,陈演清楚的很。

他要是担这个责任,回头得被人骂死。

说不定还会被牵连追责,秋后算账。

明知道皇帝是什么心思,陈演也只能装糊涂。

崇祯皇帝将奏疏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论事就是论事,论的是事,不是人。”

“论奸臣还是忠臣,有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去论。”

“三法司论不出来,还有东厂和锦衣卫,总归是能论个清楚。”

皇帝看似在说人,实则还是在说事。

朱慈烺见崇祯皇帝依旧抹不开脸,便准备直抒胸臆,由他这个太子揽责。

崇祯皇帝注意到了自己儿子的动作,生怕他冲动,出言打断:

“论来论去,论了这么半天,还是没论出个所以然!”

“行吧,那就继续吵。”

群臣跪倒请罪:“臣等有罪。”

“朕赦尔等无罪!”

对群臣只会动不动的就请罪,崇祯皇帝早就烦了。

吏部尚书李遇知猜出了皇帝的心思,且君臣之间僵在这里也不是事。

他进言道:“启奏皇上,相较于朝堂,地方官员更为熟悉辽东状况。”

“莫不如召蓟辽总督王永吉入京,听一听王永吉怎么说。”

“王永吉就驻于密云,若现在派人去召,亥时之前便可赶到。”

“等王永吉进京,详细诉说辽东情况后,再行商议决断也不为迟晚。”

崇祯皇帝想了想,也确实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准。” 第22章 乌江不是无船渡 群臣散去,只等晚上蓟辽总督王永吉到来之后,再行议事。

殿内,朱慈烺立在原地,因为崇祯皇帝留下了他。

“议事时,你是不是想站出来同意吴三桂等人的奏请?”

朱慈烺没有隐瞒,“回禀父皇,儿臣确实是想这么做。”

“你是太子,是大明朝的储君,弃地两个字,绝不能从你的口中说出。”

“当时的情景,儿臣若是不说,怕是无人敢说。”

“就算是无人敢说,你也不应该说。”

朱慈烺问道:“父皇以为,将宁远军民迁于关内,是否可行?”

“朕若认为不可行,又如何会派你去向吴家赐婚。”

对于自己的儿子,崇祯皇帝没有那么多虚假表现,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议事时的情况,父皇您也看到了,内阁不愿担责,横加阻拦。”

“儿臣若是不站出来,恐怕此事就会被内阁搅了。”

“我当然看的清楚。”崇祯皇帝不满的说道。

不满,不是针对朱慈烺,而是针对陈演等内阁成员。

“可你是太子储君,尚未登基就要行弃地之举,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东宫?”

朱慈烺望向崇祯皇帝,“李长黄瓜,百姓无家。”

“昨日父皇还在询问儿臣,大明朝是否真的气数已尽。”

“照此以往,大明朝,还有以后吗?”

崇祯皇帝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大明朝。

这也就是自己的儿子,这要是旁人敢说这样的话,立马就得喜提诏狱套餐。

“朕是大明朝的皇帝,天塌下来,只要朕还站着,就砸不到你的头上!”

“父皇既有如此担当,为何议事时,却支支吾吾。”

崇祯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放肆!”

“你难道想让我这个大明皇帝说出弃地二字不成!”

朱慈烺没有畏惧,直直对上崇祯皇帝的眼神。

“《道德经》有言:吾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可皇帝不为天下先,太子不为天下先。这天下,还有谁敢为天下先!”

崇祯皇帝倒没有恼怒,也没有一丝愠意,就这么看着朱慈烺。

许久,才开口:“你是长大了。”

“都敢教训你的父皇了。”

朱慈烺的目光直视崇祯皇帝。

他本不想当一个逆子,可大明朝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崇祯皇帝还在那死要面子。

这使得朱慈烺就算是想顾君臣礼仪,也不能顾了。

“家有铮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

崇祯皇帝迎上那目光,“朕御极十六年,你才听政几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你这个诤子诤臣,也没见大明朝亡了!”

殿内以王承恩为首的侍奉宦官,纷纷跪倒在地。

伴君如伴虎,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这句话的含义。

“儿臣当然也不愿意相信大明朝会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大明朝立国至今,已有二百七十余年。大明朝走到今天,究竟是变成了什么样子,父皇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父皇您难道真的就要为了颜面而错失良策?”

“大明朝已经没有犯错的余地了。”

整个大殿死一般沉寂。

崇祯皇帝被戳到了痛处。

他是一个既要脸,又不要脸的人。

说要脸,罪己诏框框的下。

说不要脸,在迁移宁远军民、让太子南下抚军这种关键抉择上,又始终拉不下脸。

实话最难听。

崇祯皇帝的脸,白了。

朱慈烺也不想这样针锋相对,可,留给大明朝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收拾残破废经营,

暂驻商洛苦练兵。

月夜贪看击剑晚,

星辰凤送马蹄轻。

李自成已势不可挡。

再不将辽东军调入关内,只怕依旧无法避免甲申国变的悲剧。

虽然这么做也不一定就行之有效,但这是除却南迁以外,目前最合适的方法。

崇祯皇帝一阵沉默,就这么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知子莫如父,这个儿子,前后秉性变化太大,他越看越觉得陌生。

他让人查过钟粹宫,而且不止一次。

调查结果,出奇一致,太子一切正常。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太子。

崇祯皇帝压下心中疑窦,缓缓开口: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朱慈烺跪倒在地,“臣,有罪。”

“子不教,父之过。你有罪,便是朕有罪。”

朱慈烺跪趴在地上:“臣,死罪。”

崇祯皇帝语气一凛:“该死的大有人在。”

“你,还罪不至死。”

朱慈烺以头碰地,“谢父皇宽宥。”

“不要以为读过几本史书典籍,听过几天朝堂议事,就觉得自己可以安邦定国了。”

“议事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内阁不同意将宁远军民迁回关内。”

“你身为太子储君与内阁公然对垒,不是明智之举。”

朱慈烺缓缓直起上身:“儿臣自知才识浅薄,阅历不足,不如内阁事故。”

“可若是父皇降旨,内阁,必不敢抗旨。”

“内阁当然不敢抗旨,可……”

后面的话,崇祯皇帝想说,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若是直接下旨将宁远军民迁回关内,内阁绝对不敢反对。

可这样一来,弃地的责任,就得他朱皇帝担了。

崇祯皇帝性格刚烈。

硬的,朱慈烺已经试过了,有作用,但不大。

下面就该软的了。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

吟毕,朱慈烺叩首在地。

“项羽贵胄子弟,刘邦市井之徒。”

“西楚霸王,不过昙花一现。汉朝高祖,方为万世之君。”

“屈身无常,所因时异。为君者,当先谋国,后谋身。”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全在父皇身上担着。一步踏空,或将万劫不复。”

“宁远一事,还请父皇三思。”

这是一个要面子,还是要里子的问题。

想站着就把钱挣了,绝无可能。

崇祯皇帝思虑再三,良久,殿内才再度传来皇帝的声音。

“你先起来吧。”

朱慈烺拿不准崇祯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只能先起身再想其他。

“谢父皇。”

崇祯皇帝看了一眼王承恩。

“传旨,工部尚书范景文以原职兼东阁大学士,入阁理政,仍掌工部事。”

第23章 焉敢无礼 夜沉了。

蓟辽总督王永吉在接到诏令后,知道是为了迁移宁远军民一事,不敢耽搁。

在向下属交代手头上的事后,于亲兵卫队的护卫下,骑快马疾驰入京。

城门处,有人持火把等候。

在临近城门时,王永吉便缓了速度。

等来到城门,王永吉勒住马缰,胯下战马随即停下,避免因急刹而产生嘶鸣。

验明正身后,城门打开,王永吉领着亲兵入城。

见蓟辽总督的亲兵进城,城门口口处,有两盏灯笼迎了过去。

灯笼后,跟着一位大太监。

能成为总督亲兵的,除了忠诚和能力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眼力。

京师中卧虎藏龙,敢拦路的,必然不是凡人。

亲兵卫队叫住战马,没有喝斥,只是静静的戒备。

“咱家司礼监太监徐高,来的可是蓟辽总督王制台?”

那大太监开口了。

王永吉得知是司礼监来人,不敢托大,翻身下马,“正是。”

“皇上知王制台进京,特意命咱家在此等候。”

王永吉朝皇宫方向行了一礼,“谢皇上恩典。”

接着又朝徐高一拱手,“有劳公公等候。”

徐高也很客气,“奉命行事,谈不上什么有劳。”

“倒是王制台连夜赶路进京,才是舟车劳顿。”

王永吉回到很官场:“为国效力,岂敢言劳。”

“这话,说的好。咱家会如实禀明皇上。”

“皇上还等着王制台呢,制台还是赶快进宫吧。”

对于聪明人,话不用多了。

王永吉能够担任蓟辽总督,而且能在明末这种最后的危机时刻接手蓟辽总督这个烫手的山芋,必然是一个聪明人。

太子以赐婚之名透风给吴襄。

吴襄写信透风给吴三桂。

吴三桂拿着书信找到辽东巡抚黎玉田。

黎玉田又找到了自己这个蓟辽总督。

而今,司礼监太监徐高又特意在城门等候。

原本就有所猜测的王永吉,便立即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迁回宁远军民的事,遇到了阻挠。

皇帝让徐高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坚定立场。

王永吉自然是想将宁远军民迁回关内,不然,他也不会与吴三桂等人联名上奏了。

“公公,我这一路风尘而来,是不是稍做梳洗,再行进宫面圣,以免有碍圣瞻。”

“皇上特意嘱咐了,王制台进京后,不必在意那些虚文礼节,直接进宫即可。”

王永吉心头一紧,知道迎接他的,将是一场硬仗。

德政殿,崇祯皇帝在此召群臣议事。

与会人员,较之白天,又多了一些。

内阁、科道九卿,皆立于殿内。

太子朱慈烺,立于首位。

殿内灯火通明,却又昏暗无比。

灯火通明,指的是光亮。

昏暗无比,指的是人心。

王永吉在小宦官的引领下,缓步走进殿内。

“臣王永吉,参见皇上。”

龙椅上接着便有声音响起,

“你与辽东巡抚黎玉田、辽东总兵吴三桂的联名奏疏,朕和群臣都已经看过了。”

“先说一说辽东的情况吧。”

王永吉躬身:“臣遵旨。”

“九月,广宁前屯卫及前屯卫下的中后所、中前所,被建奴攻破,关外八城,仅存宁远一城。”

“十月初六,建奴围攻宁远,被平西伯率军击退。”

“建奴虽已攻破广宁前屯卫三城,但建奴不擅守城,更无补给,焚毁城池后,便撤走了。”

“宁远与山海关之间,再无城池,宁远,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城。”

“松锦一战,辽兵损失惨重,亦无力重新筑城。”

最后一句,王永吉说的很委婉。

不是辽东无余力筑城,而是朝廷没有兵马钱粮支持辽东筑城。

龙椅上的人对此心知肚明:“建奴呢?”

“回禀皇上,松锦一战后,建奴亦有损伤。”

“可建奴已经整合女真、蒙古、朝鲜,仆从人口达百万之巨。”

“尤其是朝鲜,不断的为建奴输送粮草。”

“前番松锦大战时,若不是朝鲜为建奴送粮,建奴未必能与我军对峙那么久。”

“朝鲜引以为傲的水师,万历年间未曾在倭寇身上派上用场,反倒是对准我大明了。”

“如今宁远孤悬在外,于前无力复地,于后无人接应,进退维谷,两难之地。”

“正是考虑到宁远窘状,臣这才会同辽东巡抚、总兵,联名上奏,请求将宁远军民迁回关内。”

“若辽东军民迁回关内,可巩固蓟州防务,可拱卫畿辅之地,可进剿各地流寇。同时,也可节省下钱粮。”

王永吉的声音逐渐消散,殿内再度回归寂静。

所有人的注意力,无一例外的聚集在龙椅上,等待那位九五之尊开口。

“你们怎么看?”

九五之尊开口了,但没有表态,而是询问臣子。

白天的争执,并没有影响晚上的议事。

同意的还是那些人,反对的,也还是那些人。

不过,晚上,可是要比白天热闹多了。

因为,议事者,多了十三道御史。

同意的理由,是白天那那一套。

反对的理由,也是白天那一套。

言官,是大明朝政治制度中极为特殊的存在。

上怼天,下怼地,中间怼皇帝。

闻风奏事,职业喷子。

科道言官的来源,为各地表现优异的推官和知县。

但崇祯朝,尤其是到后期,人才匮乏,相当一部分言官,没有在地方任推知的经历,就被选为言官。

这就造成了言官素质的良莠不齐,以至于争论起来,如同泼妇骂街。

言官制度设立的初衷是好的,可后来逐渐演变为党争的工具。

这些言官,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派系。

争论起来,有的是忠心为国,有的则是公报私仇。

还有的是故意搅闹,让议论宁远军民之事破产。

一时间,场面热闹极了。

这也就是崇祯皇帝极重礼法规矩,而且是真敢杀人,这帮言官才不敢过于放肆。

不然,估计早动手了。

毕竟文官格斗,是大明朝的老传统。

内阁中的陈演、魏藻德,乐得如此。

把水搅混了,这事也就议不成了。

议不成了,他们也就没必要冒着风险与皇帝唱反调了。

议事变成了骂街,崇祯皇帝没有太多表现,微微侧身看了王承恩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喝斥道:“放肆!”

“圣上面前,焉敢如此无礼!” 第24章 下定决心 大太监王承恩一声呵斥,群臣纷纷跪倒请罪。

“饱读诗书,圣人门徒。身着官袍,头戴乌纱。议事时竟如同悍妇骂街!”

“诗书之训何在?礼仪谦卑何在?”

“尔等还有何颜面立于士大夫之列!”

龙椅上的声音很是不满。

群臣叩首:“臣等有罪。”

“有罪的,自己去吏部、都察院领罪。”

“臣等遵旨。”

崇祯皇帝扫了一眼群臣,定格了片刻,这才说道:“都起来吧。”

“谢皇上。”

“宁远的事,兵部怎么看?”崇祯皇帝直接开始点名。

兵部尚书张缙彦躬身;“回禀皇上,将宁远军民迁回关内,益处群臣都已经说过了。”

“以臣愚见,此法可行。”

崇祯皇帝又问:“户部呢?”

户部尚书倪元璐应声奏对:“回禀皇上,臣亦认为,此法可行。”

“内阁呢?”

朱慈烺的精神瞬间提了起来。

迁移宁远军民这件事,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现在,都是崇祯皇帝不想担责,被内阁当住挡住了。

内阁首辅陈演对着魏藻德微微使了个眼色。

原本支持迁移宁远军民的工部尚书范景文被火速提拔入阁,只要是脑子没有坏掉的人,都能猜出是为什么。

如果范景文先开口,皇帝直接宣布按内阁的意思办。

弃地的锅,可就甩在了内阁身上。

陈演可不是那种愿意为君分忧之人。

他心中想的,只有自己。

这以后若是秋后算账,自己很有可能被追究责任。

就算不被追究责任,那群言官不一定敢对皇帝怎么样,但绝对敢堵着内阁的门骂娘。

大明朝的政治环境极其清明,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

像杨嗣昌那样的宠臣待遇,是极少数。

杨嗣昌敢公然叫嚣与建奴议和,而后集中力量清剿流寇。

那时的杨文弱,就算有人弹劾他,皇帝不仅不怪罪,反而还会维护。

陈演自知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远远逊色于杨嗣昌,而且,皇帝还十分恼怒自己。

他又如何敢赌自己能够扛得下这口锅。

魏藻德想的与陈演相似,他虽然深受皇恩,但他想的也是明哲保身。

在得到陈演的示意后,魏藻德立刻上前进言,绝不给范景文留空。

“启奏皇上,无故弃地三百里,臣不敢任其咎。”

陈演跟着上前:“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始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予以人,如弃草芥。”

“皇上,祖宗之地岂可轻言放弃。”

“臣万死不敢辞其咎。”

朱慈烺目不转睛的盯着崇祯皇帝。

要是崇祯皇帝还死要面子,回去之后他就彻底摆烂。

趁着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好玩玩什么。

大明不值得。

范景文躬身上前,刚要开口,就立刻退了回去。

因为,龙椅上的人站了起来。

“好一个万死不敢辞其咎。”

“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人的性命,只有一条。国事还离不开元辅,元辅还当保重。”

陈演知道皇帝恶了自己,他不敢抬头,只能硬挺着打起精神。

“臣,谢皇上关怀。”

“范阁老。”

“臣在。”范景文上前。

“朕看你有话想说?”

“启奏皇上,臣以为宜将宁远军民迁回关内。”

“此举的益处,适才很多人都说过了,臣不再赘述。臣只想说,除了诸位臣工所说的益处之外,还有一益。”

崇祯皇帝很配合的问道:“哪一益?”

“回禀皇上,宁远已是一座孤城。常言道,孤掌难鸣,更何况宁远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建奴。”

“若建奴再度兴兵,围攻宁远。朝廷可有余力相救?宁远一线几十万军民,该当如何?”

“关内的百姓是我大明朝的子民,关外的百姓,同样是我大明朝的子民。”

“何故重内薄外,使宁远军民暴露于建奴兵锋之下。”

“迁移宁远军民,除却利于军事,更可活百姓无数。”

听着范景文的话,朱慈烺想再给崇祯皇帝加把火。

以太子之尊,主动提出放弃宁远一线,倒逼崇祯皇帝点头答应。

结果,左脚刚刚向前迈出,崇祯皇帝就心有灵犀似的把目光移了过来。

“说的好啊。”

崇祯皇帝一个眼神瞪在朱慈烺身上,示意他赶紧退回去,别胡闹。

“人命关天,更何况还是几十万条人命,不得不慎重考虑。”

“宁远一线五十万军民,应当安置在哪合适?”

朱慈烺长松一口气。

崇祯皇帝总算是答应了。

户部尚书倪元璐上前,“启禀皇上,辽东民政,归属山东管理。辽东镇的军需,也多由山东自海路供给。”

“按理来说,迁移宁远军民,应当从海路、陆路,双管齐下。”

“近日户部接到山东巡抚邱祖德奏报,山东不少府县,出现了瘟疫迹象。”

“按其描述,染病者的状况,与京畿感染瘟疫者相同。”

“山东,是无法接纳宁远军民。”

“京畿瘟疫已经散去,当下,只能靠京畿地区安置宁远军民。”

京畿因瘟疫致使军民百姓倒下大片,崇祯皇帝不由得问道:“山东的瘟疫要紧吗?”

“回禀皇上,山东紧临京畿,京畿爆发瘟疫时,户部便移文山东,令其严加防范。”

“据山东巡抚丘祖德所述,瘟疫在可控范围内,不碍事。”

崇祯皇帝点点:“接纳安置宁远军民,就只能在京畿了。”

倪元璐躬身道:“皇上圣明。”

“进了山海关,便是永平府。在永平府及其周边安置宁远百姓,最为合适。”

崇祯皇帝问道:“永平府容的下这么多人吗?”

蓟辽总督王永吉回道:“回禀皇上,永平府在臣的治下。”

“臣上疏时曾有过计算,以永平府内的州县和卫所,加上周边的州县卫所和山海关,足以接纳宁远百姓。”

“可有足够把握?”崇祯皇帝又问。

京畿那么大地方,又因感染瘟疫倒下不少人,接纳五十万军民不是难事。

崇祯皇帝问的是,迁移五十万人,军队不用多说,迁移百姓,可有把握不出乱子?

“回禀皇上,辽东百姓皆是军户,且常年备战。男女老少或多或少皆通晓部分兵事,臣,有把握。”

王永吉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崇祯皇帝没有立刻给予答复,而是又扫视了殿内群臣,目光由远及近,最后落在内阁首辅陈演身上。

陈演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崇祯皇帝没有去管陈演,接着又将目光又移到太子朱慈烺身上。

最后收回目光,又沉思片刻后,崇祯皇帝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户部、兵部,会同有司,全力安置宁远百姓。”

“此次事宜,由太子全权负责。”

“另外,从德州调部分漕粮至永平府,用以安置宁远百姓。”

第25章 误不了事 辽东,宁远。

辽东巡抚黎玉田会同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组织军民,迁移入关。

宁远城中,不仅仅有原本宁远卫的军民,还有被攻破的广宁前屯卫等地的溃兵和逃难的百姓。

城外,吴三桂领兵四散警戒,以防建奴偷袭。

巡抚黎玉田带人,在城内疏散百姓。

宁远海运发达,不远处的海面上,停泊着大量船只。

关辽津登水师总兵黄蜚,奉命从海路接送宁远百姓。

蒙古、女真、朝鲜,辽东镇三面环敌。

自嘉靖以来,蓟州、辽东两镇边防压力骤增。

好在,当时有两位大将坐镇。

蓟州总兵戚继光。

辽东总兵李成梁。

蓟州镇是京畿门户,这也就注定了其重防轻攻的基本军事策略。

尤其是在戚继光的主持下,蓟州镇长城最终得以彻底完成。

蓟州镇不好啃,蒙古各部就跑去了辽东。

辽东镇先有蒙古寇边,后有女真崛起,长期处于战备状态,而且辽东百姓全都是军户。

当朝廷的迁移诏令下来,上到各个衙门,下到各个百姓,动作很快。

关内怎么着也比关外强。

巡抚黎玉田,亲自带人盯在街头,指挥。

“按照计划,老弱妇孺上船,走海路。”

“青壮身体好,走陆路,进山海关。”

“东西能少带就少带,能不带就不带。人先过去,剩下的以后再置办。”

一个队官急匆匆的跑来,“中丞大人。”

黎玉田就怕出问题,连忙问道:“怎么了?”

“中丞大人,有人说这是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不愿意搬迁。”

“劝,好生的劝。”

“卑职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人家就是不听。”

黎玉田冷哼一声,“你手里的刀是干什么用的?”

“文劝不行就武劝。”

“这是朝廷诏令,任何人不得违背。”

“谁要是留下,准得落到建奴手里,朝廷这也是为他们好。”

“谁要是想不通,就让他们到关内慢慢想,别在这耽搁事。”

有了上司背书,那队官明显有了底气。

“中丞大人请放心,卑职保证落不下一个人。”

…………

山海关,万里长城的东方起点。

明朝的长城,始修于成化年间,再到弘治年间,都是小规模的修建。

正德年间,不修长城。

因为正德皇帝是御驾亲征的人。

等到嘉靖年间,才开始大规模修建长城,最终形成于万历年间。

明初,是不修长城的。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明初直接以攻代守。

修筑长城,历朝历代都有。

秦、汉、唐、明、清,都修长城。

宋朝他倒是想修长城,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万里长城,关隘很多,位居榜首的,则是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

太子朱慈烺站立关头,背倚燕山,眺望大海。

其身后,除了跟随的护卫外,还有一位七品官,乃是崇祯皇帝派来督促迁移宁远军民事宜的御史,金毓峒。

“金御史,你曾巡按陕西,闯贼攻破潼关,文武官员的功罪都是你查明并上报的,可有遗漏之处?”

金毓峒知道太子问的是孙传庭,上前回道:

“回禀殿下,潼关一战发生时,臣本结束任期,已离开陕西。可听闻闯贼攻破潼关,臣职在身,臣又返回朝邑,查明情况。”

“臣仔细的询问过败退回来的溃兵,乱军之中,没有人注意孙督师的动向,有的说他战死了,有的说他负伤逃离的,甚至还有的人说孙督师降贼了。”

“为稳妥起见,臣多次派人前往潼关暗查,终究是没有发现孙督师的下落。”

朱慈烺问道:“那你认为,孙督师应当是哪种可能?”

“回禀殿下,以臣对孙督师的了解,他,应当是殉国了。”

“只是,洪承畴的例子在前,臣又实在没有找到孙督师的下落。所以,在向朝廷的奏报中,臣只能冠以‘下落不明’四个字。”

说着,金毓峒叹了口气。

“十月初六,闯贼攻破潼关,孙督师应当在那一天就殉国了。可朝廷不知,故在十月初八下令,削其督师及兵部尚书衔,仍以总督衔戴罪立功。”

“臣回京之后,同不少同僚谈及此事。其实,大部分人是相信孙督师殉国的。”

“然而,洪承畴之事实在是让朝廷蒙羞。孙督师,暂时也只能以下落不明待之。”

朱慈烺缓步向前走去,只见波涛滚滚,海浪翻涌。

浪花拍在城墙上,化作无数水滴散落,归于大海,复于平静。

朱慈烺的思绪,也随着消散的浪花,逐渐平复。

“金御史,你觉得陕西三边的军队,能否挡得住闯贼兵锋?”

金毓峒默了一下,像是要下很大的决心。

“回禀殿下,西北之地,本就贫瘠。臣巡按陕西期间,见陕西军马枯瘦消小,与蓟辽宣大的军马比起来,陕西三边的军马,恐怕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陕西民乱,贼寇中本就有很多三边的士卒。”

“自潼关战败,秦兵精锐已不复存在,陕西失序,恐怕还会有更多的三边士卒投到闯贼麾下。”

“陕西三边想要抵挡闯贼兵锋,无异于徐市求仙。”

朱慈烺沉默片刻:“仙,还是要求的。”

“但如何求,用什么求,还需商榷。”

“臣……”金毓峒还想说什么,但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他不得不将话咽了回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左一右,就有二人缓步走来。

居左者是一文官,正是顺天巡抚杨鹗。

杨鹗还有一个身份,杨嗣昌的从叔。

居右者是一武官,正是关门总兵卢天福。

二人朝着朱慈烺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

“谢殿下。”

“安置宁远军民的事,可都准备好了?”

顺天巡抚杨鹗上前回道:

“回禀殿下,臣已责令滦州、迁安、卢龙、昌黎、乐亭、抚宁六个州县,以及永平卫、卢龙卫、山海卫、抚宁卫、东胜左卫、开平中屯卫、忠义中卫等七个卫,准备安置宁远军民。”

“王制台会同巡按御史、永平知府,正在全力准备相应事宜,绝误不了事。” 第26章 两镇总兵 “宁远百姓皆是军户,田地都在辽东,把他们安置在永平府之后,该如何维持他们的生计?”

安置百姓是小事,安置之后如何生活,才是大事。

朱慈烺问出了关键问题。

顺天巡抚杨鹗微微一愣,而后回答道:

“回禀殿下,根据朝廷诏令,从迁移的宁远百姓中挑选两万精壮,编入军中,送到山东训练。”

“其余安置在卫所中的百姓,则还是从事军屯,朝廷照例发放粮饷。”

“安置在州县中的百姓,则由当地官府负责为其寻找生计。”

卫所军屯,官府安置,朱慈烺听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卫所军屯,终归有口饭吃,饿不死人。”

“官府为百姓寻找生计,这点如何保证?”

不管太子爷是真的关心百姓,还是当着众人的面作秀,杨鹗身为臣子,都得配合把戏演好。

“回禀殿下,自一条鞭法实行以来,徭役折银征收。臣已经给各地官府打了招呼,凡有修路铺桥等事,优先雇佣宁远百姓。”

“再有就是,京畿多受建奴蹂躏。建奴攻城前必劫掠周边村镇,掳掠村镇百姓攻城。”

“京畿人口,多有损失。留下的那些无主之地,则交由宁远百姓耕种。”

“京畿又受瘟疫肆虐,百姓倒下大片,百废待兴。”

“想要寻工维持生计,不是难事。”

朱慈烺点点头,大明朝大厦将倾,目前也就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再多,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出了,只会徒增烦恼,什么作用也起不了。

不过,朱慈烺还是做了一点补充。

“宁远的孩童,一定要能保证他们入学。”

“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杨鹗对此早有准备,“请殿下放心,各卫所皆有卫学,以供军户子弟读书。”

“宁远百姓皆是军户,自然可以到就近卫学读书。”

“就算是安置在县域的宁远百姓,臣也已经吩咐下去,由县里出资,请些秀才生员去教书。”

“具体事宜,臣已经同陈宗师商议过了,学道衙门会派人专职负责此事。”

明朝文风昌盛,不光民籍孩童有学堂,卫所中皆设有卫学,供军户子弟读书。

明代的很多进士,都是军户出身。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张居正。

为了更好的督促文教,各省设有提学官。

提学官多加宪衔,或是副使,或是佥事。

南北两直隶,则设有专门的提学御史。

提学官,被尊称为宗师。

顺天巡抚杨鹗口中的陈宗师,指的就是顺天提学御史,陈纯德。

朱慈烺点点头,“虽说提学官是独立办事,督抚巡按无权干涉。”

“可现今的情况,”朱慈烺微微顿了一下,而后接着说道:

“学宪一事,顺天巡抚衙门还是要多多帮衬学道衙门。”

杨鹗恭敬的回道:“臣,明白。”

朱慈烺看了杨鹗一眼,“杨中丞,本宫听闻吏部想要起复你的兄长杨鸿为广州兵备副使。”

“因为杨嗣昌的缘故,你的兄长有功不得封,也没少受到攻劾。”

“杨嗣昌早已故去,国事又值蜩螗沸羹,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祁黄羊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何况此次是朝廷诏令,令兄又是确有其能。”

“本宫还是希望令兄能够为国效力。”

杨嗣昌的家族,人才辈出。

杨嗣昌与其父杨鹤,皆中进士,且身居高位。

杨嗣昌的两位从叔,杨鸿、杨鹗,也都是进士及第,南明时以身殉国。

自来到明朝之后,朱慈烺已经将大明朝的人事摸了个差不多。

仅凭来自后世史书上的刻板印象就来评价一位历史人物如何,朱慈烺不会机械的那么去做。

但留给大明朝的时间不多了,朱慈烺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和时间去仔细的了解一个人的真实情况,只能凭着刻板印象去尽可能的安排殉国忠臣。

大明朝四面漏风,看着能用的,就立刻补上去。

至于真的是好是坏,以后再说吧,先顶一会是一会。

太子爷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杨鹗当然不能说别的。

“承蒙殿下厚爱,臣回去之后就给家兄写信。”

“相信家兄定不会辜负皇上、殿下和朝廷的信任。”

…………

武英殿。

崇祯皇帝正在批阅奏疏。

从旁侍奉的大太监除了王承恩以外,还有多了一位。

那就是东厂提督太监王德化

他正恭恭敬敬的向崇祯皇帝禀报:

“启禀皇爷,奴婢奉命派人前往宣府、大同查明两镇总兵情况。”

崇祯皇帝继续批阅奏疏,没有言语,连笔都没停。

王德化明白皇帝的意思,继续禀报:

“根据东厂番子的探查,大同总兵姜瓖的弟弟姜瑄,就在大同,住于姜瓖家中。”

“姜瑄原为阳和副总兵,后因治事无能而被朝廷罢免,心中一直怀有怨恨。”

“据东厂探查,这个姜瑄经常在姜瓖面前说朝廷的坏话。”

“奴婢大胆推测,时间一长,姜瓖的心中,难免不会对朝廷生出别样心思。”

“而且,姜瓖又是陕西榆林卫人……”

后面的话,王德化没敢说出口。

崇祯皇帝停下手中笔,“你的意思是,闯贼会攻破榆林,大同总兵姜瓖这个榆林人,难免不会对闯贼起滋味。”

王德化跪倒在地,“榆林乃天下精兵所在,闯贼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绝攻不下榆林。”

崇祯皇帝手中的笔动了起来,他心中早就有了判断。

莫说是榆林,就算是整个陕西三边,都未必能够抗衡羽翼丰满的闯贼。

“继续说。”

“是。”王德化微微一躬上半身,“宣府总兵唐钰,多有劣迹。”

“其劣迹,与御史言官上疏弹劾的罪名,大差不差。”

崇祯皇帝放下手中笔,“大同、宣府两镇总兵,一个可能心怀异端,一个确实秽形昭昭。”

“皇爷圣明。”

“那就把他们两个都换掉。”

崇祯皇帝说的很霸气。

“大同总兵姜瓖,调任南京右军都督府佥书。”

“让朱三乐接任大同总兵,挂镇朔将军印。”

“宣府总兵唐钰罢官夺职,让内阁、兵部再推一个总兵上来。”

崇祯皇帝还是给内阁留了面子,只调整了大同总兵的人选,宣府总兵的人选交由文官廷推。

而姜瓖的兄长和弟弟,都官居总兵,在地方盘根错节。

这样的人,只是有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调到南京右军都督府担任闲职。

“你现在就去传旨。”

“奴婢明白。”

第27章 以观沧海 北直隶,永平府,昌黎县。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三国时曹操观海,据考证,就在于此。

朱慈烺也带人来到了昌黎县。

不过,不是为了观海,而是为了安置迁移的宁远百姓。

海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在破冰,以确保搭载百姓的水师船只航行。

渤海,冬天是结冰的。

处于小冰河时期的明末,温度更甚。

单从气候条件而言,冬天迁移宁远军民,并不是明智之举。

可事实容不得明智之举。

现在不把宁远军民迁回来,等到明年开春暖和了再迁移,恐怕等来的不止宁远军民,还有李自成的大军。

赶路,本就困难。

走海路坐船,相对而言要好一些。

故宁远一线的老弱妇孺,坐的都是水师船只。

这也就是搭载百姓的水师船只快要到了,朱慈烺这才下令让人破冰,以方便水师航行。

这玩意,只能随用随动。

不然,提前一天破冰,第二天还得冻上。

瞎子点灯白费蜡。

太子朱慈烺站立海边,见海辽阔,不禁心生豪迈。

破冰船只来回行驶,荡起阵阵涟漪。

眼看海波起伏,使得朱慈烺忍不住想起了那一位英雄。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左侧陪同的顺天巡抚杨鹗闻言,轻叹一口气。

天冷,一声叹息刚出口,就已然成为了白雾。

他是崇祯四年的进士,而今不过崇祯十六年。

十二年的时间,杨鹗就从新科进士成为了封疆的巡抚。

由此可见,大明朝,真的是青黄不接。

右侧陪同的御史金毓峒,没有叹息,而是接了两句诗。

“新秋爽气动边城,把酒相看意欲倾。貔虎有如公辈出,豺狼敢似向时横。”

这两句诗,是孙传庭的诗。

金毓峒曾任陕西巡按御史,孙传庭兵败潼关后,又是他核实的伤亡,向朝廷奏报的军情。

对于陕西三边的情况,金毓峒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陕西三边根本无力抗衡李自成。

西北一丢,李自成必然东进。

陕西的东方是山西。

山西的东方,就是京畿。

孙传庭的兵败,不仅代表着秦兵的覆灭,更代表着大明朝最后一支听从朝廷诏令的精兵,也随之覆灭。

故《明史》载:传庭死,大明亡。

山西总兵周遇吉是崇祯皇帝的嫡系,对皇帝绝对忠诚。

可周遇吉麾下的精兵,实在是太少。

包括黄得功,也是一样。

而且,黄得功对自己手下的将领,缺乏足够的控制力。

金毓峒很清楚孙传庭的失败意味着什么。

国难思忠臣。

朱慈烺听金毓峒吟起了孙传庭的诗,顺势问道:

“新任三边总督李化熙、陕西巡抚陈奇瑜已率军至陕西赴任。二位觉得,他们二人,可护得住西北藩篱?”

顺天巡抚杨鹗故意没有接言。

他没在西北任过职,对西北的情况不是很熟悉。

不熟悉的事情,杨鹗从不轻易开口,以免露怯。

而金毓峒曾任陕西巡按御史,对西北的情况更熟悉。

太子问的,明显也是侧重于金毓峒。

金毓峒也很清楚,太子的问话,自己回答要比杨鹗回答更合适。

“回禀殿下,陕西巡抚陈奇瑜,原为五省总督,臣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

“此人,确有其能。只是,陈奇瑜已不是当年的陈奇瑜,李自成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李自成了。”

“至于三边总督李化熙,他是崇祯七年的进士,与臣是同年。”

金毓峒说的很委婉。

但朱慈烺与杨鹗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金毓峒虽然很委婉,可其实也用不着这么委婉。

因为金毓峒不过是一个御史,虽然前途无量,可如今终究不过是一个七品御史。

一个七品御史都能够看出来的东西,大明朝堂上的那些人精,自然也得看得出来。

朱慈烺明白,这也就是当着自己这个太子的面,不好说话,金毓峒说的委婉了一些。

这要是下面的臣子私下交谈,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语出惊人、大逆不道的言论。

在大明朝,能当官的人,没有傻子。

看出形势,不是难事。

难的事,是为旧朝殉节,还是为新朝效力。

气氛有些凝重。

不过,凝重的气氛很快就随着一声高喝而被打散。

“戒备!”

声音是护卫朱慈烺的一位军官发出的。

周边护卫的官兵各拉兵器,涌上前去。

贴身护卫朱慈烺的侍卫,则立刻将太子围拢起来。

接着有一队官疾步跑来禀报。

“殿下,据探马来报,有一队不明身份的士兵靠近。”

太子,那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

想见太子,必须先通报,太子同意后,你才能拜见太子。

更何况是军队前来。

这队官兵,既没有提前报备,也没有提前差人送信禀报,就贸然靠近。

太子以及顺天巡抚杨鹗等人的护卫,当然不敢放松警惕。

朱慈烺微微一挥手,示意那队官退下去。

顺天巡抚杨鹗的脸色,唰就变了。

这是他的辖区,不管出什么事,他都是第一责任人。

哪怕这队贸然靠近的官兵慕名而来拜见太子的,可没有提前报备,他杨鹗都得担责任。

杨鹗立刻对着自己的巡抚标营下令,“李参将,带兵过去,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先把人拿了再说。”

事关太子,杨鹗不敢掉以轻心。

“末将领命。”李参将随即带人向前冲去。

朱慈烺的伴读太监严有德立刻对着东宫的侍卫吩咐:

“去准备船,海面上的冰破的差不多了,万一事情不好,护卫殿下从海路撤离。”

“是。”一名侍卫队官应声带人离去。

杨鹗派出去的是自己的巡抚标营,那是顺天巡抚麾下最精锐的军队。

很快,带队的李参将就回来了。

虽然李参将是顺天巡抚标营的参将,但他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向顺天巡抚杨鹗禀报,而是冲着太子朱慈烺躬身行礼。

“启禀殿下,闹事的人都已经被控制住了。”

“把人押过来吧。”朱慈烺说道。

“是。”

“还有。”顺天巡抚杨鹗叫住了李参将。

“探马不得懈怠,把戒备范围再放大一倍,绝不能让歹人惊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