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伏魔传》 无题 大周天启二十三年秋,晋阳城西忽降血雨。是夜子时三刻,钦天监观星台上铜铃自鸣,九曜仪所指方位,但见紫微垣中妖星犯座,赤芒如矢直贯天枢。监正李淳风以龟甲卜之,得“泽火革“卦象,长叹曰:“天狼食日,荧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

却说城北三十里有山名唤天狼,终年云雾缭绕。山脚黑水潭畔,一青衫客负剑疾行。此人姓陆名修然,乃太虚观玄微真人座下首徒。腰间悬着的鎏金八卦镜忽作嗡鸣,镜面隐现血色纹路,竟与半空飘落的雨丝相和。

“这雨...竟含魔煞之气。“陆修然并指抹过剑锋,青冥剑霎时绽出三寸寒芒。剑光过处,血雨未及沾身便化作青烟。他俯身察看泥中足迹,只见兽爪印间杂着人形脚印,深可寸许,分明是方才留下的。

潭水忽起漩涡,十余具腐尸破水而出。为首者身披残破甲胄,面上覆着青铜饕餮面具,眼眶处两点幽绿鬼火明灭不定。腐尸喉中发出金石相击般的怪声:“道门小儿,也敢窥探圣教秘事?“

陆修然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七道黄符,凌空布成北斗阵势。剑诀起处,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七团紫焰将腐尸围住。正要催动真火,忽闻潭底传来少女呜咽。分神之际,那尸王猛然张口,喷出腥臭黑雾,竟将紫焰尽数吞没。

“玄门净秽,诸邪退散!“陆修然咬破指尖,在剑身画出敕令血符。青冥剑光华大盛,如青龙出水直取尸王咽喉。却听得“铛“的一声,剑尖刺在面具上迸出火星,那青铜面具纹丝未裂。

尸王怪笑震落林间栖鸟:“本座乃幽泉老祖座下七煞将之一,岂是尔等...“话音未落,陆修然左手已扣住腰间八卦镜。镜面映出尸王真容的刹那,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正照在青铜面具的饕餮纹路上。

凄厉惨嚎声中,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半张腐烂见骨的面孔。尸王急退数丈,残缺右手指向潭心:“尔等凡人...岂知圣教大计...待得九阴汇聚...“忽然浑身剧震,胸腔炸开碗口大的窟窿,一截白骨锁链自其脊骨穿出,竟是被人生生拽回潭底。

陆修然抢步上前,只见潭水已恢复平静,唯余水面漂浮的青铜碎片。他拾起一片细看,饕餮纹路间隐约可见“天狼“古篆。正凝思间,忽觉背后阴风骤起,转身却见那七具腐尸不知何时已将自己围住,腐烂指爪距咽喉不过半尺。

千钧一发之际,林中传来清越鹤唳。一道白虹破空而至,绕着腐尸脖颈轻旋半圈,七颗头颅齐齐落地。陆修然抬头望去,但见月华之下,白衣道人踏鹤而来,手中拂尘银丝如瀑。

“师叔?“陆修然愕然。来者正是太虚观执戒长老玉清子,素来镇守后山禁地,已有二十年未离观门半步。

玉清子面色凝重,拂尘指向腐尸残躯:“你可知这些并非寻常行尸?“说着以尘柄挑开腐尸衣襟,但见心口处皆烙着血色狼头印记,“二十年前道魔大战,天狼教余孽便是以此印为记。“

陆修然心头剧震,忽想起方才尸王所言“九阴汇聚“。掐指推算,今夜恰是甲子轮回之期的九阴交汇夜。再观天象,血月当空,北斗倒悬,正是古籍所载“魔门洞开“之兆。

玉清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竟是幅星象图:“此乃你师尊闭关前所绘。你看这贪狼星位...“话音未落,远处天狼山巅突然红光冲天,云层中浮现巨大漩涡,隐约可见万千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

白衣道人拂尘一抖,鹤鸣声响彻山谷:“速往天狼山!这些腐尸不过是障眼法,魔教真正的血祭法坛必在古战场遗址!“言罢驾鹤疾驰而去,陆修然御剑紧随。两人身影消失在天际时,黑水潭底悄然浮起半张青铜面具,饕餮纹路正渗出丝丝黑血... 第一回 青面妖破户噬生灵,北斗童匿缸逃死劫 话说在那大周天启二年,西川巴州地界忽现异象。时值孟夏,本应草木葱茏,却逢三日飞霜,冻死青苗无数。东山坡下王家沟村中,一户姓韩的庄户人家,鸡鸣时分诞下个啼哭震天的男婴。接生婆赵氏抱着孩儿去灶房烧水,但见灶膛里火苗陡然窜高三尺,化作青碧之色,惊得铜盆摔落在地。那婴孩右臂朱砂痣七粒,状如北斗,更奇的是双目开阖间隐现紫气,唬得赵婆子连道:“此子莫不是星君转世?“

韩家汉子韩老六不信鬼神,倒是村西头教私塾的宋秀才闻讯赶来,执起婴孩手臂细看,倒吸凉气:“《天官书》有言'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此乃司命之相!“当下取狼毫笔在黄纸上书“破军“二字,嘱韩老六悬于梁上镇煞。韩老六虽嗤笑秀才酸腐,却也暗将红布裹了七星胎记。

这孩儿取名韩七郎,长到五岁时,已显通灵之能。清明扫墓,见邻家祖坟冒青烟,竟扯着王屠户衣袖道:“王叔快迁坟,底下有白蚁噬棺。“众人掘开果然见棺木朽烂,自此村中皆传七郎能观阴阳。更奇的是中元夜,七郎独坐井台,对月喃喃,次日井中浮起三尾金鲤,鳞片皆刻梵文。

这年霜降前后,怪事频发。先是村口百年老槐无端落叶,光秃枝桠上夜夜栖着九只乌鸦,啼声如老妪啜泣;再是韩家圈养的黄牛忽然口吐人言,反反复复念着“血月现,阴门开“。七月初七当夜,七郎正伏在娘亲膝头听《山海经》,忽闻窗外传来金石相击之声,似有百十人敲打铜锣。

韩老六抄起门闩推门查看,但见天际悬着一轮赤月,照得四野如浸血海。村道上黑雾翻滚,隐约见得无数四蹄怪物奔腾而来,蹄声震得屋瓦簌簌作响。七郎娘将孩儿塞进腌菜缸,刚扣上木盖,便听得“轰隆“巨响——门板竟被个丈二高的山魈撞得粉碎!

那怪物生得青面獠牙,脖颈处赘生三颗肉瘤,六只赤目滴溜溜乱转。韩老六抡起铡刀劈去,刀刃砍在怪物肩头迸出火星,反被利爪掏了心窝。七郎自缸缝窥见娘亲被长舌卷起,生生撕作两截,热血喷在缸沿“滋滋“作响。腥风裹着碎肉溅入口鼻,七郎咬破舌尖硬是不敢出声。

村中惨呼此起彼伏:张铁匠挥锤砸中怪物天灵,铁锤竟黏在青皮上拔不出,反被甩上房梁穿胸而死;李寡妇抱着襁褓躲进地窖,却被掘地三尺的土蝼连人带婴吞入腹中;最凄厉莫过于私塾宋秀才,手持《易经》挡在学童身前,被利齿咬断脖颈时,血书“巽位生“三字未竟,朱笔“啪嗒“坠地。

四更时分,嘶吼声渐息。七郎顶开缸盖,但见残月西斜,自家庭院已成血肉屠场:爹的尸身倒吊在枣树上,肠肚垂落如秋千晃荡;娘亲半截身子卡在石磨眼孔,长发随磨盘转动绞作麻花;更骇人的是檐下挂着十数具婴孩尸首,细绳穿过囟门,随风摇摆似铃铛。

七郎赤足踏着血泥往村东逃,途经祠堂时忽闻铁链哗啦。缩身牌坊下窥视,但见牛头马面引着阴兵过道,百十村民魂魄套着枷锁,足不点地飘行。马面钢叉挑起宋秀才魂魄狞笑:“老酸丁,早叫你莫泄天机!“那鬼秀才忽然暴起,残掌拍中七郎藏身处,牌坊“喀嚓“裂开条缝。

童子狂奔至溪畔,右臂七星痣忽如炭火灼烧。溪水无风起浪,跃出赤鳞鲤鱼口吐人言:“顺流三十里,见白桦即生,切记莫回头!“身后传来娘亲泣唤,七郎咬破嘴唇疾走,听得水中“哗啦“一声——却是条九尺长的蜈蚣精破浪追来,百足划水如桨,毒颚开合似剪。

正危急时,上游漂来半截浮木。七郎扑抱上去,见那浮木竟是具朱漆棺材,棺盖刻着北斗七星。蜈蚣精撞上棺木,霎时皮焦肉烂,化作黑烟散去。漂至天明,果见岸边孤零零立着合抱白桦,树洞中备着黍米饼与羊皮水囊。七郎蜷身入洞时,瞥见溪中倒影——眉心竟生出一道竖目血痕,如二郎真君天眼微张! 第二回 古木藏身逢厄难 荒祠承露识善缘 残阳染赤半边天,七郎蜷在老槐树洞里,怀里紧抱着块发硬的黍米糕。洞底青苔间埋着个豁口瓦罐,里头三枚野山杏早被虫蛀得坑洼。忽听得洞外传来裂帛之声,两只青面獠牙的妖物正撕扯藤蔓——那狼首者生着人臂,鹿身者顶着妇面,四只利爪刨得木屑纷飞。

“好个细皮嫩肉的娃娃!“狼妖口吐人言,腥臭涎水滴在洞沿石板上,竟蚀出点点白烟。七郎抓起瓦罐里的虫蛀山杏掷去,那鹿妖忽地化作美妇模样,拈着块杏肉娇笑:“小郎君且出来,姨母给你糖糕吃。“

正危急时,云中传来鹤唳清音。白发老道踏松枝飘然而至,袖中甩出七枚铜钱,落地竟摆成北斗阵势。玉浊子并指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铜钱骤放金光,将二妖牢牢定在当场。那狼妖暴吼挣扎,老道解下腰间葫芦倾出三滴琥珀液,遇风燃起丈高火墙,转眼将妖物烧作焦炭。

七郎忽觉臂上一痛,原是方才被妖气所伤处已现乌紫。玉浊子并指如刀,剜去腐肉时溅起黑血,孩童哪禁得住这般剧痛,登时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月光正透过破窗棂洒在脸上。腐坏的神龛前燃着簇小火堆,有个垂髫女童跪坐在旁,正用陶片研磨草药。见七郎转醒,忙捧来半片葫芦:“道爷说戌时要喂药。“那药汁苦得孩童直吐舌,女童变戏法般从袖中摸出颗野山楂,指尖还沾着捣药留下的青渍。

细观这小娘子:

双丫髻散落草屑,粗布衫裹瘦骨纤。

十指皴裂采药手,两颊蒙尘灶间烟。

问年懵懂伸六指,见生羞怯躲柱沿。

分明乱世飘零草,偶随云鹤得安然。

玉浊子推门挟着夜露入内,道袍下摆沾满苍耳。老道抛来块新鲜茯苓:“阿蘅,捣碎了敷在他伤处。““取三钱雄黄混朱砂,戌时敷于患处。“玉浊子将药粉交给女童,转头对七郎温言道:“此毒名'腐骨瘴',幸未入心脉。“老道指尖凝气,在孩童胸口画下护心咒,金光如蛛网覆住伤处。

“三日不可见风。“老道查验七郎伤处,忽盯着他颈间红绳皱眉。那绳上本系着半枚残玉,此刻却只剩道勒痕。破庙外忽起阴风,玉浊子反手甩出黄符封住门缝,符纸上朱砂敕令遇邪气竟渗出细密血珠。

老道神色微动,桃木剑尖挑起张符纸掷向房梁,但见黑影窜过处,落下几根灰褐鼠毛。七郎此时方见道人左袖破损,露出截焦黑手臂,其上有道寸长的旧疤状若新月。

破庙外老鸹连啼三声,道人掐指默算,将腰间铜葫芦解下递给阿蘅:“寅时取涧水七钱。“

晨光初现,道人立于断碑前掐诀,碑上“青牛观“三字已斑驳,独剩半截敕封金漆在雾中若隐若现。韩七郎在疲倦中睡去。

不知过了许久,韩七郎在松香中悠悠转醒,但见残破山神像垂目含笑,月光透过漏窗洒在积灰的供桌上。臂上敷着的青黛药膏泛着幽光,女童正用陶片捣碎茯苓,腕间藤镯碰着石臼叮当作响。

“小郎君可算醒了。“女童踮脚递来竹筒,清水里浮着两片忍冬叶,“道爷说寅时要换药。“七郎啜饮时瞥见她赤脚上的冻疮,像是常年踩踏山石留下的。

玉浊子推门挟夜露而入,道袍下摆凝着白霜。老道将桃木剑横搁神龛,剑柄北斗七星纹路映着烛火:“娃娃唤何名?从何处来?“

“小子韩七郎,家住三十里外韩家沟。“五岁孩童攥紧补丁衣角,喉头哽咽:“前日村里突遭群妖...“话音未落,女童忽将块黍面饼塞进他手中,饼上还带着体温。

老道拂尘轻扫,香炉青烟凝成村舍图景。图中狼首妖物挥爪撕开茅屋,妇孺哭喊声似在耳畔。七郎右臂七星痣骤如炭灼,玉浊子眸光微动:“可是这些孽障?“烟尘散处,显出七郎蜷缩树洞的形貌。

“我叫阿蘅,师父三年前在洛水畔捡到我。“女童忽然开口,打断七郎颤抖的叙述。她挽起袖子展示臂上旧疤,“阿蘅这名是道爷取的,说蘅芜乃山野贱草,好养活。“粗布衣襟毫无纹饰,唯有腰间别着柄磨光的药铲。

玉浊子自袖中取出青铜铃:“可愿随我修行?“铃身刻着“镇煞“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七郎望见阿蘅轻轻点头,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女童忙扶他起身,发间草屑簌簌落下。"既然做为我的徒弟,我与你起个法名,唤为天枢如何?"玉浊子言道。“天枢...“韩七郎喃喃重复着,五岁的孩童尚不解星宿深意,只觉掌心被师父握处暖流涌动。他低头望着右臂七星痣,那七点朱砂在金光中竟似要跃出肌肤,与残庙漏进的晨晖交织成网。

“往后你称我师父,唤她师姐。“老道并指在七郎眉心虚点,金光闪过处,臂上妖毒残留的乌青尽褪。阿蘅自藤箱取出改小的道袍:“这衣裳我穿了两年,师弟莫嫌旧。“肘部补丁针脚歪斜,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启明星现时,阿蘅已收拾好行囊。女童将七郎的破衣叠进藤箱,忽然指着窗外:“师弟看,启明最亮的那颗。“玉浊子负手立于残碑前,碑上“敕封“二字金漆剥落处,露出道深及寸许的剑痕。

“辰时三刻动身。“老道甩出张黄符贴于门楣,朱砂敕令遇风不摇。“启程前需知三戒。“老道袖中飞出三张黄符悬空列阵,“一戒恃术欺人,二戒见死不救,三戒...“话音未落,七郎忽然扑通跪下,小脸绷得严肃:“天枢记下了!定会像师姐照顾我这般,日后护佑苍生!“阿蘅将药囊分作两包,大的挎在自己肩上,小的用麻绳系在七郎腰间:“过了鹰嘴崖就上官道。“

七郎回头望破庙最后一眼,晨雾中残烛忽爆灯花。玉浊子身形微顿,桃木剑鞘轻颤如遇故人。阿蘅拽了拽师弟衣袖,两个小小身影随老道踏入苍茫山色,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咚,似叹似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