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妖契:注定登上王座之路》 楔子:季春城头断剑鸣 “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姑娘,您看看这料子,十个铜板可真买不来!”

油酥混着芝麻的焦香在晨雾里飘散,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气裹着面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沿街青砖墙根积着昨夜雨水,倒映着挑担货郎颤巍巍的竹扁。布庄门前的靛蓝绸缎被风卷起一角,恰巧掠过胭脂摊前少女的云鬓,惊起一串银铃般的嗔怪。

季春城,十字街头的小贩熙熙攘攘,路过的行人也是有说有笑,一片繁荣景象。

“你这饼……唉算了算了,吃你家这么多年了,下次做的用心点。”

行人皱着眉头将饼随手扔到了角落,卖饼的师傅又是一阵赔笑,待客人走远了才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嘴里嘟嘟囔囔地暗骂。

等客人少了些,瞧着四下无人想把饼捡回来,饼却不知所踪,想着是被野狗偷食了,便也放弃了找寻。

等到太阳快落了山,行人逐渐稀散,街道尽头缓缓走过两人,一人身着白衣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另一人虽满头白发却仙风道骨。

“老师,怎么不走了?不是说要带我去寻师弟么?”

白发老人轻轻一叹,随手甩了甩拂尘。

“既到如此境地仍不悔改,此生怕是无师徒之缘了。”

……

季春城北,落魄的少年郎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地嚼着烧饼,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无声的滴在泥土地上。

残阳将少年蜷缩的屋檐染成琥珀色,墙角蛛网沾着油灰在晚风里摇晃。他后颈沾着草屑的乱发间,隐约可见青铜剑坠的幽光。

巷口馊水桶泛着酸腐气息,几只绿头苍蝇绕着啃剩的饼渣打转。远处酒楼飘来烤鸭香气,混着他口中粗面烧饼的碎渣,在喉间凝成苦涩的团块。

“玛德,早知道就不来了。”

陆雨小声嘟囔着,回想起初到这方世界时的意气风发,现如今这副落魄模样也着实凄惨,摸了摸挂在胸前的青铜剑坠,不免有些后悔前几天没把它卖给当铺掌柜。

“狗屁的妖皇,还谈什么功成名就,吃饭现在都成问题!”陆雨恶狠狠的吞咽了最后一口烧饼,开始无比怀念窝在被窝刷视频打游戏的日子。

三个月前,陆雨还是个资深宅男,整天待业在家无所事事,从小便被一步步规划人生的他,也没什么梦想更何谈出人头地。

上一个梦想还是大舌浪迹的说长大以后要当警察,要当科学家,可惜当初的他不知道,现如今当个和尚都得本科学历。

直到有天在某海鲜二手网站上闲逛时,被一个青铜剑坠引了注意,9.9包邮,在其他网站上没有售卖,样式还挺精致。

等了好几天收到货后,迫不及待地拿出来把玩,还没等看仔细呢,握在手里这东西就开始冒黑烟。

陆雨是扔也扔不掉,甩也甩不开,还以为是摸了什么核废料呢,正急得满头大汗之时,脑子一晕便原地栽倒不省人事了。

半睡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看见了一道似人似兽的身影,自称是什么妖皇,要助他登上王座傲世天下。

陆雨心想这算是到头了,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好工作了,这直接就能去精神病院上任了,应聘病人绝对没问题。

然后他就开始和那个妖皇对话唠家常,反正看样子是醒不过来了,对面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好像还签了什么契约:陆雨说重来一世绝对发奋图强,妖皇说助他成王再创辉煌。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妖皇的身影逐渐破碎,陆雨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再一睁眼,便来到了这个世界,身上还穿着类似于古装的异域服饰,再有就是脖子上挂着的古朴小剑了。

陆雨起初有些惶恐,愣坐了一会反应了过来,想起了梦中遇妖皇,还有那契约。

这么说来,自己真的要再创辉煌啦?随后便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什么仙术什么道法,不再是小说里的幻梦,唾手可得!

傻乐了一会,陆雨想试试身手,胡乱比划了两下,随即……什么也没发生。再摸摸身上,的确除了挂坠啥也没有。

就这样从兴奋到沮丧,从意气风发到神情呆滞,不过三月。就连找个差事赚点口粮都办不到,那些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普通营生,哪一个也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的,烤个烧饼都差点给自己焚了。

现如今在这啃没人要的破烧饼,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陆雨正发呆正后悔,耳边突然响起嘈杂之声。

“嘿,听说了么,明天南华仙尊的徒弟要和落家三公子比武斗法,可多人去看热闹了。”

“那有什么可看的?他们都是修道之人,打到兴起再给咱们误伤了。”

“什么误伤,你以为是看斗鸡哪?那是比武,讲究一个留力不留手,你不去拉倒。”

陆雨听着他们碎语闲言,心头也有了些兴致,毕竟这么长时间,只听说这方世界确有神通,却也一直未曾得见,明天便也去凑个热闹,想着想着兴奋劲一顶,疲惫感翻涌就沉沉睡去。

待到天明,四边邻家公鸡报晓声不绝于耳,陆雨也转醒过来,站起身抻了个懒腰,走出了胡同角落,跟着人流的方向走去,拐过两个街道,终于到了比武台下。

在比武台下陆雨有些感慨,不愧是季春城首富落家啊,光是搭这台子的挑费,就够他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楠木搭建的比武台足有三丈见方,四角蟠龙柱上的金漆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还没等陆雨再仔细欣赏,只觉得周遭突然安静,见众人都不再言语而是抬头向天上看去。

白日晴空之上,只见一黑袍小将踏空而来,转眼间立于台上,环视一周沉声喝道:

“南灵君何在!为何应战却迟迟不肯现身?莫非是怕了我落九尘这柄长枪了么?”

话音落下却是四下寂静。又等了一会,落九尘面露不耐,刚要再问却感觉比武台有些晃动。

仔细观瞧,原来在比武台边缘,有一白衣少年一条腿刚跨上台,双手一边撑着一边往台上爬。

等他爬上了台,落九尘有些不敢置信的问:“你……你是南灵君?”

“哎呀,我不如落兄,不会那踏空走梯之术,只能爬上来了。”南灵君害羞地挠了挠头。

落九尘仔细打量,此人周身确有仙气环绕,应是南灵君无疑,便用神通传音说道:“世人都讲南灵君有通天彻地之能,不但能独战地妖,还可力压三落,我看也是有名无实之辈。别说我家两位兄长,就是我让你三分,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南灵君闻言也不反驳,只是有些无奈地传音回应:“那地妖是几位师兄弟主战,只是给我捡了漏,至于力压三落更是无稽之谈。”

“休要多言,能耐大小,手上见真招!”落九尘说着长枪一挥,抬枪便刺。

只见枪尖点点寒芒如雨落,似乎要笼罩南灵君周身,南灵君却是剑未出鞘,只拿剑鞘格挡,看似随手乱挥,却正好不偏不倚挡下了落九尘的每一次攻击。

落九尘见状不由得一阵恼怒,感觉受到了轻视,身影一转后退一步,低声喝道:“好南灵,看看这招你接不接得住。”随后口中念动真言,枪尖之上竟窜出青色火焰。

当枪尖青焰燃起的刹那,观战人群如退潮般后涌,绸缎庄老板娘攥着的团扇“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南灵君见此,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灵器如此珍贵,不留在有用之处,何必比武时动了真火。”

“休要多言,我家两位兄长与我,皆是万中无一之才,岂能被你欺在身下,此战之后,我看你还敢再传力压三落之言!”

南灵君见落九尘如此执迷不悟,也不再言语,手中长剑一甩,剑鞘飞落,台下众人这才看清楚。

南灵君手中剑竟是一柄断剑,且样式普通,连铁匠铺里随便一柄好剑都不如,不禁摇了摇头,感觉可能传言有虚。

然而断剑出鞘时带起的罡风却卷起台边旌旗,猎猎作响中隐约有龙吟之声。木屑纷飞间,人们看见南灵君衣袂翻飞如白鹤展翅,而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刃上,竟流转着星河般璀璨的寒芒。

落九尘心中一惊,却也并未诧异,手上力道再重三分,向着南灵君刺去。

待枪尖离南灵君还有半米之时,落九尘感觉周身一顿,仿佛时间都变慢了,耳边传来南灵君轻灵的话语。

“我不如你兄弟三人,生来就是天纵之才。”

“十六岁时别说修行,就连真气都练不稳。”

“说是习剑,却连个花招也不会耍。”

“但我却从未懈怠,日日习练。”

“世人都说勤学苦练不如重新投个好胎。”

“我却知晓,若是无上进之心,只知坐享其成。”

“重来多少次也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不得善终,不入正道。”

说罢,以柄为刃,手握断剑随手一甩。

比武台轰然四分五裂,落九尘倒飞而出。 第一章:天霄峰取宝 南云道宗,天蛰峰,外门道院。

晨雾尚未散尽的青石庭院里,齐风正将一柄木剑舞得猎猎作响。檐角铜铃随风轻颤,惊起几只栖在古柏上的白翎雀。

“师兄师兄!快别练剑了!”小师妹扒着木窗探进半个身子,腰间的弟子玉珏撞得叮当响,“今天是咱们外门弟子第一次下山的日子,再晚要赶不上天霄峰早课了!”

齐风恍若未闻。剑锋顺着剑势最后一次挥下,汗珠正沿着他微颤的睫毛坠落,在青砖上滴出几点深色印记。

他反手将木剑插入藤条编织的剑鞘,背上鼓鼓囊囊的粗布行囊正要推门,却见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师兄!你这修的是闭口禅?”小师妹叉着腰立在门槛上,晨光给她圆润的鼻尖镀了层金边,“三年前你刚入门时,那张嘴能把池里的锦鲤都说晕了,如今倒好,剑越练越像哑巴!”

齐风讪笑着挠了挠发髻,系在腕间的避尘珠滑进袖口:“老师说我心神不宁、内外不一,练功时不可分神......”

“那是让你催动法诀时专心!”小师妹跺脚踩碎一片飘落的银杏叶,“你倒好,连山门传讯的玉简都不看!快把被褥放回去,咱们是去天霄峰领灵器,又不是被逐出师门!”

齐风耳尖倏地通红。昨夜他确曾对着烛火将外门弟子服叠了又叠,还偷偷往行囊里塞了半罐天蛰峰特产的雾隐茶——三年前那个雪夜,正是这盏清茶暖透了他冻僵的经脉。

修道三载不过须臾,可对当年险些摔下山崖的少年而言,每个晨昏都浸着冷汗。

那年开春,山门前三千青石阶挤满求道者,他挤在人群最末,眼巴巴望着内门师兄们御剑掠过九霄。谁料暮色四合时,脚下一滑坠入万丈深渊,醒来时正对上天蛰峰主银丝流云般的拂尘。

“怪哉怪哉。”天蛰峰主仰观星斗喃喃自语,“老夫今日掐算三次,卦象皆指北崖。“说着忽然转身,三千银丝在夜风中翻飞如瀑,“小友可是来拜师的?”

齐风刚要开口,忽觉眉心一凉。

待再睁眼时,掌心已多了枚刻着“风“字的玉珏。

“身随风动,心随缘走。”

天蛰峰主的声音混着松涛传来:“从今日起,你便唤作齐风。”

“发什么呆呢!”小师妹扯着他袖摆踏上云桥。天霄峰顶的晨钟恰在此时荡开,惊散漫天流云。白玉广场上,三百青衫弟子列阵如松。

忽有鹤唳破空。众人抬头望去,但见九重天幕裂开金纹,一架白玉天梯自云端垂落。

为首老者鹤氅星冠,身后两名垂髫童子手捧鎏金卷轴与鎏金宝囊。左侧童子踏前一步,展开卷轴,声如金玉相击:

“奉峰主法旨,外门弟子修炼已满三年,即刻下山历练,封灵斩妖!”

“封灵斩妖?不是下山历练么?”西北角有弟子高声问道。

童子广袖轻挥,空中顿时浮现出巍峨古碑虚影。那碑身裂纹密布,无数幽蓝光点正从裂缝中逸散。

“三百年前封妖碑破碎,十万妖灵化残片散落尘世。”

童子指尖点在某个光点上,光点立时膨胀成狰狞兽形。

“此等孽畜虽失本体,却可寄身残片休养生息。更有甚者,只要灵智不灭,身躯被毁也会依靠残片再度复苏。”

“所以唤你等前来,各自取灵器一件,可镇压残片,带回宗门封印。”

话音刚落,右侧童子踏前一步,手中包囊一甩。

鎏金宝囊迎风展开,千百道霞光喷薄而出。各色灵器绕着白玉广场盘旋如星河,金石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一柄玄铁戒尺浮在最前,接着是面人面大小的菱花镜,忽有暗香袭来,原是支青玉雕成的并蒂莲,一杆丈二长的乌木幡破空而来,一顶竹骨伞悠然飘落。

齐风见此场景不由得愣在原地,然而胸口前挂着的青铜剑坠却暗光一闪,一柄古朴黑剑“嗖”的一声钻入掌中。

只见剑身隐现裂纹血槽,通体墨色裹青铜锈,刃口缠着黑雾,剑柄饕餮吞刃处刻着“噬祟“符咒,剑鞘之上隐现饕餮血纹。

转瞬间此剑竟越发虚幻,与此同时青铜剑坠却越发炙热,三息之后黑剑虽仍在手中,齐风却感知到此剑已名存实亡,竟被自己的青铜剑坠完全炼化。

又过许久,见众人皆已分得灵器,天霄峰主手中罗盘轻振,顷刻间分化作三百余道相同形制的罗盘,悬于众弟子面前。

“此罗盘可追寻妖灵踪迹,乃本门至宝灵韵所化,尔等可借此宝便宜行事。”

“切记,下山除妖之事断不可传入凡俗之耳,封灵之时亦不可伤及百姓。若有弟子恃宝伤人、为非作歹,道门定不饶恕。”天霄峰主顿了顿继续说道:“若遇紧急情况,可催动罗盘,方圆百姓自会沉眠,逆转法诀便可苏醒。”

“好了,尔等这便下山去吧。”

“弟子领法旨!”

齐风和小师妹随着众弟子走出天霄峰的白玉广场,晨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片肃穆与期待。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即将下山的任务。齐风握了握手中的青铜剑坠,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虽然他已经修炼了三年,但从未真正的面对过妖灵。

“师兄,你看那边!”小师妹忽然拉了拉齐风的袖子,指向广场一角。齐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几名弟子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剑,剑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显然是一件不俗的灵器。

“那是天霄峰的内门师兄们吧?”小师妹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听说他们的灵器都是天霄峰主亲自炼制的,威力非凡。”

齐风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复杂。他虽然得到了那柄名为“噬祟”的黑剑,但剑身已被青铜剑坠炼化,此刻握在手中,竟感觉不到丝毫的灵韵波动。

“师兄,咱们先去哪儿?”小师妹兴致勃勃地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齐风沉思片刻,说道:“先去山下的青石镇吧。那里离天蛰峰最近,希望能有妖灵的踪迹。”

小师妹点头示意,两人一路无言,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下行。

山间的风携着些许凉意,吹得齐风的衣袍簌簌作响。他抬头仰望天空,流云在晨光中悠悠飘动,仿佛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两人一路行至山脚,青石镇的轮廓逐渐清晰。镇子不大,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显得格外静谧。齐风和小师妹踏入镇中,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清冷。

“咱们先找个地方歇脚吧。”小师妹提议道。

齐风颔首,两人走进一家小茶馆,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茶馆里仅有寥寥几名客人,茶香缭绕,格外宁静。齐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却久久难以平静。 第二章:青石镇 “客官尝尝新焙的青茶?”茶馆掌柜提着铜壶过来续水,袖口沾着几点深褐茶渍。“咱们镇子的井水可是出了名的清甜。”

齐英初次下山,警惕之心还未散去,刚要随手掏出几个铜钱打赏掌柜,身旁齐风却开口问道:“近来镇上可有什么新鲜事?老板不妨讲讲,我兄妹二人久在深山,不瞒你说脑子都快发霉了。”

掌柜闻言笑出一脸菊花纹,紫砂壶在粗粝的掌心转得溜圆,一边将滚水冲入白瓷盖碗一边答道:“也没什么新鲜事,无非就是近两年生意好了,不但茶卖得出去,还能养点家禽,生活倒也算富裕。”

白瓷盏里蜷缩的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成翠鸟尾羽。齐风端起茶碗时,掌柜笑吟吟将铜钱收下,两碟茶点被伙计推过来,杏仁酥上凝着剔透的糖霜。

齐英一见此物顿时欣喜——山上虽说规矩不多,那些老古董却偏偏不让吃这些零嘴,上次尝到甜头还是某位师弟诞辰,几个师兄偷摸着从山下捎来的。

“两位客官初次来青石镇,不如去西边集市逛一逛,今日正值赶集,那边倒是热闹得很。”

…………

青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齐英的布鞋底踩上去竟有些发烫。她跟在齐风身后半步,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混着花椒香的焦糖气息。

抬眼望去,朱漆牌楼下悬着“青石市集“的匾额,各色布幌在风里翻卷如蝶,靛蓝的“茶“字旗与杏黄的“酒“幡相互拍打,掀起阵阵布帛声浪。

“卖甜醪糟咧——”

“新编的竹篾笸箩——”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齐风刚要叮嘱师妹别乱走动,一回头发现她人便不见踪影。

定睛看时,齐英已站在个吹糖人的摊子前。铜锅里熬化的麦芽糖泛着琥珀色,老匠人正用竹签挑起一团糖稀,对着阳光吹出只昂首的凤凰。

糖液在气流中延展成半透明的薄翼,老匠人枯瘦的手指捏着竹管轻旋,尾羽便层层叠叠绽开细密褶皱。

“师兄快看,做得好像!”齐英接过老匠人递来的糖凤凰,那薄如蝉翼的翅膀上还凝着细密气泡,日光斜照时流转出蜜色光晕。

“凤凰?倒像咱们在后山偷抓的那些野——“齐风还未说完,舌尖已被塞进一块掰下的糖尾巴。甜香裹着桂花的余韵在齿间炸开,黏稠糖液顺着舌根滑下时,竟真尝出几分山间野雉烤炙后的焦香。

市集在正午时分愈发喧腾。杂耍艺人敲起铜锣,几个赤膊少年踩着朱漆高跷从人群头顶掠过,红绸裤管下露出绑着铜铃的脚踝。

齐英仰头望着,冷不防被推车撞了肩膀,回身却见个戴靛蓝头巾的妇人。车架上垒着青花瓷坛足有半人高,坛口封着的油纸被腌梅子的酸气浸透,边缘泛着黄褐色。

“哎呦抱歉抱歉,我这行走匆忙,姑娘拿份蜜饯?我给打折。”妇人满脸歉意地掀开坛盖,竹夹探入坛中夹起颗裹着糖霜的青梅,果皮上细密的褶皱里还凝着雪水结晶。“这是拿天趋峰上二月的雪水渍的,清火润喉最是好。”

齐英闻言不由得惊奇,心想这雪水还能做蜜饯?随即拿起一颗梅子,贝齿刚咬破果肉便酸得眯起眼,可待酸劲过去,汁水却清甜得沁人。糖霜在舌尖化成细沙般的颗粒,混着梅子特有的草木清气直窜天灵。

等她掏出荷包,妇人早包好油纸包塞进齐风手里:“看二位面生,多送两片山楂糕。“油纸透出点点深红,酸甜气息隔着纸面都能嗅到。

转过布匹市,空气里浮着靛蓝染料的草木气息。齐英停在个绣棚前挪不开步,棚架上垂落的丝绦在风里轻晃,每根绦子末端都缀着拇指大的绣囊。

穿绛红比甲的老妪正往素绢上刺木兰花,银针起落间,花蕊里竟藏了只振翅的蓝蝶。绣线随着光影变幻流转,蝶翼上的磷粉仿佛真要扑簌簌落下来。

“这是双面异色绣。”老妪将绢帕对着光,背面赫然是月下独酌的剪影,半仰的酒壶里倾泻出的竟是正面木兰的枝条,“小娘子若喜欢,老身教你个讨巧的针法。”齐英刚要凑近细看,却被齐风拽着腕子走出了人群。

“该回去了。”齐风掸了掸染上绣线碎屑的衣襟,“正事要紧,既然此地并无异常,便也不必久留。”

齐英攥着糖凤凰的竹签,眼神幽怨地瞥向身后渐远的绣棚。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糖液在凤凰羽翼间凝成琥珀色的泪痕。

日头西斜时,两人回到了茶馆。掌柜殷勤地引着他们穿过天井,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

二楼客房窗棂外探进几枝野杏,青果藏在叶间尚显稚嫩。齐英进屋前突然转身,将剩下的糖凤凰塞进师兄掌心:“这个甜,夜里写字时含着提神。“

齐风握着尚带余温的竹签摇头失笑。推开自己房门时,暮色正漫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淌出蜿蜒暗河。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将罗盘的青铜镶边映得忽明忽暗。

罗盘冰凉的青铜边缘抵在掌心,齐风垂眸凝视着中央泛着哑光的乌木指针。指腹无意识摩挲过盘面斑驳的云雷纹,那些被历代修士磨得圆润的凹痕里还沾着青石镇屋檐落下的浮灰。

没想到虽是本体的一丝灵韵,却也如此真实,他屈指在罗盘侧面轻轻一弹,指针颤巍巍转了半圈,又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复位,在“巽“位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阴影。

“青石镇已探查,未发现妖灵踪迹。”齐风运转灵气,将消息穿回了道宗。传讯符在掌心燃起幽蓝火焰,灰烬落在砚台里,混着未干的墨汁凝成古怪纹路。

说来这方世界也是奇怪,虽有灵气流转,却无明确修炼体系。那些所谓境界提升,不过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

倒也有例外,记得去年冬夜与好友景礼守炉论道,对方曾提及宗主亲传弟子南灵君——明明瞧着虚长自己两岁,剑气却能劈开三丈厚的玄冰。

南灵君?那是谁?齐风忽然扶住案几。烛火噼啪爆开灯花,他颈后的汗毛不知为何根根竖起。

记忆里分明有个月白身影立在比武台上,手中似乎握着一把奇异兵刃,可再要细想便如雾里看花。指尖触到胸前的青铜剑坠,温润触感里突然透出几分灼热。

青铜剑坠此刻滚烫似烙铁,细链在颈间勒出红痕。暗红纹路自剑格处蔓延,如同嗜血的藤蔓爬满剑身。

黑烟腾起的刹那,鼻腔涌入腐朽铁锈般的腥甜,耳畔似有万千冤魂尖啸着挤进天灵盖。齐风踉跄着撞翻木凳,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野杏枝头惊飞的夜枭。

齐风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剑坠安静地贴在胸口,昨夜的红纹消失无踪,仿佛那场诡异的灼痛不过是场噩梦。 第三章:临行之时 晨雾尚未散去,天色似浸在蟹壳青的釉彩里,远处的山脊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被蒙上数层半透的蝉翼纱。

青石板路缝中漫着薄苔,露珠滚落时,暗绿苔痕便洇成深浅不一的墨渍,在石面上蜿蜒出朦胧水迹。

茶馆的靛蓝布幌子凝着湿气低垂,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推着晃出半声清吟,惊醒了蜷在竹匾上酣眠的虎斑猫。

那猫儿抖了抖耳朵,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晨光缩成细线,尾巴尖轻轻扫落匾边凝结的夜露。

伙计吱呀推开雕花木窗,檀香混着新焙的青茶清香漫过木窗,将街道笼在氤氲的茶雾里。

后厨蒸屉腾起的白汽顺着门缝逸出,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碎的水珠,沾湿了廊下晾晒的干艾草。

齐英把衣物细软塞进青色布包袱,手指轻轻摸过客房雕着莲花纹的圆门框,漆面下的木纹被晨光映得发亮,莲瓣上的金漆已有些斑驳。

她最后看了眼墙角青瓷花觚里蔫头耷脑的野菊,抬脚迈出了房门。

“师兄,该走了。”少女清脆的声音混着晨风敲在门板上,手指关节叩出咚咚的声响,震得门楣上挂着的桃木剑穗微微颤动。

齐风被敲门声惊醒,眼皮抖了几下缓缓睁开,可眼前还像蒙着黑布似的。

他扶着发麻的膝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肘蹭过桌腿时带倒了歪斜的烛台,凝固的蜡油在桌面拉出几道蜿蜒的泪痕。

门外齐英埋怨的话飘进来:“昨天明明是师兄说不在此地久留,现在倒睡得香...”尾音在晨风里打了个旋,混着楼下食客碗筷相碰的叮当声。

齐风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有些昏沉。他摸索着扶住桌沿起身,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四下张望,却见红木椅子歪歪扭扭倒在地上,青瓷茶壶也从桌边摔了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得粉碎。

锋利的碎瓷片扎进泼出来的茶水里,暗褐色的茶渍在地面洇出狰狞的爪痕,壶嘴孤零零卡在门槛缝里,还沾着昨夜的冷茶渍。

“我这是发了癔症?”齐风含混嘟囔着,喉间泛着宿醉般的苦涩。

他只记得昨夜刚给道宗传了消息便昏睡过去,符咒燃尽的灰烬还堆在砚台边,被穿堂风卷起细小的漩涡。

想来师父说得不错,自己果然心神不稳,竟引得灵气外泄酿成这般狼藉。

草草应了声,他将红木椅子扶正,俯身清扫满地碎瓷。

指尖扫过青砖时又是心痛不已,这套青瓷茶具釉色清透如水,胎壁薄如蝉翼,看着就不便宜,少不得要赔店家半吊铜钱。

“喔喔喔——”

“咯咯哒!咯咯哒!”

齐风正把包袱带子往死结上拽,忽然被楼下炸开的鸡叫惊得手一抖。

麻绳在掌心勒出深红的印子,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膜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刺得发疼。

打开木窗向庭院看去,只见两个蓝布衫伙计忙的大汗淋漓,左边那个反手攥着芦花公鸡的翅膀,鸡冠涨得通红,尾羽在青砖地上扫出道道泥痕;右边那个倒提着黄毛母鸡的脚爪,鸡脖子抻得老长,扑腾时甩得泥水点子溅上青砖墙,在墙根新刷的白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污迹。

吱呀一声门响,齐英拎着行李走进了屋,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几片碎瓷:“师兄,你起了?”

她一进屋见齐风直勾勾的瞧着窗外,也凑了过来观看,发梢扫过师兄的后颈:“我说外头闹腾什么呢,这掌柜的怎么大清早就杀鸡宰鹅的...”话音未落,第三个伙计抱着老母鸡从灶房窜出来。

肥鸡爪子勾住那人肩头的补丁,扑棱着翅膀扫落几片瓦当上的青苔。

三人踢踢踏踏冲出庭院,鸡爪印在青石板上拖出凌乱的湿痕,几片绒羽粘在井台边的青苔上,被晨露浸得沉甸甸的。

齐风半个身子探在窗外,揉了揉鼻子,晨风卷着鸡粪味直往里钻。

他看见灶房屋檐下垂着的腊肠在风里打转,竹筛里晾晒的干蘑菇被掀翻在地,那个抱着母鸡的伙计正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

齐英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指尖隔着粗布衣衫传来温热:“这也能看入神了。”她说着舔了舔上嘴唇,喉头轻轻滚动:“不然晚些走,晌午吃了饭再走,我看那鸡挺肥的。”

看着散落在庭院的一地鸡毛,齐风缩回身子,后腰抵在窗棂冰凉的木框上。

他望着师妹发间晃动的银蝴蝶簪子,突然伸手按住她正要关窗的手:“等等。”齐英诧异地转头,见他眉头紧锁,晨光在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感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齐英揉了揉脑袋,突然双手重重一拍,震得腕间银镯叮当作响:“坏了!那三人不会是装成伙计来偷鸡的吧?我得赶紧告诉掌柜的!”说着齐英就要往楼下跑,绣着缠枝纹的裙角在门槛处翻起浪花,可还没出门就又被齐风拽住了手腕。

沉默在晨光里蔓延,楼下的喧闹声突然变得遥远。

齐风压低声音道:“虽说现在年景好,百姓衣食无忧,可这也有点不合常理。师妹还记得景礼偷偷养在山上的那两只鸡么?”

听到这个名字,齐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自己和师兄都是天蛰峰弟子,景礼却是天趋峰的,平日里总爱来找师兄闲聊。

山上清苦,他为了解馋当真养过两只鸡,说是解馋却舍不得杀,每次提起宰杀就躲得老远。

有次齐英故意举着菜刀说要炖汤,吓得景礼抱着母鸡躲进后山山洞,直到日落西山才敢露头。

直到去年齐风生辰,景礼才忍痛送来一只。三人跑到后山挖土窑烤鸡,他烤得外焦里嫩,勾得齐英直咽口水。

可当她提议把另一只也烤了时,景礼却把剩下的鸡护在怀里,说什么“此鸡与我有缘,杀之不祥”。

“什么杀之不详,那是只母鸡,他要留着下蛋。”

手指随意地敲打着窗台,木纹里的积尘随着震动簌簌落下,在晨光中翻飞如金粉,齐风顿了顿继续说道:“寻常百姓家,逢年过节杀几只公鸡解解馋也就罢了,多是舍不得宰杀母鸡的。老母鸡肉柴,若是为肉干脆多养几只公鸡就好,母鸡都是特意买来,专供着下蛋用的。”

齐英依旧不解地问道,指尖缠着腰间丝绦打转:“就不能是有哪户人家添人进口,买去给孕妇补身子的?”

“若是如此就该宰杀后,放了血拔了毛再送去,哪有活着送去给人家炖汤的?况且一次送这么多只,莫不是还要人家养起来?”

齐风倒不是小题大做,指尖抚过窗棂上凝结的晨露,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师父拂尘扫过掌心的温度。任何的异常现象都该探查一二再下定论,免得错过妖灵,让其祸害百姓。 第四章:吞金 掌心微微用力,淡青色的灵气缓缓汇聚,似一条灵敏的小蛇般缠绕在罗盘之上。

一秒、两秒,罗盘指针还是纹丝未动。

木窗缝隙漏进的晨风掀起齐风额前碎发,他后颈渗出细汗在衣领上晕出深色圆点。

灵气小蛇游走时蹭过罗盘铜面,发出指甲刮过青砖般的涩响。

“呦,客官早啊。”掌柜的不知何时走上了楼,灰布鞋底还沾着鸡笼草屑。

看着两人都拿着行李,便一脸谄笑道:“刚才多有打扰,我这几个伙计过于马虎,都是些愚笨之人,还请两位客官见谅。”

齐风知道他是何意,从行李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十枚铜钱,递到掌柜手上:“昨夜鲁莽,不小心打碎了房里一套茶具,多的钱就算是补偿了。”

却见掌柜满脸笑意的接下铜钱后,居然又从兜里掏出几个零散铜钱。

“不必不必,那茶碗茶杯虽说精致,倒也用不了这些。等两位客官何时回山,能来照顾小店一二,便是万分感谢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齐风轻轻点了点头,左手无意识的摸了摸青铜剑坠:“不知今早是哪位乡邻家有喜事,竟是需用到这么多只鸡?”

掌柜的闻言脸上笑容又浓了三分,双手摆了摆说道:“没有没有,有喜事何必来茶馆买鸡?只是近年来周围几个村镇不知何时来了一批贩子,专收家禽,其余一概不要。”

“不瞒客官说,他们出手甚是阔绰,鸡鸭无论公母只要足了月份,都是五十枚铜钱一只,若是谁家养了大鹅,更是能给七十枚铜钱呢。”

五十枚铜钱一只鸡?

齐风齐英兄妹二人在这茶馆住了两天,加上茶水钱、点心钱、早中晚三餐以及打碎的一套茶具也才不过给了掌柜的二十多枚。

而现如今居然有商贩愿意出半枚银币的价格买一只鸡,听掌柜的意思还是不限量收取,简直是闻所未闻。

“当真有如此好事?若是这样为何不直接做起养殖生意,这不比茶馆赚的多多了?”齐英在一旁不敢置信地说道:“开间茶馆费心又费力,倒不如把鸡养肥了再卖给他们实在。”

掌柜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是照单全收,而是只要附近几个村镇的家禽,从蛋孵出来再到长至成体,这期间不能出了地界。”

“前几月倒是有想哄骗他们的,一开始也是给足了银钱,结果第二天就被堵在村口打得头破血流。”

齐风听着皱了皱眉,刻意用充满疑惑的声音问道:“都是同村近邻,难道就坐视不管?”

掌柜的无奈地笑了笑:“要是以前同村人自然会出手相助,现如今几个村镇谁也不敢得罪了这帮财神爷,更别说是他们有错在先。”

齐风点了点头,忽然转身对着齐英说道:“我记得明天还有一天集市,师妹不是没逛尽兴么,反正闲来无事多待两天也是无妨。”

……

夕阳西沉时分,齐英将斗笠系带在下颌打了个结,长发也扎成了过肩的马尾。

晒谷场飘来的碎谷壳被晚风卷着,纷纷划过她的裙摆。裙裾边缘沾着的几颗苍耳子在暮色里张着倒钩,随步伐摇晃像串暗绿色的铃铛。

齐风跟在后头半步远的位置,腰间罗盘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指针在暮色里泛着微弱冷光。

绕过镇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树皮开裂处渗出的琥珀色树脂引来成群草蛉,翅膀振动声混着腐木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刻,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突然刺破黄昏。

齐风快走几步,就看见一位穿着深蓝粗布褂子的老太太瘫坐在篱笆院的后腰处,左脚布鞋被甩在鸡窝旁,花白头发沾满稻草屑,树皮般粗糙的手掌把泥地拍得尘土飞扬。

三枚银币半埋在翻起的土块中,夕阳给它们镀上一层血色。

齐风压低了斗笠,几步迈过去沉声问道:“老人家何故如此悲伤?”

“丧良心的强盗呦!前些时日与他们定好了,今天过来收我家那几只鸡......”老太太突然抓起银币往豁牙的嘴里塞,咬得钱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今早我给它们喂食时,不小心把那金戒指掉进了鸡食槽,让那只瘟死的老母鸡给吞进了肚!”

齐风蹲下身,看了看院子里杂乱的脚印,靴印里混着草鞋印,碎陶片深深嵌进被踩实的泥地里。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说道:“我求他们宽限两天,等鸡把戒指拉出来我再亲自给他们送去,想着这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了,可那个穿黑褂子的一上来就拿住了我,往我手里硬塞了些银钱!”

她哆嗦着掀起衣袖,袖口磨损处露出线头勾连的棉絮,随动作飘落在翻开的泥土里,干柴似的手臂上四道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齐风俯身查看翻倒的竹鸡笼,断裂的竹篾上挂着几根褐色羽毛,打翻的食槽旁散落着碾碎的黍米。

“他们扔下银钱就硬抢?”齐英掏出帕子给老人擦了擦脸,帕子瞬间沾满混着泥土的泪水。

老太太忽然死死钳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三块银元!他们三块银元就想抵我那枚金戒指啊!”

齐英顿时疼得直咧嘴,许是老太太被吓得有些疯癫了,甩了几下竟然没甩下去。

齐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手指微微一晃,老太太脑袋一沉便昏睡过去。

刚想安慰师妹,却见她摇了摇头。

“没事师兄,老人家也是惊吓过度,不必放在心上,再说她肉体凡胎也伤不了我。”

齐英说着目光一扫便注意到地上凌乱的脚印,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翅状的阴影,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虹膜边缘泛起极淡的青芒。

虽然院子里杂乱不堪,可在她眼中任何痕迹似乎都无所遁形。

“这脚印……至少有五个人,看方向似乎是往北走了。”

……

天色暗下来时,两人沿着脚印走到一处田埂边,齐风忽然蹲下身,从车辙印里抠出块板结的硬土。

碾碎的土渣里散落着一根黄色羽毛,羽毛根部粘着暗红血痂,齐风将土渣捏在指尖轻轻一捻缓声说道:“居然还留了马车在此地接应,看样子应该走不远。”

此时只听得远处传来打更人敲梆子的声响,松木梆子的空洞回响惊飞了草垛里的夜枭,翅膀拍打声裹挟着枯草碎屑扑簌簌落下,零星的狗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清。

“咱们跟上去。”

齐风将土渣收进皮袋,一阵清风吹过,羽毛随风摇摆,不偏不倚贴在了他胸口的青铜剑坠之上。

就见齐风腰间的罗盘忽然散出青光,铜锈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古铜底色,像结了痂的伤口突然崩裂。

指针像是陀螺般飞速转动,倏地定住,指向西北。 第五章:景礼下山 暮色沉沉压下来,远处草垛在风里簌簌晃动,枯草茎叶摩擦的沙沙声裹着寒意渗进衣领。

惊起的夜鸦扑棱着翅膀掠过枯树杈,爪尖勾碎最后一抹晚霞,零落的羽毛打着旋儿坠入车辙印里,落入潮湿的泥泞中。

齐风指节捏得泛白,冷汗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粗布衣领,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喉间吞咽唾沫的响动都清晰可闻。

暮色中,远处歪脖槐树的剪影活似佝偻的老妖,枝桠间垂落的藤蔓随风轻晃,恍惚间竟像无数探向人间的枯手。

“师兄?你脸色好差!”

齐英的声音忽远忽近。

他瞥见师妹腕上的银镯晃出细碎光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顺着掌纹漫上来,反倒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灶房飘来的炊烟混着泥土腥气钻进鼻腔,远处马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吱呀声时断时续,像极了话本里的鬼怪嚼骨声。

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怯意突然张牙舞爪:若连只妖灵都不敢面对,和当年摔下山崖的废物有什么两样?

喉头哽得发疼,舌尖抵着上颚尝到铁锈味——原是下唇早被咬破,血珠渗进齿缝,又被无意识咽下。

“吃坏肚子罢了。”他别过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墙皮。

垂落的碎发遮住眼角,却有湿意渗出来——未等凝成血珠就被胸前的青铜坠子吸了去,凉飕飕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坠子贴着肌肤的那一小块早已滚烫,暗红纹路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宛如皮下蠕动的血管。

攥着罗盘的手指发麻,盘面饕餮纹突然蠕动起来,这罗盘竟不知何时也被剑坠炼化,铜锈剥落处露出暗红底色,刺痛顺着手臂直钻脑仁,疼得吸气时,竟莫名畅快。

仿佛有把火从脚底烧上来,把犹豫畏缩都烧成了灰,连鞋底沾着的鸡粪碎屑都在青石板上蹭出火星。

当罗盘饕餮纹蠕动时,齐风突然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嗤笑:

“瞧瞧这双抖成筛糠的手,和当年一事无成的废物有何区别?”这声音如此的耳熟,齐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冷汗滑进衣领的瞬间,青铜坠突然发烫。

“追!”

这个字冲出喉咙时带着血腥味,齐风惊讶于自己声音里的狠厉。

他撂下话便冲了出去,靴底碾碎满地枯枝。断裂的枝杈弹起时刮过裤脚,在粗布上拉出细长的口子。

罗盘泛起的青光映着车辙,齐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嘴角扭曲的弧度扯动结痂的唇纹。

那青光活像条引路的鬼火,将泥地里半干的鸡爪印照得纤毫毕现。

腐草堆里惊起几只萤虫,绿莹莹的光点慌不择路地撞进他袖口,在布料褶皱间明明灭灭。

齐英抬脚要追,夜风却卷来丝血腥气。

她低头看去,鞋尖正踩住半枚带血的银币,币面“平世通宝”的刻字被血渍糊了大半。

若她再近些,定会瞧见师兄眼里蛛网似的血丝——可那些猩红细线刚要爬到瞳孔边,就被黑雾吞得干干净净,宛如墨汁滴入清池般无声无息。

…………

天蛰峰。

峰顶狂风呼啸,刮得崖边老松枝干歪斜如鬼手。

松针裹着冰碴扑簌簌砸在岩壁上,在青苔覆盖处碎成齑粉。

峰主端坐在布满裂痕的灰岩上,银丝拂尘搭在膝头,白发被山风吹得乱舞,发梢凝着的霜花随动作簌簌坠落,还未触地便被罡风绞成雪沫。

他结印的指节泛着青白,掌纹间浮动的卦象映着落日余晖,在石面投出飞鸟似的影子。

半山腰的云雾聚了又散三回,裂开的云缝里露出青石镇零星的灯火,那微光颤巍巍缀在暮色中,像极了卦象里那道狰狞的血口子。

“终究是挣不脱。”

拂尘尾梢扫过岩缝里新结的冰凌,碎冰坠入深渊的脆响混着叹息散在风里。

枯松根部盘踞的雪蛇突然昂首,信子吞吐间带起细碎冰晶,琥珀色的竖瞳倒映着老人肩上越积越厚的雪——那雪色竟与三千银丝毫无二致,仿佛连飞雪都在模仿他垂暮的姿态。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机占尽犹留一线予人争,争得到是运,争不到便是命了。”

话音刚落,崖下便传来铁索晃动的叮当声。

景礼单膝跪在十步外的锁魂链上,玄铁环扣冻得发蓝,寒气顺着膝甲直往骨髓里钻。

膝甲凝结的冰霜让他想起齐风下山前那日,少年将酒液浇在木剑上说的醉话:“我偏要做那斩碎天命的人。”如今卦象中的飞鸟投影,倒像极了那日被剑气惊起的寒鸦。

剑柄缠着的鲛绡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凝着薄霜,攥在掌心像握着块寒铁。

他望着师伯肩头积了半寸的雪,喉结动了动,呵出的白雾瞬间被狂风撕碎。

“罢了,你既请命,便去替你那好友争得个落子无悔。”

拂尘突然指向东北方,尘丝里迸出几点星火。

飞溅的火星落在雪地上却不熄灭,反而燃起幽蓝焰苗,映得镇妖碑虚影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碑身裂纹中渗出的黑气触到火光,发出热油煎肉般的滋滋响动,惊得雪蛇倏地缩回洞中。

景礼抬头时,正见峰主广袖灌满山风。袖口暗绣的二十八宿图被吹得鼓胀如帆,角宿星位缀着的金线忽明忽暗,恰与远方某处灯火遥相呼应。

“弟子谨遵师伯法旨。”

剑鞘撞上铁链的瞬间,链子上刻的经文逐字亮起,朱砂填就的符咒在暮色中流淌如血。

纵身跃下时,他听见背后传来“喀嚓”轻响——那块灰岩终究撑不住天长日久的推演,裂纹正顺着石纹悄悄爬开。

崩落的碎石擦过耳畔,带起的风声里竟夹杂着轻笑,待要细听,人已坠入翻涌的云海。

…………

齐风在田垄间疾奔,裤脚沾满苍耳和鬼针草。

前方马车灯笼昏黄的光晕忽隐忽现,像极了乱葬岗飘荡的引魂灯。

青铜剑坠随着步伐拍打胸口,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心口发麻。

方才吸入的腥气此刻在肺腑间翻腾,混着喉间未散的血味,激得他眼眶发烫。

远处骤然响起禽类垂死的哀鸣,当哀鸣响起时,齐风在青光中看见了自己眼底的黑雾。

他突然渴望疼痛,就像刚入道宗时无意间触碰了宗门禁地的结界——唯有血肉灼烧的痛楚,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五只竹笼在板车上摇摇欲坠,笼中母鸡颈羽倒竖,喙角挂着带血的泡沫。

车辕处蹲着的黑衣汉子猛拽缰绳,老马吃痛扬蹄的刹那,齐风怀中的剑坠突然炸开青光。

黑衣汉子猛地甩响牛皮鞭,鞭梢炸开的火星溅在老马渗血的臀部。那畜牲嘶鸣着人立而起,板车在田埂间歪成险峻的弧度,五只竹笼轰然倾倒。

“驾!“汉子喉间滚出砂石摩擦般的低吼,车辕与石碓相撞迸出蓝紫色火花。

齐风分明看见那人后颈浮现鳞甲状纹路,在鞭子破空声里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