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哥萨克的颠沛流离》 卷首 不是犁头开垦出这沃野千里·...

开出千里沃野的是战马铁蹄,

千里沃野种的是哥萨克头颅,

装扮静静顿河的是年轻寡妇,

静静的顿河靠千万孤儿点缀,

顿河的波浪本是滴滴父母泪。

啊,静静的顿河呀,我们的父亲!

顿河呀,你的水为什么这样浑?

唉,我静静的顿河水怎能不浑?

冰冷的水流在我顿河底翻腾,

白色的鱼儿在水中搅动不停。

……

静静的顿河,养育我们的父亲河呀,

亲爱的河,俄罗斯百姓的河呀,

有多少话儿把你赞颂,

把你赞颂,为你唱歌,

以前呀,你流得那样欢畅,

那样欢畅,又那样清亮,

可是如今呀,你泥沙滚滚,

从上到下都是这样浑。

亲爱的静静的顿河开言说:

“我的水怎么能不浑,

我放走了我的好男儿,

我放走了顿河哥萨克。

没有他,陡峭堤岸就被冲垮,

没有他们,滩上就翻滚起黄沙。”

——哥萨克古歌 1:一切的开始 麦列霍夫家的院子座落在村子的尽头,从养牲口的小院出来向北走上八俄丈,穿过那布满贝壳和鹅卵石的河沿,再往前,便是奔腾的顿河;沿着顿河往东,走不了多久便到了“将军大道”,白色的野蒿和那褐色的车前草在这里肆意生长着,背靠着原野,这路口的中间是一座小教堂,站着这里向南望便是山梁,向西穿过广场,便到了河边的滩涂。

哥萨克麦列霍夫.普罗柯菲是在上次俄土战争的时候回到村里的,一同和他回来的,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透过把脸遮的严严实实的披巾,人们便看到了她那带着一丝蛮气,又有点忧郁的眼睛。

奈何,这个被普罗柯菲虏来的瘦弱女人和老头子一家都合不来,过了没多久,便连同普罗柯菲一起被赶出了家门,就连老头子到死的时候,也没有再进过他这个儿子的家门。

好在普罗柯菲很快便盖好了新家,一个木房子,一个养牲口的院子,等到苹果从树上自己掉下来的时候,他们两口子便搬了过去。这事儿在村里沸沸扬扬的,男人们捂着嘴偷笑,女人们则是羡慕的看着他女人头上那绚丽的头巾,孩子们也跟着起哄。

普罗柯菲却是很淡定,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好像在地里耕作那般不紧不慢,那因为紧张而拧作石头一般的眉毛却是实打实的渗出了汗珠,黑黑的,粗壮的手攥着他老婆那柔嫩的小手,攥的生疼。

从那时起,普罗柯菲一家便不和村子里面来往了,只有放牛的小孩会时不时的谈论起他们,他们这样说到,每到傍晚,便会看到普罗柯菲抱着他老婆一路走到鞑靼冈上去,二人就这么背靠着一块石头望着草原,直到晚霞褪去,普罗柯菲才会用大衣披在他老婆身上,慢悠悠的回到家里去。

村子里的风总是传的很快,人们纷纷猜测起这女人厚厚面巾下的容貌,有人说她漂亮,像天上的仙子,也有人说她丑陋,连牛看了都要逃跑。这种闲话一直到村上的妇女头子玛夫拉,借着向普罗柯菲讨要酵母的时候趁机看到这女人的面容后才消停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因为兴奋而红着脸的玛夫拉说出她那“令人震惊”的发现后,全胡同里的妇女都知道了普罗柯菲的宝贝老婆其实是个顶不起眼的女人,

“天呐,谁知道普罗柯菲看中这女人哪一点?要屁股没屁股要肚子没肚子的,哪里比得上咱们的姑娘们啊……腰就像马蜂那般细嫩,漆黑的眼睛就像顿河那般深沉,”

“不过看她的样子,估计快要生孩子了……”,

“是嘛?”,妇女们都有点惊讶,

“是啊,而且看她的样子早不是姑娘了,肯定生养过几个了……”,

“脸蛋儿呢?好看嘛?”,

“黄黄的,连眼睛都蔫不拉几的,一看就没过过好日子……而且你们知道吗?她呀,穿着普罗柯菲的裤子哩!”,

“当真?”,妇女们惊愕的叫了出来,

“那可不,我看的真真的,那一看就是男人的裤子,上面就穿了一件长布衫子,我当时看见她那副样子都惊呆了……”…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村子里便流传出了这么一种说法,说普罗柯菲的老婆会变妖法,

一开始人们还不置可否,直到阿司塔霍夫家的儿媳妇站出来信誓旦旦的说到,自从她亲眼看到那天早上普罗柯菲家的老婆给她们家的牛挤过奶之后,她家的奶牛就再没出过奶,就连牛也在不久之后死了的事情后,人们才确认了这种说法。

彼时,村子里刚好爆发了一场罕见的牛瘟,村子里时不时就会拉出一两头牛的尸体,直到后来,就连马场上的马也变得少了起来…

于是在一场早已得出结论的村民大会过后,一群怒气冲冲的哥萨克们直接将普罗柯菲家围了起来,

直到这时,普罗柯菲还十分礼貌,

“诸位老人家,你们因为什么事来到我家呢?”,

人群涌了上去,却没有人说话,

“我来说吧,把你家的那个妖精交出来,我们要审判她…”,

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子站了出来,走路的时候还是晃晃悠悠的,

听到这里,普罗柯菲连忙朝屋里奔去,可还没跑到过道便被一个大个子炮兵给按在了墙上,抓着他的脑袋直往墙上撞,

“你给我们老实点……这没你的事,我们只要你的老婆,她一天不死,村子里的牲口就一天不得安生,你最好老实些,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把那妖怪拖出来!……”,

人群都围了过去,

等到一个当过兵的哥萨克一手抓着那土耳其女人的头发,一手捂着她那喊叫的嘴,从过道里将她拖出来一把摔到人们的脚下发出一声惨叫时,普罗柯菲终于爆发了,

他怒吼一声,直接穿过了六个哥萨克的围堵,从正房的墙壁上扯下一把马刀,挥舞着就冲向了人群,见到这一幕,即便是刚刚叫喊的最凶的哥萨克也一哄而散,四处奔逃,

这时的普罗柯菲已经红了眼,追上那个跑到最后的哥萨克一刀劈下,从左肩一直劈到了腰部。

没有人敢回头,一直到了半个小时之后,两个胆子大跑的快的人才敢悄悄的回到了院子,战战兢兢的穿过走道,便看见普罗柯菲的老婆躺在了厨房的门槛上,此时的她已浑身是血,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头别扭着仰向了后面,连舌头也咬出了血,在上下牙之间不住的翻动着。

普罗柯菲则是跪倒在地,直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儿晃着脑袋,手中的羊皮袄包着一个吱哇乱叫的嫩肉团子——早产的婴儿。

……

这可怜的土耳其女人当天傍晚就死了,普罗柯菲的母亲,孩子的祖母终于不忍,不顾丈夫反对,把这孩子抱了回去。

等过了一个月,这个吃马奶长大的黑瘦孩子行了洗礼,取了一个和他祖父相同的名子——潘捷莱。

等到十二年后普罗柯菲刑满归来的时候,这个小伙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哥萨克,眉眼和身材都很像他那没见过面的母亲。

又过几年,虽然这时土耳其和哥萨克的交流与结合已经变得常见了起来,但是普罗柯菲在去世前还是给他娶了一个哥萨克姑娘——一个街坊的女儿。

等到潘捷莱埋葬了普罗柯菲,他又在院子里添置了几座有铁皮屋顶的棚屋和谷仓,还用剩下的铁皮剪出了一对威风凛凛的铁公鸡,安在了谷仓顶上,就好似麦列霍夫一家之后的生活。

到了垂暮之年,潘捷莱终于还是胖了起来,若你因为如此便觉得他是个老头子那就大错特错了,他骨头依旧硬的很,发起火来可是不要命的,似乎因为如此,他的妻子早早的便老了下去,脸上的皱纹好似蛛网一般。

大儿子彼特罗和母亲生的很像,但小儿子格里高力却和他那爱发火的父亲如出一辙,虽然小哥哥六岁,但那粗犷的笑声和那魁梧的身材无不在言说着他是个合格的哥萨克。

在加上潘捷莱的爱女杜尼娅,以及彼特罗的妻子耽妲丽亚和他们的孩子,这,便是麦列霍夫一家人。

2-1 早晨的时候,太阳还在地平线下懒洋洋的不肯钻上来,周围的一切都被沐浴在了那通红而寒冷的朝夕中。顿河上泛起一层烟柱似的晨雾来,顺着山坡缓缓流下,又如同一条灰色的蛇般,缓缓的爬进了峡谷中去。

麦列霍夫家,潘捷莱最早醒了过来,他边走边穿上了一件粗布衬衫,站着院子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愣愣出神。早晨的雾气给满院的青草都蒙上了银色的水滴,提了牛奶桶的妲丽娅从其中跑过,那白嫩的小腿肚上便沾上了一些,阳光一照,那亮晶晶的模样便像极了刚挤出来的奶滴。

潘捷莱看着院内那凋谢的樱桃花,慢慢走进了正房,那凋谢的花瓣正好落在了这个家的窗台上,窗边,他的小儿子,格里高力正趴在那里睡觉,

“格力什卡,(潘捷莱对格里高利的爱称)钓鱼去不?”,

“什么?”,听到父亲的声音,格里高利支起了身子,小声的问道,

“早上钓鱼最好了,走吧。”,

听到这里,格里高利也没了睡意,迷迷糊糊的拉过一条裤子穿了起来,又因为把靴后跟穿歪了好几次,半天才把皮靴穿上。

“有煮好的鱼食嘛?”,

格力高利穿过走道,把头探向了厨房,

“我拿上了,你先去解船吧,”,

潘捷莱把刚煮好的麦粒揣到了自己的小褂里,又细细的把掉在地上的一些也捡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屋子,向河道走去。

“去哪里?”,

格里高利迷迷糊糊的坐在船上,慢慢划动船尾,小船便摇摇晃晃的落入了水中,一阵激流涌过,眼看着便要将他们掀翻了,

“你好好划呀,”,潘捷莱有些恼怒,双手握紧了船舷,

“没事的,等漂到河当中再划。”,

“今天去黑土崖吧,就上次那棵倒在水里的树那边。”,

小船慢慢平稳,穿过激流,在几声公鸡的叫声中向着左岸驶去,不一会儿便到了目的地,停在了一处有着黑色土崖的河湾中。

离岸五俄丈远,便是那先前倒在水中的榆树,蓬乱的树枝从水中伸出,拦截着过往的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个泛着褐色泡沫的漩涡。

“解开钓丝吧,我来打窝。”,潘捷莱小声对着格里高利说到,同时把煮的喷香的麦粒撒入了水中,发出了一阵阵清脆的溅水声。

格力高利把煮涨的麦粒穿在钓钩上,将钓丝一圈圈的拋入了水中,清凉的河水随之溅到了他脸上,惹的他笑了出来,

“大鱼儿,小鱼儿,都来吃食儿!”,

格力高利用脚踩住了钓竿,控制着身子不去摇晃,便伸手摸向了腰间装烟的荷包,

“爹,怕是不好钓哩…月亮还没下去呢。”,

“带火柴了嘛?”,

“带了,”,

“给我点个火儿。”,

潘捷莱抽着烟,看着那树后慢慢升起的太阳,

“鲤鱼不会的,它们什么时候也出来。”,

这时的竿子晃了晃,格里高利连忙提了起来,却只见几条不足一掌的小鱼儿在上面挂着,

“倒霉,尽是些小东西。”,格里高利叹了口气。

突然,小船旁忽的闪起一个水花,一条两俄尺长,浑身通红的鲤鱼就这么水灵灵的跳了出来,连落下去时的水花都溅了一船,

“有门儿!”,潘捷莱用袖子一抹脸,定定的看着水中,

在那榆树旁的一处树杈子中间,同时跳出了两条顶大的鲤鱼;还有一条稍小些,正在空中打着旋儿,一下又一下的,顽强地撞击着土崖。

***

等到太阳升到半颗橡树那么高的时候,钓竿却是再没了动静,潘捷莱手里的麦粒已经全部撒了下去,此刻也是咬紧了嘴唇,一脸的不悦。

格里高利把嘴里的烟卷吐了出去,在心里面狠狠的骂起了父亲,一大早连早饭也没吃,睡也没睡好,就连抽烟也是一股子烧焦了的猪毛味道。感到自己的眼皮又沉重了起来,格里高利便俯下了身子,打算捧一点水来洗脸。

就在这时,那脚边的钓竿却突然晃动了起来,慢慢的弯了下去,

“上钩了!”,潘捷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格力高利精神一振,连忙提起了钓竿,当下便有一股巨力从钓竿上传了过来,钓竿直接弯成了一个圈,

“抓紧了!”,潘捷莱连忙将船从岸边摇开。

这时,格里高利也发了狠,死命的向上一拽,

叭的一声,那老粗的鱼线竟是直接给崩断了,就连格里高利也是差点掉进水里。

“好家伙,”潘捷莱一面小声嘟囔,一面赶紧往鱼钩上穿鱼饵,却老是穿不上。

换好了新钓丝,格里高利便赶忙又抛了出去,怎料这回鱼钩刚一入水便中了鱼,又是一股巨力传了过来,

“一定还是它!这鬼东西…”,

格力高利惊笑起来,手上的力道却是不敢松懈半分,不断有铮铮的声音从钓丝上传来,就连和水相连的地方也好似一块淡绿色的布一般。

潘捷莱连忙用他那粗短的手指倒腾着捞网的木把,一阵手忙脚乱。

“拉到水面上来,别让它跑了!”,

“不会!”,

鲤鱼那金红色的脑袋探出了水面,刚搅动了两下,又是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好家伙,手都给它扯麻了…给我等着!”,

“格力什卡,抓紧了!”,

“很紧啦…!”,

“往这边拉,它要钻到船底了!……小心点!”,

又是一阵搏斗,格里高利也是喘起了粗气,好在这鱼终于是漂在了水面上,正当潘捷莱连忙去捞的时候,这狡猾的家伙却又是一个翻身扎到了水里。

“该死的,把它的头拉起来,给它喝点风!”,

听到潘捷莱的命令,格里高利也是又把鱼头提了起来,好一番折腾,终于是把这喘着粗气的家伙捞到了船上。

“还真漂亮啊。”,看着那在阳光下忽闪忽闪的鱼翅,潘捷莱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转眼间又是过了半个小时,而这沉在水里的鱼竿却是再没了动静。

“看来不行了,收杆吧格里沙,看来咱们今天就只能钓到这一条哩。”,

格里高利收拾完默默的划着船,看着那河岸两侧的一户户人家,不知道在想什么。

潘捷莱也是点了一支烟,将那混浊的烟气吞吐了好久,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良久,潘捷莱把烟卷往河里一弹,缓缓的说出了声,

“格力高利,你,我想和你聊聊…”,他一面用手摸索着脚底的麻绳,一面用袖子抹了抹脸,语气有些犹豫不决,“…你是不是和阿司塔霍夫家的阿克西娅…”,

听到这里,格里高利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直接将头别了过去。

“小心点小伙子,”,此时的潘捷莱语气变得严厉了起来,“我可没和你说笑,司捷潘是咱们的邻居,你万不该去和他的老婆胡搞,我可事先说好了,要是让我看见了,腿给你打断。”,

说这话时,潘捷莱将他那疙疙瘩瘩的拳头攥的咔咔作响,眯着眼盯着格里高利。

“哪有这事儿!”,此时格里高利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下去,说话的声音嘟嘟囔囔的,眼睛还时不时向父亲那边瞟去。

“给我闭嘴!”,

“村里的人能说什么好话…”,

“狗崽子,还敢顶嘴!”,

格力高利没了声音,只是埋头划着船,划的飞快,连船尾也打起了漩涡。

一路上二人再没了言语,等船将要靠岸的时候,潘捷莱又提醒了起来,

“你给我小心点,不然以后就不要出门了!就这样,你明白了吧!”。

格力高利不语,等把船系好后他才又问了起来,

“这鱼呢?我们吃嘛还是?”,

“你拿去卖了吧,”,老头子此时的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去换点烟抽吧。”,

格力高利咬着嘴唇,两只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潘捷莱那扁平的后脑勺,

“你就是把我的腿栓起来,我也一定要出去玩的。”。

细细的把那鱼鳞上的沙子洗掉,又拿了一根细柳条穿了进去,格力高利便提着这鱼出了门。

“霍,不错的鱼,往哪儿去啊?”,

说话的是柯尔叔诺夫家的米佳,和他同岁,算是他的老朋友。米佳一面走一面玩弄着皮带头,两只眼睛带了点蛮横,瞳仁好似猫眼一般向上竖着,眼缝里闪烁着黄黄的油光,显得那么不可捉摸。

“今儿钓的,到集上卖了去。”,

“莫霍夫家嘛?”,

“是的,”,

“得有十五磅重吧,”,

“十五磅半呢,我刚秤的。”,

“一块去吧,我帮你卖,”

“走吧,”,

“请客不?”,

“害,那有什么。”。

人们做完了祷告,纷纷来到了街上。

“沙米尔①”三兄弟像往常一样在路中间走着。剩一只胳膊的老大阿列克塞走在中间,肉绷绷的脖子被领子勒的笔直,两撇小胡子在两边翘着,神气的很。很久以前因为打靶炸膛而伤到的左眼不受控制的眨巴着,一道青色的伤疤从那里一直延伸到了鬓角。

虽然这家伙只剩下一只胳膊,但他依旧是个卷烟卷的好手;用那厚实的胸脯夹着烟包,用牙把纸片儿扯下来再卷成漏斗状,把烟丝扒进去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卷成了烟卷,甚至你都还没反应过来,阿列克塞就已经叼好了烟卷眨巴着眼睛问你借火了。

说到阿列克塞,只剩一只胳膊的他同时也是本村的第一个拳击手。要说他的拳头倒也没什么特别,可是,在有一次耕地的时候他不知怎的对公牛生了气,刚好鞭子又不在手边,他便一拳锤了上去,那公牛当场就倒在了犁沟里,连耳朵也出了血,好半天才站起身来。

格里高利和他们三兄弟打了招呼,但米佳却把头别了过去,他和他们不对付,不为别的,就因为有一次谢肉节的比试二人对上了,阿列克塞毫不留情,一拳便把米佳的两个后槽牙打了出来。

“把这玩意卖了吧,”,阿列克塞眨巴着眼睛站到了格里高利面前,

“卖给你。”,

“什么价?

“一对公牛,再加上一个老婆。”,

阿列克塞听到这话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把他的那半截胳膊甩的老高。

“有意思,有意思,还要老婆哩…哈哈哈…一头小母猪要不要?”,

“你自个儿留着配对吧,不然你沙米尔家就要绝种啦。”,格力高利也笑了出来,高声回敬道。

广场上此刻已聚满了人,一只大鹅被举过了头顶,一个教会长老正高声吆喝着,

“半卢布,还有出更多的吗?”。

2-2 在人群中,一个胸前挂满了奖章的白胡子老头正在手舞足蹈的讲着话,

“那是格里沙加爷爷,看来他又在讲土耳其战争哩,”,米佳站在一旁,“咱们去听听吧。”,

“等我们听完了,这鲤鱼会发臭发胀的。”,

“那好啊,会变重的,还能多卖钱。”。

广场上有个消防棚,里面是一些坏了的水桶,从这里过去,便是能看到莫霍夫家的绿房顶了。

格力高利路过的时候觉得喉咙有些痒,一口唾沫便吐了出去。

这时候,一个老头子一手拎着皮带,一手扣着那裤子上的纽扣便从一个水桶的后面走了出来。

“哟,憋的够呛吧,”,米佳挖苦说,

“多管闲事,”,老头子把皮带穿好,看着米佳。

“该给你抹一脸,好让你家的老婆子忙活忙活的。”,

“你要吗,我这就给你抹!”,老头子生了气,就要拿东西砸过来。

“好了好了,走吧老爷子,下次找个人少点的地方…”。

格力高利笑了起来,没多久便到了莫霍夫家的台阶前面。

野葡萄的阴影清清楚楚的投影到了栏杆上,在台阶上留下一片摇曳着的凉荫。

“米佳,瞧瞧人家过的日子,连门把手都是镀金的…”,

“谁啊?”,阳台上有人问到,

听到这声音,格里高利便拿着鲤鱼怯生生的走了进去,也没有注意到鲤鱼的尾巴已经拖到了地上。

“你们找谁?”,

藤椅上坐着一位姑娘,刚刚吃完草莓的嘴唇在阳光下显得水润润的,让格里高利一时间愣了神。

米佳咳嗽一声,率先说出话来,

“你们家买鱼嘛?顶好的鱼。”,

“这条鱼嘛?我去问一下。”,

姑娘站起身来,白皙的小腿便露了出来,穿着绣花鞋吧嗒吧嗒的向前走去。

阳光照在她的连衣裙上,于是那模糊的轮廓便印了出来,看的米佳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格里什卡,瞧那裙子,就好像玻璃似的…”。

这时姑娘回来了,穿过走道,又坐到了藤椅上。

“你们把那鱼拿到厨房里去吧。”,

于是格里高利便提着那鱼去了厨房,米佳则是留在原地,眯起眼睛愣愣的看着那姑娘头上笔直的头发缝,于是姑娘也打量起了他,

“您是本村的人嘛?”,

“我是柯尔叔诺夫家的,”,

“哦,您叫什么呢?”,

“我叫米佳。”,

姑娘这时低下了头,看到了自己那涂的粉红的脚趾甲,于是迅速把腿蜷了回去。

“这鱼是你逮的嘛?”,

“不,是格里高利,他是我的好朋友。”,

“那您呢,您也常去逮鱼嘛?”,

“高兴的话就去,我们用钓竿,钓鱼。”,

“这样啊,我也很想去呢…”,说到这儿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说啊,只要您愿意,咱们可以一起去。”,

“那,一言为定?”,

“不过,钓鱼可是得早起啊,”,

“那好说的,您叫我我就起来的。”,

“那倒是可以…不过,您的父亲呢?”,米佳犹豫了一下,

“我父亲怎么了?”,

米佳笑了出来,

“拜托,我的小姐,您父亲会把我当贼的…估计还会放狗咬我。”。

“没事的!我睡的是拐角那间屋子,就是那个窗户,”,她用手指了指。

“您要是来,敲敲玻璃我就起来的。”,

这时,厨房那边也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格里高利那怯生生的声音和女厨子那焦急的声音。

这时米佳也安静了下来。

“您,娶亲了嘛?”,姑娘又问到,说这话时嘴角还带了一抹笑意。

“怎么了嘛?”,

“就是,随便问问。”,

“没呢,还是光棍呢。”,

米佳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把这姑娘也惹的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呢米佳?姑娘们是不喜欢您吗!”,

“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

“说说呗…还有,为什么您的眼睛看着像猫眼睛呢?”,

“猫眼睛…嘛?”,米佳终于愣住了。

“是的,一样样的。”,

“哦,这恐怕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我也没办法…”,

“那您,为什么不娶亲呢?”,

米佳的脸红了一会儿,慢慢便恢复了常态,那猫一般的眼睛闪了闪,有些玩味的看着姑娘说到,

“我想,我的媳妇还没长大呢。”,

听到这话,姑娘也反应了过来,眉毛往上一挑,连脸也红了起来。

看着姑娘那红扑扑的脸和生气的表情,米佳只觉得浑身酥酥痒痒的,就好似碰到荨麻草一般。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这屋子的主人谢盖尔.普拉托诺维奇.莫霍夫走了出来,那脚上的软羊皮靴子刷刷直响。

“找我的嘛?”,路过的米佳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扭一下。

“是送鱼来的,爸爸。”。

这时空着手的格里高利也走了出来,鱼已经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