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语万里星》


 第一章

    房间里刺鼻的药味让我不自主地屏住呼吸，叫人难免心头一紧。房间很冷，空气中灰蒙蒙的，明明有太阳，却一点儿都照不进来，好像这个房间隔绝了太阳。我环顾四周，房间里连一支花瓶的摆位都没变，他从来不在意像一支花瓶摆哪里，或屋子的陈设怎么设计这些事。但这样的环境却让我倒吸一口冷气，那种熟悉但又有些距离的熟悉感从我心里的那片深埋的土里硬生生扒出来，直冲到嗓子眼，卡在那里，我吞了一下口水，像要把它压回去。然而无用，它只肆意地冲向我全身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我不禁默问：我哪里来的勇气再踏入这里？</p>

    只往前走着，我觉得脚下轻飘飘的，耳中传来我脚下地板轻微的噔噔声，这声音夹杂着我的心跳声，错乱着，干扰着，让我感到心里更空了。然而微暗的灯光下我看见纱帐中的人影，我心下知道是他，心跳的更快了。他病得很重了，是我现下唯一知道的最清楚的关于他的状况的事，这也是我决定回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我仍然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像是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罪犯靠近法官那样正一步一步靠近他，审判这个决定的对错好坏。</p>

    我揭开纱帐，看到他时，却吓了一跳!消瘦的脸上深深凹下去一双眼窝和高高凸起两块颧骨，嘴唇干裂，脸色发白，像是被什么怪力吸尽了精气。他缩着身体侧躺在大床上，显得十分弱小，我竟然也分不清他是睡是醒。他怎么病的，难道那些医师都治不好吗，他什么时候病的，病了多久了…</p>

    我一时我五感杂陈，有一万个疑问，我怎么都想不到像他这样人还能病成现在这样，那些医师，无论如何都会尽全力治好他，那些侍从，无论如何都会全力照顾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像他这样的人都不会病到现在这样还放任不管，无论如何，他怎么可能病到现在这种程度！我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全是疑惑，但，他真的竟然已经病重至此！</p>

    “景泰。”我用我自己几乎都快听不见的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声，这感觉久违。</p>

    他微微睁开眼睛，对于我的出现像出现一个常客，他仿佛丝毫没有震惊之色，就连一句话都没有。我心里开始后悔，看来他对我的出现并无感。或许他早就不在意了，也或许，他从没在意过。五年可以改变多少事情啊，他或许早就走远了，我又何必频频回头。他是好是坏如今与我何干，五年前就该断干净了，如今堂皇地跑来，确是我的不是。</p>

    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病怜，还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这与我当日见到的那个意气昂扬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p>

    沙海尽处有绿洲，绿洲之上有景霄。</p>

    景霄人就在绿洲上建了景霄城。</p>

    景霄人善造星，据说，这就是在沙漠里看星星更多更亮的原因。</p>

    那时，我和他，都很年轻。

 第二章

    你喜欢看星星吗，你觉不觉得看星星是夜晚最好的事？</p>

    我喜欢。</p>

    我记忆里总有一个夏夜，蝉鸣，藤叶，摇椅，芭蕉扇，还有满天的星星。那夜的记忆不属于我，但总在我的脑海中，我不记得我曾有过那样的经历，但那样的回忆却属于我。其中，最深刻的是那晚星星很多很多，掉在杯子的水里，便将满天的繁星一饮而尽。</p>

    以后也是，我总觉得有繁星的夜晚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那种寂静中闪烁着活泼，那种惆怅中交织着欢愉，那种漆黑的深渊交汇着光亮的神秘，总让人为之着迷。</p>

    再以后，我就去很多地方看星星。</p>

    我去了海边看星星，躺在海浪拍打着的礁石上，星星和着海浪闪，在海边看星星，有海浪的声音。</p>

    我去了大山看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哪里的都要高，在山上看星星，能看到最广阔的星群。</p>

    我去了草原看星星，星星落下飞成了萤火，在草原看星星，是伸手就能摘到星星的地方。</p>

    我去了乡村看星星，夜晚的知了一叫，星星就全都出现。在乡村看星星，有知了的背景音。</p>

    我也在城市看星星，辉煌的灯火与繁华同星星相得益彰，在城市看星星，总能安慰晚归的人。</p>

    这一次，我要去沙漠看星星，听说那里的星星最亮最多，绵延万里，最为壮阔。</p>

    我像曾经许多次那样拖着行李坐上飞机，目标是腾格里沙漠的星星。但我不知道，那里的星星太美了，美得将我困了好久好久。</p>

    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在沙漠旁的一个小城落了脚，打算明天一早走。房主很好，帮我拿了厚被子和食物，他的房子里还搭着最老式的火炉，叮嘱我晚上别把门窗关的太紧，以防一氧化碳中毒。那时天色尚早，我和房主烤着火炉闲聊起来。</p>

    ”姑娘，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什么？我们这地方偏的很，一般的人都不到这来的。”房主说</p>

    ”我想到沙漠里去看星星。”</p>

    ”上沙漠？这可不是好时候，春天的沙尘暴多的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刮起来了。”</p>

    “今天到的时候天气很好呢，这几天应该不会吹沙尘暴吧？我来之前查过，现在还是初春，沙尘暴还没吹起来呢。”我说。</p>

    ”话是这么说，但春天的沙尘暴摸不准得很，你如果不是必须去的话，还是别往沙漠那边去了。”</p>

    ”没事的，我来之前查过天气预报了，您别担心。”我说。</p>

    那时我自信满满，以为自己的万全准备绝不会让任何意外有可乘之机。但我忘了这世上有太多事是人力所不能及，也忘了命运是如何地变幻莫测。</p>

    我像自己计划好的那样出发了，沙漠的风景一望无际，让人觉辽阔，又辽阔的有些悲壮。为防止降温和光线不足，走到下午些的时候，我就选了一处地势高的沙地搭好了帐篷。夜晚的星星很多很美，像碎钻撒满天幕，大的、小的，密密麻麻，交相辉映，此前二十年，我从没见过那样令人着迷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