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赴黄泉》 (前传) 闹觉女婴 第一章 “学军,我去大哥那儿拿了个方子,听说是蛮管用的。”陈方圆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便签纸,递给丈夫。

季学军接过去灯下细看:“蝉蜕,茯苓,灯芯草……真的能用吗?不会吃坏人吧?”

一来,妞妞年纪还小,肠胃比较脆弱;二来,小孩闹觉也算不得什么毛病,只要一直把她抱在怀里,不放下就不会哭闹。说到底就是孩子黏人,好端端的给她喝药,他这个做爸爸的难免会有顾虑。

陈方圆指着抄录的方药解释道:“这是大哥当初专门请老医生给毛毛开的方子,灿灿小时候也常喝。我看过了,都是些健脾安神的药材。今天好歹试试,我后半夜是真熬不住了。”

孩子哪有不哭的,可家里的小祖宗闹起来真是不得了。

季学军蹙眉斟酌了片刻,还是同意试试。

陈方圆拿着药包子去厨房煎药。过了两个时辰,她把煎好的药小心地端到房里,边搅边吹,让药快点凉下来。

可惜万事俱备,却漏算了当事人会不配合。

好不容易哄着把药喂进去,妞妞皱着小脸,“噗”的一下全吐了出来。围兜上,整个下巴和脖子都湿成一片。

“哎哟,这个小坏蛋诶。”陈方圆无可奈何地给她收拾、擦脸。再想喂,孩子就委屈地瘪瘪嘴,死活不肯张开了。

“算了算了,莫再喂了,省得再呛着。”年轻爸爸见不得小崽崽苦着个脸,赶紧抱起来哄。

妞妞的眼睛又大又圆,刚洗完澡,浑身香喷喷、软绵绵的,格外招人稀罕。

“这个祖宗喏。”陈方圆眼睁睁看着丈夫把孩子抱走,自己辛苦熬了许久的汤药打了水漂,哭笑不得地收拾残局。

“是呗。要不是看她生得好喔,屁股都要打开花!”季学军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掂了掂妞妞的斤两——自己(老婆)养出来的奶膘,简直不能更喜欢了。

他轻啄过小鼻子,接着,用下巴上的胡茬在妞妞的脸蛋上蹭来蹭去,把她挠得咯咯直笑。

一旁的陈方圆翻了个白眼。她早就习惯了父女俩这样的互动,都懒得理了。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儿郎,过路的恩客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穿着老头衫、大裤衩子的季学军顶着鸡窝头,怀里抱着嗷嗷直哭的小崽崽满屋子打转。自从当上爸爸以后,他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陈方圆的双手已经使不上力了,迷迷糊糊地跟在季学军身后,嘴里重复念叨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儿郎,过路的恩客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大床侧面贴着一道符,是上周托大姐去庙里求的。好生地贴在床上,可惜没有什么效果。这会子只能盼着口诀能发挥点作用。

妞妞睁着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哪里有瞌睡的样子。

“这个小秤砣嘞,真想把她挂墙上。”日日夜夜要人抱,不知道怎么这么磨人。

陈方圆竖起耳朵听,别家夜啼的小毛毛哭两下就消停了,可太省心了。

妞妞出生就是个八斤三两的胖娃娃,经过陈方圆几个月的母乳喂养,叫她长得越发圆滚,小脸软嘟嘟的像刚蒸出来的发面馒头。

“哎呦!臭崽崽呀,不饿不困,你想做啥嘛?好好——爸爸带你散步。”妞妞一听有人跟她说话,总算是消停下来,一本正经地看着爸爸念叨。

“这个家伙嘞……”陈方圆坐在床边歇息,一边闭上眼按摩左臂。孩子分量足,多抱一会儿手臂就受不住。

“你个坏家伙。你呀,日不睡,夜不睡,怎么长大喔。”季学军恍惚地碎碎念,“你是不用睡,爸爸妈妈明天是要上班的。不得了,我上辈子是欠了你多少债……”

“这屋子里我好几年都没踩到过的地板砖都带着你走了个遍。还不睡,还不困觉,眼睛瞪得这么大,爸爸好困喏!”季学军又走完一圈,转身见自己媳妇坐着就睡着了,头歪在一边,要倒不倒。

“你看你妈妈都睁不开眼了。我们去床上睡,好不好,我们去床上。”他甩开拖鞋,膝行到床头,屁股刚贴上床,孩子又开始哼哼。

陈方圆一个激灵弹起,迷瞪瞪地就在找孩子。

大半夜的,耳边时不时被“嗷”一嗓子,都要精神衰弱了。

季学军生无可恋的,又开始“哦——哦——”地又摇又哄,好在很快把孩子安抚下来。

大人又不是铁打的,娃娃还精神奕奕的等着人和她聊天。季学军无可奈何,爬下床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陈方圆一脸迷茫,问道:“你要找什么?”

“咱们家不是有一个老式收音机么,记得是放在这儿啦。”季学军也是没辙。

陈方圆坐床上伸直脖子去望:“柜子底下的大箱子里,看看有没有。”她的手臂做摇篮状,晃起逐渐躁动不安的宝宝。

季学军提出来一个大家伙,蹲在地上捣鼓。他手动调节旋钮,搜索频道,收音机里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嘈杂得很。

过了半晌,喇叭里传出微弱的曲调,季学军才满意地提着收音机走来。

“还能用吗?”陈方圆只能听见旋钮转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她都忘记家里还有这东西。

“可以。”季学军把它搁在床头,拉伸天线,慢慢顺时针扭动旋钮放大了音量。

……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

橙色夜灯下,李香兰悠扬的歌声流淌在小屋内,将听众的思绪带向了远方。

妞妞窝在妈妈的怀里,小手捏成拳,认认真真地在听音乐。陈方圆适时将她放下,小家伙变得格外乖巧,不需要人哄就能安安静静地待着了。

她偶尔会随着歌曲的节奏踢脚,小脚丫一蹬一蹬的,仿佛她也在跟着哼唱似的,模样可爱极了。

夫妻两个对视一笑,终于踏踏实实躺到了床上。

收音机响了整夜,梦里是难得的好眠。 (前传)闹觉女婴 第二章 翌日。

日头渐渐高升,杨树荫下坐着几位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年轻妈妈们也趁着这个时候,带着孩子出来透透气。

“季家的。”何秋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被从村东头走来。

“哎,是秋云呐。今日天气好呗,带丫丫出来晒太阳哦。”陈方圆这两天睡眠质量高,整个人精气神好了许多。

虽然每天夜里还得起来喂奶,但是妞妞只要吃饱了,开着收音机就能好好睡。比起之前的状况好了不是一点。

“是啊。”眼眶凹陷的何秋云笑得勉强。

朱惠玲觉得稀奇:“秋云,我难得碰到你哟。”

“哪里,屋里的事多,不得空。”何秋云这才瞧见朱惠玲坐在旁边,蓝色的婴儿车把她遮挡了大半。她的目光在婴儿车里停留了一瞬,撇过头抿了抿唇。

朱惠玲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凑到前面去看何秋云家的丫丫。她第一眼便觉得这毛毛瘦弱,也可能是平日看多了方圆家的小秤砣,丫丫一比,显得格外小。

何秋云此时面容憔悴,愁眉不展:“方圆,我听说你家妞妞这两天睡得安稳了,是用的什么法子呀?”

“丫丫也闹觉?”陈方圆着实吃了一惊。

大家住得不远,两个多月从没听人说过。毕竟她家的妞妞是出了名的闹,嗷一嗓子街坊四邻都睡不踏实。

何秋云苦笑道:“我也是没得办法,什么土方子都使过了。”

“怎么搞成这样?我瞧瞧。”陈方圆凑过去,腾出一只手揭开丫丫头上的一角被面,问道,“秋云,毛毛好像没什么精神诶?”

“这几天孩子哭哑了……”何秋云说着,声音也带了一丝沙哑。

婆婆又不管孩子,她还要干活,只能背在背上带着。

朱惠玲心里嘀咕,约莫是早产的缘故。

“奶水足吗?”陈方圆早就察觉出何秋云的焦躁,包被里轻飘飘的,也怪不得她急。要知道丫丫可比妞妞还大一个多月呢。

“奶水是够的,就是娃儿吃的少。”何秋云见妞妞长得跟年画里的娃娃一个样,愈发心疼自己女儿。

陈方圆:“我家妞妞每天晚上要开收音机放歌才肯睡。不过小孩子的习惯不一样,我也说不准对丫丫有没有用。”

朱惠玲推着儿子的推车上前瞧:“方圆,娃儿睡觉都皱着眉头呢。”

何秋云稍稍收紧了抱着包被的手臂。

康康坐不住开始喊妈妈。

朱惠玲从推车里把小孩抱起,轻轻拍着拱来拱去的儿子,不假思索道:“小毛毛不会说话,有什么需求只能哭出来。我家的是平日抱着啥事没有,醒了就找人,自个儿躺下就干嚎。”

陈方圆对和妞妞一般大的丫丫多几分怜惜,把有用的没用的方法一股脑儿说了个遍:“你也不要太着急,小孩夜哭也许是身体不舒服,也说不定是白天睡多了。”

朱惠玲:“秋云,娃儿平日可以多带出来走走,老是闷在屋里也不行。”

何秋云落寞地凝视着前方,随口应和着。

朱惠玲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朱惠玲抱着两岁半的康康说:“康崽我是晾着他哭几日,他发觉哭没什么用,就会自己睡觉了。”

陈方圆换了一只手抱人,转头就吐槽道:“你说得轻巧。我要舍得,她爸爸就得跟我吵。上次煮好的方药,灌一口她爸爸都心肝子痛。真的是。”

她冲着傻笑的妞妞抱怨:“这个小坏蛋,现在就是惯得离不得人抱,一松手就哭,一松手就哭。你这个坏蛋,臭坏蛋!”

光看她骂人时脸上浮现的笑容,何秋云都觉得她是幸福的。

她很羡慕陈方圆,同样是生了个女孩,丈夫却那么疼爱孩子,婆婆再刁钻刻薄也有人护着。同样生的是个丫头,自己就没那么好的运气……

几天后。

老人和妇女坐在屋子旁的树荫下闲聊,小朋友们也在旁边玩打弹珠、下五子棋。

“这些天都没碰上秋云,也不晓得她家丫丫好没好一点。”陈方圆心里是记挂的。

邓婆老的耳朵贼尖,听到陈方圆和朱惠玲唠嗑,拖着小板凳就过来了。她很激动,也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直接开闸:“你们还不晓得咯——他们屋里昨天差点儿打起来!”

“啊?”陈方圆困惑地偏头。

“秋云家?怎么回事?”朱惠玲和陈方圆面面相觑,都一脸茫然。

邓婆老见状兴致大发,声情并茂地把昨个儿夜里的事描述一番。

之前已经听过一轮的大婶们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廖文武也是没点子谱,有什么不能好好讲。凳子砸到屋里,好大一声响呐,娃娃都吓哭了。”她连连叹气道,“你不晓得,大晚上我都睡熟了,吓得一弹。”

家门关得死紧,但是这儿房子又不隔音。

“秋云的娃娃可怜呢!我听过几回她哭,声儿都不亮,小猫似的……”邓婆老嘴大,但是心肠不坏,“我早先和她家讲过,秋云说没得事,他们婆老都说养不活。”

杨婆老直摇头:“嗨呀,他家里两娘崽脾气死臭。又不是不能生,再生一个就是了。”

“廖文武根本不想要这个女娃,多一张吃饭的嘴呢。”黄婆老抱着手咂嘴,她就住廖家对门,没谁比她更清楚,“盼了三年多才要上孩子,老说是个带把的,结果还不是——”

“女娃也好。”邓婆老见陈方圆眉眼低低地垂着,手虚掩在孩子耳朵上,脸色很不好看,连忙补充道,“先开花后结果,一儿一女才圆满。”

“老廖家里,娃娃刚落地,屋里屋外婆老就在骂秋云是赔钱货、丧门星。廖文武还怪何秋云家收了这么多礼钱,结婚几年就生了个赔钱货哟。”黄婆老可没半点顾忌,她像鹦鹉学舌般,把秋云婆婆的尖酸刻薄的样儿学得淋漓尽致。

陈方圆的神色凝重,精神高度紧绷,好像有一块沉甸甸的铅云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都住一个村,她怎么会不晓得何秋云的处境。

想当初她生下妞妞,说不失落是骗人的。不过,幸好季学军是打心底里喜爱孩子……每次看到季学军抱着妞妞时温柔的眼神,她心里便有了些许安慰。

朱惠玲不服气:“男孩女孩都一样。孩子好不好还要看教育。”

“年轻轻里的,晓得什么。”杨婆老不以为意,“等以后你就晓得了。”

黄婆老也说:“怎么会一样喏。”

朱惠玲不死心还要去争辩,陈方圆拦住她,知道和她们说再多也是徒劳。 (前传)闹觉女婴 第三章 朱惠玲瞧一眼婆姨们所在的方向,把陈方圆带去一边,悄声说道:“你甭听那些混话,女儿哪儿差啦。老东西是眼瞎,看不见咱妞妞的好。”

陈方圆轻轻吻着宝宝柔软的胎发,不敢想象何秋云平日听的都是什么样的话。

“唉呀,好久没看得康康,这么大了。”冯老头子拄着拐棍走来。

朱惠玲:“康康,叫爷爷。”

“咯咯咯……”

冯大爷逗完康康又去看妞妞。

不得不说,陈方圆把孩子养得很好。瞧娃娃玉盘似的脸蛋,是个有福气的。再瞧瞧这小胳膊小腿,肉嘟嘟的多讨喜。

杨婆老抬起眼皮瞥了这头一眼,又说到秋云的丫丫:“廖家小的怕是不好养活。”

陈方圆听了老人的碎碎念也没什么情绪。

等冯大爷走了,朱惠玲才敢说话:“这些婆老的嘴巴是真厉害。幸好志杰他妈妈跟着老大家的去了城里带孩子。”

小狗玩具从康康的婴儿车里滚落。陈方圆弯腰捡起脚边的布偶,拍了拍灰,和两个孩子互动。

朱惠玲:“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什么嘴脸可不好说。”

陈方圆“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你婆婆——”

陈方圆皱皱眉头,打断了朱惠玲的话:“不说她吧。”

“唉,有些事你心里晓得就成。”朱惠玲走神中踢到了婴儿车,思绪也跑远。

她搞不懂,都没多少人家需要种地了,养个女儿哪里有这么差?难道她们不是女人?他们自己不是女人生的?

“我都不指望康康给我养老。我跟他爸爸只希望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他爸说,孩子迟早是要出去闯的,要趁着年轻多挣点钱,送他读大学……”

陈方圆见不得人要哭不哭的模样,赶紧打岔:“就想十几年后的事,他在眼前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开始操心他结婚的事哦!”

“诶,妞妞以后给我做儿媳要不要得,没人敢对她不好。”朱惠玲捏着她软乎乎的小胖手问,“妞妞好不好哇。”

陈方圆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而不语。

康康:“啊——妈!妈。”

陈方圆:“喏,我们康宝都嫌你想得太早了!是不是呀。”

康康听见姨姨叫他,仰着头咧嘴傻乐。

暮色四合,犬吠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一只黑狗和一只杂毛野狗在为了一块骨头对峙。

黑狗低下脑袋,身体紧绷着,伺机发动进攻。另一只身材干瘪的野狗不甘示弱,眸中露出凶光,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黑狗一个不留神,让野狗叼走了骨头,一溜烟窜进巷道里去。黑狗心有不甘,朝着黑暗处狂吠几声,最终悻悻离去。

昏暗中,玄猫的身影若隐若现。它敏捷地跃上屋檐,无声无息地蹲坐在水泥墙上。猫儿舔了舔腹部的毛发,金色的瞳孔透过人家的窗台,窥视着屋内的景象。

“……白日里听邓婆老她们讲的,真真是不得了。我带着妞妞也不方便去看她。”陈方圆拨开衣裳给妞妞喂夜奶,一边回头跟季学军聊家长里短。

季学军听到这件事心里也不舒服,他皱着眉,有些厌烦道:“你莫要掺和他们的家事。”

他把搪瓷杯搁在床头柜上,坐到陈方圆身旁,拿手捏着他家小胖妞的脚丫子逗趣。

“哪能啊,这不是跟你聊天嘛。她吃奶呢,你别闹。”陈方圆心里堵着,烦躁地拍开丈夫的手,“上次碰到秋云,现在怎么想都不对头。你是没见着,丫丫的脸色熏黄的,睡着了也是苦瓜子脸,气色有蛮差。”

季学军敛过眸色道:“反正你莫多管。他们家是有点病的,少来往。”

陈方圆还不晓得,几个月前廖文武来找季学军聊过孩子。开头还相互道喜,可廖文武得知方圆产检怀的是个女儿,言语之间就变了味道。

季学军当时因为快当爸爸了,满心欢喜的没回过味。

后头廖家的满月酒和百日宴都没信儿来。他特意去打听时,廖文武只说孩子身体不好,不办了。

季学军又一次嘱咐道:“你碰到他家婆老走开些,也是个刻薄的相。”

“我晓得,她那张嘴可毒了,啥都往外说。”陈方圆自然应允。

她沉默了一会儿,下了很大决心提道:“我们等妞妞大些,给她添一个弟弟吧。”

这件事她考虑了很久。每次老太太都为自己生了女儿没个好脸,她就越发坚定这个想法。

季学军听了这个话题就头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的政策又不允许,要是超生了,我俩的工作都保不住。再说,我们没得这么多精力带。别看就多一个,到时候房顶都能给你掀了。”

“别人家不是一样的生,照样养大了。”陈方圆不甘心地反驳。如果她再有个儿子,何至于一天天受老太太的气呢。

“有妞妞就可以了。一个崽,我们好好养。别管妈说的胡话。”他一手捉住小宝宝乱蹬的脚丫子,一手摆弄起收音机,给她调出音乐频道。

“你自己跟妈讲去!”陈方圆咽下一肚子苦水,拽住被角,郁闷地背过身去。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间或有一缕微风拂过,斑驳的树影也随之摇曳。

黑暗中,一道暗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地面迅速掠过。

它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停在了树梢上。

皮毛光滑如锦缎的玄猫,恣意地伸了个懒腰,将身体舒展开,接着冲对面“喵——”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股白气缓缓从窗棂飘出,汇聚成一个乳白色的圆球。

玄猫看到凝实的球体,张大嘴,完完整整的将其一口吞下。事毕,它转身离开,踏上了归途。

它蹬脚一跃,交叠的影子流转,黑影划过虚空,残留破裂之声。在跨越了乡村与郊区的分界后,它又跑出去了很远很远的路。

路灯在北向终断,公共座椅前形成一线光明与黑暗的分界,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空间分割开来。

僻静的树丛里没有名贵的绿植,尽是些普普通通的野生灌木。草丛深处,一张小小的蛛网在层层叠叠的草叶间浮现。

“斑娘,准备得如何?”玄猫端正地坐在草地上,对着下方口吐人言。

一只背面灰黄的蜘蛛慢悠悠地落下,它伸展着张扬的毛刺爬上网,说道:“就等你啦。”

小小的蛛网正中坠着一颗椭圆形的卵袋。

白气似有意识,正伸出丝缕的“触角”探寻。

它确认周围是安全的,这才慢吞吞地从玄猫口里游出来。

时间所剩无几,白气儿变得越发淡薄,斑娘耐心地引导它从顶端的小口钻入。

斑娘:“去吧。”

白气儿察觉内里是光滑而有弹性的薄膜,乖顺地钻进了卵房。

“剩下的交给你了。”玄猫的耳朵颤了颤,温热的血液在耳膜深处鼓动。它避开过路的人,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家伙,多说两句话能噎死啊。”斑娘娴熟地牵引着蛛丝,给卵袋做最后的封口。

母蜘蛛释放的“气”沿着蛛网注入卵袋,助它蜕变。

“好宝宝,下辈子好好活……”斑娘的面目狰狞,声音却有万般的温柔。 (前传)闹觉女婴 第四章 邓婆老咂吧着缺了几颗牙的嘴,嚼着花生碎问:“闹得这么大,秋云怎么说的?她娘家里来人了吗?”

黄婆老曲起罗圈腿坐在自家门口的小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听到邓婆老这话,不屑地冷笑一声:“来鬼,屁都不见一个。”

邓婆老遗憾地叹气。

“没早点儿打掉得。”杨婆老的话凉薄至极。

“啊?”黄婆老没听清,“你说什么?”

杨婆老笑了一下,不甚在意道:“我说秋云呐。”

白日里,廖家老太扯着嗓子在夏家“讨债”,廖文武在一旁跟着帮腔。闹完之后,他们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自家“唱戏”。

廖婆老抓住儿媳好一顿磋磨。周围的邻居们要么躲在自家门后偷偷观望,要么远远地避开,谁也不想牵扯进无端的闹剧里。可怜的秋云能指望谁呢?

“老夏家的牙子也是,闲的刨坟呢,搞出这么多事。”杨婆老的脸上冷冰冰的颇为嫌弃。

她口中的老夏叫夏鸿玉,他早年做服装生意发家,是村子里的一位能人。

夏鸿玉精于世道,胆大心细,早早地在服装市场里捞了第一桶金。后几年他顶住压力,把孩子送去市里念书。儿子很争气,毕业后在城里安家落户,还谋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今年夏鸿玉想儿子儿媳回乡祭祖,顺便陪陪老人。

小夫妻没有孩子,把一条萨摩耶当亲崽养。因为舍不得把狗送去寄养,所以这几天是把它带在跟前照料。在家又是梳毛又是换各种精致的衣服,把狗狗打扮得像只小天使。

夏鸿玉怪他们在狗身上花了太多冤枉钱,大白天带着只畜生招摇过市,平白招人惦记。小两口没办法,只好避开大路,带着狗狗去僻静的后山放风。

他们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才把狗脖子上的绳解开,放它自由活动。狗狗一得到自由,就兴奋得满山跑。

叫一声能有回应,小两口就放心的由着它去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放个风的功夫竟然惹出了大麻烦。

狗子前爪疯狂地刨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原本平整的地面很快就被刨出了一个小坑。

随着狗狗的动作,散步的二人察觉到异样,也走了过去。土坑里面露出的人脸把他俩吓了一跳,在附近又找不到墓碑之类的物什,他们冷静考虑后就打了电话报警。

警察查到廖家,最先问的是出来开门的何秋云:“……大姐,你认得这个花被吗?你的孩子是不是埋在后山西面?”何秋云像丢了魂一样,讷讷地流泪,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老警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人,村长主动去屋里叫其他人出来问话。

小警员:“大姐?”

由于丫丫是早产儿,廖文武对外咬死了她是体弱夭折。

“孩子没了,也得把后事处理好。平白无故被狗叼出来算什么事!”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警员。

他皮肤白皙,眼神中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言辞间有不少对他们后事处理不当的不满。

廖文武得知前因后果,脸色铁青:“警察同志,孩子突然去了,我和她妈难过得不得了,后事都交由我妈处理。”哪里想得到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怒火中烧的易婆老杀狗的心都有了:“警察同志啊,您评评理啊!到底是哪个缺德鬼、畜生子刨的坟,不得好死啊!我跟他没完!我命苦哇,一个老婆子这么大年纪,也没几年好活了,快不中用咯!我的儿子辛辛苦苦养家,不容易啊!”她闹起来,还知道装出一副可怜样,把她儿子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婆老狠狠地瞪何秋云,嗓音瞬间拔高:“你这个扫把星,硬是断了我家的香火喔!什么事都做不好!我养的鸡都会下好蛋,你倒好,生都生个病秧子!用了我多少钱看病,就是个无底洞呐!警察同志呀,我哪有闲钱置办那些个!辛辛苦苦攒下的钱都花死人身上,我的孙子怎么办?这是要吃我的命呐……”

畏缩的何秋云杵在屋里不敢出声。婆老挥手要打,好歹被警察们拦下了。偏生几个男人还插不进嘴,一个个脸色极差。

老太婆粗俗愚蠢的表现叫警察也看不下去了,只好把人分开询问。

老妇粗鲁地抓着公职人员叫嚷:“刨坟的丧天良啊!警察同志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文武啊,这事咱们都不想看到,你是个文化人,可别跟你娘似的拎不清。家里那点事儿就先放放,咱都好好配合同志们的工作,把娃娃的事平喽。”

村长都发话了,廖文武不能不管。

他脸色难看地大喝一声:“好了!妈,你配合警察的工作。”

家丑不可外扬,嚷这么大不嫌丢人吗!

“虚伪至极。”年轻的小警员跟了全程,现在只想把这一家子拘到局子里去喝茶,“那也叫坟?”

孩子连草席都没有一张,去世后草率的埋掉,小坑里只有个裹遗体的牡丹花的包被,也多半是老人觉得晦气才给留下的……

“小声点。”说不清这是老警察第几次拿胳膊肘撞他的腰,“差不多得了。”

“怎么就差不多得了?前辈你没看见——”小警员克制了一天,感觉肺管子要憋爆炸了。

“荒唐事多了去了,是你没看见。”老警察打断他幼稚的气话,抬头望向远处的后山,神情麻木。

小警员很不服气:“小娃娃的尸体我觉得有古怪。”他坚持自己的猜测,攥紧记录本的指尖发白。

“你想抓谁?逮他们去局里接受批评教育,然后呢?”他面色凝重,手指着后山,似是叹息,“那里的娃娃多的是,只会有更糟糕的。”

“什么?”小警员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傻愣愣地看着前辈的眼睛,希望从中找到一丝这只是个玩笑的佐证。然而并没有。

等他宕机的脑子捋顺思路,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就袭上心头。

老前辈瞅见他嘴唇哆嗦,使劲推了一把:“走吧。”

这一推,身侧的小警员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儿给空气拜个早年。

每个月拿这么点死票子,难道还要卖命?想也没有这个能力。先顾活人再管死人吧。

老警察对村子里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这不是凭借他们的力量就能够改变的。

有些事并不罕见。他曾经花了很多的精力和时间去做这些工作,到头来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因此,他陷入过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适合这份工作。消沉了一段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

“小子,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奉献。”

小警员半张着嘴,内心五味杂陈。

半山腰,杨树林疏疏密密遮蔽着远方的灯火,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和草木的窸窣呓语。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恐怕只有大山知道。

他心有余悸地回望遥远的山脊线,轮廓影影绰绰的,恰如他此刻迷茫而复杂的心境。 (前传)闹觉女婴 第五章 廖家婆老那张淬了毒的嘴,压根就不给人辩白的机会。夏家的两位老人被气得浑身直哆嗦,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和这种蛮不讲理的人打过交道。

孟晓蓉一直在中间周旋,费尽了口舌,好不容易把夏家二老的情绪给安抚住。

被搅得鸡飞狗跳的夏家,今天的晚饭都比平常晚了一个钟头。孟晓蓉吃了晚饭也顾不上休息,转身去厨房收拾。

夏鸿玉跟着折腾了一整天,感觉收拾烂摊子比谈生意累多了。他坐在沙发上,弯着胳膊一下下地敲打扶手,眉头紧锁。

廖家婆老是个胡搅蛮缠的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偏偏他家的狗确实有点责任,调解后索性赔了一口小棺材。

夏家不缺这点钱,一方面是可怜丫丫那孩子,另一方面也是省得廖家母子不依不饶。

“怎么能这么处理了?没人管的吗?”儿媳心存怜悯,她眼眶还红红的,为那个素不相识的小毛毛而难过,“好歹是她十月怀胎,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想到荒野的包被,她心里又一阵阵地难受。

夏宇:“山沟沟里谁会管。别人自己不心疼,赖咱——哎呦!”

夏鸿玉没好气给了儿子一下:“给狗洗嘴了吗?”

“洗啦洗啦!刷完牙还洗了个狗头,现在香着呢!”傻儿子嬉皮笑脸地提溜起狗头,也不知道安慰媳妇,一门心思在撸狗。

“我看你就是个狗脑袋。做事都不经大脑。”他本来就为这事心里憋了一肚子火,看到儿子这样混不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又没错,说我做什么。”

夏鸿玉青筋暴起:“你不考虑,在报警前问我一句也好啊。”倘若不是就这一根独苗,他早就按捺不住,把烟灰缸往儿子头上扣去。

孟晓蓉利落地擦干手,解下系在腰间的围裙,神色紧绷地走出来说:“你们还是回去吧。”

儿子儿媳养的那只萨摩耶,毛发洁白如雪,乍一看就晓得养护方面没少花钱。狗脖子上还套着个项圈,仔细瞧去,项圈的皮革颇为高档,想必价格不低。

这两人一狗从外形到气质都散发着与村里格格不入的气息。

夏鸿玉长叹一口气说:“你妈说得对。你们呐,留在这儿尽会添乱。”

儿子先是一愣,反驳道:“那不成,你们怎么办?”

“轮不到你们操心。”夏鸿玉看了看站着不知所措的两人,摆了摆手,“当为了你们的狗,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敢!”

孟晓蓉拍拍儿子的背:“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敢跟他赌吗?”她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立刻回屋清点给孩子带的东西。

“是谁?!”夏家小子厉声喝问。他稍一犹豫,下一秒便被陡然升起的警惕所主导,戒备地走出大厅。

夏鸿玉被儿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紧张,忙从客厅跟了出来。

“夏宇?夏宇?”他四处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夏鸿玉生怕儿子出什么事,匆匆朝着大路找去。

夏宇听到呼唤就慢慢地走了回来。夏鸿玉赶忙询问儿子是怎么回事。

“刚才窗户外面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晃悠,我跑出去就不见了。”他想瞧个仔细,可目之所及,除了黑沉沉的夜色,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别管了回屋去。都进去。”夏鸿玉眯起眼往外望去,附近是一丝声响也没有。

他怒而转头喊道:“爸——”

“进去。”夏鸿玉的表情严肃,声音低沉,话语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敢违背,“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就是一个过路的人。”

儿媳和媳妇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地被轰回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夏鸿玉的视线从黑暗处挪开,把住儿子的手臂,将人摁回屋。

家里平常也算太平,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他在心中暗自揣测,来人不知是廖家廖文武,还是觊觎萨摩耶的偷狗贼。

深更半夜的,谁会从人家门口经过?夏宇越想越不对,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暗沉着脸猜测:“妈的,是不是廖文武想对我们家雪球动手?他还真敢来!”

夏鸿玉倒是淡定:“没有证据就什么也不是。莫冲动,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让你妈操心。”

夏宇听了父亲的话,肩膀垮了下来。虽然心中还是愤愤不平,但也不再吭声。

大门一关一锁,仿佛把所有的危险都阻挡在门外。

“抬一下手。换一只——抬脚。哎呀,乌黑的……”客厅里,孟晓蓉在给凳上的雪球擦爪子。

雪球很懂事,乖乖地任由孟晓蓉摆弄。擦完脚后,它开开心心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乐颠颠地去舔奶奶的手。

孟晓蓉以前没这么精细的养过狗,突然被糊了一手口水不禁有些嫌弃,立马翻过抹布在手心抹了抹。

爱贴贴的小天使不懂得什么是嫌弃,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奶奶,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面对热情不减的狗头,她纠结了半天才伸手轻轻抚摸。

触感毛茸茸的,长得确实比土狗漂亮很多。

“爸、妈,给你们添麻烦了。”儿媳洗漱完过来牵狗去睡觉。

“好了,你们快收拾收拾吧,明天一早就出发。狗就莫要放出去玩了。”夏鸿玉催促着两个孩子赶紧整理东西带着狗回城里,生怕廖文武摸着黑来杀狗。

另一边季家。

桌上的四口人各怀心事,不声不响的把饭吃完了。

陈方圆白日上班,廖家的事还是听朱惠玲说的。直到临睡前,她才打破令人窒息的氛围:“学军,我们带妞妞搬到城里去吧。”

妞妞吃好奶,这会儿难得安静地睡着。陈方圆心有惴惴,关好门,轻轻拍着孩子。

“哪里有钱呢?”季学军解开衬衫,扯过一旁的毛巾擦脸。

陈方圆咬咬嘴唇:“咱们贷款,四十年还款都行。你单位不是可以调去城里吗?我也可以托大哥再找工作。咱们一起努力。”

横竖也得先把现在的老房子卖了才能凑够买房的首付。

想当初,丫丫的后事都没办。下了一场毛毛雨,风一吹就干了,没留下多少痕迹。

“秋云的崽——”陈方圆转头又看了眼丈夫,欲言又止。

“莫疑神疑鬼。”季学军坐到窗边,一口一口地吸着烟。他们俩都是读过书的,如何甘心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

一节烟灰掉下,火星忽明忽灭。他呆坐许久,摁灭了烟头。 (前传)月夜水鬼 第一章 “……尸体上来了,灵魂却被困在幽深的水底不得解脱。淹死的人会化成新的水鬼,他们躲在水里,时时刻刻等待着猎物上钩。暗流会把在水边玩耍的小孩卷进他们的领地。一旦被拖住脚,旁边就算有大人在都不一定救得回来。”

“为什么他们要抓人?”生生躺在床上睁着乌溜溜的大眼问。

姑婆缓缓道:“因为他们心里有怨气不能去投胎转世,要抓替死鬼呢。所以你千万不能一个人去玩水,晓得吗?“

生生很疑惑,继续问:“为什么他们怨人不怨鬼呀?”

“水鬼只能躲在水里,他们想活,所以嫉恨生者。他们怕冷,所以想重新投胎转世,脱离苦海。”

“水里不冷啊。”小孩天真地反驳道。

姑婆语重心长地说道:“一直呆在底下就冷了。”

年年夏季,家长都会告诫自家的小孩不要下河游泳,但每年都会有孩子溺亡的悲剧发生。那些没能打捞上来的孩子,过不了几日就会浮出水面。

尸体全身雪白雪白的,做父母的即便哭干了眼泪也无力回天。

人们出于对水的敬畏编造出这样的故事,来约束生性调皮的孩子。也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从哪里流传起来的。

“姑婆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没有啦,乖乖睡觉。”

姑婆要拿走她抱着的半根黄瓜,小孩不依,身子在凉席上扭来扭去:“嗯!不想睡,我要听故事。”

“真的没故事啦,都讲完了。”

“不嘛。”

“快睡觉!”姑婆语气不悦,声音也提高了几度。她皱起眉头,脸上的皱纹也因为不悦而变得更加深刻。

“不!”生生挺身坐起,绷着的小脸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老人家年纪大了,可禁不起这么熬:“几点了还不困,你不困就出去。”

夏日的气温居高不下,更糟糕的是,这几日停电也愈发频繁。

生生不肯老实睡觉,堂哥在家门口的水渠里抓了几只螃蟹给她打发时间,自己摇着扇子就睡着了。

生生小朋友毫无困意。她盯着盆里张牙舞爪的螃蟹,忽然心血来潮,抓了只最小的放在哥哥背上玩。

小螃蟹受到惊吓动得厉害,爪尖在背上来回抓挠,硬是把哥哥给折腾醒了。

哥哥困得睁不开眼,他将螃蟹放到凉席上,有气无力地哄着妹妹自己去玩。

若有若无的风难以消解热意。生生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哥哥身上,没一会儿,哥哥的前胸后背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我的祖宗诶,你要热死我哦。”哥哥连扇子也不扇了,撂下她逃到客厅去,拼了两张板凳躺上去打盹。

生生见哥哥又闭上眼,守在这儿顿觉无趣,开始四处溜达找乐子。

这里是典型的乡村,夜里没有璀璨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院子前面是潦草的土路,笔直地通向远方。自建房后是老屋和农户自家的田地。

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际。

乡野田间,月辉如洗。极目远眺,齐齐整整的是庄稼,肆意生长的是不知名的野草地。二者泾渭分明,月光却不偏不倚,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小女孩悄悄出了门,顺着田埂一直走到田地外的河岸。

她感受着从河面吹来的微风,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幽深的水面上。隐约间,有个白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它”从水中冒出,坐到了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就那样静静地待着,好似与石头融为了一体。

生生好奇地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眼睛盯着暗处,仿佛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它”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云开月现,她这才看清是个长手长脚的东西。

在月光的映照下,“它”幻化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年。他一丝不挂,静静地卧在草地上休憩,模样俊美而脱俗。

不多时,他羊脂玉般的肌肤上渐渐长出了纤细的长毛。微风拂过,毛发顺滑地飘动,好像有了生命一般。既令人心生恐惧,又会不自觉地被他的美所震撼。

原来是只“水猴子”在晒月光呢。

他并没有察觉到小孩的视线,眯着眼睛,享受着月光的润泽。

女孩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年,她在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

发现有人的刹那,水猴子咕噜一声跃入水中。

落水的声音打破了河边原有的静谧氛围,一圈圈涟漪在月光下散开,最后又重归平静。

生生等了一阵子,不见他出来,这才转身回去睡觉。

一夜过去,睡醒的小孩残留着昨夜模糊的记忆,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夜里,小孩特意来阳台上看河,来回搜索,到底是没有看到“水鬼”的影子。

过了几天,生生差不多把这事儿给忘了。某次起夜时经过二楼阳台,小孩心念一动,想着过去瞧一眼,没想到,居然真的看到河滩上有一个散发着幽蓝光晕的身影。

水鬼都这么大胆的吗?

他回头看见了小女孩,远远地,他没再逃,就这样静静地和小孩对视。

半晌,生生的心里像是有一阵微风吹过,漾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抬手挥了挥说再见,然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去睡觉了。

乡下的生活无比充实。生生像脱缰的小马一样,捉鱼捞虾,上山爬树,想吃什么就摘什么。这种惬意与自在是城里人难以体会到的。然而,这里的夜晚却没那么令人舒心。

又一个失眠夜。床尾那台老风扇嘎嘎嘎地转着,哪怕开最低的档位,刺耳的噪音还是像拉锯子一样,让人无法安然入睡。

关掉风扇又热,她热得辗转反侧,索性起身去阳台吹风。

生生抬头见又是个满月夜,想着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再见到那只水鬼。

小孩子总是对漂亮的东西容易有好感,漂亮的精怪也不例外。

妈妈听见开门声,伸头看了一下:“生生?”

“嗯。”

她在屋里叮嘱道:“不要走太远,尤其莫去水边玩。”

“好。”生生乖巧地应了,像小猫一样摇着尾巴消失在妈妈的视线里。

河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回程路过西边清溪却看到了他。 (前传)月夜水鬼 第二章 怪不得,原来换了地方。

生生停下脚步,驻足不前。她心里有两个小人正在打架。一个喊着:就再看一眼吧,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而另一个小人反驳道:不该去了,它可能会害死你。

内心的小孩一站就是半天。

旁边是大路,远处有个人路过往这边瞥了一眼。很危险,如果被其他人看到可不妙。

她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很显眼,于是调头准备离开。没走出五米,河面便传来咕咚的落水声打破了夜的平静。

生生忍不住回头望去,就见那家伙正拿着石头往水里抛。

水花迅速落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碾压着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一刻,对方恰好回头。

到底是不舍得走了。

生生折返回来,在距离大约十五米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水鬼”没有跑掉,反而静静地待在原地,看起来似乎并不反感人类的靠近。她受到鼓舞,又勇敢地朝他的方向走近了一些。

神秘的生物和一个人类幼崽,就这么面对潺潺流淌的河水,静静地呆着。

他不说话,悄悄地观察女孩。隔着几米,女孩也在打量这只“水鬼”。

他身材颀长且线条优美,肌肤莹白如玉。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在皎洁的月色下微微泛出靛蓝色的光泽。

女孩灵动的双眸来回扫视,感觉他没有想象中精怪那般魅惑,是眉清目秀的好看。

生生年纪尚小,不懂赤身裸体的异性有什么可忌讳的。毕竟她的哥哥也只比他多穿一条裤衩子罢了。而他来自水中,不穿衣物似乎更合乎情理。

“水鬼”枕着双臂,自如地躺在草地上,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像夏日里的溪流,纯净、美好,不带一丝杂质。

不忍心打破眼前和谐的画面,可是现实的情况却让生生不得不这么做。

她皱着眉头,神情严肃地说:“这里和河滩都不安全,很容易被人看到。”生生特别指了指他“发光”的特殊状态,漂亮、神秘而且格外醒目。

少年并没有表示采纳,反而像个大人一样教育起小孩:“小朋友不要来水边玩。”

生生歪着头想了想,反驳道:“我没有在水边,还有好远呢。”末了,小孩又问,“你不怕人看见吗?”

“我跑得快。”

“嗯。你在这里做什么?”生生心想,难道他和自己一样睡不着觉吗?

“晒月亮。”随着少年的话音落下,身体周围的光晕也随之消失。

“你们都是这样晒月亮的?”女孩的眼神一直被吸引着,还意外,今天没有看到他身上的“白毛”。

“他们在水里晒。可是水里没岸上晒得舒服。”他说话的时候,未褪的稚气让少年又生动了两分。

生生睁着大眼睛问:你不怕我告诉别人?”

“没人会信你。”他充满了自信。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小女孩望着天上的明月,又看看美丽的精怪,然后坐到了地上。

鬼故事惯会唬人,实在当不得真。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小孩就这样陪他晒了许久的月亮。

一只飞鸟掠过水面,迅猛地俯冲而下。它尖喙一开,精准地叼走了一尾游鱼。这突然的动作,瞬间搅碎了河面倒映的一潭圆月。

到了临别时分,女孩仰望着天上的明月,有不舍,亦有决然:“我以后不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设定好流向的大河,无法回头。

水鬼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

风带起少年额前的几缕发丝,他深邃的眼神像是一泓看不见底的潭水,幽深得让人难以捉摸。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日子平静的过去,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听说了吗?赵家大郎抓鱼的时候,抓了只水猴子!”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村子里传开。

赵家的院子里闹哄哄的,围满了来看热闹的乡亲。

年轻的后生们脚程快,包揽了最佳席位。外圈的大人为了瞧这稀奇玩意儿,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前凑。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还不停地叽叽喳喳,猜测着水猴子到底长啥样。

“生生,莫乱走。”

在人群的外围什么也看不到,季学军牵着的手便被女儿挣脱。

生生费了大劲儿才从人缝里挤进去,一心只想看个究竟。

破渔网里兜着一个褐色的未知生物,它蜷缩着,怯生生的像是一只被捕获的怪兽。

这时,赵二拿了个小孩洗澡用的红色塑料盆走了过来。赵家老大弯腰把水猴子从渔网里倒出来,拧开上面的水龙头往盆里注水,直至水位刚好没过水猴子的身体。

“这东西到底是啥啊?”人群中有人率先发问,瞬间引爆了大家热议的情绪。

“是水猴子吧。”

大家的目光聚焦在水里的一团毛上。

“搞不好会吃人的,这么个怪样子。”老太婆一边伸长了脖子看,一边摇着头,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恐惧。

她这么一说,有些人心里也打起了鼓:“要不把它给放了……”

可是没人把这话当回事。

“我看这东西肯定吃鱼,毛上还有水草,看着就像水里的那些吃鱼的玩意儿。”一个年轻后生大胆地戳了戳毛团。

他的伙伴也蹲下来大胆地扒拉了一下。

壮硕的赵老大叉着腰再旁边提醒:“你们小心,别被它咬到。”

水中的毛团越缩越紧。

“不要紧,它……”

年轻后生刚想再说,一个声音从人群的角落里传出来:“不晓得吃不吃肉。”

大家围着盆里的家伙指指点点,七嘴八舌的猜测着它的习性。

文质彬彬的赵二给一个年长的大爷进烟,问道:“张叔,您说这是水猴子吗?”

满脸胡茬的老人抽着烟笃定地说:“没错,就是这东西。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回,是表亲家的汉子抓的。以前还叫这东西‘水鬼’,见过的人没几个了。”

褐色的长毛怪散发着不安的气息,潜在水里像是没听见周围的吵闹声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盆里,没有任何反应。

夕阳的余晖倾洒在屋宇街巷。

大家热闹也看了,讨论得尽兴了,过足瘾才各自离去。

赵家老大和老二两人合力把盆子抬进了屋后的小柴房。

老大把漏风的门给关起来,挂上栓锁和赵老二说:“不知道能卖个什么价钱。”

赵老二听到老大这么一说,整了整袖子:“我去城里打听一下。”今天要去镇上进货,顺路的事。

生生半信半疑地跟着爸爸回去。一路上都在想那个褐色的毛团是不是他。

柴房没有灯,黑魆魆的,不知道它会不会害怕。 (前传)月夜水鬼 第三章 “水猴子”的现身使村里的气氛变得异常活跃,一整天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生生强忍着好奇没有再去看它。到了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凌晨两点。

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女孩悄悄地起身,抱着侥幸心理走到阳台上眺望,没有看到那个蓝光缭绕的身影——心里越发觉得不妙。

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要抓他呢?生生握着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从田里往东走,跨过赵家的地,绕到后面直通柴房——门还栓着。

生生在门前站了许久,犹豫再三,最后,她抬手轻轻地拨开了门锁。拨完了之后,又担心它不知道,便将门微微地打开了一条缝。

四周静悄悄的,门的吱呀声尤为清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做完这一切,女孩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东走去,绕了一大圈从大路上跑回了家。

一路上,生生心跳得厉害,不敢想自己做了什么。

第二天,她早早地起了床,心里一直惦记着水猴子,可又不敢去赵家打探消息。

她跑去问妈妈,结果妈妈被问得一头雾水,完全忘了这件事。她不死心,又旁敲侧击地问爸爸。季学军忙着看牌,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说没这回事。

牌友问:“什么水猴子?”

季学军扫过牌面,打出一对10,不走心地说:“不晓得她的小脑袋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每日到处跑。”

“我家的不也是。”

午后的阳光炽热,像一盆滚烫的开水浇在大地上。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小孩的心和蝉鸣一样无法平静。

事已至此,一定要去问个清楚。

下午,她一路小跑着来到赵家,问赵大郎:“叔叔,水猴子卖了吗?我还想看看。”

赵大郎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看这个认真又执着的小孩,笑着问:“什么水猴子?是别人逗你玩吧。水猴子是故事里的,哪里抓得到真家伙。叔叔这里只有鱼,你要看啵?”说罢,这个肌肉汉子带着小孩走到后堂,特意指了鱼盆给她看,半点没有敷衍小孩的意思。

……

都忘了。所有人都不记得这件事。

生生泛起一阵失落,可是很快她又想通了。

大概是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挺好的。

暑假临近结尾,要开学了。

妈妈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低落,摸了摸她的发顶,许诺她明年暑假也过来玩。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生生重新高兴起来

只剩下两天就要回城了。

傍晚时分,月亮爬上头顶。

老人悠闲地坐在屋里在看电视。客厅里,大人们围坐在一起打扑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哥哥毫无形象地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生生无心参与任何活动,独自靠在院子的桂花树下喂蚊子,抒发着身为小朋友的离愁别绪。

她扬起脸望向天空,头上的月亮缺了一点,但还是一样的好看。

对面杨树下有黑影移动,当生生不经意瞥见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近前。

眼前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暴躁。那股子威慑力犹如实质,生生不禁心生怯意。

“小孩,你来一下。”声音犹如闷雷炸响。

周围环绕着一层低气压,生生狐疑地打量眼前的男人,感觉来者不善。她心里开始快速地盘算着,如果自己大喊救命,屋里的人应该能够听见。

“您先去那边等我吧,她怕您。”清朗的少年开口说道。

中年男人的脸色很臭,没什么好气地说:“你尽快。别想一出是一出。”然后大步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等待。

“他是?”生生看着少年,脸上的表情显然是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是我大伯。你不用怕,他脾气其实很好,这次都是因为我——”少年说得温柔,叫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没受伤吧?”

“我很好。”

“抱歉,我——”生生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少年。她当时由于害怕,甚至不敢推开门去确认他的状况……

“这次我是来谢谢你的。”少年看着才到他胸口的小孩,“你做的足够了。那晚家里找我都快找疯了,还把大伯从外地叫了回来……所幸我回去得及时。”

少年的低语带着淡淡的脆弱,同时又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般释怀。

“大家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大伯和叔叔他们帮忙处理了后续事情。”

“哦。”生生觉得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中年人似乎觉得他们聊得够久了,走过来问道:“话讲完了没有?”

少年看了看中年人,然后对小朋友说:“我要走了,去南方。”

“我也要回去读书了。”

“那,再见。”

“再见。”

中年男人嘴角微动,说道:“孩子,我替他家人感谢你。时候不早了,走吧。”他揽住少年的肩膀离开,没给他再多停留的机会。

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让小孩想到了夏夜忽明忽暗的萤火。

大路那边的香樟树下站着一男一女,他们大概是看到了女孩,微微地点了下头,仿佛是无声的问候。

四个“人”缓缓走进深处的阴影之中。他们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生生的视线里。

生生独自站在原地,心中一片空落。她知道,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小孩有些迷茫又有些哀伤。她还太小,甚至不太会写“惆怅”这两个字,可是那种心情却如同春天的野草,迅速在她心头蔓延开来。

空荡的庭院,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曾经来过。

昏暗得几乎看不清道路轮廓的小道上,少年带着一丝哀求:“大伯,别抹掉她的记忆好吗?”

“没有必要。”大伯冷峻得像一块冰,头也不回道。

妇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却跟着附和道:“你大伯说得都对。听话。”

少年的情绪激动,争辩道:“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我的事她什么话也没说。”

大伯不为所动,冷酷地讲出事实:“你们不会再见了。”

“是她帮了我。”男孩不肯放弃,依旧执着地说着。

“那又如何。”

这个时候,旁边沉默的男子开口道:“大哥,一个小孩子应该不会有事。”

谁知道大伯一听这话,原本就严肃的面容即刻被寒霜覆盖,提高了声调数落起来:“呵,小孩子?那个小丫头都比这个懂事!看看现在闹成什么样子,都是被你们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中年人站在僻静处,深深地叹了口气,“平白留下个祸患。”

她本心不坏,但谁能保证以后?与人类幼崽短暂的邂逅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友情?简直可笑。

个体总是被世俗的洪流裹挟着前行,主事者需要顾虑的因素有太多了。

“大伯,我今天就走,不会有事的。”他的嘴唇抿成一线,字字斩钉截铁。少年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在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倔强,也有一丝不舍。

他与小朋友相处的时间不多,然而留存的回忆却贯彻了整个夏天。想要把这些记忆全部清除掉,应该没那么容易。如果被大伯发觉,再反复清洗,恐怕会对她的记忆有所损伤。

况且,他也不想这独一份的记忆随晨雾消失殆尽。

“大哥,孩子越快离开越安全。”

被称呼为大哥的男人听了这话,表情才稍微舒缓了一些。随后,他轻轻地吐出一个字:“走。” (前传)宏家阿婆 第一章 大马路上车来车往,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喇叭声此起彼伏。

东北门综合市场内,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地排列,摊主们慵懒的在等待顾客的光临。

此时来买菜的人并不多,偶尔会有大妈和摊主因为几毛钱的差价,展开“拉锯赛”。双方你来我往、互相较着,直到一方妥协,“拉锯”才算告一段落。

经过菜市场,再往前走是一个十字路口。季攸生站在路边左右观望,犹豫了片刻,还是向着左岸街走去。

反正回家没意思,不如去左岸碰碰运气。有好些日子没去了,心里还怪惦记的。

打定主意后,季攸生的脚下轻快了许多。

沿着左岸街慢慢前行,隔着老远,季攸生就瞧见了那个身影。

老太太独自坐在门口发呆。她向来是这样打发晚饭之前的时间。有时候,大概是太放松了,人坐着就睡着了。

季攸生加快脚步朝前跑。可是在快到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不好,又放慢了脚步,稳稳当当地走到老太太近前。

她终于喊道:“阿婆!”

老太太的视力不好,耳朵也有点背,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是谁来了。

“放学啦。”她的声音绵软,语速迟缓,还带着独特的地方口音。

老太太的问候传进季攸生的耳朵里,霎时便消除了两人之间的生分感。

老太太说:“今日早啊。”

季攸生答道:“最后一节课自由活动,我们可以提前走。”

“去把书包放下。”老太太掂量过小孩儿的书包,每天背着十来斤重上下学也不容易。她抬起手指指着屋内,招呼她进去放背包。

“好。诶,阿婆,这门怎么换了个新的呀?”季攸生才注意到大门变了个样,怪不得刚才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呢。

她把书包往客厅墙边一丢,拎着红漆木椅子,跟老太太并排坐在门口聊天。

老太太身后的不锈钢双开门锃亮锃亮的,晃得季攸生都忘了原来那扇门是什么样。

崭新的大门与周围带着年代感的墙体建筑嵌在一起,显得十分突兀,这种违和感让季攸生无法忽视。

她蹙着眉头,问道:“阿婆,怎么突然想到要换门了?”

“宏牙子前天回来安的。他讲门太差了,怕夜里不安全,进贼。”提到儿子,老人家浑浊的眼睛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您老是不关大门。这个门又正对着马路,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就怕有坏人溜进来偷东西。”季攸生边说视线边往大路两边扫。

她想,换个门也好,起码能图个心理安慰。

不过,安全与否和门的新旧没什么关系,关键是要有安全意识。偏偏阿婆就缺乏安全意识。

老太太常年独居,就喜欢把家里的大门敞着。很多时候,人在厨房里做饭也不带关门的。

城镇的治安其实还行,但是这里的屋就一个老人住着,要是真有小偷进来偷东西,少了什么都不晓得她能不能发现。

季攸生劝过好几回了。她一个小学生,每次都苦口婆心地跟老太太讲,人不在门口或者客厅的时候,得把门带上。可她就是不听啊,老说自家没什么可偷的。

劝的次数多了,阿婆估计是经不住念叨,还是听进去了一部分。

那天,季攸生像往常一样来老太太家做客。她隔得老远就瞧见宏家门口没人,大门也关了,季攸生还以为人去买菜没在家呢。

来之前没跟老太太打招呼,扑空是常有的事。她转身欲走,可临了临了,到底是过去查看了一下。

走近了,她看到右侧的大门并没关严,而是虚掩着,支开了一道窄缝。

这确实是老太太的作风。不过在旁人眼里,这和不关又有什么区别呢?

季攸生呆呆地杵在门口,硬是给自己整笑了。

算了,总比不关门要好。

三点四十六分,一轮暖阳悬在天空的一角。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似乎世间的万物尽皆被轻柔的色调晕染开来。街景如画,散发着岁月沉淀下的独特韵味。

有时候,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一坐就是一个多钟。

季攸生是个懂事的,她从不主动打听老人的隐私,老太太也一样。不过,要是老太太哪天愿意聊,季攸生也乐意倾听就是了。

老人约莫有七八十岁,微微佝偻着,身材瘦小单薄。两人同时站起来,季攸生的个头能到她的胸口。

衰老会给人带来诸多不便,腿脚变得不再灵活,视力也大不如前。因此,大多数时间老人就独自守着这一方小天地,听一听人声,瞧一瞧街景。

老太太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上班的地方似乎很远。忙于工作的人,半年里顶多能回两趟家,而且每次回来呆不够一天又得走。

她的儿子先前打算把老太太接过去住,可是老人执意要守着这个家。

她怕给孩子添麻烦,也担心自己适应不了新的生活。毕竟这里承载了她大半辈子的回忆,有熟悉的一切,不愿意搬过去养老也是人之常情。

时间长了,季攸生也零零碎碎的了解了一些情况。只是,从未听过阿婆的老伴儿。

她好奇,但没问过。

对方可能触及老太太的伤痛回忆,冒失地提问也许会给对方带来困扰。所以,这件事情就被她撂在一边了。

季攸生突然问道:“阿婆,你为什么不喜欢锁门呢?”

老太太坐在有些年头的旧木椅上,良久,才轻声说道:“我耳朵不好了,怕听不见敲门。”

“我来会很大声敲门的。宏伯伯有钥匙,他回家可以自己开,就算一时大意忘了带,也可以给你打座机电话。”

老太太目光游离,喃喃道:“开着门,说不定会愿意进来看看……”

季攸生瞥见老太太浑浊的双眼里盛装的悲伤,觉得阿婆话里有话。

留门,也许并不是为了儿子和自己这个客人吧。季攸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叮嘱道:“那您晚上可一定要记得锁门啊。”

“好,我记得。”

夕阳西下,季攸生进屋拿起书包挎到肩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已经容不得她再逗留。

“阿婆,我回家了。”季攸生握住门把,缓缓拉开大门。

“好。你路上要小心呐。”老太太提着椅子走进客厅,慈爱的目送她离开。

“嗯。”她回过身,目光落在客厅案台之上。

台面上,香炉的三个耳孔里各插着一根红烛。烛芯的火苗跳跃不止,奋力向上蹿升,而后又落回原处。摇曳的火影投射在墙壁上,照亮了客厅一隅。

“咔哒。”

随着一声关门的轻响,温暖的符号与季攸生分隔开来,门外的世界仿佛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身上温暖的感觉被一阵冷风吹散,刚刚这张脸上的表情,也在顷刻间消失得干净。

腿凭借着肌肉记忆在前行。

灰色的、冰冷的,常年裹挟着季攸生的世界,此刻,重新将她揽入了怀抱。

晚风携带着家家户户的饭菜香气。街道两旁的店铺中,照明的灯已经纷纷亮起。

每一户人家都有着各自的生活,不同的人在进行着或有趣或温馨的对话,抑或是忙碌地做着各种事情……

光块铺洒在季攸生行经的步行道上,一格一格的景象满是人间烟火,像电影一样在季攸生的眼前放映。

他们都围绕着自己的“家”活动,客人终究只是一个过客。 (前传)宏家阿婆 第二章 季攸生和老太太的儿子碰过一回面,尽管时隔三个月,但那次相遇季攸生依然印象深刻。

阳光灿烂的午后,刚好来看望老人的女孩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她热情地喊着:“阿婆,我来啦!”可是她大声喊了半天,都没有人出来回应。

“这人呢?”季攸生觉得奇怪,她小声嘀咕着,抬脚朝着里屋走去。

她边走边提高音量大喊:“阿婆!阿婆——”

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却迟迟没有听到老太太的回应。

屋子很深,又拉着窗帘。白天不开灯的话,视线更差。老人年纪大了,如果摔了可就麻烦了。

稍作犹豫之后,她抬起脚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摸索着往里面前进,心也随着前行的脚步逐渐悬了起来。

“阿婆?”季攸生眯眼都不知道自己进了哪个屋。顶灯的开关面板都摸不到,周围只有一片昏暗。

脚步声在过道里回响,她只好一边喊,一边寻找。

进到第三个房间她才找到厨房。

推开有些陈旧的木门,一丝庆幸爬上心头。好在厨房没有拉帘子,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让室内亮堂多了。

架子上的锅碗瓢盆摆放得井井有条,灶台上也没有油烟的痕迹,就像是刚刚被人仔细整理过一样。

厨房的格局一目了然,各个角落尽收眼底。

人还是没在啊。季攸生失望地长叹一口气。

她转身望着来时黑洞洞的过道,厨房门外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兽的大口,幽深得有些可怕。

季攸生不死心,站在厨房里提高了声调又开始喊着:“阿婆——阿婆——阿婆——”她的声音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回荡。

“哎,到底在不在家啊?”她挠挠头,心里很无奈,只能换个地方再找找了。

“妈?妈?”另一头,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从大门进来。他熟悉地开灯找人,灯光瞬间照亮了周围的区域。

踏出厨房的季攸生显然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得汗毛直竖。

女孩进退两难。

“屋主人”也不认得她,总不能躲起来吧。倘若被他发现了,就算自己长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呀。思来想去,她还是硬着头皮往外走。

季攸生摸黑出来得慢,等听到阿婆儿子的脚步声时,已经跟对方撞了个正着。

对方显然是没料到屋里会冒出个小孩,身体微微前倾,在季攸生撞上来之前匆忙刹住了脚步。

宏辉出差路过这里,想着趁着这个机会特意回来看看母亲。这还没看到母亲,先在自家遇上个陌生人。

他的脸上带着疑惑和惊讶,脑子一下子有点懵,就这样足足愣了几秒。

小孩的个头仅仅到宏辉的手肘,站在这个高大的男人面前,活像是一只待宰的绵羊。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季攸生过载的脑袋现在乱得一团糟,让她根本没本事去处理眼前的突发情况。

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先默念了数遍的“开场白”也忘得一干二净。

宏辉皱着眉头想起了点什么,但是脑海中搜寻到的那点子信息实在不够看。

眼前的小姑娘在怕他。宏辉意识到这点表情有些僵硬,犹豫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吐出一句:“你来了。”

“……嗯。”宏辉稳定的情绪让季攸生很快冷静下来。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脑子也逐渐开始运转。

看来老太太在电话里和儿子提起过她,对上号了不是!

季攸生定眼一瞧,对面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不过还是试探着喊了句:“宏伯伯。”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晰。

宏辉听到这个称呼,旋即点了点头,回应道:“你好。”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眼睛里一片清明,气质也随和宽厚。

宏辉开了走廊灯,空气仿佛又凝固了起来。

两人不熟,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题可以继续聊下去。他们能看到彼此,却难以真正地交流。

宏辉想起了正事,直奔里间找妈。

“阿婆不在里面,我刚找了。”季攸生赶紧说到。

“哦。”宏辉掏出手机打电话,阿婆的手机一直没人接,他们还是在枕头下面找到了响铃的电话。

“又不带手机。”他抱怨了一句,噔噔噔上了二楼,一边走一边喊着:“妈?妈——”

已经被人看到了,不打个招呼就走也不合适。季攸生走回客厅坐着,心里忐忑得很。

她挺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时不时地看向门口和楼梯的方向。

还好没把她当成贼,不然真是百口莫辩......也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和人描述自己的。

屋里难得开灯。她抬头新奇地看了看四周,第一次看清了屋里的样子。客厅的陈设与寻常人家大体相似,就是多了一副挂画,一张案台。

画上是山明水秀的自然风光,不是什么名品,也叫寻常。

案台上摆着着一些常见的瓜果,香炉里袅袅香烟缭绕,给这屋子增添了一分神秘的气息。

季攸生正默默观察的时候,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见老太太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季攸生就有了安心的感觉。

“阿婆。”季攸生着急忙慌地起身打招呼。

老太太:“来了哦。”

“阿婆,我改天再来看你啊。”母子俩有段时间没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季攸生不想打搅他们难得的团聚,自己坐在这里实属多余。

宏辉转过头说道:“不要紧,你坐。妈,我上次拿回来的衣服在哪个箱子里?”

老太太:“什么?”

宏辉:“我上次的衣服,你放在哪里?”

“在黑皮箱子里。就要拿去吗?”

“不要。我等一会还有事不方便带。你过两天给我递过去。”宏辉还没说两句,他的手机铃就急促的响起。

季攸生杵在母子俩跟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宏辉眉头拧在一起,嘴上重复回答道:“就过来了,马上到......”他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看了看手表。

对方似乎是在等他去解决什么问题。

“妈,我得先走了。事比较急,我待会儿就不过来了,您自己照顾好自己啊。”他抽空嘱咐了母亲几句话,立马拎着包和文件袋匆匆地离开。

刚来就走?走的不应该是她吗?

季攸生都没来得及客套两句呢。

大人都这么忙的吗?

季攸生的爸妈也早出晚归,但像这样连月都难得一见的情况还真不多。

可惜他们母子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上两句话。

老太太站在门口目送着儿子越走越远,那目光里,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慢慢延伸出去,牵引着远去的放向。

季攸生跟出来,站在老太太的身边,一同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人。她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其实季攸生眨眼就忘了宏伯伯的长相。中间有太多的仓促和意外,也着实没有好好寒暄两句的机会。

夕阳向西边的地平线坠去,余晖将天边染得一片橙红。

季攸生在橘色的光影里看到代表宏伯伯的小点停了下来,与另外一个小点重叠。他们稍作停顿,大约是说了几句话的时间吧,这两个小点又继续移动起来,一块儿消失在路的尽头。 (前传)宏家阿婆 第三章 天阴了好几日,今个儿可算暖和了。

“阿婆,出来坐啦。”季攸生站在门口朝着屋里喊道。

“好。”老太太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她一手提着一把椅子,慢慢悉索地往外走。

季攸生进了客厅,瞧见老太太带着椅子正从房间里出来。

“阿婆,给我吧。”她忙从人手里接过两把椅子,拎到门口摆好。

老太太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季攸生身上,那团若有若无的灰雾让她脸上的笑意顿止,眉头也下意识皱了起来。

季攸生没有察觉到,她摆好椅子之后,又提溜着书包返回屋里放好。

她拉过另一把与老太太并排摆放的木椅,一屁股坐了上去。不堪重负的椅子随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动静,就像是一位垂暮的老者在咕叽咕叽地哀怨着“岁月不饶人”。

这种红漆木椅是传统的榫卯结构,整个椅子上没有一颗钉子,完全是通过木材之间的凹凸咬合来实现稳固的连接。

季攸生记得以前家里也有这种款式的木椅子,只是后来逐渐被简约的餐桌椅取代了。

再精巧的工艺也抗不过年复一年的折腾。

如今,椅子上的漆面已然剥落,木头裂缝横生,骨架老化变形,连接处也出现松动,人往上一坐它还会晃悠两下。

人又何尝不是呢?

随着岁月的轮转,器官渐渐走向衰弱;不知不觉间,皮肤爬满了皱纹,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富有弹性;哪怕是人体内最为坚硬的骨骼,也会萎缩,变得脆弱易折……这么看来,人和物件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自然的变化,谁也无法阻挡。

老太太毕竟使用了那么长时间,很清楚它的问题。她找鞋匠在椅子“膝盖”的位置打了个皮革补丁,以此延长使用寿命。

老人接纳了衰老带给她的种种改变,就如同适应了这把摇摇晃晃却依然陪伴着她的木椅。

季攸生轻轻摩挲着那块如伤疤一样丑兮兮的补丁,感觉椅子虽然老旧,但暂时还不至于垮掉。

阳光斜斜地倾洒在门口,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季攸生缓慢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倚靠。

她的体温在缓缓升高,原本冰冷的手脚仿若浸在了温水之中,渐渐暖和起来。

约莫过去半个钟头,阿婆慢吞吞地搬起椅子往屋里去。

季攸生瞧见阿婆的动作,坐直了要起身,却被老太太拦下,她说:“你再坐一会儿,天气好,多晒晒。”

季攸生乖巧地应道:“哦。”她又闭上眼睛,神态像只慵懒的猫儿,继续享受着今天太阳的最后一点暖意。

这些天,甭管是坐在室内还是外出走动,季攸生总感觉身上发凉。每天她只好比别人多穿一件,才觉得稍微好一点。

连日的阴湿气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散去。肌肤在惬意的温度下变得柔软,冰冷的四肢也烘得暖融融的。

直到柔和的阳光把季攸生的脸颊晒得微微发热,仿佛抹了一层淡淡的红粉色,她才心满意足地搬起椅子进了屋。

季攸生进到昏暗的屋子里,把椅子放回了原位。

老太太撩起堂屋上半截帘子,拿着一捧东西走到案台前,把香烛纸片逐一码放在上边。

接着,她又从案台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了火柴。

苍老的手推开小盒子,拿出一根火柴,轻轻一划,“唰”一声,却没有燃起来。

老太太把小木棍搁在台面上,又取了一根划擦。火柴的磷头在暗光里划过一道痕迹,微弱的火光乍亮了一瞬间就又熄灭了。

季攸生看着老太太迟缓的动作,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拳,直恨不能自己上前代劳才好。可这种事,外人是不好插手的。

好在,第三根火柴总算是成功被点燃了,季攸生暗自舒了一口气。

她拿起红烛靠近火源,白色的烛芯在火光之中渐渐变黑,又在火焰里重获新生。

季攸生的视线投向了台面上放置的火柴。火柴的盒侧有火药条,上面有着一些或深或浅的划痕,是老人频繁使用的痕迹。

季攸生伸手拿过火柴,打开瞧了瞧,火柴盒的内部结构就像小抽屉一样有趣。她想划一根玩玩,但盒子里没剩几根了,也只好作罢。

季攸生把火柴放回原处,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观摩。

老太太借火燃香。篾香不像蜡烛那般容易点着,干枯的手抖了又抖,直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淡淡的香味自案台向四周蔓延开来,从季攸生的鼻尖飘过,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融化的蜡液顺着烛身缓慢滑落,在青色的案台上凝成白脂。

老太太又从案台上取来三根香,亲手将其点燃后递至季攸生跟前,示意她来做。

季攸生自然不晓得这其中有什么含义。她有疑惑,但这也不妨碍她接过篾香。

“上香仪式”对季攸生来说很陌生,她仿照老太太适才的举动,双手执香,规规矩矩地凝神拜上三拜,然后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把篾香插进香炉内。

炉腹里积着经年的香灰,她新插的三柱香有点摇晃,不过她及时调整了一下角度,斜着将它们插在了里面,好歹是插稳当了。

案台上悬挂的画像大得出奇,季攸生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想要把画像中的人物瞧个真切。可是任她如何仔细地端详也只能看出是一位穿着长衫的年轻先生,面容模糊,看不清一点。不知是老太太的哪位故人。

上回看还是一副山水画,什么时候换掉了?

他是什么人呢?阿婆的亲人吗?她的另一个儿子?又或者是英年早逝的丈夫或者长辈?季攸生脑海里闪过几个猜想,都不是什么好的。

老太太站在一旁似乎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像,眼底闪过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怀念。

季攸生见状,只好也把心头的疑虑暂时搁置起来。毕竟,她最擅长的就是闭嘴。把疑问放在心里,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

画终究是画。

明天就是清明了,宏伯应该会回来陪老太太吧。

暗红的星子明明灭灭,穿堂风带落一节香灰,灰落在青色的案台上裂成几瓣。

老太太拍了拍季攸生的左肩,说她该回家了。

季攸生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老太太背着身还在原地呆着,佝偻的身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季攸生隐隐感觉她似乎有好多话想和画上的先生说。

至于画里的先生,天晓得他能不能听到老太太心声。 (前传)宏家阿婆 第四章 三月五日,乍暖还寒。

回南天里,教室的桌面随便一抹,全是水渍。

阴湿的粉笔写不了几个字就润得刮不出痕迹了。讲台上的老师也是一脸无奈,只能把粉笔掰了又掰,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

地板返潮很严重,就没个干爽的时候。

几十名学生进进出出,踩脏了拖地,刚拖干净没一会儿又被踩得满地脚印。好家伙,恶性循环呐,累得负责打扫卫生的同学直爆粗口。

东南风一阵接着一阵,吹得窗户玻璃呜呜作响。季攸生侧过头往窗外一看,天上阴云密布,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卧槽,今天我没带伞!”同桌嚷道。

“我也没带。”她说。

临近放学,天色反而亮堂起来。季攸生整理好自己的书包,和往常一样,在回家之前去左岸打个招呼。

老太太一如既往的不愿意锁门,大门始终虚掩着。也不晓得她盼的人来没来,如今是便利了季攸生。

在门前,她按照礼节象征性地叩了三下,客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季攸生推开门迈进屋,四处张望后发现又没人在。

她高声呼唤道:“阿婆?阿婆!”

两边的门帘里黑洞洞的,没有回应。

季攸生把沉甸甸的书包搁在凳上,在大厅稍微等了一小会儿,琢磨着老太太可能在厨房摘菜呢。

古旧的案台正中央摆着一个包浆的土黄色香炉。那只廉价的土陶香炉,釉面粗粝,上面星星点点地散落着香屑。

炉内一簇一簇的插着二十多支竹骨篾香。香有些已经燃尽,仅剩下一截焦黑的残骸;还有些才烧到一半,正不紧不慢地燃烧着。

几缕白烟升腾而起,在空气中凝成乳白的绸带。逐渐被稀释的白绸,最后在墙上那副画像的一角悠悠地散去。

季攸生站在案台前,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画中人,像是被勾了魂儿一样,痴痴地发起呆来。

他度过的是平凡无奇的一生呢,还是也像传奇故事一样精彩过?她想着:自己要是拥有特殊能力,能够透过画像窥探背后的故事就好了。

挂钟滴滴答答的响。

今天八节课,预留的时间不够,这么干等也不是办法,她索性起身去屋里寻人。

正巧季攸生在这边撩帘子,那边老太太就出来了。“阿婆。”季攸生轻声唤道。

老太太慢慢悠悠地走到案台边上,拿起火柴“哧啦”一下,火苗迅速从小木棍跨到另一边的烛芯上。

老太太这套动作,仿佛重复过了千百次。

半晌,她走到木椅跟前坐下,脸朝着大门的方向,张口道:“丫头,把门开开。”

“好。”季攸生推开一扇门,把书包放在边上,搬起另一张椅子在老人左侧坐下。

“阿婆,刘阿姨不在吗?”

“她做饭的时候来。”

“怎么啦?”季攸生有些不解。上次刘阿姨和她聊了几句,她还记得阿姨是宏伯伯请的住家保姆,专门来照顾老太太的生活。

“不习惯多一个人,我说要辞了,宏牙子不肯。现在就是喊她过来做个饭。”老太太嫌人家管的忒多,心里正不高兴呢。

“刘阿姨过来不好吗?你有什么想吃的,阿姨随时可以做。她也会经常和伯伯讲你最近吃了多少,吃了什么。”家里有人看顾,他才安心吧。

“我能做。”老太太倔强地回了一句,像是和谁赌气似的。

“伯伯太忙了,不放心你呢。”季攸生试图劝说老太太,“阿婆,我读书来得不多,刘阿姨还可以陪你说说话。要是您有个头疼脑热的,她也可以照顾你啊。”

老太太节俭惯了,平时开个灯都觉得浪费,估计现在还是怕花钱吧。

季攸生:“赚钱就是拿来用的,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我晓得,丫头。”老太太遥遥地望着大门外像个雕像一样,成了静止的物件。

季攸生嘴笨,不晓得怎么劝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刘阿姨拎着菜准时赶过来。她看见了坐在堂屋的奶奶和季攸生,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她殷勤地打过招呼后,便匆匆走向厨房开始做菜。

季攸生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她背起书包往上托了一托,两手松开的刹那包面沉甸甸的书本压得肩膀一沉。这重量不单单落在肩上,更像是落到了心里。

唉,她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阿婆,我走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老太太淡定地说道:“丫头,莫要走岔路。”

“啊?”季攸生闻言一怔,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好生回去。”老太太说完这四个字后便再没下文了。

季攸生没多想,随即应道:“好。阿婆拜拜。”

几柱香燃烧殆尽,星火隐没,缭绕的烟雾也随之消弭于无形。大门涌进来的风带落一片灰白,在青色香案上散得到处都是……

这时天色擦黑,路上车很少,人也没几个。

季攸生顺着来时的左岸路往回拐。

这条路平日不知道来来回回走过多少次,熟得不能再熟悉了。今天不知怎么的,她走着走着,就感觉有点陌生。

“奇怪……”每一棵树,每一栋房子看起来都认得。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她又答不上来。就是隐约透着股不真实感。

难道风景看久了也会觉得陌生?

她一边走一边看,在短暂的走神后,突然就认不出自己走到哪里了。

“是走错方向了?”季攸生迷糊的在原地打转。

“奇了怪了。”她纳闷地折返回去,走一半又感觉不对,像陷入梦境了一样。

季攸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了半天。可是她没时间浪费了,再不回去会被说的。

小姑娘舍不得把攒的零花钱拿来打车,硬是朝着一个方向赶。她背着书包走了好久,背上汗涔涔的,人累的够呛。想打摩托车的时候却找不到车了。

“不应该啊。”季攸生深深地叹了口气,把书包放下缓了一会儿。

休息够了她就想快点走,两手抓着书包肩带,埋着头继续赶路。不清楚过去了多长时间,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小区楼下。 日常 大三暑假,季攸生早早就决定不打算回家。

她提前找好了实习的单位,提前熟悉企业内的环境和整体运行模式。

既能积累经验,又能赚钱,真的再好不过了。

临放假前两天找到了房子,这下住的地方也有了着落。

季攸生找的这个出租屋位置有点特殊,在隔江2000米的一个小区楼里。

她住在七单元六楼。大门是那种一扇铁门、一扇木门的组合,还挺有意思的。

屋里铺的老式花瓷砖,家具基本是木制品。室内一厨一卫两室一厅,宽敞得让人眼前一亮。

房龄四十八老小区怎么了?位置偏点儿怎么了?宽敞的空间和实惠的价格拯救了她。

女孩子独居总有很多顾虑——防贼、防火、防虫鼠。

每天睡前,季攸生都会仔细地反锁大门。有时候记性不好,刚上床就在想自己是不是锁了门,还会爬起来检查第二遍。

老房子嘛,不可避免会有些问题,其中最让季攸生头疼的就是从下水道跑进来的老鼠。

屋里还没开火,出租屋里仅有的一点食物就是厨房灶台上的一桶泡面,那是留着做夜宵的。

“呀哈哈……”看到老鼠出现的那一刻,她害怕极了。

鼠影一窜,她的心脏就开始打鼓。真的和谐相处不了一点。

“内个,你先别动啊。”季攸生壮着胆子把厨房门一锁,然后麻溜地跑回卧室猫着,放任老鼠在客厅和厕所里溜达,希望它溜完一圈后能识相的离开。

“good morning!”

送走老鼠先生的第二天,季攸生干劲十足地展开了大扫除。

窗缝也好,门底也罢,该补的补,该封的封,绝不含糊。橱柜门板的各个角落,樟脑丸不要钱似的撒。

昨天夜深人静时网购的粘鼠板、杀虫剂还在路上。

季攸生微微一笑:“等着吧。”照这个速度,下午三点左右就该到了。

一切已准备就绪,老鼠竟然一只也没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季攸生松了一口气,安心地躺在床上。

单元楼的隔音效果很差,好多隐私赤裸裸地摊开在人前。

十一点半,大多数人已经入睡了。

大概在十一点四十五左右,有一位住三楼的女士会穿着高跟鞋,边上楼边在包包里找钥匙。她走路发出的噔噔声就像值班老师巡楼一样,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

橙黄的灯光从副窗洒进玄关。季攸生处于将睡未睡的状态,还能勉强分出一丝心神去关注她。

有一回,女人的儿子夜里发了烧。老太太听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出来开门,她说:“维维发烧了。”

一阵紧凑的噔噔声过去,女人急匆匆地进屋里去看孩子。

她似乎进了房间,模模糊糊地说了些什么。

好像是询问了几句诸如“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呢?”“……多少度?”之类的话。

应该在检查孩子的状况。隔了有一会子,大门才被关上。

他们没有再出门,想必孩子并无大碍了。

楼道里重归平静。

客厅挂钟“咔哒”走秒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声音像极了小偷用铁丝钻锁孔的动静。季攸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两眼盯着天花板,辗转难眠。

十一点五十分,偶尔会有一个男人快步经过楼梯间。也不清楚是住楼上哪家的,总是火急火燎的。

这男人有个奇怪的习惯,就是不爱带钥匙。每回一到家门口就抬手哐哐哐一顿猛敲,非得把他的堂客从睡梦中敲醒给他开门不可。

季攸生被他的敲门声一搅和,瞌睡一下子全没了。

男人的堂客嘟哝道:“这么晚了才回来哦。”

男主人总是不答话,只默默地走进家门,随手将门带上。

七单元还有一个特别守时的先生。

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二十分的时候,他必然会准点出现在楼道里。

他的腰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每当他抬腿迈上楼梯台阶,那串钥匙都会随着抬腿的节奏相互碰撞。

“哗啦哗啦”的,发出独特的声响回荡在楼道内。

他的脚步比较轻松地走过一楼、二楼、三楼……等到六楼的时候,喘气声变得明显起来。

这时候季攸生像是收到了一种提醒,提醒她时间真的不早了,该睡了。

由于工作的缘故,季攸生从来没有在白天见过这些人。“声音”一夜又一夜地打卡,她竟然对这些声音的主人建立了一种特殊的情感纽带,哪天没听过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夜已深,眼皮越来越沉重,季攸生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公司办公室。

江彩虹:“设计版本有调整,这一批不能用了。”

江彩虹:“看群消息!看群消息!是谁的车,堵住出货车通道啦!”

......

江彩虹:“各位领导,今天下午与业务跟单XLS81946进行首批验货,验货结果不通过。”

群里消息嗡嗡的没个消停。江彩虹翘起精致的美甲咔哒咔哒戳键盘,看上去很不愉快。很不凑巧,她昨天刚做的新款美甲。

季攸生坐在美女右手边的工位安静的学习,连喝水都是轻拿轻放。

这个阶段不需要季攸生加班,她看了江彩虹两次,然后默默收拾东西准点下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看不见我,看不见我……隔壁键盘都快被耍得冒火星咯。

“找我没有用,怎么不去问主管,都跑来call我!话费不要钱啊!”彩虹小姐姐漂亮的脸蛋逐渐狂化。

小伟坐江彩虹左侧,他羡慕地望着季攸生离开的背影,又用余光带着同情瞥了一眼江彩虹,借着喝水的动作悄悄把屁股下的椅子挪远了一点。

“啊!啊!啊!”她压低嗓音叫了起来,接着闷闷地在位子上歇气,“怎么什么事都赶在这一天发生嘛啊!”

“美女美女你莫气,气坏身体无人替。”小伟脑子一抽跑去撩火。

“哥屋恩——”江彩虹的死亡之笏命中他狗头。

卑微打工人王小伟同志大鞠一躬,双手承接报表,头也不回地溜了。 白灵 咚咚咚——咚咚咚——

大周末的,这个点谁会来找她?手机上也没有未读的拜访消息。

季攸生趿拉着拖鞋慢慢走向玄关,纳闷的隔着猫眼朝外望去,发现是个女孩。

她半拉着木门,探身问道:“有什么事?”

女孩子肌肤白皙,容貌俏丽。她站在过道里,一头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不像来推销产品的。

“我是、白灵。”女孩身着白色唐装,大方地站在过道上,一本正经地唤,“主人。”

哈?什么东西?

季攸生懵了一下,蹙着眉将来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寻思着这是不是什么恶作剧。

或许是季攸生的表情让对方产生了误会,名为白灵的女孩又清晰地唤了一声:“主人。”

“呃……你找错人了吧?我不混字母圈呢。”季攸生尴尬得牙疼。

白灵却十分笃定:“没找错。”

季攸生索性把里间的木门完全敞开:“美女,我是真不认识你。你也看出来了,我和你一样是个女的。”

上回被她关在门外的还是一个乞讨的老男人。这是换新套路了?骗人也找错对象了吧。

白灵的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宝珠,只是眼神里透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季攸生为了让她死心,侧开身向女孩展示自己的居住环境:“喏,我的条件就这样,真的没钱。你还在读书吧?好好学习,以后不愁没有出路。即使成绩不好,光凭你的长相,去当个模特儿,完全可以养活自己啊。”

白灵一动不动,也不言语,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眼睛直直地落在季攸生身上,盯得人心里直发毛。

季攸生再次好心的劝诫:“别做这行,不好,也不靠谱。落网的没几个有好结果。咱们要是实在有困难可以找警察。”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息。季攸生摸摸鼻子,脑海中设想过很多种应对诈骗的法子,可是看着眼前的女孩,那些方法就怎么也施展不出了。

白灵半点没有谎言被戳穿的慌张,她向前迈近了一步,隔着那扇冰冷的防盗门与季攸生相对而立。

她冷漠的凝视让季攸生感到不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走吧,不然我报警了。”

女孩像是压根没把报警当成一回事,自顾自地靠近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屏障,嘴里念道:“你叫季、攸生,汉城人,今年二十、一,家住——”

“停!够了。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自己的信息泄露让季攸生立刻警觉起来。对方说话磕巴,明显是对线下业务不熟练呐。

白灵眼中是纯粹的诧异,她问道:“你、不信我?”她抿紧下唇、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季攸生不肯相信自己。

季攸生察觉到异常,提高了警惕,暗自提防着。

“咔哒——”这时,铁门反锁的圆钮倏地跳转。

什么情况?!

季攸生目瞪口呆地看看锁,又看看她,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连连后退,慌乱地在周围搜索趁手的工具。

“你——”还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季攸生就见她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白灵径直走到季攸生跟前,不容分说地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季攸生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什么?!

当她的手覆在白灵的肌肤上的那一瞬,一种荒诞的亲近感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

季攸生眨眨眼问:“你对我下药啦?”

接着,她就听到了白灵在通过意识与她对话。

季攸生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半天都无法从这种惊愕的状态里缓过神来。

白灵面色镇定:“现在,你信我。”

季攸生张了张嘴,她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她坐到沙发扶手上,确保自己神智清明。刚才白灵的声音仿佛直接闯进她的脑海里开了公放,对话是做不了假的。

季攸生心情复杂地带上门,让人进屋谈。

客厅里的陈设简单质朴,小方桌一张、椅子一把、木沙发一张,都是出租屋里自带的物件。

白灵也不见外,主动找地方坐好。

季攸生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信你。不过刚刚是怎么回事?”

白灵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情好了一点。她慢慢地说:“心灵感应。你是灵镜、新的主人。”

季攸生尽量委婉地问:“……你说话一直这样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方式有点特别。”总感觉语言功能未成熟似的。

白灵轻声说:“不会。”

“啊,不会什么?”季攸生茫然道。

白灵轻轻抿了抿唇:“说话少。慢慢会好的。”

“哦。”季攸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回到之前的话题,“刚才你为什么叫我主人?”

“你是灵镜的、新主人。”

“谁告诉你我是?会不会弄错了?”她听了这话,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回顾自己多年来走过的路,都长这么大了,也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天赋异禀之处啊。

“你不知道?”白灵很意外的。

季攸生指着自己问:“我该知道?”

“宏老、把灵镜给了你,他……”

季攸生摊开双手,眼里无辜,语带茫然:“灵镜?什么灵镜?我不知道啊。我好像没收过谁的镜子吧。你要是不信,我这就带你到处看看,找找到底有没有你说的东西。”说着,她还做出了请的手势,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大扫除才过去没几天,四面漏风的小套间能有什么宝贝,她还能不清楚?

然而,白灵并没有挪动。她如玉的指尖点到季攸生的心口位置,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垂眸低语:“在这里。我能感应到、它的存在。”

季攸生:“……”

白灵安安静静坐着是真漂亮,如果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更好了。只是,此时还有诸多疑惑亟待解答,季攸生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来。

宏老又是个什么角色?她问:“你说的宏老是?”

白灵不紧不慢地答道:“前任镜主。”

季攸生继续追问:“那他人呢?”

白灵黛眉微蹙:“我找不到他。”

季攸生疑惑更甚:“什么叫找不到?”

“他、音信全无。”白灵与镜子产生能量共鸣后,对季攸生的情绪感知愈发敏锐,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她垂眸看着脚下缺了一块的瓷砖,默默梳理纷乱的心绪。 来历 呼噜呼噜呼噜……咔哒!

光顾着聊天,忘了还在烧水。季攸生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进了厨房。

这会儿,白灵才开始观察新主人的居所。

沙发一角,杂乱地放置着一堆制图草稿,旁边还有一个拉链半开的双肩背包。

对面餐桌上,摞着两个吃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外卖打包盒,细微的麻辣味在盒子附近还有些残留。

卧室门开着,里面被子被团成一团,床边的电脑屏幕亮着。视频是某个暂停的娱乐节目,里面的演员嘴巴大张着,似哭似笑……设施简陋,光线不足。是经济拮据吗?

“我这儿没准备饮料,你喝口茶吧。”季攸生递上刚刚冲泡好的六安瓜片。

客随主便。

白灵十分自然地接过,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嗅。她吹也没吹,仰起白皙的脖颈,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小心——”烫。

白灵若无其事地歪头,那双通透得异于常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疑惑的光。

“你……”咂摸出点味道来了吗?

季攸生望着见底的水杯,以及杯里尚未完全吸饱水分的茶叶,怔了怔,旋即笑道:“没事。你倒是爽快。”

她又取过水壶,给眼前这位“人才”续到七分满:“按照你的说法,我现在是继任?”

白灵端坐在沙发上,身体挺得笔直,坚定答是。

季攸生感受着茶水的温度小小抿了一口:“你说的那什么镜子,是干嘛的?能不能拿出来?”她很想看一看那面神奇的镜子,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些端倪。

白灵干脆地答:“不能。灵镜已与你、融为一体。”

季攸生闻言唰的一下抬头,她能感受到话里的认真。紧接着,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白灵的话,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应。

赖上啦?

“要不,你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季攸生摩挲着指节,抬眸道,“我再问问?”

白灵迷惑:“电话?”这个词对她来说极其陌生。

季攸生看了她半天,面皮直抽:“你没有他的号码吗?”

“我用它们。”白灵翻过手掌,将掌心托着的几只琥珀蜘蛛递到季攸生面前。

豆粒一般小巧的蜘蛛,好像还是从白灵的袖子里爬出来的。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纤长的节肢在柔软的掌心里弯曲、伸展,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那些半透明的虫足让季攸生感觉手心里麻麻的。她紧盯着几个小东西,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哇,你可真厉害。”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

嘴上说着厉害,身体却往远离白灵的一侧倾斜。

“我与宏老、用蛛儿传讯。但如今,感知不到他的、气息。”白灵一挥手,把小家伙们收了回去。

季攸生将信将疑,问道:“报警管用吗?”

白灵摇头:“他、可能死了。”

……

经过一系列的对账工作,季攸生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宏老先生有自己的住所,可他基本不着家,一直漂泊不定,行踪成迷。

后来,老先生自觉大限将至,生机不足。卸任以后,仿佛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连和他关系密切的契兽也寻不到他的去处。

季攸生一个普通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至于新的镜主,宏老先生自有盘算。

白灵也不知道详细的内情,听闻原先继承者有两位候选人,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多了一个她。

灵镜本身就拥有自行择主的能力,它选择了季攸生,自然会隐匿在她的体内。

既然已经莫名其妙地成为了那什么镜主,那得把事搞搞清楚。

她脑袋里乱糟糟的,捏着眉心问:“这个灵镜到底干什么用的?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

“宝器鉴形,察来往之迹……只它、尚在沉睡。”白灵说话不通顺,吐字却很清晰。

季攸生感觉自己已经快听不懂人话了。

说起镜子,她倒想起个典故:“我们古代有个皇帝,叫李世民,你听过吗?”

“他曾说,‘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你说,那个东西是不是有这么个意思?”

白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季攸生的嘴皮子要给咬破了,拿手机开始查资料:“镜子,镜子……除了《红楼梦》的风月宝鉴,还有什么?古时候当父母官的,是不是都爱挂个‘明镜高悬’的牌匾啊。”

“往上数,确实有镜主走、仕途。”白灵很意外她想到这点。

传承千年的“古董”,有猜不完的谜,说不完的秘密。

也没个说明书啥的。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那这镜子在我身体里,会不会影响到我正常生活?我又该做些什么?”

白灵思索片刻后,解释道:“灵镜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这要怎么使用、全在于你。”

灵镜有神奇之能。它无声无息,借凡人的躯壳,庇佑善良,彰显天地正气。

白灵是器物的守护者,却说不清楚它具体要做什么。

镜主所看到的世界与常人不同。生命是随风飘动的线,时间是咫尺的点。它传承的力量如何使用看人,不用也可以。

问了那么多,季攸生还是一肚子问题,连分析都显得多余。

她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白灵,想从这个女孩身上找到答案。

“你为什么叫我主人?”季攸生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苗族的蛊女?”

白灵认为匮乏的语言不及亲眼所见来得明白。

季攸生:“你干嘛?”

白灵退后几步,在她的正后方向,有一个巨大的家伙缓缓浮现——它灰白色的腹部长而隆起,八只细长的脚横跨客厅,毛茸茸的。仔细一瞧,每根腿上长满了细小的尖刺,光看都叫人不寒而栗。

蜘蛛的个头太大了,庞大的虚影穿过天花板,高度超过女生身高的五倍不止!简直像从恐怖剧本走出来的大怪兽。

还蛊女呢,这特么就是蛊!

季攸生被吓住了。她定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巨大的蜘蛛突然动了起来,它缓缓低下头,八只复眼像审视猎物一样冷漠地注视着季攸生。

“我去!”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脑门,她撒丫子想跑,可腿软得打晃,根本使不上力。

“扑通”一屁股就坐倒,差点儿把尾巴骨给摔裂了,旁边的白灵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架住她的胳膊肘,捞鱼似的把人给捞了起来。

慢慢找回理智的季攸生,再仰头看去,八只乌溜溜的大眼睛还挂在那儿,亮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主人?“白灵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窗帘无风自动。

这个时候,蜘蛛抬起脚,朝着人所在的方向一点点移动。它每走一步,气压就低一分。

它再往前挪上一小步,人估计就得葬身于大蜘蛛的毒牙下了!

季攸生狠狠地抽出被白灵架着的手臂,一下子退出去好远。她神色惊恐地质问白灵:“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见面后,她第一次感受到季攸生如此强烈的排斥。

白灵定在原地,嘴唇微张,即将说出口的话却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模样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手好像怎么放都不对,垂着头一副内疚相。

季攸生微有怔楞。因为她莫名奇妙的感应出白灵的委屈,像蔓生的丝萝,渺小、柔弱,渴望能依附自己的乔木……

这算什么?精神攻击?

难道是老天爷觉得她的人生太过无趣,所以特意给她来点刺激?

碰到个身份不详的姑娘,不会骗保,不搞传销,但是极端情况下可能要命呢!

报警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

季攸生打了个寒颤,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怂唧唧地躲开那只可怖的东西,走到客厅另一边头疼地思考应对办法。

这边白灵手臂内侧有蛛网状的淡金纹路浮现。她垂眸扫过长袖,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季攸生留在手臂上的温热。

茫然无措的不止一个。

白灵同样不知道如何应对当下的状况。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静静看着季攸生。

历代的镜主对白灵的存在都是知根知底的,可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化成人形,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暴露本体错了吗?也难怪宏老会建议她跟随新主人最好换一个形象,当时她还不太理解,现在却是懂了。

本体真实的模样是最舒适的。即使事先知道季攸生会嫌弃,她也不想一直藏着掖着。

做人实在是麻烦。

白灵回到刚开始坐的位置,身形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巴掌大小的蜘蛛。

还是和以前一样,待在镜主的房子里,安安静静的,数十年的时光眨眨眼就会过去。

那种生活也许会有些单调,但总好过现在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许久,季攸生听不到动静回头看去,那只令人胆寒的大蜘蛛竟然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而白灵也一同不见踪影,这让季攸生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白灵?白灵!”诺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回应。

季攸生正准备去厨房和厕所找找看,打发上的白蜘蛛才动两下,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唉,你要我怎么搞?”季攸生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她把自己的脸用力一顿揉搓,然后蹲下身将之前甩掉的手机捡起来。

谢天谢地,还好没有损坏。这个月的工资下个月才有发呢。要是有啥损失,可真是要抓瞎了。

这个尺寸的白灵她还 hold住,可是方才那种的,简直要了命了。那种从心底升腾起的恐惧感可以瞬间将人淹没,她是装不了一点。

上天给孩子指一条明路吧。

“见鬼的。”季攸生穿回拖鞋,把散在两边的头发归拢到耳后,露出了有些忧虑的面庞。

“白灵,能变回来吧,我们好好聊聊。”她蹲在沙发前双手托腮,有些迷茫和无助,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白蜘蛛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季攸生也不着急,开始碎碎念:“白灵啊,你为什么突然——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大场面,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她摸摸心口,仿佛在安抚那颗刚刚被吓得差点停跳的心脏。

“魂现不是见鬼。”

“魂现?”

白灵情绪低落,很沮丧:“你讨厌我。”

季攸生冤枉:“我几时说讨厌你啦?”她敢讨厌吗?再说,害怕和讨厌区别大了去了。

那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像平地炸了个惊雷。她只觉得自己的魂都飞了出去,冷不丁来这么一回,不管是谁都得被吓个半死。

季攸生问:“你、本体是一只蜘蛛?”

“嗯。”

季攸生琢磨出点意思,为自己辩解道:“人啊,有时候挺脆弱的,哪儿经得起吓呀。看过《白蛇传》吗?里面的许仙不就是被白素贞的蛇身吓得丢了小命。”

白灵还不说话,季攸生反而倒打一耙:“你也把我吓得够呛,怎么着也得和我说句对不起吧。”

白灵是个讲道理的,听她这么说,也配合道歉:“对不起。”

季攸生松了一口气,莞尔一笑:“行,我原谅你,这件事就过去了。那我们可说好了啊,你要是变成小蜘蛛呢,随时都OK,但是要变大,得提前跟我打个招呼,行不?”

白灵痛快地答应了。

好在可以沟通,要是来个不受控制的怪物,就完蛋喽。

良久,季攸生问:“白灵,你确定没有找错人?”

“错不了。”白灵笃定。

季攸生叹气:“到点了,我们先吃饭,吃完再接着谈。”

她打开外卖App,手指在菜单上划来划去,找不到特别想吃的。转头问安静呆着的白灵:“你喜欢吃什么?麻辣烫、酸辣粉、土豆粉还是凉粉?”

白灵窝在沙发的一角,没有回应。

季攸生以为这些不合她的口味,又接着报菜名:“烤鸭、炸鸡、蛋糕或者披萨?”当她再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发现白灵已经变回人身了。

她好整以暇地答:“都可以。”季攸生说的那些东西她大多没听过,拿不了主意。

“那我随便点喽。奶茶要加冰吗?”

白灵看了屏幕上花里胡哨的小图片也看不明白,只等着季攸生做决定。

“Ok。我觉得你都行。”季攸生想到她咽开水时的样子,嗓子就隐隐作痛,点单的时候都尽量温和着来。 来历 (下) 出租屋没有阳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十分有限,只有客厅窗户投射的一平米左右的区域能照到阳光。光挪到哪儿,季攸生就把摇椅拖到哪儿。

岁月安然,暖阳融融。难得的闲暇时光,不能辜负。

季攸生用午休毯把自己盖好,然后窝在摇椅里晒太阳。

白灵和季攸生不同,她向来喜欢阴凉。此时,她坐在背阴之处,箍着两条腿,悠然地吹风扇。

眼珠跟着台扇转了几转后,又若有所思地落回到季攸生身上:“为何坐在光里?不热吗?”

“热啊,当然热。我白天睡不醒,整天提不起精神。上次去看中医,中医说我湿气太重,要多晒晒太阳。”

冰丝毯从身上一直盖到她的脸上,随着摇椅的摇晃,边角处的标签也来回煽动。白灵忍不住多次打量,只见小布条”上面印着褪色的四个字——高档奢华。

很遗憾白灵一直没打听,如果她问了的话,季攸生一定会愉快的安利:“只要十九块九,不但清热解暑,美观丝滑,还包邮到家。

“白灵,我很少见你这么漂亮的女生。”从头到脚没有瑕疵,五官单拎出来说不上惊艳,但拼在一起就很好看。

“漂亮?”

“是啊。你过来的路上没人回头看你吗?”薄荷绿的毯子下,季攸生挪了挪让自己坐得更舒服。她接着说道,“你的皮肤真的好,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是天生的吗?”同为女生,看到白灵吹弹可破的肌肤,也是羡慕的。

“没人看见,我直接来的。”

“嗯?”季攸生扯下脸上的毯子看她。

白灵站起来演示,瞬间从沙发闪到季攸生面前一米的位置。速度之快让季攸生都有些恍惚。

“直接到你门口,很快。”她还有点得意。

季攸生眨了下眼,坐起身,目测了一遍脚下到沙发的距离,又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嗯,不是错觉。

“你、没被人看见吧?”她睫毛扑闪着,猜测这种涉及玄学的技能,能不能自带buff。要是被人发现这等奇事,她们就有麻烦了。

白灵:“放心。”对她而言,穿梭和呼吸一样简单。

“那就好。”季攸生放下心往躺椅上一靠。

这个阶段,她手头紧巴巴的,是掏不出余钱来搬新家的。要是因为白灵当众暴露了什么奇怪的能力,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主人——”

“使不得,叫我攸生或者生生都可以。”季攸生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汗毛都立了起来。她可受不了这种的称呼。

“你不用怕,它们听我的。我最大只,最厉害,会保护好你。”也许是季攸生的态度转变,白灵主动挑起之前的话题。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辰。

“最大只?”季攸生闻言笑容一僵,可不就“最大”么。

白灵没有察觉到季攸生的异样,继续说道:“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她怎么觉得所谓的保护者可能比危险本身更可怕呢。

季攸生笑了笑:“白灵,不要轻易在人前展露能力,这个世界普通人可没有你这样的本事。”

“好。”白灵有保护镜主的责任,习惯听从调遣,自是毫无疑义。

季攸生:“白灵,和我说说你自己吧。你是怎么成为灵镜的守护者的?”

“我原是灵镜、背后的蛛纹。机缘巧合下、化灵。岁月漫长,我、沉睡得太久,已经有许多事、不记得了。”不知睡了多久,时间对她已经失去了意义。

季攸生微微侧头,眼带探究:“你从前是住在哪里的?”

“我住在、宏老的书房,是继承者的、印章。继承镜传承的、镜主,就是我的主人。这次是、睡了十一年,宏老叫我、来找你的。”白灵像是陷入了回忆,周身带着一丝淡淡的灵韵。

她枕着膝盖,明晃晃的大眼睛,可可爱爱地抬眸望向新主人,唯一不足的是那眼里缺少了一丝涟漪。

“你一直呆在老宅里看家?”季攸生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停住摇椅,拔高了音调,“十一年!?”

白灵摇摇头,乌黑油亮的发丝倾侧着:“看家的有两只、狮子。”不过他们常和宏老出外勤,所以书房大部分时间只有她在。

“你们只用蜘蛛联系?”不可置信的季攸生觉得太离谱了。

白灵思索片刻才解释:“用我的网。蜘蛛很聪明,它们灵活,可携带讯息、在诸地穿梭。”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宏老偶尔回来,会与我说话。”

季攸生撇嘴:“偶尔?”她感觉白灵的语言生涩,逻辑简单。现在这个情况,她不得不怀疑这个偶尔有多少水分。

她换了个话题:“你有驯兽之类的技能是吧。”

“它们出生就听我的。”这次白灵些犹豫,因为她的特殊性也不清楚这属不属于种族压制。

“知道,你最大嘛。”

季攸生眯着眼,用手遮住头上的阳光:“我会慎重考虑做镜主这件事。不过,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你不嫌弃出租房简陋,愿意住就住吧。”

白灵耳朵微微一动:“不会嫌弃。”

“做这个镜主能有什么好处呢?”她声音轻轻的,看似是问白灵,实则更多的是在问自己。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有几斤几两心里门儿清。从品格到能力,全方位地审视着个人,可无论怎么看,都没找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灵镜的特殊属性。

“处理委托,至少,不愁钱花。”白灵依稀记得有人提过,去解决委托方的那些麻烦事儿,报酬是相当可观的。

白灵的这席话,不免让季攸生把视线落在了她的常服上。唐装的样式简约大方,黑夜里也许看不清花色,可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瞧见精细的绣花暗纹在闪烁着柔美的光泽。

“钱吗?”季攸生皱了皱眉头,目光从暗纹上停留了片刻后才移开。

“具体是什么委托?”

“我一直在睡,没有关注。去老宅,宏老那里会有记录。”白灵模仿着季攸生之前手捧脸的动作,朝着她略一歪头。

季攸生刹那间感觉胸腔里开出了一朵花!

可爱死了。但是不能因为她可爱就顺坡下驴啊。

“这个延缓一下,我需要时间想一想。”白灵说的话应该可信,她倒是不怀疑做委托能赚到钱。可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她一旦涉足,便难以脱身了。

季攸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白灵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聊聊宏老吧。他是干什么的?”季攸生先前就努力在自己的印象里搜寻过,但很可惜,她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一号人物。

白灵缓缓道:“宏老在你之前,十岁有余即为镜主。教书两年,后来辞了职。”

“哈?”

白灵实话实说:“我常睡,浑浑噩噩的,凭本能而为,所记之事不多。”她回答完后,还静静等着下一个问题。

老天爷啊!

季攸生不死心地问:“至少有他的照片吧?”知道可能希望渺茫,所以也没抱有太大的期待。

白灵:“没有。”

果然。季攸生失望的想,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过,我有张他的小像。”

听到这个消息,季攸生顿时激动得腰背都直了起来:“什么?快,给我瞧瞧!”

她急切地接过小卷轴,展开之后,里面是一位陌生老者的画像。

季攸生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在现实生活里,也未曾接触过身穿长衫的老者。

但是——

拿到画像之后,她的眼皮忽然一跳,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是该死的熟悉!

她看着画像里老者的眉眼、轮廓,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自己的记忆,可怎么就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呢?

季攸生抓着自己的头发,焦躁地在原地踱步。

阳光慢慢偏移,先前那一小片阳光即将消失。

白灵看着季攸生焦急的的模样,轻声道:“你莫急,总会想起来的。想不起来,也意味着不重要。”

季攸生这才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 托梦 朦胧间,季攸生瞧见一位手持毛笔的老者。

他一笔一划正在提笔写字,神情十分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丫头醒了。”

咦?谁在说话呀?季攸生心里纳闷着。

“你与我夫人也算有缘。”老者并未抬头,声音平静地传了过来,“我知她是个心软的女子,她愿举荐的人,必然有其因由,所以,我自然也是信得过你的。”

他在和谁说话呢?

紧接着,老者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紧紧地将其握住,嘴里念念有词:“我经历过太多事,有欢笑,有悲伤,有团聚,也有离别。如今因果已断,我走到这里,思来想去,也是如了愿。”说到最后,老者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镜面,眼神中透露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像是在与它做最后的道别。

人虽故,往昔的珍贵岁月,却被这镜子一一留存。

“我将这东西托付给你。因缘际会皆由你。往后该怎么做,全随着你的心意就好。”

然后,他慢慢地移步到书房一角。屋室的蜘蛛网空荡荡,往日爱停在网上的小东西现在都不见了。

“它与我家中的白灵原属一体,可到底器物与活人不同。虽与我无缘——唉。”老者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担忧,“她还是个孩子,需要人的悉心引导,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片刻后,他将一枚小巧精致的铜镜递到了她的面前。

铜镜的镜面清澈透亮,边缘雕刻着细腻的花纹,留有淡淡的历史痕迹。光线一照,亮澄澄的镜面放出一道耀眼的光。

那道光仿佛划破了空间,也照亮了季攸生的眼睛……

“仔细想想,这辈子真是对不住她。我把太多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其他事情上,对她的陪伴少之又少,亏欠许多。至少最后一段时光里,能弥补一点是一点罢……”老者自嘲地笑了笑。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季攸生伸手关掉烦人的闹铃,千难万难才从暖烘烘的被子里坐起。

吃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间。她意识尚有些模糊,只觉得脑中像是有一团迷雾在缭绕。

等思绪开始渐渐清明起来,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季攸生忍不住嘀咕:“这到底是什么现代的高端操作哦?怎么这种事情交代得这么随便?”

昨夜梦里的种种蓦的成为现实,季攸生一时之间心情很是复杂,表情唯余错愕。

“宏?”季攸生轻轻皱眉,脑子里总算是想到了那么一号人。

——是她?可是为什么?

那是童年时期陪着她的一个老太太,在记忆里留下的印象是难得的轻松愉快。不过后来相处的机会少了,她在季攸生的记忆里早已模糊。

她挠了挠头,不晓得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就算真像宏老说的那样,对于未来如何去开展这一份“新工作”,工作内容是做什么,季攸生一头雾水。

她可以选择不做,要是做的话,可不能不会做啊。没办法,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回忆昨天夜里的梦,一点用都没有。想来想去,还是得去老宅看看。

自那以后,白灵就跟着季攸生住进了出租屋。

第一晚,季攸生会因为家里多了一只活物从而难以入眠,下意识会去关注白灵的动向。

她察觉到自己总能准确的锁定白灵在家的什么位置,渐渐的,也习惯进出只要喊一声“白灵”,就有个人会出现在她面前。

季攸生把备用机给了白灵去上网冲浪,她好奇心旺盛,时不时地问季攸生一些奇怪的问题。经过几天的相处,白灵的沟通能力明显变强。季攸生对她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她发现白灵虽然心性单纯,但学习能力很强。她便开始教白灵一些现代社会的知识和生活常识。

平日里,白灵会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家务,她超乎寻常的本领总是让人又惊又喜。有人陪着吃喝玩乐,季攸生也感觉十分愉快。

夜间,白灵更乐意恢复本相,悄悄地挂在客厅角落里。

蓬勃的生命力顺着蛛网一同震动,在一呼一吸之间带动灵力运转,一点一滴地积攒能量。

她所编织的蛛网能够形成结界以隐蔽踪迹,让那些不必要前来拜访的人们自动远离,还能防止狡猾的生物侵入。季攸生觉得不会有比白灵更能干的蜘蛛了。

“我要去老宅看看。”因为这么一句话,第二个周末,两人一起踏上了寻找宏老的路。季攸生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一路上,她心里就像揣着一只小兔子一样忐忑不安。

进入一个陌生的领域,看清自己的所处的环境,明确自己的定位尤其重要。

来到目的地是一栋特别普通的房子,没有外人来过的迹象。她刚接手新工作,前辈也刚退休,这故居就已经荒无人烟了。

来到屋子里,季攸生心情迫切,翻东西的时候扬起好大的灰尘。她鼻子难受,反应剧烈,喷嚏一个接一个:“白灵,你帮我——阿嚏!我——阿嚏!我的妈呀......”

“你快站远点。”白灵让她一边呆着,自己加速打包资料,想着最好尽快带她离开这里。

“你把他这边有文字记录的纸张全部转移到家里去,OK吗?”季攸生用衣袖捂住口鼻,自觉站在门外。

“行,你站远一点。”

材料摞成五摞,白灵一挥手便收入空间。

季攸生给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午夜时分,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季攸生自己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她仔细研究那些卷轴,用随身携带的本子,记录着下有用的信息。

眼中发涩,一行行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逐渐变得潦草。

季攸生在脑海中梳理未解的谜团,在心中默默推算各种可能性。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行者,紧紧抓住每一丝希望的曙光,想要冲破这重重迷雾,揭开真相。

然而宏老本人相关的资料在老宅少得离谱,为数不多的两句介绍就是全部,还没有白灵这只贪睡的小家伙口述得到的信息多呢。

是有意抹除了痕迹吗?

季攸生翻看一些很古老的卷宗(文件)的时候,有好多摸不着头脑的内容。委托的事务什么样的都有,根本没有一套现成的教学模板。

季攸生去问白灵意见的时候,白灵整个人都懵了。以前她在宅子里就等着宏老发号施令,习惯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久没做正事,她都不好意思开口胡诌。有一些标题她也只能含含糊糊地讲个大概,还得临时去查。

为了再避免这样糟糕的情况,白灵把自己的丝线延伸到各个方向。源源不断的信息就沿着蛛丝传输而来。

这次她花费了好多精力,再一睁眼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季攸生现在身份特殊,既不能轻易有所行动,又要找机会历练,这样才能掌握传承的能力。

白灵明白这个道理,深深地觉得这是老天爷对她前面几十年当甩手掌柜的一种“报应”。

变得积极主动的白灵就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她一边学习现代生活,一边重新捡起通讯这个老本行。而且,还要抽空应对季攸生时不时给她带来的新鲜玩意儿,生活前所未有的充实。

季攸生偶然请她帮忙玩了一局排位赛,结果白灵一下子就陷进去了,出都出不来了。从那之后,白灵又多了一件事。

她不是人类,日夜不用睡觉,有两倍的时间去玩耍和学习呢。

一周之后,白灵只要搞不死,就往死里搞的劲头还没消下去。季攸生第一次拿出“主人”的架子,限制了她的“娱乐”时长。 宏老的安排 书房里,往日一向风风火火、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的宏老,此刻双肘撑在桌子上,手指还十指相扣着0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白灵极为少见的情形。

平日书房窗外不知疲倦的麻雀似乎也受到这份寂静氛围的影响,没了往日的活力,此刻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明亮的光线逐渐在室内蔓延;直至夕阳西下,橙黄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半边桌子上,给房间增添了一抹哀愁。

老者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格住了,坐姿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塑,浑身散发着内敛沉静的气息。

暮色渐浓,空旷的房间里,宏老低沉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

挂在角落里的白灵很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顺着蛛丝缓缓降下,落在桌面上。只见宏老先生脸上的深沉已然褪去,流露出和蔼的神色,仿佛知晓一切却又不急于诉说。

他轻轻一笑,抬手示意白灵再走近些。

白灵毛乎乎的八只脚,不由自主地朝着宏老伸开的手掌走过去。

“白灵,整天窝在这小屋里,不会感到厌烦吗?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却依旧如故。还不打算出去瞅瞅吗?”换做他,哪怕是睡觉,都觉得是在虚掷光阴。

宏老低沉浑厚的声音里似乎有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然而白灵的内心却难以抑制地躁动。

“人啊,是一种非常复杂的生物。你知道么,这世上,有着贪得无厌之人,一心只想着索取更多;但也有不少无私奉献的好人。有些人胆小懦弱,遇事总是畏缩不前;也有些人勇敢无畏,只会勇往直前。”

“每当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一个人的时候,下一刻却会发现他还有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宏老坐在黑暗之中慢慢地说道。

白灵有些迷惑,于是问:“您、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宏老轻叹了口气,看着白灵说道:“白灵,白灵啊,我要走了。”

听着宏老一声声地唤着自己的名字,白灵只觉得心里越发空落落的。它糊涂了,感觉灵气突然被抽空了似的难受。

它向前跨了一小步,眼睛紧紧盯着宏老,急忙问道:“您、您、什么、意思?”

老者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缓缓地叹息,然后拉开了桌面的罩灯。

民国时期的老式台灯有它独特的韵味,翡翠绿的灯罩复古而怀旧,能一下子把人拉回到那个遥远的年代。

宏老垂着眸子凝视白灵,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要去一趟北地,保住双宿。”他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决然。

呼吸一下下抚过小蜘蛛的绒毛。白灵的眼珠极黑极亮,恰如夜幕中的寒星。它从某种思绪中挣脱出来,轻轻吐出一个词:“危险。”

“哈哈哈……”宏老洒脱的笑声里带着几分不羁与豪迈,“白灵啊,哪怕把我的性命搭上也要去的。”

“他们?”

宏老抬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复杂难明:“这件事得瞒着阿尔斯楞和阿拉坦。这是我的因果,也是我的劫数。”

北地凶险,有着不可预知的危险和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存在。

此行必然是凶多吉少,可是宏老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态度,让她把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

白灵沉默着,知道宏老的决定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人类有时候就是如此倔强的生物,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们也会为了心中的信念毅然往之。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让白灵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为之震撼。

“夫人在前年曾让我看过一个孩子,那孩子的性格与你颇有几分相似。她把祝福赠予了一个丫头,还是这么多年来头一遭……”夫人选了她,灵镜也选了她,这让主意男性继承人的宏老产生了动摇。

他思考良久,最终为了白灵选择了小姑娘。

白灵看到了镜子里的画面:那个女孩着装简单朴素,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一张平凡的脸未经任何妆容修饰,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白灵恍然大悟:“您、要我、跟她?”

宏老反问道:“你愿意吗?”

白灵心里很清楚它只是一个钤印,其实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应允。

宏老微微颔首,眼含欣慰:“你这孩子通透。那丫头现在过得并不顺遂,她所面临的危险与挑战,远超你的想象。”

白灵竖起耳朵,静静聆听宏老的话。宏老缓了口气接着说:“她所在之处,人心复杂。灵镜择主后,必然会有人垂涎她身上的力量……”

“镜若被强行剥离,她必死无疑。”

白灵的眼神坚定:“您、放心,我定、护她、周全。”

宏老轻轻用手指点了点白灵的头:“只是你身份特殊,若要前往,需得隐藏自己的行踪。”

“你最好变成人形,要学会融入人类当中,了解他们的习性,不要轻易暴露自己。”

宏老望着远方,缓缓说道:“她半路出家,会有许多邪物纠缠。不过以你的能力,只要谨慎行事,应该能够处理好一切。”

白灵牢记着宏老的话。

“阿尔斯楞和阿拉坦,他们俩的个性太要强了,有时候被困在思维的牢笼里,会被本能和欲望的绳索牵着走。我这个老头子不想过多地管束他们,索性随他们去吧,之后让他们自己去闯荡。至于双宿这个孩子,如果顺利,他会送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白灵心里有点失落,但不多。

宏老微微转头,看向白灵:“你的力量其实比他们都要强大许多。这些年你没什么兴致去人间走走,到底还是涉世不深……无限的潜力和能力是上天赋予你的宝贵财富,你莫要无视自己的能力,好好珍惜并善加利用。”

他自小和白灵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同今日这般亲昵接触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头回跟白灵说这么多的话,谁能想到竟然是在辞行呢。

宏老长叹一声,继而缓缓说道:“除了你,实不知还能把这些话讲给谁听。白灵啊,跟着她之后,也去尝尝做人的滋味罢。”

早已预定好轨道的星星,一旦错过再难追回。

年少时不喜蜘蛛,有意回避;后来想要维系感情,却又不得其法。

这几十年来,白灵就一直如此存在着,无意与人产生羁绊。

宏老曾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可自从有了契兽相伴同行,他看过春花秋月,经历夏暑冬寒,才发觉原来这短暂的人生中有那么多的惊喜。

“在你漫长的岁月里,走过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不过是转瞬之间,打个瞌睡就过去了。可有人相伴,也未尝不是个好的选择。”

白灵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

宏老:“去吧。” 日常 (二) 天空是一片灰暗的色调,雨丝阴冷,空气潮湿。

汽车的橡胶轮胎碾轧在积满雨水的道路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单调而又有节律。

正是高峰时段,车流如同粘稠的蜂蜜一般缓慢地挪动着。路口,好不容易等到绿灯亮起,却因为前面的车辆太多,速度太慢,眼看着又错过了一个通行的机会。

脑袋充斥着引擎的轰鸣,季攸生看着绿灯转为红灯,然后迎来下一个长达九十秒的倒数……

紧贴着皮肤的湿冷感让人非常不舒服。到达公司,她迫不及待地脱掉了雨衣,赶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干活。

季攸生最近遇到了一个麻烦的客户。甲方对产品图稿意见琐碎又多变,要求修修改改,足足拖了两个星期,今天总算是通过了审核。

她做一天事,连喝口茶的闲暇都没有。季攸生眼皮耷拉着,眼神中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如释重负后的空洞。

江彩虹:“今天我的星座运势分析的还是蛮准的呀。说我不愿意改变,固步自封的心态可能会错过一些好机会呢……”

“看看我的。什么呀!综合运势四颗星,健康指数百分之九十三!屁呀!早上赶来,我的车子还被摩托刮了漆,那里还没有摄像头!一点都不准!”

“唉,破财消灾啦!你的爱情运势蛮高的,最近是和谁擦除爱情的火花?”江彩虹调侃道。

“屁哟,解读的一点都不准!我要它何用。”她嘴上吐槽星座运势不准,过不了两天又会忍不住把那个星座运势的软件重新下载回来。

通过星星的运行轨迹,窥探现实世界的变化。在生活里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想给自己一点心理上的安慰或者暗示。

季攸生听同事唠嗑,把自己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文件整理好。

“生生,占星师说你今天的幸运改色是烟灰色,咱们今天正好穿了这个颜色的衣服,好巧啊!诶,你有没有紫玉髓啊?是你的开运物品哦!”江彩虹亲热的挨着季攸生,躲在电脑背后研究。

季攸生:“你听它的?是不是最好买齐了颜色,一天换一串?”

“哎呀,你别这么较真啦。没有紫玉髓,相似的东西应该也行吧。”江彩虹漫不经心地说着,边用她精致的美甲在手机键盘上敲来敲去。

江彩虹:“喏,你今天开运最适合去滑雪,吃紫薯干。去不了滑雪场,下午咱们可以点冰激凌,紫薯干加餐,沾沾好运的边。”

季攸生由她枕着自己的肩,心里却想这个时节吃冰不好。她拿起手机一搜,一下子出来一大串跟“加冰饮品”相关的内容。原来是自己跟不上流行的消费趋势。

江彩虹的坐姿刷一下端正起来,她摸出包包里精巧的小镜子,开始认真整理额头前的刘海和眼妆,生怕自己的形象不美。

她的大波浪披在肩上,微微卷曲的发梢看起来也十分俏皮。

“江彩虹呀,你的开运美食是心形椰蓉面包哦。”有人对她说道。

一提到这个,江彩虹马上来了精神:“昨天我特意去三岔口买了,特意把它切了一个超级美的心形。我还在朋友圈发了图呢,拍出来可好看啦!”

她丢下镜子,动作麻溜地找出手机,把照片展示给旁边的人看。

照片加了适合美食的滤镜,旁边还搭配着一杯冒着香甜气息的果奶,整体看着十分可口,忍不住想要尝尝。

“椰蓉包的边角去哪里了?”

江彩虹摸摸肚子,说道:“昨天晚上就吃掉啦,所以我现在感觉有点饿。就当是减肥了。”

季攸生从抽屉里给她拿了一包草莓干:“先垫一垫。”

“呀!你最好啦!”美甲上闪耀着精致的钻石,连被捏着的草莓干都身价倍增了。

“吃一口啦,吃一口的幸运,宁可信其有嘛。第一口最好吃的给你哟!”江彩虹把冰激凌喂到季攸生嘴边,一副不吃不肯走的架势。

季攸生:“就一口。”她犹豫了一下,江彩虹期待的眼神,叫她妥协了。

“好,就一口。”江彩虹知道她喜欢喝热的,也不多勉强。见她肯张口吃掉尖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满意地回到位置上吃属于自己的那份。

季攸生的茶碟里放了一个水晶紫薯仔,也不知道江彩虹从哪儿要来的。她含着笑意收下这份好意,感觉已经沾染上了好运。

整整半个月以来,生活过得按部就班,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该上班的人总是被闹钟催赶着出门,准时前往工作岗位,踏上往返过无数次的通勤路;而该休息的人就慵懒地窝在家里,要么躺在床上看小说,要么刷剧,享受这轻松生活。

为了给白灵单调的生活增添一些趣味,季攸生把她的旧手机与银行卡进行了绑定,如此一来她就能够方便地玩游戏、购物以及点外卖。

不过,季攸生可没那么“慷慨”,每天会严格设定白灵可支配的金额,防止自己破产。

白灵颇有具“宅女”属性,现在越发不愿意出门,搞得季攸生每天羡慕得不行。

白灵沉迷游戏不可自拔,常常熬夜上分以至于忽略了其他事。

开始季攸生在旁边看白灵利用天赋技能进行战斗,哪怕被人嘲讽开挂,她也满不在乎,季攸生也就随她去了。后来季攸生发觉白灵讲好话时结结巴巴,骂人倒骂得极为顺畅,这才感觉不妙。

又费了大力才把人摁住,拿平板哄着白灵去看动画片才算作罢。

某日,季攸生正在办公室午休,被手机频繁的振动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划开手机屏幕,这一看可不得了,屏幕上满满当当都是扣款消息。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跟疯了似的。不过,她仔细一看,还好,这些扣款加起来数额倒也没超过三千。

季攸生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下了班回到家,她找到白灵,跟她好好谈了一谈。

对着一张容颜娇美且乖巧的脸,季攸生身为打工人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中心思想就是挣钱不容易,不能一次就把钱花光。

结果白灵一句话也没说,掏掏袖口就拿出来一盒子金元宝,然后看着季攸生,脆生生地说:“金子,我和你换。”

季攸生整个人都傻了,手指着那盒子金元宝,磕磕巴巴地问:“这些,是你自己的?”

白灵眨巴着大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嗯。”

季攸生还是不放心,又追问:“是真的吗?不是你凭空变的吧?”

你说为啥她这么担心呢?万一金元宝来路不明,一个没搞好被查到白灵身上,那到时候事情可就更难办了。

白灵还不紧不慢地回答:“嗯,很久以前别人送的。好像帮人做了什么事,具体我不记得了。”

听到这儿,季攸生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来源合法就好。

白灵:“我还有很多,这些给你。”

季攸生:“再多都不够你花。现在没有大的进项,得为以后考虑。剩下的你好好收起来,要是没有了我再来找你拿。”

保守起见,季攸生让白灵熔了十颗金豆子去金店售卖。折现的人民币分月给这位“大款”冲进卡去。

这位金店老板是经朋友介绍的,是个靠谱的买家。

他按照当日的国际金价报价,称重、检验、结算等流程进行得十分顺利。唯一有些不便的是,老板只接受顾客到店回收,往返稍微折腾了一下。

第一次做这事没经验,季攸生有点心虚,紧张的感觉如影随形。

办好事,季攸生和白灵说明白:“以后就看这个数字,每月超过额度就不能买啦。有特殊情况,一定要和我商量。”

白灵听了,欢快地应道:“好啊!”一想到账上即将新增的款项,她就开心。

季攸生留意到白灵还在用自己的旧手机,提议道:“我带你去买个新手机吧,这个很旧了。”

“嗯呢。这个我还能要吗?”

季攸生愣住了,不过她很快就微笑着回答:“可以呀。” 珠珠 “白灵,”季攸生坐在客厅里,声音不高不低地问着,“你那儿有没有这种小蜘蛛呀?”说话的当口,她身体微微前倾,顺势将平板举到了白灵的眼前。

平板里,一只小蜘蛛丝滑地闯入视线。

小小的身体在这个于它而言无比巨大的天地间穿梭着,像一个小探险家在探索自己的世界。

白灵有点懵,问:“这是?”

季攸生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开始解释:“这是个英语启蒙动画片。它叫卢卡斯,原型是一只跳蛛。可爱吧。”

小蜘蛛的模样超萌,像一颗活蹦乱跳的小毛球。白灵的目光粘在平板上,眼球都不舍得挪动一下,完全被那只正在弹琴的小蜘蛛吸引了去。

很快,这一集动画播完了。季攸生又忍不住问道:“你那儿有没有长得像它的蜘蛛呀?”

白灵看着季攸生期待的眼神,心里有点犯难。

要知道,她的手底下净是擅长侦查、通讯以及暗杀的好手,从来没培养过这种“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现有的那些根本不符合要求,拿出来也不见得能讨她喜欢。

白灵不想让她失望,思忖良久,才缓缓道:“数量太多了,我得去找找。”

季攸生一听,立马高兴地说好。

白灵捧着平板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把动画的合集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等看完了,她便谋划着在她那些不可思议的族群展开一场大规模的摸底行动。

她开始在自己的地盘里寻找起来。可是那些蜘蛛,要么体型硕大、长相狰狞,让人望而生畏;要么呆呆笨笨的,脑子不灵光,怎么也学不会演奏。

没有合适的也还可以进行改造。

白灵捏捏这里,揉揉那里,为此忙活了许久,但每次的改造成果都差强人意。

外貌容易改变,多才多艺的灵魂却难寻觅。她询问了很多手下,得到的具是茫然的回应。

白灵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

……

周五晚。

白灵屏气凝神,尽力将小东西捏得圆润讨喜。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把蜘蛛捏成一个球,太违背自然规律了,不合适。纠结几秒,她最后还是做成了“卢卡斯”趋向成年的体态。

白灵有点小紧张,走到季攸生面前,把“丰腴”的蜘蛛放在桌面别扭地问:“怎么样?”

季攸生看到那只蜘蛛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喊道:“哇!是卢卡斯2.0吗?好厉害!”

听到季攸生这么说,白灵的嘴角微微上扬。

整个蜘蛛和一个奶油馒头差不多大小,眼睛乌溜溜的,黑黑亮亮的,动起来灵动乖巧,模样一点也不吓人。

“可以摸吗,它会不会咬人?”季攸生观察着蜘蛛,想去触碰却又有点小害怕。

白灵:“不咬人。”

不咬人季攸生就放心多了。

“它叫什么名字呀?”蜘蛛的胳膊腿不时动弹两下,季攸生凑得更近了些,态度温和极了。

“小黑。”白灵眼珠转了转,随口胡诌道。

“啊?”名字这么随便的吗?

白灵看她信以为真,摆摆手说:“没名字呢。你想叫它什么便叫什么。”

“嗯。”季攸生点了点下巴,认认真真地思考起来。过了会儿说,“叫它珠珠可以吗?珍珠的珠。”

白灵:“好。”

季攸生把周围的杂物往旁边推了推,将手平放在桌上,发出指令:“上来。”

她耐心地等待着。

蜘蛛爬上她手背时,鸡皮疙瘩先一步爬满了全身。

人类对节肢动物本能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

在认识白灵之前,季攸生对蜘蛛的感觉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两者可以共处于同一屋檐下,通常井水不犯河水。

可自从那次她被白灵的本体惊吓过后,白灵就再也没有变回过原形,一直维持着人的形态生活。

倘若两人要长期相处下去,这一关卡总是要克服的。季攸生思前想后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借此进行脱敏训练。

她强忍着不适,没有干扰珠珠的行动。

小东西很给面子,沿着她的手背一路爬到了垂直的小臂。它脚上隐藏的小爪子,牢牢地勾住袖子的面料,就停住不再动了。

季攸生感受着右臂上强烈的存在,试着像平日那样正常行走,珠珠用八只纤细的小足紧紧扒着,稳稳地待在她的臂膀上,没有掉落的迹象。

“好乖呀。它能听懂我说话。”季攸生用手指去摸小蜘蛛的脑袋,那动作轻柔的程度像在触碰一个无比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上手把它按疼了。

白灵瞧她这般谨小慎微,便说:“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它很抗揍。”

事实上,这只蜘蛛耗费了白灵不少心血。

为了匹配给它足够厉害的技能,白灵亲自操刀,从猎物身上提取出所需材料,东拼西凑才弄了这么一只像模像样的。

季攸生对白灵笑了笑,没有反驳。

点个外卖时,季攸生想着新加入的小成员,还特意去问白灵:“珠珠能不能吃饭呀?”要是它不能吃,还盘算着去订购蜘蛛的口粮。

白灵淡淡的回答:“它不需要额外喂养。”

对于蜘蛛,捕猎和呼吸一样简单。这是大自然赋予它的本能,根本不需要像对待寻常宠物那样精心喂食。

可是季攸生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她和白灵再三确认,确定了珠珠生命力极其顽强,绝对不会轻易死掉之后,终于放下来心。

季攸生又问:“那它可以吃点什么?面包虫?小白鼠?”

“你吃什么,便喂它什么吧。”白灵为了避免更多的问题,还补充道,“你怎么喂都行,它吃不死。”

定制的灵魂极为聪慧,比起成精的白灵,它更加亲近季攸生。

每次季攸生到家的时候,珠珠会待在客厅现眼的位置,像在迎接她回家。

“珠珠,有没有想我?”它能听懂季攸生的话,晃动了一下小小的身躯以作回应。

季攸生心中一暖,让它爬到自己的肩膀上跟着回卧室。

珠珠的灵魂在慢慢地融合,也越发显得机敏。

季攸生翻阅资料的时候,珠珠就安安静静地趴在一旁;季攸生在房间里踱步,珠珠也会亦步亦趋地紧跟;季攸生整理笔记之时,珠珠甚至能迅速吐出蛛丝,黏住即将飘落在地的纸张并顺利拉回;季攸生找不到东西的时候,珠珠总能以奇特的方式引导她找到物品。

珠珠显然是认定了季攸生这个主人,成为了她的小跟班。而季攸生也越来越喜欢珠珠,把它当成了自己特殊的小宠物。

主宠之间的相处过于和谐,白灵心里却产生了微妙的不平衡感。

明明相处得更久的是她们,一只不入流的小玩意儿还学会横插一脚了?

刚买的草莓季攸生毫不犹豫就分了白灵一半,但白灵还是介意,季攸生把最红的一颗给了别人......

凭什么这只小蜘蛛能满屋子肆无忌惮地撒欢,而自己,只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坐在客厅里,像个被冷落的外人。

白灵知道自己变得有些奇怪,但是没关系,一个小玩意儿罢了。

这一刻,在白灵心里,珠珠已经变成了一个多余的存在。......

解决完这件小事,白灵心情舒畅,心境也豁然开朗。

她用自己的分身捏了只一模一样的替代了珠珠,用不一样的视角观察,白灵更加了解季攸生这个人了。

其实季攸生与“珠珠”的互动并不多,大量的时间季攸生都在闷头刷手机,要不然就静静地看书,或者是专心致志地整合资料。“珠珠”呢,有时会在一边安静的呆着,季攸生还会让它自己去玩。

季攸生每次犯难时嘀咕的只言片语,白灵都默默地记在心上。这么一来二去的,白灵对事件搜寻的方向、侧重点把握得越来越准,搜集的情报也是一天比一天完善,和季攸生之间的配合也就越发默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