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从包租公到维多利亚教父》 第1章 最好的时代? 1834年10月,伦敦,白教堂区,砖巷街。

铛铛,铛铛铛——

长长的竹竿有节奏地敲在三楼的玻璃窗上,

窗内,卫斯在床上翻了个身,遭受被子封印的他,是真不想起来。

铛铛,窗上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卫斯无奈的让胳膊钻出被子,撑着身子爬起,打开窗,朝楼下尽职的敲窗人胡乱摆了摆,只是眼还没有睁开。

这个时期的伦敦,后世地标性的大本钟还没有建立,钟表仍还是贵重品。

穷人大都没有闹钟,没有时表。

不过,工厂里却有迟到扣钱的表。

而为了不迟到,工人们就常常几家凑钱购买一份敲窗人的按时叫醒服务。

卫斯魂穿到的前身,就是几家中付钱最多的那个,也因此享受到了敲窗人的服务。

可这服务,穿过来才几天的卫斯是真心不想享!

楼下敲窗人得到了卫斯的回应,抱着长竹竿往下一个地址赶去,每一次叫醒服务,他只能得到1便士的收入,

而一便士也就能买半磅黑面包,三分之一品脱姜汁啤酒,

但就算是这样,大多数的购买者都是成栋订一套的,就比如他刚叫醒的这一户,一栋里至少有十几户需要叫醒,却只订了一份服务。

“1天只1便士啊,却也需要凑!”

……

窗外的冷风顺着敞开的窗口吹入,卫斯打了一个哆嗦,有些清醒了。

他努力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路边的煤气灯还散着昏黄的光。

“好像,叫醒服务是五点半的!”他喃喃着。

此时日头都还没有出来,伦敦的点灯人还要再等等才会将煤气路灯熄灭。

而趁着灯光,还有数个装满水果的筐子正朝斯皮塔福德市场的方向摇晃。

筐子很大,装的也很满,以至于从楼上看去,也看不清筐下拿头顶着的到底是先生还是夫人。

不过卫斯也无瑕纠结了,五点半啊!

也就山河四省的高中可以比拟,‘我上早八’都算不上啥!

他的大脑漫无边际的游神着,眼睛却又不知何时的闭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的,好像就要这么倒下,再睡个美美的回笼觉。

但晃着晃着他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摸向了马甲,闭着眼往身上套了起来。

魂穿过来三天了,卫斯心里也清楚,高中晚起,他也就被罚跑挨训,

可此时他晚起,和他一起凑钱购买叫醒服务的那十几家住户,就要在各自的工厂里被扣钱了!

那他可就真烂,真造孽了!

半梦半醒中,卫斯摸索着出了门。

朝着对门的木门哐哐敲了几下,对门还没反应,哇哇大哭的婴儿声就从旁侧一家住户的门后炸了起来。

这个时期的隔音就是这样的,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只能说,如有!

侧门家里的大人还隔着门对卫斯招呼了几句,卫斯回了句,这也算叫过了,一会儿就不用再去敲他家的门了。

哐哐,卫斯又朝着对门的木门来了几拳,别人那儿省心了,就你这儿叫不醒是吧?

被小孩哭声彻底唤醒的卫斯还带些烦躁。

哐!咚!

“该死的……卫斯,隔着三米远我都看到我家门框晃动了,这门迟早要被你锤烂。”

“锤烂了又不需要你花钱换,还有,夜里视力这么好,以后家里别买蜡烛了,房里的蜡烛都送我得了。”

“哦,上帝,你要是把房租再减去一成,蜡烛就算是全给你,也不是没有可能。”

“法克!”

卫斯回怼着,转身摸着黑上楼。

上楼的过程中,还因为看不清,绊住个楼梯木缝差点摔了一跤。

“下次,下次可不能再为了省蜡烛摸黑了。”卫斯嘟囔着,却也忘了他这是第几次下回一定了。

上到四楼,左侧的住户敲了两声就醒了,他继续敲其它的。

这栋楼共有5层,每一层都有他要叫醒的对象,合共十几户。

每天,他都要像这样先被敲窗人叫醒,再叫醒凑了敲窗月费的租客。

而这样的工作,前身坚持了有一年多了。

而明明,这一整栋房子都是前身的啊!

“前身是真心努力啊!”敲完5楼,卫斯再次感叹道。

‘可为什么都这么努力了,还混得这么惨啊!’

‘一栋楼的房东,混到要和租户凑钱买叫醒服务,是真踏马的失败!’

骂了两句后,卫斯不骂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他穿越前,好像也没好到哪里。

明明工作时也是那般的努力,然而大环境不好,还是被裁了;

不过也还好,他到底没有欠债,心态也还行。

就是后面一不小心,撞了大运,不仅心胸再次开阔,连脑洞都直接大开,就此魂穿了过来。

倒也没什么好抱怨吧,到底是重开第二世,活着,赚!

楼上唤醒完了,卫斯小心地摸黑下楼,到四楼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小鬼头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候他。

“晨安,卫斯先生!”小鬼头打着招呼。

“晨安,小乔治!”卫斯辨认了下,回道,并继续下楼。

“卫斯先生……”小鬼头乔治紧紧的跟着卫斯,带着讨好的语气道:

“姐姐已经去先生屋里生火了……对了,下面的住户可以由我去唤醒吗?先生?这样先生可以回屋再小睡一会儿。”

卫斯脚步顿了一下,他翻找了着前身的记忆,停下了脚步。

通过前身的记忆,卫斯知晓,这里小乔治说的‘可不可以’除了唤醒,还包含了另一层意思,即——

‘先生,我帮您唤醒其它人,您可不可以给我哪怕一小块面包的早餐。’

这是前身和小乔治之间的默契。

小乔治双亲皆丧,和两个姐姐一块生活,惯常吃不饱。

前身常会通过有偿驱使的方式对其进行接济。

不过上次接济小乔治已经是半个月前了,没有天天来要的话……这个六岁的小鬼大概是真的饿了,才大早上如此的问询。

而如果只是一块面包的话……

卫斯把手放在小乔治的头上,拍了拍道:“可以。”

在卫斯前世的国内,给钱不好说,但面对要食物的孩子,估计九成人都会给,他卫斯也不例外。

“谢谢卫斯先生!”小乔治立马高兴了起来,他凑近抱了抱卫斯的大腿,然后转身往下跑去,“待会儿见,卫斯先生。”

卫斯摇了摇头,1834年的伦敦,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接近了尾声,然而,在制造了大量资产阶级新贵的同时,底层的工人子弟还面临着要饿死的困境。

怪不得后世《英国通史》中有评论说‘英国工业化的最大失误,就在于它是以牺牲劳动者的利益为前提。’

卫斯没有再多想,下楼,回三楼房间。

两室一厅的客厅里,壁炉已经燃起了火焰,且正架着水壶。

小乔治所说的姐姐——小朵拉,正拿着抹布仔细地帮卫斯擦着地面。

“晨安,卫斯先生!”小朵拉停下手中的活儿,脆生生地直起身子朝卫斯打着招呼。

朵拉是小乔治的四姐,瘦瘦小小的,红发浅绿瞳,标准的爱尔兰人样貌。

只是一头红发有些枯黄,看上去也就五六岁,然而卫斯清楚,她实际上已经8岁了。

她父亲曾是煤矿工,不过因所在煤矿的矿主用了最便宜的木料做矿洞支撑架,在一次深挖中,矿塌了,人没了。

人没后,矿主并没有给小朵拉一家任何赔偿,甚至在遭到起诉后,矿主也只是花了点钱,便瞒下了用劣等木材的祸因,被当庭无罪释放。

她母亲曾是陶工,一天工作15-18小时,后来肺出了问题(尘肺),被厂主直接开除,在一个冬天为别人洗着衣服时,倒下没了。

父母死后,她大姐做了娼,是她家主要的收入来源。

“晨安,小朵拉。”卫斯应着小朵拉招呼道。

小朵拉朝他笑了笑,捧起手朝手哈了一口热气,又继续跪在地上,拿抹布仔细地擦地。

卫斯的前身是一个有些智慧的老好人,他惯常进行的是有偿的接济形式。

小朵拉此时的劳作就是一种接济,又或者说,交换。

而这个交换也快持续了有一年。

经济的不景气和谷物法造成的粮价居高不下,使得小朵拉家中,哪怕是大姐做了娼,都难以支撑全家的面包。

碰上生意差的时候,

她大姐更是枯等到早上4点,看着娼馆关门,带着失望回家,手中的钱难够三人的伙食,更别说负担得起生火烧水的煤炭。

但从事那样的工作,她大姐又怎么会不需要清洗,

也只能颤抖着用冰水清洗着必要的痕迹和地方。

于是一年前的一个清晨,小朵拉敲响了前身的家门,她乞求前身能给她一点热水,哪怕是一碗都行,她想让她的姐姐,擦身子的时候水不会那般的凉。

后来,事儿就定下来了,朵拉每天晨时都会来卫斯房间,帮他生火,帮他擦拭家具,准备洗漱的热水。一周两次抹地,洗衣服。

相应的,每天晨时多烧的热水,就是给予朵拉的酬劳。

对于小朵拉来说,能有这样的交换,已经是卫斯先生对她极大的帮助了,对此,她特别特别的感激。

卫斯则看着小朵拉擦地的抹布,微微有些凝神。

一周两次,前两天小朵拉都没有抹地,让他都有些忽略了。

好像这个时期,拖把还没有诞生,清洁地面都是如后世小本子一样跪在地上擦地的。

好像,拖把有些搞头。

接着,他的目光又移到了清洗抹布的木盆中。

红旗下长大的他,无论是小学中的值日,还是小时候对家中屋里的打扫,都让他不至于接受不了小孩子干一些家务。

不过,

他蹲了下来,把手伸进了水盆里。

水很凉。

已经10月了,他一个大男人穿着衬衣马甲都生寒,而小姑娘却跪在地上用冷水抹地。

倒也……卫斯脑子中浮现出了拖把……倒也没必要让小姑娘没苦硬吃。

“小朵拉,地就不用抹了,水烧开后,你拿热水把面包泡一下,泡三份早餐。”卫斯嘱咐道。

“好……啊?”小朵拉有些惊愕的起身,她仰着头先是看了看卫斯的面色。

又歪了歪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皱起眉头,一手叉腰道:

“卫斯先生,是不是乔治又纠缠您了?”

说着,像是从卫斯的脸上看到了答案,小朵拉不等卫斯回答就又道:

“您不用理会他说什么了的,也不需要给我和乔治提供早餐,

“卫斯先生,您每天给我们提供的热水,就连弗莱德太太都羡慕得紧呢。

“都这样了,小乔治还找您要东西,他实在是太放肆了,也太不知足了,明明我和姐姐已经把食物紧着给他了。”

小朵拉的语气又缓了些,半忐忑半哄着道:

“卫斯先生,您先回床上去躺着吧,我把被子掖好了,被窝现在应该还是热的,一会儿水开了我再叫您。

“至于方才的话,还请您收回吧。

“小乔治这样是不行的,姐姐教导过我们,虽然卫斯先生真的很好,但我们不能再过多的给卫斯先生您添麻烦了。

“我们已经给您添得麻烦够多了,我这就去教训他去,他怎么能……”

叉着腰的小朵拉还在说着什么,然而卫斯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有些不耐烦,也同时,有些感慨。

一个黑面包而已啊,一块只需要1便士就能买到半磅的面包而已啊!

可便是这么一点,这个眼前的小女孩,都不敢接受。

她也未免太过懂事!

卫斯知晓,在这懂事背后,是小朵拉在怕!

她在怕,这些恩情累积着,她往后还不起;在怕只是一块黑面包,就让卫斯对他们心生芥蒂;更怕这份不知足,让卫斯与她的热水交易再没有后续。

可如此的卑微,如此的小心翼翼……

倒让卫斯有些恍惚起来,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卫斯小时候家里穷,他看着摊上的小吃,为了不给父母增负,懂事地咽着唾沫说不想吃;后来面对同学的邀请,他知晓还不起,便懂事地抑着想去的冲动说对不起。

他曾经懂事过无数次,

就像眼前的小朵拉,小朵拉的这一次。

可,他懂事的时候,难道真的喜欢听到那句真乖吗?

他难道真的不想听到句‘没事,爸妈有钱,随便吃。’

所谓懂事,不就踏马的是忍着,抑着,苦着自己?

去踏马的附和懂事!

卫斯附下了身,他把手放在了小朵拉的头上,揉了揉,打断了她的话。

“不要责怪你的弟弟,小朵拉。晚一会儿,你弟弟还要陪我去烟草店,做些小工去抵,不碍事的。”

“那不一样,卫斯先生。”小朵拉噘着嘴,

“卫斯先生帮了我们家这么长时间,小乔治就应该无偿去帮卫斯先生您的,更何况,要是他能跟着您学到手艺,我们是应该付给您一大笔学徒费的,那有让小乔治白吃的道理。”

卫斯没有接茬:

“乖,小朵拉最乖了,也最懂道理了,懂事的小朵拉记得一会儿要泡三份哦,小朵拉应该也没吃早饭吧!”

“我……我不饿的!”小朵拉眼神飘忽了起来,有些不敢正视卫斯的目光。

“那就是我饿了,记得准备三份哦小朵拉。

“毕竟看着你们吃下我才能吃饱,要不然,卫斯叔叔也要饿一整天了,小朵拉希望卫斯叔叔也饿着吗?”卫斯直接道德绑架。

小朵拉抿着嘴,摇了摇头,头低着没有说话。

“对了,地就不用拿抹布擦了,是以后都不用拿抹布再擦了。”卫斯又提醒道。

小朵拉听此却猛地抬起了头,她因为小脸无比瘦削而显得很大的浅绿眸瞳,突的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卫斯先生,是以后早上我都不用再来了吗?”

她觉得,是乔治的冒犯,让卫斯先生的经济负担愈发沉重,最终没办法再支撑她晨起借水的交易。

她无比伤心,可她还是强忍住了泪水。

卫斯先生已经很帮衬她们了,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不能再用眼泪去影响他。

不过走之前,再让她给卫斯先生的地板擦拭干净吧!

她握紧了有些冰凉的抹布。

可就在这时,她听到卫斯先生温柔地对她说:

“怎么会呢?这个屋里要是少了小朵拉,指不定要多脏多乱呢!”

小朵拉瞪大了眼睛,眼泪一下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是打算做一个拖把,以后有了拖把,小朵拉就再也不用跪在地上用抹布擦地了。”

“拖把?”小朵拉抽了抽鼻子。

“对,拖把,底下是拖地的布,上面是木棍的拖把。

“冬日的水还是很凉的嘛!有了拖把,小朵拉就可以抓着木棍,手上少沾些冰冷的水了。

“这样,小朵拉做家务时,手上的裂口,就能没那么痛了。”

小朵拉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卫斯先生。

有些话,她其实并没有听懂什么的,比如‘拖把’,她听不懂。

但话中蕴藏的善意,她感受的很是清晰。

卫斯先生,是在进一步的为她考虑,是在想办法让她少点冷,少点痛。

她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翻涌起来,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扬起头,想让眼泪再流回去,想抑制住,

可她终究也只是个九岁的小姑娘啊!

她抑制不住!

她的眼泪喷涌而出,而随着眼泪的溃堤,她心中的防线也彻底垮了。

有人说‘一个心里这么苦的人需要多少甜才能填满啊?’,其实,一丝就够了。

小朵拉扔下了抹布,紧紧的上前抱住了卫斯的胳膊,她抽泣着,哽咽着问道: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卫斯先生?”

卫斯抬起空着的手轻抚着小朵拉的头,没有再回答。

谁小时候不曾做过被救赎的梦啊!

不过梦终归是梦,而不是现实。

但现在,他长大了,小时候淋过雨的他,能为别人撑把伞了。

那便撑伞吧!

更何况,只是一便士啊,这个‘好’,也是真踏马的廉价。

卫斯拿起了一块干抹布,为小朵拉擦着手上的冰水,擦到手背上的冻疮时,他注意到,小朵拉抽泣的面上不自然的抽动起来。

而连带着,他自诩理智,却也麻木的心,也抽抽了起来。

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开始在他的心头迸发,

他要加快他的发家计划了。

他不能再像前几天那般,为了不被别人看出他魂穿的端倪,而考虑所谓的模仿前身和藏拙了。

他想清楚了。

屋中人尚且这般难,屋外人更有冻死饿死的百千,这些全都没人管,那他露出些特异,又怎么会有人管?

他现在,只想搞钱,搞钱,还踏马的是搞钱!

他想,当他想要做点什么,不为了任何人,而只是想要保护住自己的良知和道德,想要救赎那个童年自己的时候。

他不用为了仅仅1便士,

而说出那句‘不’! 第2章 奢侈与日用 半个小时后,

咚咚咚!

仍是三楼对门前,仍是叫醒。

卫斯以拳头狠狠地敲在门上。

门内很快便传来了欢迎声:

“法克,卫斯,我家门框又动了!

“哦,上帝,哦,该死的,我家这连门带框,迟早要被你这个表子养的敲烂。”

“法克,少废话!”卫斯张嘴也是爽词:“表子养的乔,我要的东西做好了没?”

卫斯指的是两根小指粗细,中指长短的小木棒。

他前些日能有所忍耐,全是因为他自认找到了这个时代的王炸——卷烟。

卫斯穿越前,不是航母的日常捐助者。

但生在山河四省务工家庭的他,

上一辈,是种烟炕烟的参与者,

中一辈,是拿着唾沫将烟丝卷在纸上的香烟客,

小一辈,也就是他,是从小过年时拿走大人牌桌上点燃的烟,和小伙伴吆五喝六地炸牛粪的小孩儿哥。

再后来,小润出了豫,凭着双非的学历过了销售管培生的筛,

敬烟让酒也成为了工作常态。

可以说一生都在和烟纠葛,更别说,还被烟税供起的国防保护着。

所以穿来的三天,当他发现他的烟草店里有雪茄、鼻烟、嚼烟、斗烟(烟斗),却唯独没有卷烟的时候。

他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只需做些小准备工作,再借着前世的销售经验,一点点打通渠道,就能慢慢地发家致富。

对此,卫斯还是很有信心的。

一来虽然在后世,英国已经被称之为‘小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不起来亡国’。

连高铁二号线建设都达成了‘熬走六位首相’仍摆在那里的终极成就。

但在1834年,大英还是担得上一句‘大’,担得上一句‘日不落’。

连铁路也于1825年完成世界首通成就,在1834年,也就是今年,完成了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的通车。

工业革命加铁路通车的组合,使得资本势力抬头反压贵族势力。

这些都在基础上使得商业帝国的构建成为了可能。

二来是卫斯选择的卷烟业,是一条此时尚未形成但后世已被验证过的道路。

毕竟后世的远东,单只这一项的税收,就撑起了几乎全部的国防。

要不然香烟客怎么都称自己为国防贡献者。

更别说,在大英推广卷烟,他真心毫无心理负担。没有更进一步,纯粹是抬头三尺确有神明河蟹。

而托对门乔做的两个小圆棍,便是卫斯为卷烟业做的准备。

对门乔是伦敦一家纺织机器制造厂的工人,操作简易机床造‘木制纺织机’零件的那种。

是的,1834年英国已经有简易机床了,还是进化到上了蒸汽动力的那种。

且不止如此,乔所在的纺织机器制造厂还因为没有跟上‘动力织布机’这辆时代的技术更迭快车。

现在已经到了每天能让工人们上班10-14个小时就下班的程度,甚至都还能有星期日公休。

而往日乔都是每天工作16-18小时,全年无休的。

“法克,卫斯,你有小家伙伺候着,一早就吃上了饭,我可要自己生火烧水,还要一大早就跟那群表子养的抢井水来着。”

有些松垮的门被打开,马甲上还沾着水渍的乔出现在门内,却并没有递给卫斯想要的东西,而是答非所问的抱怨着。

1834年,伦敦的供水还没有到自来水管道的程度,普通人仍是需从泰晤士河、压井中取水。

而过长的工作时间,就导致少有空闲的工人们只能在固定时间段取水,然后拥挤堵塞,而浪费更多的休息时间……

当然,卫斯是不需要的,小朵拉总会在不拥挤的时间帮着他打好所需的水。

这也是乔抱怨的原因,但其口中含妈量极高的吐槽,显然也不是一个正常租客对房东该抱有的态度。

实际上,乔也确实不正常。

当然,不是在性取向上。

这个估摸高度在一米七五,脖短头粗,似公牛一般雄健的苏格兰壮汉,是卫斯的发小兼表亲。

在这个男性平均身高不到一米六五的伦敦,乔以卓绝的身高和体型得以欺压同龄,自小便暴躁鲁莽,口无遮拦。

不过这些被欺压的同龄并不包括卫斯,卫斯还要比他这个远表兄再高上一筹。

足足三厘米,和卫斯穿越前的身高一样,一米七八,虽说对外统一口径一米八零。

卫斯抬头又瞅了一眼乔,

一个性格极其大条的壮汉是做不了技术工的,方才乔那话指定还有点其它意思。

他目光扫过已经和房墙生了间隙的门框,朝乔身后的屋内一打量,当看到其中的壁炉尚未点燃后,再琢磨下乔说的‘生火烧水’。

草了,这牛货惦记上他家的热水了。

“法克,就踏马找你办点小事儿,你就惦记上我家的热水了。”卫斯一点也不客气的骂道。

他还记得,他前些天刚穿来时客客气气地找乔帮忙,乔问他是不是威士忌喝多了喝傻了。

还问他是哪家做的假酒,劲儿大不大,要不要砸了那酒吧。

而直到卫斯忍不住怼了乔一句,那牛货才觉得味儿对了。

后来卫斯也觉得,确实是踏马味儿对了。能毫无顾忌的谩骂,确实也是他最松弛的对待朋友之法。

乔掏了掏耳朵,挤着卫斯往外,同时关上了自家门道:

“别说热水了,黑面包至少也得给我弄两条。

“法克的,不给你干活的时候,不能用你家的热水,这都给你干活了,还不能用你家的热水,那我那活儿不是白干了。

“愣着干什么,走啊!”

乔说着,推搡着卫斯就往卫斯家去。

只不过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小声问上了一句:

“那位的热水,送过去了吗?”

卫斯知晓他问的是供小朵拉大姐清洗的热水。

小朵拉家的事,在这个邻里还格外亲近的时代,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而都说物以类聚,其实在这个时代,租客还更以房东群分。

前身这个房东算个人,有些热心肠,那这一栋楼的租客,哪怕是装,也都会怕惹事,怕麻烦,而装着不那么刻薄。

当然,卫斯这个远房表兄乔,就是纯粹带些善心了。

“我为了多睡会儿回笼觉,每次第一锅热水都会先送去的,吃饭用的是第二锅的热水,放心吧。”

卫斯回了一句,打开了自家房门。

乔这才放心地扒过卫斯的肩头。

用卫斯的热水,他毫无顾忌,但要用给别人的热水,他就要揪心个一二。

他进门给两个小家伙打了个招呼,就自顾拿出一个新碗,给自己倒水,拿面包。

然后在吃之前,把两个车好的小圆棍拍在卫斯的面前。

他乔,不白吃食!

卫斯拿起那两根比后世香烟(卷烟)稍粗又稍长一点的两个木棍,检查了一下,确认棍面是抛光过的。

且足够的圆,是手削远不能达到的,便满意的将两个圆棍收了起来。

在后世卫斯浏览过的卷烟视频中,排除老烟农用口水封口的那种,

最简易且能堪比商用的卷烟工具,只要两根圆筷子及一张长纸就够了。

但问题是,这伦敦它都没有圆筷子。

于是既然都要请人做,卫斯干脆让乔车出这种小的了。

他准备拿这两根小圆棍,直接一步到位,制作哪怕是在后世现代都还有人在用的‘马克卷烟器’。

纯粹是设计还算精巧,而制作基本无难度的手工卷烟器。

当然,这是今日之前卫斯的想法了。

他现在,在目睹了小家伙们的遭遇后,卫斯稍微有些急了。

而问题是,香烟,哪怕它未来必然会成为商界的庞然大物。

但在1834年的伦敦,烟草,仍然是奢侈品。

哪怕卷烟能通过混合劣质烟丝及提高烟叶利用率的方法,大大降低烟草的价格,

使得烟草进一步地进入中下层市场。

然而,卷烟,仍是相比茶更奢侈的奢侈品。

而带上了‘奢侈’二字,就必定会面临一个市场培育问题,一个囤货压货问题。

必然,要先苦着砸钱,而后等有一批被教育好的消费者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捡一口烟屁股吸时,再进行收割。

这个周期,哪怕再短,也需要数周,数月,甚至是数年。

而卫斯现在不想等了,那这个卷烟计划就稍稍滞后吧!

卫斯也拿了一个碗,将小朵拉方才擦地的抹布稍稍挪了挪,坐到了乔的对面。

他打算先推出一个日用品,一个不需要过量‘培育市场成本’的日用品。

用该品尽快攥取利润并培育后来的卷烟销售团队。

而这个日用品,就做拖把吧!

卫斯看着正往自己桌前碗里倒热水的小朵拉。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整个白教堂区,乃至整个伦敦,都有不尽的妇女如小朵拉一般拿冰水及抹布擦地。

而如果只花3-6便士,不到3镑黑面包的钱,就能保护她们冬日的双手,让她们不必跪匐在地上擦地的话……她们,会怎么选择呢?

卫斯觉得,后世拖把的普及率,已经给了他答案。

不过,制作拖把是需要大量圆柄长木的,而其实卫斯口袋里并没有太多的本钱。

那怎么办呢?

卫斯看向了啃着黑面包的乔,

得让乔配合着,去骗! 第3章 资本家还是工人 “哦,上帝,卫斯先生竟然能有一个这么棒的点子,真是令人惊异。

“但,就是上帝在了解卫斯先生的创业经历后,都会如我一般说不吧!”

卧室中,乔抱着膀子,毫不犹豫的对卫斯的计划说了不。

说着,乔还不忘嘲笑道:

“三年前,卫斯先生带着他表兄乔趁着木制纺织机低价,兴致勃勃地扎进了纺织业,开了纺织厂。

“然后呢,只是半年,他表兄摸熟了纺织机,甚至和制纺织机厂的老板都混熟了。

“卫斯先生却悲哀的发现,木制纺织机的降价是它如今只能进入家庭作坊,因为它在纺织业工厂中已经惨遭淘汰。

“现在的工厂里已经开始改用蒸汽动力纺织机了。

“于是卫斯先生托他表兄又将木制纺织机给卖了,瞅准了技术变革的时机,大批的押注动力纺织机。

“然后呢?曼彻斯特的动力纺织厂一度开到了99家,面对巨量的竞争,

“伦敦残存的纺织厂为了巩固现有份额,统一抬高了进口原材料的价格,并打下了织布的卖价,将利润进一步削薄。

“当然,在此基础上卫斯先生其实还是能有赚头的,只要卫斯先生能打开国外的销路,并且在工厂中进一步的压缩工人成本……

“但我们的卫斯先生,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忍受不了对童工的摧残,在别的纺织厂都用童工以及女工代替男工时,他否决了对童工的使用。

“不仅如此,他还奢侈的让工人们每天只工作12小时,还听从了《贫民卫报》的鼓动,给工人们设定了周日公休日。

“于是,国内的市场基本竞争不过了,当然,还有国外嘛!我大英殖民地遍布全球。

“然后,在终于打开了国外渠道,准备将压上身家生产出的织布运往国外贩卖时,货物莫名其妙的被海关查办了。

“全没了!

“后来他发现,他打开的国外渠道,从头到尾都是别人为他设的局。

“但是,他无能为力了,他已经没钱了。

“他只能缩在白教堂区,靠抵押房产借贷和最后剩的织布,又开倒了一家纺织店,开倒了一家文具店,最后,只剩一家烟草店,供他半死不活的混日子了。”

乔说着说着声音也软了下来,他不再双手抱臂了,他走近前来,拍了拍卫斯的肩膀,诚挚道:

“卫斯,你不适合做资本家,真的,你的心太软了!”

卫斯坐在床边,听着乔的叙述,他也有些头大。

是的,一个房东能混到和房客一起购买叫醒服务,混到给别人一个黑面包都会被小孩觉得给他增负了,也只能是……

他去创业,且还失败了。

前身,只用了三年,就把坐拥七家店铺,三栋房产的家,给败到现在只剩一栋房,一家店铺。

而更惨的是,他每月的房租收入,刚刚够他欠下债务的每月利息!

要不是债主搞不定他这栋房里的一个租客,且多少与前身的亡父有些交情。

前身现在连当房东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说,乔不信任他的理由,太踏马充足了!

换了卫斯,他都不信前身。

但该劝还是要劝的,卫斯张嘴铺垫道:

“乔,人总是会变的,有了失败了的经历,我如今已经能够排除掉前路的一些坑洼,而离成功更近一些了。”

乔又把双臂抱了起来:“你一年前开文具店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乔,其实你和我根本就没有更多选择不是嘛?

“我如今这幅光景,已经几乎一无所有了,不再折腾折腾,就凭那半死不活的烟草店,这辈子都还不上前些年欠下的债务。

“而你这边,厂里都跟我当年一样每天只让你们干12小时,还给你们公休日了,它能逃得了倒闭的命运?还不是将重蹈我们那纺织厂的覆辙。”

乔不为所动:“谁说你一无所有了,你还有欠埃比先生的债!”

卫斯听着,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心还是很大的。

最主要是乔这话的攻击力,可比他前世面临的大客户低多了,他朝乔比了个大拇指,继续道:

“这一次我准备小规模试业,不新租赁工作场所,而是直接在一楼的空房间开工。

“算起来的话,实际的试错成本只有【原材料费用】和【工人工资】。

“而在此基础上,我打算更进一步的缩减开支,

“在原材料上,直接使用堆放在烟草店仓库的,上上次开纺织店留下的织布,如此,只剩下从乔你现任老板哪里的木棍材料费用。

“而在人工上,我打算找四楼的《贫民卫报》小编马修,让他帮忙介绍白教堂区因工伤而腿部有残障的工人。

“他们经常帮工人们发声,能找来大量这样的腿伤工人。

“这些腿伤工人的工资会比正常的女工还要低一些,但我给他们的,仍是他们难得的工作机会。”

卫斯一本正经的说着,就像前世无数次给人讲解PPT一样。

在后世的公司中,就是一条狗进来了都要写一份PPT。

每日、每……周、月、年一份,无尽的汇报早就把他这项能力锻炼出来了。

“法克!”乔怒骂了一声。

他听进去了。

而且不仅听进去了,他还有些后悔听进去了。

他抬起手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双颊,边拍打边道:

“我真是见了魔鬼了,都开始不清醒了,甚至开始考虑你卫斯的商业计划是否可行了。

“哦,上帝,让我清醒清醒些吧!”

“乔……”卫斯见事情有了转机,再度张口。

“该死的,先闭嘴。”乔却直接打断了卫斯的话,

“不要像魔鬼一般在我耳边来回低语,让我静一静,让我……

“哦……对了,工人的每周工作时间计划呢?”乔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肃问道。

卫斯深呼了一口气,他知道成败就此一举了。

但麻烦的是,他其实并不知道,既有工人身份,又曾有半个老板身份的乔,他的屁股究竟坐在那一端上?

是实际上的精神资本家,很支持资本家对工人超长工作时间的压榨?

还是全方位的工人,并不支持这般的压榨?

卫斯不太清楚,因此,他只能赌了。

他基于利害、良知,开口道:“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无休。”

乔噗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满是讥讽道:

“在别家工厂都强制工人每天工作14-16小时的时候,你选择12小时?

“不过还好,到底是进步了,没再给他们都安排个每周一天的公休日。

“还真是既要,又要啊!”

唉——

卫斯叹了一句,也只是一句。

他并不认为自己错了,只是觉得这个时代的资本家,都该被挂路灯了。

穿越前生活在21世纪的他,连996都觉得身心收到了损伤,这边997却遭人吐槽,觉得他太心软了。

是真踏马地魔幻啊!

“既然你不愿的话……就算了,我再想想其它办法。”卫斯对付了乔一句。

“呵……你个表子养的能有什么办法。”乔嗤笑着,扭头就走,只不过即将迈出门的时候,他顿步开口道:

“再说了,谁告诉你我不愿意了。

“只不过是骗我们厂长的事儿,别想了,那个该死的小老头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不好骗的。

“木棍的订金我直接先给你垫付了,尾款也给你尽量往后拖。

“且如果招工不超过五个人的话,两周的薪水我也先行给你垫付了。

“只是卫斯你给我记好了,这一次再失败,我进工厂全年无休攒下的钱,可就全没了!”

砰——

门,被重重关上。

卫斯看着门前消失的身影,愣了一会儿。

这才意识到,他方才其实赌对了。

他乔,

终究是个工人。

且心底深处,如所有当今的工人一般,渴望改变现状。 第4章 最坏的时代! 晨时,6点30分。

伦敦的大部分工厂都已经早早开工,就连乔所在的木制纺织机制造厂,也已经开动了车床。

不过,却没有像往日那般车出纺织机大大小小的零件,而是单一的在车宛如纺织机辅轴般的圆棍。

当然,是用最差的木料。

厂主小老头倚站在乔操纵的车床前,看着车床在乔的操作下车出一根根同样大小的圆棍,还是忍不住的出声道:

“乔,你确定是出钱敲下这笔订单,去生产这些毫无技术可言的木棍?这些怎么看也谈不上商业价值,注定会沉压在仓库的木棍?

“而不是如之前我们谈好的,借贷一笔好盘下我这家制造厂?”

小老头手舞足蹈地问着,言辞很是激烈。

他已经年龄大了,独子死在滑铁卢战役中的他,之所以还保留着这个已经日趋亏本的制造厂。

就是他已经不再有干劲,只想着凑合着把整个厂子变卖,好安享晚年。

伦敦不乏有商人向他咨询问价,不过那些商人看重及愿意花钱买下的,是他这个厂子临河的位置以及尚还可用的厂房厂皮。

厂中的那些器械会如他这个已经干不动的老头一样,被扫进故纸杂飞的垃圾堆。

更重要的是,这些器械,再卖不上什么价钱。

所以在乔数周前表露出对这个厂子的兴趣后,他一度愿意以一个稍低的价格出售这个厂子里的全部,除了地皮和厂房。

这样他这个小老头就能从一个可能赔本的工厂主,变成一个稳赚不赔的厂房东。

可是今早起来,一切都变了。

他原本的收租大业好像就要告吹了,他想不通!

对他来说,这种突然的小订单又算什么啊?没有个乘十乘百,哪里比得上他的收租大业啊!

“Geezer(老家伙)”乔没好气的开口道,“你的话有些过多了。”

他,乔,贯常没有给别人解释的习惯。

而对于此事,他也不打算给小老头解释什么,就像他早上从没有给卫斯解释,他为了此事到底付出了什么一样。

“fine(好),好,好……”小老头举着双手后退道,他年纪大了,还是有点不太敢惹脾气暴躁的乔。

不过背着手往厂外走的时候,小老头还是开口又道:

“乔,萨瑟克区的商人给我的最后考虑期限只在两周后了,如果那时候你还不能给我支付订金,我也只好把厂房整个卖给他了。”

“法克!”乔怒骂了一句。

小老头没有在意,只当听不见。

漫步到厂房外,看着这座位于伦敦市中区,泰晤士河沿岸,辉煌几十载的硕大制造厂,小老头眼中还流露出了些许留恋。

这座属于他的制作厂,曾随着工业革命的开始(珍妮纺织机的出现)而兴盛,又随着工业革命的继续(动力纺织机淘汰珍妮纺织机)而落伍衰退,

如今,厂里也只剩他和乔两个人了。

小老头也没心气去再追一追时代的变革。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抬头望去。

泰晤士河沿岸的河水正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味,临岸的河水泛黄发黑着,已经再不是他小时候尚还清澈的模样。

他扭头后转,伦敦市中的豪华宅邸前,一个估摸着六岁,头身都是黑灰的男童正站在门前不断地按着门铃铛。

男童看模样就是个扫烟囱的。

去年(1833)颁布的《工厂法》禁止了工厂们雇佣9岁以下的童工,给小老头的制造厂又续了一波命。

但显然,《工厂法》没有保护这位正在等候女仆开门的扫烟囱男童。

当然,其实也没保护得了如今还在工厂里的七八岁孩童。

毕竟他们失业的父母还依靠着他们那微薄的工资过活,那些孩子便也只能谎报着年龄,继续在工厂里做着工。

扫烟囱的男童又按了一会儿门铃后颓然地蹲在了门口,

他来的有些早了,早到在工厂已经开始扣迟到工人工资的时候,这些市区的贵人们,其家中的女仆还未开始一天的劳作,还在床上偷懒未醒呢。

当然,其实也怪不了这些女仆,实在是女仆伺候的贵人们,要十点才落座市政中心。

她确实也不用如那些‘活不过30岁的工人们’一般起早。

小老头背着手往市区中心慢慢地走。

心中思忱着是不是也要找个扫烟囱的男童钻一下他家的烟囱。

上次和男童一起来的那个扫窗人说话还怪好听的,

像什么‘小孩子都很懒的’‘要是没有打湿的稻草点燃弄点烟,他们会在烟囱里故意留着睡觉而不会下来。’

和他年轻时候的管人理念很像,他们很谈的来。

就是那扫烟囱的费用……

对了,前年(1831)的《改革法案》还给了他这样‘每年有10英镑收入的富人’选票的权力。

去年他靠这张选票还赚了一笔,今年,应该还能卖的出去。

这就又是一笔收入,够扫完烟囱再好好买些牛肉吃了。

小老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对他来说,

这,是最好的时代,‘好’指得便是他这样的富人。

这,也是最坏的时代,‘坏’却指如乔那般的工人。

而原本,乔是有机会攀上来,成为他这样的富人的。

“可惜,可惜……”

小老头叹息着,也不知是在叹息乔的命运,还是在叹息自己即将破灭的收租生意。

……

伦敦市中区再往西北穿过几个街道,就到了卫斯所在的白教堂房区。

三楼客厅,数张废稿的团簇中,卫斯有些艰涩的落下最后一笔,才完成了耗费他小半个小时的画作。

把画作与一封信放在一起叠好,卫斯把信交给小乔治道:

“老地方,把信交给马修,顺便帮我要一份上周的贫民卫报(周刊),不能拿这周的,记下了没有?”

“记住了,卫斯先生,今日的报纸是要卖出去的,我们不能影响他们的生意。”

“哎,聪明的,去吧!”

卫斯起身给小乔治打开了门。

这个时间段,马修通常都会在七街日晷(gui)的一处空地。

位置并不固定,但多转几圈总会碰上。

而那并不固定的地方,就是《贫民卫报》在伦敦最大的分销地。

近两年来,《贫民卫报》作为伦敦工人组织的机关报。

一向被现任英国执政党辉格党视为口中刺眼中钉。

因此每次分销时,其小编马修首先考虑的就是碰上执法人员时,参与分销的人员能不能逃的出去。

而七街日晷迷宫一般的街道和建筑,为马修他们提供了天然的庇护。

也造就了在巅峰时期,《贫民卫报》以非法报刊的存在,一度发行一万五千份,远超合法的《泰晤士报》一万份的奇迹。

当然,其中也有《泰晤士报》一份售价7便士(含4便士印刷税),而《贫民卫报》一份售价1便士(拒缴印刷税)的原因。

不过再怎么说,也直接体现了其报刊在工人群体中的影响力。

而正是这份影响力,使得马修一举成为卫斯债主无法也不敢撼动的房客,才帮着卫斯保住了房产。

然而,卫斯至今还收着马修的房租,还收的比其它房客一点不少。

用前身的话来说,那是他马修欠他的。

卫斯看过记忆,对前身的话并没有什么异议。

甚至说,他此次寄信,就不单纯只是找马修帮着要人,他还要求的更多……

换句话说,他是要债来了。

只不过是相对体面的,用了信的方式。

而其中内容,关乎他销售的成败大局。 第5章 你了不起,你清高! 早八点。

叮铃,烟草店门上的铃铛叮咚响着。

卫斯用背抵着玻璃门自内向外将店门推开,抱着大团的纺布从门内挤出来。

用包裹好的一大团纺布抵着门,卫斯又进门将同样大小的一团纺布抱出,连带着,还顺手拿出了一根长杆。

数次生意的失败导致卫斯这个烟草店的内室仓库里,可谓除了烟草什么都有。

主要是雪茄与鼻烟,是昂贵到屯不了多少货的;

而开店失败后处理不掉的纺布与文具,又是几乎塞满了内室的。

开纺织店失败留下的长杆,一左一右探入纺织厂倒闭留下的纺布团,再扣上开文具店破产的木夹子木钩子固定。

就构成了属于卫斯的破产套餐。

锁上烟草店门,卫斯将这简易扁担扛在肩上,又颠了颠,将扁担往肩内再移了些。

别说,这破产套餐就是膈人。

但怎么着,也比拿个筐子顶脑袋上强。

往公寓回的路上,扁担到底还是有些占道,每每走到路边的柱子旁时,都要出声让倚靠在柱子上的人让一让。

这些马甲满是白灰,并依靠在柱子上的大都是砌砖工人。

而倚柱子也不是什么休闲或娱乐,这只是表明他们此刻的身份——待招的小工。

他们往往天还没亮时就出现在了斯皮塔佛德市场旁的柱子旁。

而等到现在,早八了,往往已经没什么再被招工的希望。

但大多数的时候,没碰上后面运气好被招走,或是运气坏被警员驱赶,他们都会在柱子边呆到深夜,好不错过任何可能有的工作机会。

这个时候,其实只需3便士,就能雇佣一个壮汉帮着卫斯把东西弄回去。

但这不是穷嘛!

卫斯也只好一边无视他们探寻的目光,一边嚷着‘让一让’,扛着纺布往房区走。

一路上倒没什么波折,就是在中途转角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小鬼跑着撞上了他,而同时,卫斯清楚地感觉到——那小鬼把手探入了他衣服外兜。

对此,他倒是没怎么感到意外,工业伦敦的保留节目嘛!

他只是空出了一只手,

把手也伸进了外兜,

嗯,小鬼的外兜!

再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金属圆状物。

卫斯瞥了一眼,是一个价格不菲的铜表。

穿越过来后,卫斯花时间探寻过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倒没什么超频的系统,但或许是因为灵魂层面的吞噬,

卫斯的神经反应速度以及记忆力被大大加强了。

体现在现实的层面,就是卫斯能够很轻易地感受和反应过来那小鬼的小动作,并予以反制或模仿。

卫斯惯常采用的就是模仿。

不过摸出铜表后,卫斯倒没有将其塞进口袋。

而是就那么拿手抛着道:

“小杰克,你今天的收获不错嘛!大早上竟然还能摸到铜表。”

“卫斯先生,请叫我道金斯先生,我不叫小杰克!”那小鬼戴着一顶比他头还长的圆顶高帽,煞有其事地后退一步,补充道:

“市场旁的桥下有一个衣着不错的醉汉,他竟然敢在醉醺醺的时候拿着铜表看时间,这就是小瞧我道金斯了。我就把它给摸来了。”

“好的,小杰克,话说今天你又打算拿什么换呢?”

“该死的,你就不能叫我道金斯吗?”

“哦,当然可以,小杰克!不过你要是不打算换的话,我就要走了。”

“好吧,好吧,小杰克就小杰克吧!反正干我们这行的哪能没个假名呢?”小杰克嚷嚷着,又往回跑着道:

“你等我一下,我准备了一个苹果。”

说着,小杰克跑回方才的转角,拿出了一颗藏好的红苹果,显然是早有预谋。

卫斯将铜表抛出,顺手接过了苹果。

他打算回去拿苹果犒劳下帮他送东西的小乔治。

而至于这个小杰克……穿越过来这三天,他和小杰克打过好几次交道了,除了第一次是小杰克无意偷到了他身上。

后面几次,就是小杰克的职业尊严作祟,故意在他身上办案了。

当然,无一例外的,每一次,都是以卫斯的完胜告终。

其中主要是因为卫斯的反应力快。

当然,还有就是卫斯的外口袋从来都比他的脸还要白。

贫穷,使得他没有失窃的可能!

所以他总觉得小杰克有点傻,有点轴,于是后几次,打着不占傻子便宜的想法,屡屡收个苹果这样的彩头就收手。

毕竟,伦敦的童偷,早已从顽疾而发展成了一个现象。

谁说哥谭市的小偷不是所谓的安分守己者来着?

他只是致力于财富的相对转移,他又能有什么错?

总而言之,普遍性吃不饱的问题及批量生产孤儿的问题解决不了,便是警员抓再多也无用。

“卫斯先生,这一次可不是我输了。”小杰克一边往内口袋塞着铜表,一边大放厥词道:

“我道金斯在白教堂这一带可谓鼎鼎大名,道上的无不叫我神偷,这一次,主要是卫斯先生你口袋里根本就是空的。

“你不塞点东西,我怎么好跟你决胜?

“没看我来之前,铜表都没有如苹果一般给藏起来嘛!

“下一次,你得给口袋里塞点东西啊,哪怕是一条丝帕都成。

“你说说,整个白教堂区的店长们,那有一个出门口袋连条丝帕都不带的。

“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了!”

卫斯笑着摇摇头,看吧,就是个傻的嘛!

他把苹果塞在外兜里,肩膀颠了颠扁担,抬脚走着,还拍拍外兜的苹果应付道:

“看吧,我现在外兜不就有东西了吗?之前啊,那是穷!真没办法。”

“好像,也是哦!”小杰克皱着眉头把圆顶高帽脱掉,挠了挠顶发,

“那我给你一条丝帕,你下次装在外兜里好吗?”

卫斯顿了一下,头也不回:

“如果是小杰克你自己赚来的,干净的丝帕,我倒是能接受,但要是……摸来的,还是算了吧……”

“谁特!法克!呸!”

小杰克像是被踩到痛脚一般暴怒起来,他朝卫斯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谩骂着道:

“该死的,你装什么清高……”

不断地骂句从他嘴里迸射着,直到卫斯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转角,他停了下来。

谩骂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好转。

相反的是,小杰克的心情愈发低丧起来,一如他失了光彩的瞳孔,逐渐佝偻了的背一样。

“我一定要……”

他最后喃喃着道。

…… 第6章 小朵拉的奇妙冒险 “卫斯先生。”

“卫斯先生!”

走到砖巷街,也就是公寓所在街道的时候,与卫斯相熟的人就多了起来,许是前身在邻里的口碑中很好,一路打招呼的人特别多。

卫斯或出声或点头回应着,

也远远看到他的正对面,出现了一个同样像他这般和周围人等都打着招呼的妇人。

妇人衣着得体,体态丰腴,手上还挎着一个装饰尚还繁琐的皮包,是卫斯二楼的房客之一。

“卫斯先生?我正准备去市场一趟,顺带将报纸捎给您的,没想到在这里与您碰上。”

妇人也看到了卫斯,率先给卫斯打了招呼道。

卫斯走近颔首致以道:

“那不是正好吗?卡莱尔太太,也省得太太您一会儿懊恼的在烟草店外踱步,小声骂着我今天为什么歇业关店。”

“那是我家先生酒后会做的事情,可不是我。”

卡莱尔太太笑着,从手挎的皮包里掏出折叠整齐的报纸递给卫斯。

“这是昨日份的《泰晤士报》,我家先生说,其中也就工业版块有些实质性内容。

“但也全是些,嗯,用我家先生的话来说……‘谁特般的东西’”

“哈哈哈哈……”卫斯笑着接过了报纸,“我想,要是《泰晤士报》如《贫民卫报》般一便士一份,托马斯先生一定不会发这么大的牢骚。”

“我想必是如此。”卡莱尔太太无比肯定的点头道。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再晚市场上恐怕都剩不下什么新鲜的肉了,最后,还请代我向托马斯先生问好。”

“我会代您问好的,当然,如果有什么便宜好用的东西,也请不要把我们给忘了。”卡莱尔太太点了点卫斯的两团包裹。

属实是卫斯几次倒闭清算,都让她这般的房客捡便宜捡出经验来了。

“当然,当然。”卫斯笑着应声,没有解释什么。

毕竟像卡莱尔太太这样体面的房客,怎能少一把让其更加体面的拖把呢?

而这个拖把的价格连一份《泰晤士报》的价格都不到,她又怎会拒绝呢?

所以,预计可出售订单+1

卫斯笑着与卡莱尔太太别过,心中想着要是房客中多一些这样的太太,可就太棒了!

当然,别误会,卫斯没什么BT想法。

毕竟卫斯穿越前曾听过一种说法,叫,NTR(强占他人配偶)的本质其实是一个男性对另一个男性的究极羞辱,而太太,不过是实现羞辱过程中的一个道具。

卫斯,还是很尊敬卡莱尔太太的先生。

那位全名为‘托马斯·卡莱尔’先生的。

……

来到一楼唯一的空房间后,卫斯稍稍打扫了一下,便开始整理包裹中的纺布。

其实也就是抽出质量最好的放一边,剩下的按照颜色分开,再拿出纺布中包裹的剪刀等工具开始剪条。

《泰晤士报》被他先放在了一旁,他还有大约3小时的阅读时间,因此还不急,只要中午前把这份报纸再交给弗莱德太太就好。

是的,就像晨起敲窗人的叫醒服务一般,这份《泰晤士报》也是拼的。

就像真名媛只需要枯燥的考虑买买买就行了,假名媛需要考虑的就多了亿些。

卫斯他们这群人,就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假名媛。

而且在前身的记忆里,再早个十年,前身还帮着乔顶替过报童的工作。

不是那种纯卖报纸的报童。

而是挂靠在书店旗下,会记录一份报纸被那些人家合着购买,并记录每一个人家的阅读时间,报童再按照时间表,将报纸在订阅人家中来回传递的那种。

据说鼎鼎大名的法拉第,就是物理课本上的那一位,小时候也干了!

现在嘛!

随着机器的进一步操作简化,童工们纷纷被招揽到了工厂,换句话说,童工贵了。

再拼报纸,书店商就不愿意提供传递服务。

拼单便又成了私底下的个人行为。

……

擦叭,擦叭的剪刀声在房间、楼道里回荡着。

拎着半桶水步履蹒跚的小朵拉,撑着最后一口劲儿,将木桶移到了一楼的屋檐下。

她拿出布帕擦了一把额头冒尖的汗,喘着粗气,准备再接再厉把木桶提上二楼,提回她的家。

这个时间点最是泵井旁人最少的时候,她第一个半桶水已经提到卫斯先生的家里了。

第二个半桶,再提到她的家中,就暂时够大姐醒来前,及大姐洗漱的用水了。

其实她还想提的更多,无论是卫斯先生家的用水,还是她家里的用水,一天半桶是绝对不够的,可是她提不动了。

半桶水已经是她瘦小的身躯能提动的最大重量,她再提不动更多。

所以每次提起半桶水时,就像此时,她都会痛恨自己为何不能快快长大,这样就不用半桶水半桶水的搬移,还要大姐醒来后,再帮着补足两家剩余的缺水了。

她总觉得,她做得太少,而那些庇护她的人又做得太多了。

嗒叭,小朵拉踉跄了一下,把木桶又砸放在楼阶上了。

呼……她舒了一口气,脚尖虽然有些撞痛,但还好桶里的水没洒。

嚓叭,

一楼忽然出现了往日不曾有的声音。

金属的摩擦声?

是遭了贼偷吗?

是了,她曾听过撬锁的声音,也是这般的金属摩擦声。

小朵拉猛地拿手捂住了嘴巴,避免自己发出惊呼,避免自己被那贼偷发现。

可下一秒,她心中就咯噔一声,

她方才放下木桶的声音好像过大,一定已经被发现了,完了!

嚓叭。

相同节奏的金属摩擦声又响了起来。

小朵拉瞪大了眼睛,

这贼偷真没听见木桶声吗?

不,

小朵拉眉头一紧,

肯定是贼偷以为我上楼了,不想生事,只想尽快把东西偷走。

那么……

呼——

安全了!赶快上楼躲起来吧!

小朵拉蹑着手脚就往楼梯上摸去,可三两步后,她忽然停下来了。

万一是贼偷的话,那卫斯先生不就又要蒙受损失了吗?

万一损失的多的话。

‘小朵拉,以后的热水恐怕不能再给你了,先生家也承担不起每天的煤炭了。’

她的脑中蓦然蹦出了这样的对话,和卫斯先生惨兮兮的抱歉的脸。

不!不行!

小朵拉猛地摇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开,她不能让那一幕成为现实!

她要帮助卫斯先生,也帮助自己赶跑那贼偷!

要……对,要制造假象,独自去探,发现目标,喊人去干!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嗯,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脸,给自己打气,她誓能帮助卫斯先生保卫财产!

啪、啪——

小朵拉故意踩着沉重地步伐开始上楼,就像她方才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提桶累了,稍歇一口气,再继续提桶上楼一般。

她这是在迷惑可能存在的贼偷。

而后,到了楼梯转角,她原地踏步了数下。

从重到轻,踏了好长一会儿。

嗯,她这是在制造假象!

而后,估摸着差不多了,她爬到了木制楼梯扶手上。

爬上去后,她咽了一口唾沫,她平常是不会这么玩儿的,因为她见过别的大孩子这样摔过!

但,不管了!

她把眼睛一闭,抱着扶手就屁股朝下的往下摸爬。

只要她看不见,她就不会恐怖了!

不过就算是在恐惧中,她也保证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动静。

这样贼偷只听到了上楼声,却没有下楼声,就不会知道她摸下来了。

啪~

到了扶手底的时候,她还是胳膊没力,在落地时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完了!她僵在原地。

嚓叭~

金属摩擦声却在这时又又响了。

呼——

还好这是个十足的笨贼啊!

松了口气的小朵拉蹑手蹑脚地爬到楼梯下,从角落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碎镜子。

楼梯下的杂物堆,总是藏着租客们离去时遗留的垃圾,却也同样是小朵拉这般小人的宝藏啊。

拿起她的珍藏,小朵拉再度蹑手蹑脚地朝声音的来处摸去。

数息过后,她终于走到了近前,看着被打开的房门,她屏住了呼吸,

她才不会探头探脑地去侦查,那多笨啊!

悄悄地探出碎镜片。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笨贼偷,敢偷卫斯先生的东西啊!

碎镜子一点点的探出,又些模糊的镜面上也一点点的映出房门的模样——

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样貌姣好,身材高大又体格匀称的青年正盘坐在地上,手拿着粗苯的大剪刀,

嚓叭~

大剪刀剪在了纺布上。

嚓叭~

由于大剪刀的不锋利,后面剪开却前面没能剪开,便只能再把剪刀往前伸,再嚓叭一下。

啊?

贼偷竟然是卫斯先生啊!

不,不,不对!

卫斯先生怎么会是贼偷呢?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贼偷啊!

小朵拉嗖的一声把手和碎镜子赶快收回来了。

还好她没有去叫二楼三楼的那些房客抓贼啊!

不对——

她又快速左右扭头一看,然后心中一松。

还好没有人看到啊!

啊——丢死人了!

她蹲坐在墙角,一头把脑袋埋进去了。

这要是被看到了,她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尤其是她制造假象,找镜子,和空气斗智斗勇……

还好……呼……

还好没有被卫斯先生发现啊!

毁灭吧~

不,还是快跑吧,趁卫斯先生还没发现,太丢拉了!

她撑着膝盖把自己撑起来,摆好蹑手蹑脚的动作,就要往楼梯口去。

嚓叭~

剪刀声再次从门内传来。

她停下了,她想起了卫斯先生方才剪纺布的动作与那个并不锋利的大剪刀。

其实……要是有人帮忙拽着的话,不锋利的剪刀也能剪得很快的啊!

啪~啪~

她朝着羞红的小脸又拍了两下,然后转身,进房门。

“卫斯先生,还等一下……这样……我帮你拽着,这样好剪啊。”

软趴趴的纺布被小朵拉的小手拽直,大剪刀再剪上去,就算是并不锋利,也能用里面的锋面顺着撑直的纺布一瞬划下,

剪布的效率直接横翻数倍。

“果真是好剪多了,真是很谢谢小朵拉,就是……小朵拉的脸为什么从进来开始都一直那么红呢?”

“啊?这个么……这个……卫斯先生还是不要问拉!”

“这怎么能不问啊,别是发烧了,让我探下你的额头温度,。”

“不会的,不会的……”

“快过来……要是发烧了那可就麻烦了……

“好像,确实温度正常,还好!还好不是发烧……

“不过小朵拉你还是要注意一下,有什么不舒服了记得直接告诉我啊!”

“嗯……

“那个……

“卫斯先生……

“您……您真的很好啊!”

“这又是哪里的话,明明是小朵拉来帮我干活儿,却说我好。”

“就是……很好呀!” 第7章 大英监狱改革圣母 剪布这种简单活计,有了小朵拉的加入后,效率直接翻倍。

一根根纺布条被裁剪出来,按颜色分好。

再将裁好的纺布条,从中间捏着往两边一拉,弹性稍欠的纺布条便随着拉力在宽边上卷曲起来,变得更加细长。

就成个合格的拖把条了。

再拿起质量最好的纺布条拧成结实的布绳。

“卫斯先生,是这样吗?”

小朵拉学着卫斯的动作把一根拖把条对折,放在布绳下方,再把双起来的拖把条‖端,在布绳上穿过拖把条的∩端,再使劲一拉‖端,

拖把条就绑在了布绳上。

“就是这样,真聪明!”

“那,整个的拖把?”

“只要小朵拉在这根布绳上绑上足够的拖把条,再把布绳固定在木棍上,拖把就制成了。”

“可是,卫斯先生,就只是这样……难以从那些刻薄的商家那里获得一个有利的价格吧!”

小朵拉问得很是委婉。

在小朵拉的认知中,材料简单、技术也简单,就连她这样的女童看过一遍就能轻易上手的商品。

基本薄利,廉价。

她去年的时候,也有在家里做一些简单的布艺,她大姐会从一个胖商人那里取回材料,而她负责把那些碎布给拼凑缝制成大小适合的手帕。

制作工艺的难易程度和这个拖把差不多。

甚至,手帕缝制还更加费时一些。

当时,她每缝制两块儿手帕便能得到半便士的酬劳,不高,却也还满足。

然而,不到两个月,她大姐就再也拿不回碎布材料了,甚至连最后一批缝制的手帕都滞留在了家中。

据大姐后来得到的消息称,有个名为伊丽莎白·弗莱的改革家在伦敦新门监狱里再次进行了改革。

继男女监禁分开,并且为女监安排女狱警后,

这位女典狱长为了进一步改善女囚犯的处境,开始教导给女囚犯们一些缝制、编织手艺。

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助女囚犯们贩卖其在监狱中缝制的手工艺品,并且将一部分的收入返还给女囚们。

而这些手工艺品中,就包括了拼接式缝制手帕。

用她大姐从一名神职工作者那里听到的话来说,就是——

在一个充斥着糜烂与罪恶的暗夜中,伊丽莎白·弗莱女士自天上而来,她如圣母一般撕破了监狱中的阴霾,将圣光映照在每一个女囚身上。

她教导了女囚们识字、纺织、算数;她赐予了女囚们劳作改善处境的机会;她庇护于女囚们不必再担忧男囚与男狱警的侵扰。

她,承载着天父所赐的福音。

且她的大爱从未被那所谓的高栏阻隔,也从不仅仅只播撒在女囚身上。

她,伊丽莎白·弗莱,不忍于伦敦的居民甚至无法负担起一块丝帕,于是她带领女囚们踏足了这一领域,为伦敦人人可以拥有一块丝帕而战。

……

用人话说,

伊丽莎白·弗莱女士,为了改善女囚们的处境,盯上了缝制手帕产业。

于是,手帕价格崩了。

那个谩骂着弗莱女士的胖商人,在谩骂中,得见了弗莱女士。

只不过,是以欠债破产男囚的身份,仰视着得见。

就是不知道见面的那一刻,胖商人还敢不敢骂了!

……

小朵拉依稀还记得她和大姐当时的神情,有些复杂,有些惆怅,还有些无助。

她们受到了一个她们不愿去诋毁之人的冲击。

还是不止一次的冲击。

所以小朵拉后来就清楚了一件事,论起劳动力,基本没有比监狱里的更加廉价。

而有过这样的经历与见闻,

在了解到卫斯先生所说的生意是这么工艺简单的拖把后,小朵拉自然就开始担心了。

如果是其他人做这样的生意的话,

小朵拉觉得其实还有救,最多是赚个苦力钱。

但要是卫斯先生的话,

卫斯先生不会要把这套房子也给赔进去吧!

毕竟已经有了……一,二,三……

小朵拉掰着指头,算得很清楚——三个败例在前了!

卫斯:……

卫斯听懂了小朵拉的赔钱顾虑,

在他看来,小朵拉的顾虑不说是有的放矢吧,也可谓一针见血了。

材料的简易及技术的简单,使得拖把被仿制,就是一种必然。

在卫斯前世的世界小商品之都义屋,一个构造简单的新式玩具,会在3-4天内出现翻版。

构造复杂的,七天。

便是据说结构复杂度较高的乐高,在其新品上市后的一个月内,也必然能买到价格只有其十分之一的同款。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所谓的专利能够对其有所限制的。

穿越前监察法务相对完善时尚还如此,

1832年的伦敦,监察不能说不存在吧,只能说完全没有那个玩意儿……

在此情况,会发生什么,只能说,都不用大头去思考。

快,也就是一周,慢,估摸着也就半个月。

市面上一定会出现同款。

所以说先前卡莱尔夫人的可能订购+1,绝对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却也同样,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开始。

卫斯需要的,不是那什么一个两个的订单,他必须要做的,

是在市场还是空白的时候迅速将产品推出,并在其它商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攥满足够的订单,

赚一波无竞争时的快钱。

此后,竞品纷至、市场进入红海,开始真刀真枪拼杀时。

就到了他提桶跑路的时候了。

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在短期,譬如一周内,敲定足够的销量。

想要实现的话,

要么一,囤一批货,然后营销使得其在零售端大爆,一周半月内卖个七七八八,后面有竞争了就是降价卖也有的赚。

要么二,生产仍正常进行着,而同时先在手中攥满了如机关、单位、学校、商铺等这样可以批量成交的大笔预购订单,先订单抓手里,再按需生产。

再解释地详细点就是,

一,是宣传使得消费者踊跃,倒逼大客户、商超订购,亦或直销以满足消费者所需。

比如狂买央视广告的白酒,白酒,还踏马的是白酒。

二,先说服分销给大客户、商超,再使商超慢慢接触消费者,再进行分销。

譬如商超的自有品牌——沃尔玛的慧宜食品、永辉的优颂纸巾。

卫斯……自然是选择二了。

毕竟在后世,对大客户、商超的压货是厂家销售必然逃脱不掉的事情,是他的老本行了。

而至于直接的消费者,抱歉,他碰到的真不多。

一线商超里向消费者推销的那叫做导购,真不是他们这些厂家销售。

他们买自家公司的产品,还要通过一线的商超呢!

了不起是多了解一些大促的时机,以及同一个商品在不同店面的不同价码,好挑一个便宜的时候入手。

所以拖把会赢吗?会赢的!

对此,卫斯坚信,且让小乔治送的那封信,就是在往这方面铺路。

但好解释吗?确实也不好解释。毕竟前身的全败战绩在那里摆着,说什么,都显得格外苍白。

所以……

“这确实是个问题啊……”卫斯没有否定甚至蒙骗小朵拉,还进一步肯定道:

“还好小朵拉先行提出来了,……这样吧,小朵拉下午能陪我出去一趟吗?我们去一起解决掉它。”

“我?”小朵拉瞪大了眼睛,其浅绿色的瞳孔里既有好奇,又有疑惑。

其正想说些什么,却在这时,屋外小乔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卫斯先生,卫斯先生,马修先生托我跟您说一声,他答应下午时带先生去皇家科学院,去面见法拉第先生了……

“唉,朵拉也在啊?

“对了,朵拉,为什么我们家的木桶在楼阶上啊!”

朵拉:你不要问拉! 第8章 是,长官 卫斯帮着小朵拉将半桶水提到了2楼小朵拉的家门口。

他没有进门,拍了拍小朵拉的头便转身下楼了。

小朵拉的大姐还在家,出于对其人格的尊重,卫斯不想做什么瓜田李下惹人误解的行为。

他也没有再帮小朵拉去打水。

因为一路上,就是上个楼梯的功夫,小朵拉已经在他的身边说了三四遍,什么契约、施舍、冒犯、义务了。

小朵拉的尊严不容许卫斯对其施行进一步的施舍行为。

在小朵拉的视角中,过分的善意,其实也是一种冒犯。

卫斯能够理解小朵拉的心态,便没有再帮忙,甚至是帮着提水上台阶,也是用‘小朵拉方才帮了他,他也应该帮助小朵拉’这个借口。

剩下的,便再不能做多了。

因为他知道,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他们宁愿忍受肉身的困顿,也不愿遭受尊严的受损、精神的残缺。

他们已经一无所有,而只剩下那撑起他们脊梁的尊严!

用后世的心理理论来说,这些孩子‘配得感’不够,自卑,容易演变成讨好型人格。

可是,这些也踏马的是好孩子!

卫斯后来经过社会的洗练,不再有所谓的‘配得感’不够了,甚至还能和同事们开玩笑说‘遇富婆成家又立业’。

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女同事的宴请。

可是,他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他无疑是知道的,但他不走,是因为他知道那踏马太苦了。

但他从不会,也不愿去攻击踏上那条道路的孩子。

他只是,把红苹果掏了出来,递给了小乔治,作为小乔治送信的酬谢。

以等价!去交换!

……

小朵拉把木桶送回家里后,又下来默默地拿起了布绳与拖把条。

她有着这样那样的担忧,却也不再说了,只是默默想着怎么把下午的原有安排错开,好腾出时间去帮卫斯先生。

小乔治也加入编织的行列,手脚很快,但心思总又在那个红苹果上面。

有着两个小家伙的帮助,五条拖把的拖绳很快便准备完毕,只等乔中午的时候被拖把棍送来,就能很快拼装成型。

卫斯招呼着两个小家伙休息会儿,自己则掏出了卡莱尔太太送来的《泰晤士报》与小乔治带回的《贫民卫报》。

对比着看了起来。

卫斯先翻到了《泰晤士报》的工业版面,上面当头的标题大字即:

【不列颠工业之辉光:机械伟力铸就帝国新纪元】

再往下看,

【自乔治三世陛下治下至威廉四世王朝,英格兰大地见证了人类劳作史上史无前例的巨变!据财政部最新统计,自1780年至今,我国工人人均产量已跃升46%……

【今日纺织工匠一天所完成的纱线,如使用50年前的旧工艺,则需要一年时间;

【之前需要6-8个月来漂白的纺布,现在只需要6-8个小时就能漂白……

【大英帝国之织机已为世界文明纺就金线。东印度之棉、美洲之碱、本土之煤,皆在帝国工程师调度下化作流淌黄金的源泉……

【国王陛下的忠勇子民当为此欢庆:不列颠工匠之巧思已令太阳加速运转!】

卫斯看完咽了口唾沫,

他单知道工业革命是有效力,成果也很大,但却不知道身为大英帝国的子民,在文章里,他已经可以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

就仿佛早上吃到的带沙子的黑面包是幻梦一般!

他赶紧翻开《贫民卫报》压压惊,同样的工业板块,《贫民卫报》写到:

【据财政部最新统计,

【自1780年——1830年,工人的人均产量提高了46%。

【与此同时,

【实际周薪仅仅上涨了12%。

【工作时间,则增加了20%。

【工人的单位时薪,在一便士的购买力相比以往降低的情况下,不增反降了。】

卫斯抿了抿嘴,心情有些沉了。

不行,他要再看眼《泰晤士报》提提劲儿。

“卫斯先生,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却在这时,一个小萝卜头探出来,指着《贫民卫报》上的数排小字问道。

问话的是小乔治,没有上过学的小乔治好奇卫斯的行为。

但他既不认识字,字也不认识他。

小朵拉闻声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她也不认识字,也同样好奇。

卫斯瞥了眼那数排小字,快速浏览后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道:

“这是一首简单易懂的小诗,我给你们念念,你们应该也能听懂的,听好了啊……”

【技工和贫穷劳工,】

【都在流浪。】

【农村与城镇】

【除了贫穷,再无所望!】

【机器和蒸汽动力,】

【摧毁了穷人的希冀!】

【受苦受难的失业群体】

【祈祷着,步入绝望!】(注1)

小诗很短,念完后,小朵拉陷入了沉寂,小乔治则眼球咕嘟咕嘟的转,显然根本没听进去。

“写的真好!”小朵拉轻声地念叨了一句。

父母的遭遇、周遭工人的处境、年岁稍长对世事的察觉,都让她对这首小诗有一定的体会和理解。

卫斯拍了拍她的脑袋,以作安慰。

小乔治则憋不住般的立马岔开了话题:

“卫斯先生,我现在面临了一个大问题,”

他双手划着圈来强调着大,道:

“这个……您给我的红苹果,我想把它分成三份,给我,朵拉,玛莎,可是,这要怎么分呢?分成两份或是四份我倒是还有点头绪。”

卫斯听着他的话,笑了,他一甩小诗给他带来的低沉,放下《贫民卫报》。

细腻与粗犷,悲观与乐观,未来与现在,这两个孩子啊,他真都讨厌不起来。

“来,给我……比如我这根指头是刀子吧!”

卫斯拿食指比在苹果的圆心到边缘,

“这样一刀,这样一刀,再这样,就分成均等的三份,要不要我现在帮你分啊,我看你都盯着它快一个小时了。”

“不要!”小乔治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口水,

“玛莎姐姐还没醒呢,我能忍到玛莎醒了再分。”

“可是,下午我就要带着小朵拉一起去皇家科学院了,等到小朵拉和我回来,玛莎都要再次去工作了!”

“那我就……我就等到……等到明天早晨,我能忍得住。”

“好,有志气!”卫斯拍了拍小乔治的脑袋,

“要是今晚我回来的时候你的苹果还在,要是小朵拉帮着我在皇家科学院拿到了订单,等晚上回来了,我再带两个苹果作为对小朵拉的酬谢,这样你们就可以一人一个了。”

“卫斯先生,不用这样的,这怎么……”

小朵拉慌忙上前拉卫斯的袖子,她从没想着再要什么酬谢。

“好的,长官!(Yes, sir!)”

小乔治却搞怪似的学他曾见过的大兵,对卫斯做了个错漏百出的军礼。

“那么,士兵,现在我给你下达第一个任务,拉开你的姐姐,别让她耽误我看报!”

“Yes, sir!”

……

注1:源于《技术陷阱:从工业革命到AI时代》,文献标明来自,“The Present Condition of British Workmen,【英国工人现状】” 1834。

只是稍润色词字。 第9章 日不落,请等一等你的工民 正午,七街日晷。

日光被伦敦上层经年不散的浓雾层层削薄,到达伦敦街面上时,已经格外微弱。

但它仍以一丝光照映在日晷铜针上,使铜针的影子落在日晷表盘上。

应着表盘刻度,为日晷旁的行人,指示着时间。

《贫民卫报》的小编哈尼(朱利安·哈尼)看了眼日晷上的斜影。

将所剩无几的卫报稍稍整理交给准备留守的赫瑟林顿夫人,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张嘴对仍拿着卫报端详的马修道:

“嘿,马修,我知道有家吐司面包很好吃的餐馆,就在前面不远。

“我们去点杯麦芽酒,好结束这一天的烦劳,再回家睡大觉怎么样。”

赫瑟林顿夫人闻言也搭腔道:

“去好好吃一些东西,回去睡觉吧,棒小伙们!

“晚上及清晨才是你们散发光亮的时刻,现在,该是你们补足精神的时候了。

“毕竟,就算是再炙热的烈焰想要长久散发光亮,也还需时时添加薪柴。

“至于剩余的杂事,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夫人……”

马修放下了上周的卫报报纸,朝赫瑟林顿夫人躬身表示敬意,才又对哈尼道:

“不了,哈尼,我想我已经没什么胃口再去吃吐司面包了,我需要一些添了沙子的黑面包,才能压下心中的沉郁。”

“发生了什么马修?”哈尼闻声很是愕然,原本松弛地神情也渐渐绷紧。

“有什么需要我去传达的吗?马修。”赫瑟林顿夫人也紧接着开口。

“请稍等,夫人,我想你们看完这封信,就一切明白了。”

马修郑重的从大衣的内口袋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赫瑟林顿夫人。

正是上午小乔治送来的那封。

赫瑟林顿夫人接过信件,快速扫过信中的内容,而后,就此陷入了沉寂。

她一言不发的,把信又递给了略显急躁的哈尼。

哈尼急躁的将信展开,一瞧信首,竟有一行如卫报文章般的标题——

《日不落,请等一等你的工民》

哈尼顿时睁大了瞳孔,开始细致的往下再读。

“致马修先生,

“今天有人对我说,我当年纺织厂失败,就失败在了听从了您的建议,给工人太好的待遇上了,

“我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倒不是因为我认同了他的话,而是我细细思量,我好像只是给了工人们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且每周一天公休日的待遇。

“这待遇,对比如今正迸发的‘十小时工作日’运动,可谓远远不及。

“可是……就只是做了这些……就遭人置喙!

“我对此很是诧异,也很是恍惚与茫然。

“因为我尚还记得,

“《泰晤士报》以数据标明着我们的进步,《伦敦文报》以诗文诵着帝国的日不落。

“无可争议的是,我们身处一个蒸蒸日上的帝国,无疑坐望着时代的进步,远眺着美好的纷至沓来。

“可思及创造这一切美好与荣工的工人,思及工人的待遇与处境。

“我又恍惚间觉得,进步与美好,好像在悄然间,反倒离工人更加遥远。

“我不知道是不是资本家与贵族们走到太快,以至于工人怎么也跟不上。就像前年的改革法案中,他们联手抛下了工人一样。(1832年改革法案)

“我只知道,我不认为让工人们追的再快一些是个错误的行为。

“这一次,我还打算以正常的工时雇佣工人,且雇佣别人抛弃的工伤男工。

“或许最后的最后,我仍会步入失败。

“但至少在此期间,我手下的工人,离‘进步与美好’,会更近一些。

“……

“以上起敬马修先生,

“还望马修先生能发动手中力量,帮我募集五位腿部有伤,然而双手尚好,却也因腿伤失业的困顿工人。

“我将以他们为基,再探一探共同进步的路。

“此外,还请马修在今日下午,于皇家科学院,带我拜访贵兄法拉第先生。

“我想听一听先生之言,好在艰涩的前路上,添上一丝慰藉。”

一封信读完,哈尼的鼻喘声粗重起来。

才17岁的哈尼,本就正值最烈的年华,如一团一点就着的干柴。

而这封信中的内容,就如同那道火苗,让他心头炸起了烈焰。

他的胸中一瞬被愤臆填满,想要宣泄,却又突然无措起来,于是目光汹汹着烈焰,却又无神起来。

忽然,他又注意到了马修先生方才放下的那份报纸,好像不是今日的这一版,

他一把将那报纸抓起,

正敞开向上的,正是工人板块的这页,而一瞬,他就注意到了那上周触痛到他的数行文字。

【自1780年——1830年,工人的人均产量提高了46%。

【与此同时,

【实际周薪仅仅上涨了12%。

【工作时间,则增加了20%。

【工人的单位时薪,在一便士的购买力相比以往降低的情况下,不增反降了。

【我想请问,进步与美好,到底被谁人窃取了!】

是啊!到底被谁人窃取了?

哈尼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上周的那版卫报。

却又正映着信中的那句——“我又恍惚间觉得,进步与美好,好像在悄然间,反倒离工人更加遥远。”

哈尼现在很理解马修先生方才为何拒绝他的提议了。

他此刻心中的愤臆,也让他有些再咽不下那所谓的吐司面包。

恍惚着,哈尼又把目光移在了信那句下面的一行——

“我不知道是不是资本家与贵族走到太快,以至于工人怎么也跟不上。就像前年的改革法案中,他们联手抛下了工人一样。(1832年改革法案)”

一瞬间,哈尼觉得他的心更痛了。

1832年,《贫民卫报》创刊的第二年,也是他加入《贫民卫报》的第一年。

那一年,他15岁,正是满腔热血、壮怀激烈的时候。

然而还是那一年,他蒙遭大败,热血生寒,遭遇了后来影响他一生之事——

受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成功的影响,整个欧洲的新型工业资产阶级开始向各国议会讨要权利。

1830年,伦敦的手工工匠,组织创立‘工人阶级全国同盟’,作为机关报,《贫民卫报》创刊。

同年,托利党‘威灵顿政府’倒台,辉格党上任。

主张改革的辉格党于1831年,开始主持第一次议会改革。以使原本完全掌握在贵族手中的选票权,分润给新型的工业资产阶级。

后来事件发酵,多方博弈,于1832年达到了事态高峰。

当时议会改革的支持势力中,有辉格党、资本家、工人群体。

然而最后,6月议会改革成功了,

工人群体却失败了!

而明明1832年的国王退让,

是上至议会辉格党集体辞职施压,

中至资本家们纷纷于英格兰银行中取金,定向爆破挤兑各储备银行,

而下呢,是《贫民卫报》一纸呼吁下,从伯明翰到曼彻斯特,再到伦敦,各地工人纷纷响应罢工。

如此,三方的压力下,才促使了国王的让步。

可结果呢?

辉格党一举把控上下议院,彻底做大。

资本家部分封爵,几乎全数从此有了选票。

而起义的工人,面临枪炮阻塞,承担第一线武装冲突的工人们呢?

一无所有!

他们,工人,在成功之后,在被用完之后,

被资本家和辉格党的贵族们,

抛弃了!

正像信中写的那样!

……

痛,太痛了!

痛得哈尼只觉得,或许他也需要吃些沙子,才能抑制住胸中的愤臆。

“我们能做些什么?马修先生!”哈尼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马修神情严肃,却并无慌乱:

“夫人,我希望您能把这封信,以及这张图画一起交给先生。

“而哈尼,我希望你能与夫人一起,在先生有所决断后,去将其实现。

“至于我,则准备买些黑面包,去探访之前曾采访过的,因钢铁厂爆炸而有些残疾的工人。

“再带着信的主人,去拜访我的哥哥。”

“我会带着哈尼去拜访先生的!”赫瑟林顿夫人率先肯定道。

哈尼则搜刮了全身的口袋,摸出了大大小小的硬币,最后,只留了两便士作为饭钱,剩下的全部交给马修道:

“帮我给那些工伤工人们带去我的那份。”

“我会的,哈尼!”马修接过硬币,拍了拍哈尼的肩膀,将最后一张图画递给哈尼,转身离去。

哈尼则在目视着马修离去后,将目光放在了那张画上。

‘画的真丑!’

这是哈尼的第一个反应。

而后,他就没再发一言。

因为虽然画的很丑,但也画的很清晰。

图中分为两块,第一块,是一个擦地的抹布,下面标了字,旁边,是一个长杆加底布,标字‘拖把,将代替抹布’

很形象,也很轻易地能看出信的主人要做什么,及‘拖把’的作用。

第二块,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正端着枪,在战场上排队枪毙敌人的英国龙虾兵。

只不过,画中人穿着的并不是龙虾装,而是工人的马甲。

而手中的,也不是枪,只是第一个图中的拖把。

但是,不加任何文字哈尼也看得明白。

那是一个工人,手持着拖把,在准备着,

朝谁开战!

而也是在看明白后,哈尼又把目光滞留在了那个画中工人左右两边的空白。

他不知道作画的人是画不好还是单纯的留白。

他只觉得,那里好像很空,

显得画中的工人战士孤零零的,

又好像,那空白本就是一种邀请,

在邀请愿意与其并肩的人,为其着墨添彩! 第10章 他明明是在做慈善 下午一点,伦敦难得的好天气。

部分阳光甚至能透过浓雾照在地上,空中也只是大面积浓雾笼罩,只是阴郁,而没有下雨。

与人交谈的时候,甚至能看一眼天空说一句“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啊!”

而对方甚至能回一句“确实,确实不错。”

听起来,对话者的心情应该还不错。

然而实际上,说话的马修心情特别糟糕。

他在斯皮塔福德市场的一角找到了小腿少了一截的罗特和胳膊少了一截的西索。

和他对话的,正是西索。

而罗特,这个中年汉子,正跪在一个板子上,撑着身子捡拾污水中的菜叶。

罗特并不是在乞讨,只是身有残疾,少了一只脚无法蹲下的他,想要拾捡地上的菜叶,就只能跪下。

而经年有大量鱼货贩卖的斯皮塔福德市场纵然是晴天,地上也多有腥臭的脏水,他也只能跪在带来的板子上。

他很有经验了,中午这会儿,过了吃饭的点,便是菜摊上人最少的时候,

有些贩子还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关摊歇业,他这时去捡拾别人不要的菜叶子,便不会影响菜贩的生意,不会使得菜贩赶他。

甚至有时候,菜贩会故意在此时摘下一些蔫了的菜叶,主动放到他能够到的地方。

罗特撑着拐杖起身时,还有靠在柱子上的砌砖工帮他拾起了板子,递到了他手上。

“今天又没接到活啊!”罗特笑嘻嘻给砌砖工打着招呼。

“法克!”砌砖工礼貌的对其进行了回应。

罗特还挺高兴的,因为这种冒犯是同水平姿态的,而不是对低姿态的。

他还是更喜欢别人用这种通用语开口,而不是用‘该死的残废’来回应他。

“西索,今天捡到肉了吗?”罗特撑着拐杖朝西索问道。

西索腿脚好,能跑到富人区翻垃圾堆里的肉,还能把肉卖给白教堂区的炸肉店。

有时候还能捡到些白面包皮吃,日子过得比他好一些。

“嘿,你别说,还真捡到了一些,我把最新鲜地留下来了,一会儿到你家做炖菜吃。”西索笑着回应,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那感情好啊,到时候弄点黑面包皮泡到炖菜里,可别提多美味了。”

“那可不止美味啊,我留的啊,可是有白皮猪的那话儿,听女仆说,那可是俄国白皮猪,可不是咱们这儿的巴克夏黑斑猪。”

“嘿,那我可得多吃几块儿了。”

“配马铃薯?”

“对,配咱们穷人的薯仔……

“就是不知道,咱们这《贫民卫报》的编辑先生,一身干净衣服与贫民格格不入的编辑先生,吃不吃得下去薯仔!”

罗特忽然话锋一转,直指马修道。

“罗特,别这样,先生是来帮我们的。”西索连忙打圆场。

“呵——

“如果所谓的帮助指得是——揭开我们身上的伤口,然后大声的告诉那些健全的人,‘看,这太痛了!’,

“然后在盖上的时候施舍一些揭开伤口费用的话,

“那么我不需要这种帮助。”

罗特拄着拐杖逼近几步:

“请走开,先生!

“上次我都已经拒绝过了,先生今天还来做什么?

“是用笔描绘出我跪在地上的情形,好煽动更多的人也成为我这样的残废吗?”

与西索因为工伤失了胳膊不同,罗特的腿,断于两年前《贫民卫报》呼吁的那场伦敦工人罢工。

两年前,罗特他曾是工会的积极成员。

现在,他是遭了镇压且除了断腿再无所获的残废。

1832年的那场失败,印在了先生们的记忆里、报纸上。

可在罗特这边,印在的却是他的肉体、伤口上。

“罗特,我知道上次的失败让你失望了,你腿上的……”

铛!

拐棍重重地敲击在地面上。

“先生,让我失望的从不是断腿和失败!

“从当年拿起那杆旗帜的时候,我就做好了断腿乃至赴死的准备。

“让我失望的,是你们献媚一般的企图和方针!

“然后呢?你们舔上去的脸被扇了,且他们只用了一条,以现有的财产划线。

“他们仅用了财产这一条,就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们,

“我们,从不是他们口中的‘人’的一员。

“他们,从来没把我们当人,而只是当一条凶狠又没那么听话的狗。

“所以,从来让我失望的,是我在某一刻忽然发现,就算你们的目标实现了,工人们的处境依然阴潮而非明朗!”

啪——

罗特将板子扔在了地上,他持板子的脏手一把拽住了马修的干净的衣领,并猛地把脸凑过去,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是你们的方向错了,使得我们再努力也走不上正确的道!”

口水混着咆哮声喷在了马修脸上,脏手也把马修干净的衣领染脏。

马修没有去擦脸上的口水,也没有去管染脏的衣领,他静默着,没有动。

1831年,辉格党准备与托利党妥协时,他们站了出来,使得辉格党因恐惧而继续改革。

1832年,正式决战时,他们却天真的相信了辉格党,以至于遭了背后一枪。

那一年,他们的决策无疑是错误的!

可方向是否错了呢?

他并不知道!

是的,不是笃信,而是不知道……

西索上前了两步,用独臂勾住罗特的脖子,将他从马修身前拉开。

“您走吧,马修先生,我们并不是同路的人,感谢您还想着我们这些烂仔,但您的帮助……还是算了吧!

“您走吧!”西索揽着罗特,再一次赶着道。

马修沉默了,他没有再解释什么。

他只是弯腰从脏水中捡起了木板,甩了两下,稍稍地甩下了几些脏水。

试图递向罗特。

罗特没有接。

马修又把板子上的脏水擦在了自己干净的衣服上。

很快,他擦净了板子,身子却也和罗特他们一样的脏了。

这次他再递出了板子,罗特接了。

“有个人托我给你们找了个工作。”马修静静地说道。

忒!

罗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没有说话。

“老板不是我们卫报的人。”

罗特抿住了嘴。

“老板还和你们一样,被卫报曾经的失败牵连了。我们卫报对他是有亏欠的,就跟亏欠你们一样。”

罗特抬眉看了眼马修,面无表情。

“或许在他那里,你还能找到你口中的‘正确的方向!’”

“地址?”

罗特言简意赅,他意动了。

“白教堂区砖巷街14号。”

罗特听完没什么反应,揽着罗特的西索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个地址……是那个做生意赔了两栋房产,六家店铺的老板?他是被你们卫报牵连的?”

“是的,辉格党在上位后对付《贫民卫报》时,他因为与卫报有联系,被牵连破产了。”

“那人确实不是资本家!”西索言之凿凿的对罗特道,

“我听人说,那老板不像是做生意的……像是在做慈善!”

罗特瞪大了眼睛。

“还有……”马修从兜中摸出了一个英镑,四个先令硬币,递过去道:

“这是给你们……”

怕罗特他们不接受,临到嘴边,马修还是改了口。

“这是预支给你们的周薪。”

对此,罗特与西索对视了一眼,1英镑4先令,也就是每人的周薪为7先令。

一个童杂工的周薪水平。

对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工来,这周薪无疑是太少了,可对他们这样因残疾而再找不到工作的……

就算接一些缝补的杂活,每周才赚1先令,甚至10便士的人来说……

却也绝没有低到算是侮辱,也绝没有高到像是施舍。

于是罗特伸出手,接过硬币道:

“好!” 第11章 一先令一场(大章) 下午两点半,公寓4楼。

卫斯应邀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进入了一室一厅的小居室。

卫斯扫了一眼,客厅中没有人,只有些流水声从客厅隔出来的厨房兼卫生间里传出。

卫斯立马反应过来马修此刻在做什么,他一屁股坐在客厅里的烂沙发上,抱怨道:

“拜托,马修先生,您都是一个三十多岁,已经腌入味儿了的老咸鱼了,有必要在洗澡的时候叫我上来吗?

“我虽然尊重一些跨越性别的禁忌之恋,但法克的,我可不愿意这种禁忌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我个人还是比较低俗……不,通俗的,通俗到只喜欢看妙龄女郎的沐浴。”

卫生间里的水流声一停:

“这就是你偷看赫薇香小姐沐浴的原因?”

“法克的,你这是在诽谤啊!诽谤!”卫斯靠着沙发背懒散道:

“谁知道赫薇香小姐有个愚蠢到在姐姐沐浴时,还容许客人随处去逛的弟弟。

“不过有一说一,确实是妙啊!”

水流声再次响起:

“那是他私生子身份的弟弟,迫切地希望你娶了他姐姐,好使得他姐姐在结婚后自动放弃家族财产的继承权!

“你没看他父亲死后,遗嘱宣读确定财产落在她姐姐身上后。

“他再也没有给你和他姐姐创造过所谓的偶遇吗?

“更别说是沐浴时的偶遇了!

“他现在,最怕他姐姐真的嫁给了你,然后家族的财产全都归于你的名下。”

“呵——”卫斯满不在乎道:

“一个刚死了爹,一个刚死了妈,两个人加起来都凑不齐一对父母,还见什么见啊!

“互相不问候而互相吊丧是吧!”

马修:……

马修:“我倒没见你这几天有多丧的!”

丧到都换人了!还不够吗?

卫斯心里吐槽了句,没有理他。

卫生间里的声音继续:

“好了,卫斯,我此刻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找你拿下主意。

“你说,我一会儿洗完澡,是该穿睡衣呢?还是穿晨礼服正装?”

卫斯愣了一下。

一会儿不该是马修带他去见法拉第先生,他再借着法拉第实验室主任的身份,接触皇家科学院负责采卖工作的秘书处主任,结识并敲定拖把大订单吗?

等等,首先排除马修取向不正常这个选项,

那么睡衣……寻常这时候马修是会在此时睡觉的。

那晨礼服……代表引见?

这是好意思拿此事作为筹码,却不好意思直接挑明?

卫斯想了想开口道:

“所以马修你的晨礼服是沾染上了污渍,以至于要穿着睡衣去见你的哥哥法拉第先生吗?

“不过如果污渍没那么显眼的话,我倒是有办法处理一下。”

“卫斯,不打哑谜了,我希望你的招人名额是七个!包括一个缺了一只胳膊的。”

卫斯沉默了一下,能招更多的人当然更好,有助于短时间生产更多的拖把,但……五个那也是乔给的钱。

而且如果这个口子开了,后面的口子还要不要开?

“我以预支第一周周薪的借口,援助给了他们一笔钱。”马修又道。

卫斯:……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我想你晨礼服上的污渍是可以尽快清理掉的!”卫斯立马拍板道。

“那就这么敲定了……对了,卫斯,那七个人中,有个叫罗特的,在两年前的那场罢工中,是白教堂区这边举旗的,

“那次运动中罗特遭镇压断了腿,我们卫报对他多有亏欠,他有点……

“和我们卫报现有的理念有些冲突,可能会麻烦些。

“但是啊……他在工人群体里还是有些威望的,你只要能搞定了他,剩下的六个他都能帮你搞定。”

那感情好啊,有出挑的,只用搞定出挑的这一个就行,省事多了。

卫斯这般想着,嘴上却不含糊。

马修把这话放在交易敲定之后才说,就是他认为此事是对卫斯来说也是个麻烦。

也就是说,马修此刻是有愧的。

此时卫斯要是答应的很轻易,马修这愧就没了。

“刺头?不稳定因素?法克的,你不早说?亏大了这回!”卫斯张口抱怨着。

“嘿嘿嘿……”马修讪笑着,却也觉得又愧,又赚了。

卫斯听着,发着牢骚。

他这波啊,是以不满,将情绪价值拉满啊。

抱怨了两句后,卫斯也就停了,适可为止了。

这时候他听到马修低沉着声音感叹道:

“话说啊卫斯,你上午那封信,骂的是真狠!写的也是真好!”

卫斯笑了笑,不吭声了。

那可是他穿越前一个傻B的经典之作,不谈其中的脑瘫内容,就方向和标题,是真踏马的会误导人。

卫斯前世的时候,看的牙痒痒。

可后来,他看到了一篇同样体式写阿美莉卡的,卧槽,那可直接让他笑疯了。

再现在,他稍稍改一下,写个大英的,那可真就是,

稍稍有点感情,但不多。

通篇看似煽情,却全踏马的是技巧。

反正就一条宗旨——言之有物的,一句没有;挑拨情绪的,通篇都是,最后,再导向他的目的,求帮助!

嘿,别说,好些人还真踏马好这口!

还越是良善的越容易上头。

所以和他这个假善人真生意人不同,这马修是真善人啊!

当然,马修他们也不是真傻。

实际上,卫斯这篇相比于前世那篇,是真没那么脑瘫。

首先,卫斯没有拉一踩一,其次,卫斯最后话也没说满,导向的目的,也是暂时性利好卫斯、卫报、失业残障工人三方的。

不像前世那篇,是贼踏马纯粹,纯粹的踩内捧外,纯粹的导向媚外。

所以说卫斯还是有理由臭屁一下的:

“嘿,就写的,一般了……”

谁还不曾是个每月都有直播时长指标、公众号文章指标、私域话术乃至私域流量指标的,老销售人了!

……

“卫斯先生,还有多久啊?”

下午三点半,已经步行了大半个小时的小朵拉拉了拉卫斯的手问道。

也是因为跟的是卫斯先生和马修先生,一个每天交易给她热水,一个时常给她提供一些譬如洗衣等小杂工作。

不然小朵拉真的要怀疑这次出门是不是要把她给卖掉,就像她被卖掉的二姐一样。

虽然她二姐是在过了13岁生日那年,将自己拍卖了,且在钱留下后,人被带去了澳大利亚。

“还要再半个小时吧!”卫斯回道。

“我们要去的皇家科学院是在威斯敏斯特区吗?”

“是啊,就在威斯敏斯特区,小朵拉曾经去过吗?”

“没有去过。”小朵拉忽然低下了头,

“大姐曾跟我说过,白教堂区是下城区、贫民区,威斯敏斯特区是上城区、富人区。

“而下城区到上城区的路还很长,长到大部分的人几世都难以走到。

“所以下城区的人想要到上城区,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自己卖掉。

“卫斯先生,我……我很乖的,求您别把我卖掉。”

卫斯一愣,自卑感这种东西,是真踏马该死啊!

他拉起小朵拉的手,故意夸张道:

“让我看看啊,这手啊,又不嫩,还又太小。

“这个头啊,还真又不高,这模样还算周正吧,但年岁又太小。

“娼店老板看了都得来一句,这小娃娃啊,谁爱要谁要!”

小朵拉的头越来越低,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她忽然全懂了,破泣而笑。

“也就是我啊,把小朵拉当个宝,成天想着要是小朵拉没了,家里还不乱了套!”

“小朵拉会好好给卫斯先生收拾家务的,小朵拉最擅长收拾家务了。”小朵拉振奋了精神道。

“好!”卫斯拍了拍小朵拉的脑袋。

“小朵拉,其实也曾有那么一个人,仅仅十年,就从下城区走进了上城区,且彻底留在了那儿。”马修忽然在这时候插话道。

“他没有把自己卖掉吗?”小朵拉仰着头问道。

“如果说签署学徒工协议算是把自己卖掉的话,那他曾经也把自己卖掉过,还卖了个好价钱呢。”

“学徒工不算卖掉!”小朵拉一口否定,

“我还幻想着以后小乔治能成为卫斯先生的学徒工呢,怎么能算卖掉!”

“一提到小乔治就鬼精鬼精的!”卫斯拍了拍小朵拉的脑袋。

小朵拉脸红了起来,又拉了拉卫斯的手,转移话题道:

“马修先生,可以跟我讲讲那个人吗?”

马修往身后的下城区方向看了一眼道:

“他刚出生时,可是连个下城人都算不上,因为他跟着他的铁匠父亲都住在更穷的城郊。

“4岁那年,他跟随父亲入了城,终于能称得上是下城人了,还没一年,父亲病了,他又被剥夺了下城人的名号。

“后来,他大哥长到了13岁,开始外出做工。四妹稍长到不用再哺乳了,母亲便带着他二姐往有钱人家做些零工,填补家用。

“他终于能上学了,可上学仅半年,又因穷转到了学费更低的公立学校。

“如果说别人的课本是印刷的油墨,那他的课本,从一开始,就是父亲咯血的咳嗽声,以及半块发硬的黑面包。

“13岁那年,按照家里的安排,满打满算只上了5年学的他,休学了,成为书店名下的一个报童工,每日辗转于各个组团买报的人家,在送报的间隔学习,偷偷看报。

“一年后,书店老板认可了他,开始教他印刷书籍、装订封面。

“五年后,他成了书店下,最为顾客和老板信任的书匠工。

“没什么其它原因,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爱书更甚于自己。

“不仅如此,他还借着一切做工的间隙去博览群书,去做实验,去研究所谓的自然哲学(科学)。”

马修说着,挤开卫斯,摸着小朵拉的头道。

“你是不是会以为我会说他因为学习而跻身近了上城区?”

小朵拉点点头。

马修笑了笑道:

“不,他仍还困居于下城区,因为当时的自然哲学演讲,就算是入门演讲,也要足足一先令一场(12便士)。

“后来,他大哥给了他第一笔观看演讲的钱。

“因为穷,他无比珍重,他不忍忘掉演讲的每一点内容,他将其记录成册,把实验过程绘制成图。

“一年后,他聆听十几场演讲的记录册被他装订成书,那本书甚至得到了皇家学会成员的认可。

“那人给他送来了皇家学会成员戴维的演讲票。

“又是两年后,直到戴维地位提升不再演讲,他首次有了进入皇家学会的野望。”

马修目光看往前路的方向,好像隔着数条街道就能望见那座巍峨的皇家学会大厦。

“他投信……不出所料的被拒绝了,没办法,上城爵总是看不起下城贫民。

“他无奈,犹豫,放弃……可总归,不甘又促使着他,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投给了曾站在演讲台上,而当时功成名就的戴维爵士,同时伴随着信的,是他整理并装订成书的三百多页戴维演讲笔记。

“这一次,他没有失败。

“那些他曾一个人度过的时光,无论是在整理笔记,还是研究自然科学,都在那一次与戴维爵士的碰面中迸射出来,

“让他一朝被人发现,就绚烂若星河般夺目耀眼。

“再后来,他从《季刊评论》文中‘戴维爵士的擦鞋匠’,一步步成为了万人追捧的皇家研究院实验室主任。

“而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开启星期五晚间讨论会和圣诞节少年科学讲座,

“且讲座的票价为……零!”

“连我也可以进入去听讲座吗?”小朵拉瞪大了眼睛。

“是的,可以!免费!”马修无比坚定地道。

“马修先生,请问那位先生叫什么?”小朵拉眼中亮起了光。

“这就可以问你的卫斯先生了。”马修笑道。

“卫斯先生?”

“那位先生……”卫斯没好气道,

“那是他三哥,也就是我们现在要去拜访的……

“迈克尔·法拉第先生!”

在后世被誉为‘电气之父’‘交流电之父’。

在爱因斯坦的学习墙上,其照片与牛顿,麦克斯韦并列,

在物理课本上频频出现的,

法拉第先生! 第12章 没有人会拒绝荣耀(二合一大章) 1834年,伦敦的上城区与下城区之间有着很鲜明的界限。

至少在行进中,当卫斯走过一条十字街路口后,他忽然发现周遭的行人都变了。

他转身望去,十字街前是衣着得体的绅士、女士,十字街后,是衣着脏污的男工、女工。

得体的绅士都穿着外套,而干活的男工则为了活动方便不着外套。

更不用说衣饰差异更大的女士、女工了。

以至于一眼望去,阶级分明!

而此刻,两个阶级的人,都好像依着自己的衣着,在十字街向左向右或直接折返。

就好像十字街正中有一堵无法看见的空气墙。

且这堵墙深植在每个人的心中,使得他们不会向前去试图逾越,而只是守在自己的地界。

于是原本一路上和卫斯衣着相似的马甲工人消失了。

独剩着身穿工人马甲的卫斯向前。

且其身左身右街道上步行着的,多是身着晨礼服的绅士,束腰大裙撑的小姐。

他们微微对卫斯等人侧目。

因为卫斯的衣着以及小朵拉的衣着与他们格格不入。

但侧目又很快移开,因为马修的晨礼服与他们相似,他们便自觉这是一位绅士带着他的大小奴仆。

而等到卫斯等人走过英国国家美术馆的侧街,站在紧闭的美术馆正门前时。

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到达了极点。

美术馆正门对着的特拉法加广场上传来了一阵阵唱诗班的合唱声,其中女声空灵低沉,男声肃穆雄浑。

这歌声无疑是所谓的艺术,却又好像是独属于上城区的,

与下城区广场上一个便士一个便士的砍价叫卖声截然不同的,艺术。

卫斯对此倒没什么太大反应,前世陪酒的时候更豪华的地界他也去过,再华美的交响乐他也在视频中听过。

还从没听完过。

可身侧的小朵拉,小姑娘的小手已经颤抖起来。

就连他身旁的马修,都下意识地调整着步态,使得自己显得更为得体起来。

不太妙啊!

卫斯看着两人的反应叹道。

其实卫斯身着工人马甲而不是更得体的晨礼服,包括带着小朵拉,都是为了打感情牌。

出身卑微又现居高位的法拉第先生,平等的不怎么待见一切商业资本家。

成为主任后的他,屡屡推脱皇家学会给他安排的各种商业引荐、商业活动,而去专心科研。

甚至有高薪在私企中任职不到一年,就再度投身科研,且薪资只有私企十分之一的行为。

而与之相对的,

则是法拉第先生,很愿意帮助亲友,很愿意帮助那些经营不善的小微手工业主。

三年前卫斯的前身是怎么知道的动力纺织机?还不是法拉第先生提点的!

虽然最后……但也……

总之,用东方的语式来评价,那就是法拉第先生特别的——傲上而悯下。

更别说,法拉第夫妻之间虽然很是恩爱,但其实也一直存在着一根刺,

那就是法拉第先生今年43岁了,但还一直没有孩子!

所以卫斯不穿最好的衣服,上门无礼般的带着小孩,这种种行径中所流露出的不尊重。

其实就是最大的尊重。

在此基础上,小朵拉稍许紧张是没什么问题的,会显得更诚挚,更真切。

也更容易打动法拉第先生及法拉第夫人。

但过度紧张,则容易说错话,办错事。

大人们还是更容易怜惜那些懂事而不是冒失的小鬼。

“马修,你带了怀表吗?几点钟了?”卫斯开口问道。

“不会晚的,卫斯,再沿街走个几百米就能到达皇家学会大厦。”马修以为卫斯急了,劝说着,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道:

“再有十分钟才到下午4点,不会晚的卫斯,要知道,就算是最惫懒的皇家学会成员,都不敢在下午5点前离开皇家学会大厦。

“更别说我哥哥还一直居住在大厦前的学会家属楼中。”

“那就好马修,那我们先去广场上休息一会儿吧。”卫斯指着前方的特拉法加广场道。

最主要的是,趁这个机会让小朵拉放松下来。

“我所认识的卫斯,可是不会在这种广场上有所驻足的。”马修有些诧异道。

“嘿,老兄,你所认识的卫斯已经死了。”

卫斯说着,就拉着小朵拉的手避开路面上的马车,朝特拉法加这个在后世无比著名的英国广场前去。

特拉法加广场,是为纪念特拉法加海战而建的广场。

就是一举大败拿破仑手下的法国海军,奠定英国海上霸主地位的那一场海战。

此时广场正中的——为纪念海战将军的纳尔逊纪念柱还没有修建,

已成型的第四基座上,也还空空如也,没有摆放上任何的石雕。

唯有中央的两个花形喷水池,仍如后世那般喷涌着泉水。

使得水花在飞溅中,晶莹地映着其后的唱诗班。

唱诗班的附近围绕着各色的人群,有绅士小姐静静地站在聆听。

也有携家带口的绅士们旁坐在更远处的石头基座上,听着唱诗班练习的合唱,同时放任红光满面的小孩在石头基座上游玩奔跑。

这样闲散又充满活力的画面在下城区是看不到的。

下城区多是为了温饱而奔走的各色成年人,以及进了工厂就几乎见不到阳光的脏黑童工。

而唯一好像和下城区有些关联的,是广场最边上的,数个排列整齐的摊子。

却又是下城区不会存在的擦皮鞋摊。

所以当卫斯拉着小朵拉也来到石头基座旁时,当卫斯把小朵拉抱上基座时。

小朵拉怯生生地站在石台上,她的小手撺着衣角,目中甚至没有对同龄人的憧憬,而只是不安。

卫斯注意到了这一幕,想了想,从背上绑着的拖把中取了一根,递给小朵拉道:

“小朵拉,把这石台边稍微拖一下,我们一块坐着歇歇。”

小朵拉很听话的接过了拖把,就像中午她在卫斯家里练习过的那样,她两手握着拖把杆,稍稍弯着腰,仔细地拖着石台边缘。

却也像战士拿到枪一般,捉到了主心骨一样,

那股莫名的紧张感被忽然压下,她神情也稍稍放松起来。

而等到小朵拉挨着卫斯坐在拖干净的石台上时,她的不安已经再度减削了。

“妈妈,妈妈,那个姐姐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我也想要。”石台上一个小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声的喊叫。

被羡慕了!

小朵拉听着,握着拖把,她唇角微微勾起,心底的那抹不安、紧张也在悄然放下。

如果与她格格不入的他们也会艳羡自己,那么她又为何要在面对他们时格外不安呢?

更何况,她现在有独属于她的,而别的小朋友都没有的东西啦!

……

“先生,这是……全新的商品?代替……擦地的抹布?我好像从未在任何一个橱窗中见到过它。”

一位带小孩的夫人一眼看出了拖把的用途。

又或者说,拖把的造型天然地向人解释着它的使用方式。

而一位家中没有女佣的中上层夫人,又是最想体面,最不想跪着擦地,最有购买动力和实力的那批人。

“请问它的售价到达一先令了吗?”那位夫人礼貌的询价。

“没有的,夫人,它的价格仅有您说的一半,六便士罢了,而且夫人您确实慧眼如炬,这是‘拖把’,一个在今天首次诞生于伦敦,乃至于世界的全新商品,它,不存在于现在的任何橱窗。”

看着小朵拉逐渐放松,卫斯心情大好,不要钱的好话随便泼洒着,笑着扭向询价的夫人道。

可还未等那位夫人再开口,一个身着藏青色的燕尾服上衣,头戴加厚圆顶高帽的大英巡警挤到了卫斯的身前。

“先生,特拉法加广场不允许存在未经许可的摊贩,您应该去往美术馆旁的克蕾儿市场。

“这里不是您该待的地方,我这就护送您去往您该去的地方!”

巡警说完后,周遭都忽然静下来了。

绅士和女士们好奇的向这边看来,他们没有去冒然谈论什么,但目光,有时候就是一种压力。

“卫斯先生?”小朵拉肉眼可见地更紧张起来。

卫斯的神情也同时冷下来了。

如果这位大英巡警没有加上‘该与不该’那句,卫斯还能说服自己这位大英巡警只是在秉公执法。

可那一句一加,这就不是所谓的执法,

而只是身份等级区隔下的轻蔑与倾轧!

我做生意了?完成交易了吗?

而且这么及时就出现,是在卫斯他们刚踏上广场就盯上他了吗?

是就凭着衣着就要将他驱逐出广场,并告诉他,下城区的人并没有资格出现在上城区的广场吗?

法克!

凭什么啊?

卫斯用眼神制止了马修的开口,他把手放在了小朵拉的头上,安抚着小姑娘。

他首先像没有看到那个巡警一样,挤出一抹笑容先对那位夫人道:

“夫人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明日到克蕾儿市场逛逛,明日我会安排人守在市场,向夫人们倾售这种代替‘擦地布’的‘拖把’。

“不过今日就要跟夫人道声抱歉了,您也看到了,我就带了这几支,并没有售卖的打算,是作为非卖品的礼物存在的。”

“我说……”巡警手持着警棍,用警棍敲打在左手上。

被无视的他,很是不爽。

“咳——”那位夫人忽然大声地咳了一句,打断了巡警的话,

“可惜了,天阴的太快,都让人有些着凉了!回见……明天我会去市场上逛逛!”

她不加主语的说着,抱起自己的孩子,转身往广场外走去。

巡警贸然打断了她的话,她很不爽,但要为了一个才见一面的商人就与巡警起冲突,又太不体面了。

所以她只是暗讽了巡警一句,便选择了离开。

她这个询价的人走了,那个商人也能顺着离开,不与巡警发生冲突了。

卫斯朝那夫人的背影笑了笑,

有时候啊,有礼貌的上城人,是不会让人讨厌的。

而唯独令人讨厌的,是那些还没攀上去,就要攀咬着下城人来彰显自己的不同与优越感的狗啊!

他稍稍歪头,看向那个巡警,

不过,他的眼底没有愠怒,也没有喜悦。

只是那般平静地看着巡警,沉寂着。

不是无言,而只是——无声的静默。

这是他从元首、从演讲、从领导哪里学来的。

确实,勾人情绪的语句很是容易撩拨煽动他人。

但许多时候,

无声的静默,会比任何的语言,更加有力量!

更容易确定所谓的主导。

对面的巡警显然不懂的这种沉默的力量,他只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压迫感开始在他意识里蔓延。

他下意识地想用言语或暴力去驱逐这种异样。

就像那句‘你瞅啥?’‘再瞅试试!’

可卫斯方才对那位夫人说的话,说的并不在此贩卖东西的话,

使得他失去了暴力的法理。

他再开口驱逐或使用暴力,就是在不合法理的情况下,行着不合法理的行为。

而刚才那位夫人对他话语的打断,就是一个最明显的警告。

而这时候的其它人呢?

周遭的绅士与夫人都在随着卫斯的缄默而侧耳倾听。

他们,或许是在等着看卫斯的笑话,等着看卫斯的小丑戏。

可卫斯一刻不曾开口,这份倾听的压力,就也会同样落在卫斯对面的巡警身上。

于是……

一分……一秒……

一分……一秒……

因诧异而侧目的绅士与夫人越来越多,那份压力与凝视就越来越重。

巡警开始紧张,开始不安,开始流汗。

他再不能用言语或暴力驱逐卫斯了,

是的,不能。

他最早驱逐卫斯的行径,是在维护秩序,在讨好这些绅士夫人;

可法理性不在时,他的驱逐就是破坏秩序,

就是在一众绅士与夫人当目之下,主动的让绅士夫人对警员这个职位萌生恶感。

绅士们会觉得,他这只狗,咬的太糙,还乱咬!

他无疑不能那么做的,不然他会受到上司的责骂,乃至于收到投诉信,被罚俸,甚至被扒掉那层藏青色的皮。

而让他开口服软的话,却又是他万万不能去做的。

狗,不能在主人未表态的情况下,先软下来,不叫!

于是,他便只能等着卫斯开口。

只能随着卫斯的沉默,随着那种压迫的异样感越积越多,随着更多绅士太太的凝视……

承压越来越重!

以至于,他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三套房,分别是左心房,右心房,以及一整套的破大防。

他开始怀疑自己,并且开始一点点地放低心理底线。

他从最开始的‘要驱逐这个下城人’到现在,‘累了,毁灭吧!’

于是,在这场与卫斯的对话中,在卫斯还未开口的时候,

他便失去了主导权,

所以就在这时,在巡警的面部表情开始收缩,开始进一步地不自然时,卫斯深吸了一口气,让不急不缓的声音,在沉寂中炸响:

“先生,我会去克莱尔市场的,是的,我无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我向纳尔逊将军表达敬意的时间……当然,如果您不清楚纳尔逊将军是谁的话,可以问一问周遭博学的先生,夫人们。

“我想……没有人会愿意剥夺我向那个成就大英海上霸主之位的将军,致以崇高敬意的权力!

“您说对吗?先生!”

巡警沉默了,这一次,是无言!

他的大脑随着‘纳尔逊将军’这个词汇而宕机了,只完整的读过一本书,也就是圣经的他,

完全不清楚风光无限在三十年前的‘纳尔逊将军’究竟是何人物,那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但他也不用怀疑对方是否有错漏了,因为他已经听见身后有绅士在叫喊着:

“当然!当然!!!所有的英格兰居民都应该记得纳尔逊将军,都应该向将军致以崇高敬意!

“且没有人……没有人能剥夺一个海军的儿子对将军致敬的权力!”

巡警扭过头一看,只一眼,他就从对方的衣着中观察出来了,开口的那应该是个海军。

还是个有些年迈的,不知何等爵位职级的老海军。

他这时也突然想起来了,

特拉法加广场,就建立在英国海军部大楼之前!

这里,常年都会有高级海军成员出现。

而大英海上霸主的荣耀,没有那个海军部的人会忘记。

也没有那个海军部的人会对此拒绝! 第13章 风浪越大鱼越…… 巡警被挤出了人群。

他最先的沉默暴露了他不清楚‘纳尔逊将军事迹’的事实。

而等他反应过来再想辩解,周围人却再没有给他发言辩解的机会。

一个个附和老海军的声音与人将巡警排挤在了人群外。

这里是特拉法加广场,为纪念特拉法加海战,尤其是其中的主将纳尔逊将军的广场。

没有任何一个知晓纳尔逊将军的绅士们愿意表露出他们对纳尔逊将军的不敬。

特别是,相比一个活着的将军来说,最受人敬仰的,最不会遭人诋毁的,

永远是一个在胜利的同时,光辉地死在战场上的将军。

所以就算是纳尔逊将军曾经的敌对,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泄自己对将军的不满。

于是,谁又能剥夺一个英格兰人对纳尔逊将军的致敬权呢?

而在这样的喧嚣与对巡警的排斥声中,

老海军越过了人群,看着身前一身工人马甲,却又对将军的崇敬,胜过无数鲜衣人的年轻人,心中不禁赞叹道:

多么难能可贵的棒小伙啊!

三十年前参与特拉法加海战时,他也就与眼前的小伙子一般大。

可一转眼,三十年了,竟然有人连纳尔逊将军的荣耀都给忘了!

是,将军逝在了特拉法加一战中,没有机会掌权了。

可是,真以为他们这些曾经将军的麾下都死光了?

一个值守于特拉法加广场的巡警,竟然不如一个工人了解这里,真是,笑话!

他大英,就是忘了纳尔逊将军的荣光,才一度拒绝了他的炮舰外交,让他只能呆在这海军部养老!

“年轻人,你是从哪里来的?”老海军并没有直接发作,而是向石阶上的卫斯问道。

卫斯不敢怠慢,直接从坐姿起身。

主要是老海军上身穿着一件有着双排铜扣,镶金花纹的深蓝色外套,内里白色马甲上也镶着金纹,头上三角帽的帽缘更是带着金色宽花边。

都说看人下菜碟。

前世老销售的卫斯一眼就看出了这老头是海军,且很贵!

无它,大英陆军这时候还是排队枪毙的红色龙虾装,巡警的圆顶高帽又那敢碰瓷皇家海军的三角帽。

不仅是海军没跑了,

这货还衣饰上全是金边,就差把‘贵’字刻在了头上。

可比远东的贵服好认多了。

所以虽然还有些意外于老海军的搭话,但一是人贵,二是人刚出声帮他解了围。

卫斯还是恭敬地躬身道:

“先生,我来自白教堂区。”

老海军神情一动,眼睛亮了,倒不是因为卫斯的回答,而是他在看向躬身的卫斯时,还需要上仰。

这年轻人是真的高啊,会是个劳力的好材料。

不过想法也只是在心头一闪而过罢了,毕竟他们皇家海军因为出了名的待遇差而年年招员不达标。

万一他开口了,对方却拒绝了,那就不体面了。

他扭过头,不再正视卫斯,对着周遭人群道:

“呵——一个来自白教堂区的男工都还记得纳尔逊将军的荣耀,一个常年值守在特拉法加广场上的巡警却对此一无所知。

“有些人的素质,是越来越差了!

“我都想写信问问皮尔爵士,是不是成天忙着在下议会宣讲,而忘了他一手创建的苏格兰场了?”

老海军的话一出,围观的绅士群直接炸了,

“夫人,家里的衣服是不是早早晾晒了却还没有收,我看有户人家的晾衣杆都被吹着砸在了别人的头上,我们还是赶快回去收衣服吧!”一位绅士拉着一位夫人往广场外拽着道。

“乖,你刚才不是说累了吗?神父这就带着你去克蕾儿市场看金鱼好不好。”有位神父牵着一个小男孩边往广场外走边道。

“汤米,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识见识你家会后空翻的猫吗?我们这就去瞧瞧。”一位打扮精致的绅士也叫着另一位绅士道。

开玩笑,辉格党与托利党的政治斗争正趋于白热化。

有些风声,比如‘辉格党政府将要被国王下令解散下台’——都被放了出来。

在此关头,攻击将要上台的皮尔爵士?

海军将军大还是执政首相大?

人家有资格说,你有资格听吗?不要命啦!

这些绅士们顷刻间做鸟兽云散,只留远处不知晓此处情景的唱诗班与其他绅士小姐还在广场徘徊。

当然,还有卫斯等人……

卫斯咽了口唾沫,讲真,他是知晓甚至读过英国史的,但就像大多数人那样,他记得阴谋论,记得大事件,

但具体的日期,

也就1839年6月3日虎门销烟,1840年6月第一次鸦片战争他还记得清晰。

就像国人赢了只道晚安,

输了闭上眼都是时间、地点、人物、导火索、表面原因、根本原因、决策与分工、执行与改进方案……

关于今年的英国,他只记得一个著名的阴谋论。

那就是大英的老威斯敏斯特宫,即老议会大厦,

在这一年的辉格党政府倒台解散后的——

第二天晚上,

在托利党还没有接手前,

烧!了!

主要是国人对这方面敏感度太高,双重含义下的太熟了。

卫斯看过了就再不会忘。

但重生过来后,他小心地问过了,

迄今为止,老议会大厦还没烧呢!

可这都10月上旬了,离明年都没几个月了,也就是说,如果没记错的话,

议会大厦,就要烧了;辉格党,就要倒台了;皮尔爵士,就要升任首相了。

在这个时候让他附和一个不知职级的老海军,去诋毁皮尔爵士?

那可真是太棒了!

风浪不大,怎么显得鱼更贵呢!

更何况,上过班的都知道,狂拉同事好感度的方法,莫过于——

在老板不在的时候,狠狠地在同事面前吐槽老板口牙!

“确实,我想要不是好多地方的人都穿不起鞋子了,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失业鞋匠成为威斯敏斯特区的警官。

“而且相比于维持治安,我想他们蹲下给将军大人擦鞋子,应该是会更加得心应手吧!”

“哈哈哈哈……”老海军被逗乐了,更重要的是,他的话被接住了,没有掉在地上。

“小子,你有点意思!”

老海军踮起脚尖,重重地拍了拍卫斯的肩。

“卢卡斯,卢卡斯!”老海军放声的叫了起来。

远处一个同样身着深蓝色海军外套的中年男子闻声小跑了过来。

老海军避过卫斯,揽住卢卡斯脖子,指了指卫斯,轻声道:

“那是个棒小伙,有我们海军的风范,我想你懂我的意思吧!”

“是的,爱德华将军,我想我懂您的意思。”卢卡斯应声着,继续道:

“我会安排好人手,再邀请他到一个小巷,在巡警注意不到的地方,将他打晕送上一艘舰船。

“或者我会和他成为朋友,晚上再邀请他去酒馆喝酒,在他喝醉了以后,将他绑到舰船上。”

“我就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老海军把手拍在卢卡斯的肩膀上,犹豫了一下道:

“还是多找些人在酒馆里把他灌醉吧,他个子看上去不小,敲闷棍不应是一个明智之人的首选。”

“是,爱德华将军,就是他身旁的小女孩又该怎么办?要送去澳大利亚或是济贫院吗?”卢卡斯忽然开口又问道。

老海军的脸板了起来。

“卢卡斯!”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卢卡斯的肩上,

有些东西,捅破,就是一种变相的劝诫。

卢卡斯默默承受着,没发一声。

老海军看了看卢卡斯,又看了看捏着卫斯衣角的小姑娘,叹了口气,松口道:

“算了,拉那小子一把吧!”

说完,他背着手往唱诗班的方向走去,口中喃喃着道:

“终究是到了人生的秋天了……老了,老了……” 第14章 大英的史密斯专员 绅士夫人们离去,老海军拉着别人在窃窃私语,

卫斯旁边的小朵拉拉了拉卫斯的衣角,满眼崇敬的道:

“卫斯先生,你方才好厉害!”

卫斯嘴角有些压不住了。

成年人的夸奖他听多了,总是会察觉到其中的客套;可小孩子的夸奖哪怕仅仅一句,他也知晓,那是真心的在夸耀他很厉害。

“哪里……哪里……嘿嘿嘿……”他笑着回道。

“就……”小朵拉认真起来,“卫斯先生你方才这样……,这样……,再这样……就把那么凶的警官给赶跑了,实在是太厉害了。”

小朵拉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而且还让那么多先生小姐一起夸您呢,真的很厉害!”

“嘿嘿嘿……”

别人的夸奖皆有目的,小朵拉的赞扬可纯粹真心。

“好听,爱听,快,多说点。”卫斯笑着道,

“唉?”小朵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可随即,她也笑了起来。

她把双手握成小拳,半举着,蹦蹦跳跳地高喊道:

“卫斯先生就是很厉害!”

与此同时,她最初因进入上城区的忐忑、惶恐,也好像在跳闹间消失不见了。

……

另一边,卢卡斯一刻都未因将军的离去和不满而担心。

他目送着将军的离去,耳朵关注的,却是背后小女孩和下城工人的动静。

当身后的玩闹声传到他的耳朵里时,他严肃的五官也不由变得柔和起来。

他静默着没更多的动弹,只是等到背后的玩闹声告一段落。

他才转身,朝下城工人这边走来。

只是转身后的他,脸上已经不带任何光彩,五官仍然硬朗,就仿佛方才的柔和从不存在。

“你好,我是卢卡斯,海军上尉。”他冷漠的对卫斯打招呼道。

“卫斯,一个卖拖把的手工工人,您好。”

“卫斯你好,我想你欠我一个人情,方才将军想让我将你绑上舰船,我拒绝了。

“当然,你可以不必感谢我,因为我不曾想到你有什么能报答于我的。

“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我的小女儿也如她一般大,我不希望我的小女儿会如她一般被送进济贫院,哪怕只是最开始的一年。”

这……

卫斯稍微有些发愣。

一方面是因为将军的善意竟然是见了鬼的想把他绑了让他成为海军。

另一方面则是,眼前的这个人,简直直率的不像是个英国人。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卫斯回应道,还试探性的又问:“那位将军是?”

“爱德华·科德林顿将军,特拉法加海战时任“猎户星”号舰长,前些年为大英地中海舰队司令,兼英、法、俄联合舰队司令。

“后来因‘炮舰外交’政策被罢职召回,而当时将其召回的执政党,就是皮尔爵士所在的托利党。”

卢卡斯简明扼要,且不给卫斯插话的机会继续道:

“好了,闲话不多说了,我的工作很忙。

“将军让我拉你一把,所以招你当海员这样没什么意义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你只需要在这里多站一会儿,并且假装现在我对你所说的话,是在劝诫你当海员就可以了。

“反正将军只是一时兴起。且大概率你余生都不会有机会和将军再说上一句话。

“所以一会儿我只要给将军汇报,‘虽然我费尽心思的劝说你当海员,但你仍不满于海员的薪酬,且谢绝了将军的好意’就是。

“反正那本来就是事实。

“至于现在,你说你是卖拖把的是吧,这样吧,我从你这里采卖一批拖把,就算做拉你一把了吧!

“把你身上的全部拖把,嗯……共五把,不太多,全卖给我算了,以翻倍的价格。”

卢卡斯说着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卫斯的神情。

他扭了扭脖子,面无表情道:

“又或者说?你想卖的更多?”

“我想,是您想要买的更多。”卫斯认真回道。

“哦?给我一个理由!”卢卡斯有些意外,却面色不显。

“基于您的性格,我们就略过‘拖把’代替‘擦地布’在甲板及船上清洗船舰时的便利。”

“我倒觉得,你的这个略过不谈,谈的太多了,不过你说的没错,它确实需要略过,因为这不能构成我大批购买的理由。”

卢卡斯开始有些烦燥了,他不喜欢这样犯蠢的小聪明。

“‘拖把’的批发购买价为4便士每把,而我准备给您的零售购买价订为6便士每把,也就是说,写在采卖合同上的每支拖把的购买价为6便士,但实际上……

“您看,这个理由够吗?”

卢卡斯的神情终于是有一丝变动了,他摇了摇头笑道:

“你让我觉得方才你欠我的人情,开始有价值了。

“再次认识一下,卢卡斯,海军上尉,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主要负责海员招聘。”

卢卡斯拽下了手上的白手套,向卫斯伸出了手:

“如果以后你有朋友愿意成为海军的话,可以不拘形式,将他带到我的面前,我会给你相应的费用,就像拖把的交易一样。”

卫斯同样伸出手,握住:

“不拘任何形式?只要将他带到您的面前?”

卫斯想起了卢卡斯刚才说过的‘绑’。

“是的,卫斯。”卢卡斯紧握着卫斯的手道:

“所以,我的朋友,我已经给你展现了成为我朋友的便利,那么,我的朋友,”

“‘拖把’的批发购买价能再压低一些吗?”

卫斯露出为难的神色:

“4便士已经是我利微到极致的价格了……当然,如果您能给我带来的订单超过5千的话,这个价格可以再降半便士。”

“五千吗?”

卢卡斯犹豫了一下,旋即露出了笑容:

“应该是……问题不大!”

卢卡斯觉得卫斯这个下城人到底是眼界小了,

如果真的是海军部下订单的话,海军部的每个办公室少说要各配备2把,这就是两三百吧。

而既然是好用的话,办公室中的人就不需要往家里带吗?

这不就是直接翻倍了,500多把吗?

再考虑大英的舰船,一艘编制为850人的风帆战舰需配备的拖把数能少于20吗?而这样的战列舰,风帆加蒸汽动力的,大英整整有80艘以上。

这不就又1600了?

而其它各式舰船,可是也有400多艘呢,就算每艘只配备10把,都……

更别说要是把拖把再下发到底层海员住宿的舱室……

浅了,浅了,这个下城人的眼界到底是浅了。

不过有一点这个下城人还是看得挺透彻的,并且为他极为欣赏的。

那就是这个下城人知道,想要实现海军部的整体采购及将‘拖把’列为日用采购清单,那就绝对离不开一位儿人脉大到能沟通各方,连通各个关节的核心人物——

也就是他卢卡斯啊!

而且,还足够的舍得……

每把2.5便士的差额的话,将军哪里拿1,财务官哪里拿0.5,其它各方拿0.5,这样到他手里也有0.5.

嘿,还行,不少了。

毕竟稍微算一下就知道,这个下城人赚得,可能也就他拿的这么多!

但要问他卢卡斯这0.5拿的多不多,烫不烫手。

嘿,他不拿,财务官不拿,将军他怎么拿?

虽然数额将军可能看不上吧。

但将军可以不要,他们不能不给!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15章 他说 “海军部里,负责的日常用品采卖的财务官是个贪婪的肥猪,而负责核对并确认订单的副海战大臣是个上午永远不会出现的醉汉。

“打通其中的关节对我来说也并非易事,更别说不短的时间又是必要的事情。

“拿两把拖把给我,我今天还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订单数字。

“大概……半个月后吧,你再找我确定一下。”

卫斯从背上取下两个干净的拖把。

考虑到大英帝国的一贯效率,尤其是六位帝皇完的高铁工程,他很清楚,半个月已经是很惊人的速度了。

但拖把毕竟太容易被仿制了,又涉及军工大订单,不尽快敲定的话,迟则生变。恐

递过拖把的时候卫斯提示道:

“卢卡斯上尉,秋天的冷不是渐入的,它往往是突如其来的,就像我手中忽然而出的拖把,以及市场上忽而出现的同款。

“您也知道,就算是去申请专利也需要走3-6个月的流程,而三个月,已经足够伦敦的拖把乘着火车来往于曼彻斯特与利物浦之间。

“更别说,就算是申请了专利的侵犯仲裁,光走流程再到审判,估摸着就又是6个月的时间。”

卢卡斯愣了一下,

处于行政部门中的他自有一套属于公家的节奏,确实对市场上的变化没那么敏感。

而如果这个下城人……不,卫斯所说没错的话。

市面上没有而实际上好用,他借助将军的名头还能串联着分一杯羹。

可若一场秋风忽来,市场上到处都是,那么他估计着也就只能受寒了。

“嗯……明天下午4点,卫斯你直接来海军部找我。”

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物,递给卫斯道。

“我想相比于因奴隶制废除而支出的2000万英镑赔偿,只是笔百来英镑的订单,海军部还是可以先订而再走流程的。”

“那些因此不用再跪在地上擦甲板的黑人水手,会感激议会与您的。”

卫斯笑着接过卢卡斯给的信物。

那是一枚皮章。

有些类似于后世的名片,不过是皮质的,且皮章的形状为一个盾牌,上面还缝绣着三锚与王冠。

“嗨……要不是实在抓不到那么多的混混、怪胎、瘾君子、醉汉,

“相比于那些感谢,我还是更喜欢看到甲板上少些黑色,而多些白。”

敲定了正事后,卢卡斯也开起了玩笑,并补充说明道:

“下面的三锚是海军委员会的象征,大锚象征海军,被大锚穿过的两个小锚分别代表商船和渔船。

“上面的王冠则表示勋爵、尊贵。

“凭借着这个徽章,海军部的警卫会把你带到我的办公室。

“不过要想和海军部签署订单,你还需要带一位能证明其资产的绅士,作为你的担保人。”

“明天我会带一位绅士来找您的。”卫斯毫不犹豫道。

“希望你会的,卫斯。不要让海军部最后的资质流程,让我降低对你的期待。”

卢卡斯离开前最后道。

是,卫斯给的回扣很是诱人。

但如果卫斯这边拿了订金却跑了,那卢卡斯就是真玩脱了。

所以卢卡斯甚至可以先联络上下,大不了少吃一点回扣把订单签给别人。

他也不能平白就相信卫斯,在没有一个足够分量担保人的情况下。

……

这想往上爬还真是层层有卡,步步维艰!

卫斯能理解卢卡斯的顾虑,毕竟,他如果心再狠一点,目光再短浅一点。

在上城区海军部签完订单,拿完订金后,直接到下城区刮个胡子,换个名字就差不多能规避大部分牢狱风险。

而要是换个城市去生活的话,那这辈子都不怎可能会被抓到。

且赚的还不比正经做生意少多少。

毕竟按海军订单这回扣比例,扣除成本,他一个拖把也就能赚1便士,6便士的合同卖价,1便士的利,

就是订金也差不多就这么多了。

正经做生意是真快不过骗。

不过理解归理解,想要找一个有足够资产证明的绅士为他做担保,也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最关键的是,人都做担保了,你这订单的利润分不分给人家呢?又要分多少呢?

分了还有利润吗?

但管他呢!

卫斯笑着转过了身,他双手伸至小朵拉的腋下,将小姑娘高高抱起,朝马修大笑道:

“马修,五千以上的大订单,这共同富裕的第一步,成了!”

他现在最该享受的,是订单初成的喜悦啊!

最起码从生产到大订单的第一步,他坚实又梦幻般的跨过去了!

“恭喜了,虽然我到现在都觉得,你方才表现的一切都无比梦幻与陌生。”马修笑着为卫斯鼓掌道。

“小朵拉也觉得卫斯先生与之前不同了。”被抱起的小朵拉探头探脑道。

“那是好了还是坏了呢?”卫斯将小朵拉高高举起,对着太阳道。

“卫斯先生没那么阴郁了,变得更爱笑了,还更爱逗弄小朵拉了。”

小朵拉嘟了嘟嘴,“还更阳光了!”

她说着的时候,被举起的小朵拉也被卫斯往下放了,而就在此时,方才被小朵拉挡着的阳光便没了遮挡,映在了他的脸上。

小朵拉看着,便叫喊了起来:“就像这样……满是阳光!”

马修也笑着道:

“只希望你的变化不会如伦敦的阳光一样,它好像存在,又经常看不到一样。”

“不会的!”卫斯放肆的道:

“从前的卫斯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卫斯的最强形态——事后卫斯!”

“那么事后啊,我们还要去拜访我哥吗?”

“当然!”卫斯把小朵拉放好在地上,牵着她的小手往广场外走着道。

“马修先生,一会儿见了法拉第先生,我需要注意些什么吗?”小朵拉扭着头回望道。

“我哥他为人质朴、待人和善,轻易不会发脾气,所以小朵拉你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好,什么都不需要注意!”

马修追着卫斯的脚步,宽慰着小朵拉道。

“小朵拉,你是还在紧张吗?”卫斯问道。

小朵拉仰着头朝卫斯回了个笑容,或许是卫斯的无畏与成功影响到了她,此刻的小朵拉格外有生气。

她火红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飘扬着甩开,浅绿色的瞳孔朝卫斯眨巴了一下,

空着的手小小抬起,大拇指与食指微微分开道:“就还有……这么一点点啦!”

“不过……”她稍稍低了头,

“刚开始的时候,紧张有卫斯先生那么高呢!

“是卫斯先生如太阳一般,那么一耀啊,紧张就忽然全消失了。”

她比划着,比划着,卫斯的步伐就乱了。

因为他忽然在那一刻想到,

曾经,也有人称他为太阳。

他说,世界是我们的,却也是你们的……

你们啊,才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卫斯先生?”

卫斯吐了一口气,调整了下他的步伐。

这海军部的订单也只是第一步啊,他往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他现在,总的来说,愧对他说的太阳。

只希望,将来他卫斯的光辉照透整个白教堂区,甚至洒满特拉法加广场的时候。

他能无愧的再看一眼真正的太阳。 第16章 走后门 特拉法加广场距离苏格兰场(伦敦警察局)总距离不到300米,

步行也就只5分钟。

然而罗旺警长(查尔斯·罗旺·汉密尔顿)都走了近8分钟了,才等到身后追上的脚步声。

是的,作为帮助大都会警察局建立‘巡逻预防’理念的警长,特法拉加广场上的事件是他提了一嘴让人办的。

但出于谨慎与不粘锅的心态,无论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他都只是让巡警去处理一下,让手下将那个下城区的人引到克蕾儿市场,同时在安排完任务后就直接走开。

毕竟在这个警民多发矛盾的时代。

不管吧,会被绅士们斥之无用;管吧,他又怕血溅在自己身上。

所以最好还是‘如管’!

“事情办的怎么样?”他随意的问道。

“长官,经过我的一番劝导和指引,那个白教堂区来的小子深刻地理解了特拉法加广场不得随意贩卖东西的规矩,还向我承诺且保障了他将前往克蕾儿市场贩卖他的那些小玩意儿;且经过我的一番努力,广场上的绅士们一致叫好于最后的处理结果,且联手将可能有的冲突和犯罪化解,并将冲突源排除在外。”

嗯,也就是把我这个冲突源排除在外了。

当然,最后这句话巡警他没说,他只是完整的阐述了事实。

虽然这个事实……但你就说它完不完整,是不是实了!

但,这可是大英啊,罗旺警长稍稍一听就感觉不对了,这不是他对付议员的话术吗?

强调结果,模糊主语,然后用大量的废话突出部分事实。

这个,他熟啊!

“没有将那个白教堂区的小子赶出特拉法加广场?”他直接问道。

“他是一个绅士,长官。

“如果你能注视着他如深渊一般的眸孔,听着他不夹杂任何情绪的声音的话,您无疑会这么认为的。

“那是一个绅士,一个上位者,长官!”

“说人话!”警长不耐烦了。

“一个海军部的将军保了他,说他是海军的儿子,有瞻仰纳尔逊将军的权力。”

罗旺警官的双眼眯了起来,他的神情也逐渐严肃:

“那个将军又说了什么,给我完整的叙述一遍。”

在大英,你可以质疑警长的业务能力,因为他们也不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

但绝不能质疑他们的站边能力和政治敏锐能力,因为那决定了他们能不能在位,能不能财来。

所以当巡警被训斥着补充了三次才把话全部复述完后。

“法克!”罗旺警长直接爆出了粗口。

这是海军部的将军在借此事件向党争正剧烈中的皮尔爵士讨要好处呢!

关键是,他不清楚这对皮尔爵士的托利党来说,

是一个梯子,帮助皮尔爵士拉拢到海军部的支持力量,从而爬的更高;

还是仅仅为一个中段台阶,使本就能下的地段,只是稍稍方便了些。

但罗旺警长清楚,为了赢得这次党政和执政,只要海军部的人开了口,皮尔爵士是必须要为此付出什么的。

而掏钱的明面原因却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巡警?

皮尔爵士说他心中没有芥蒂,可底下的人会敢信?

“长官,这件事难道没有结束吗?那还要怎么办?”巡警看着罗旺警长的反应,有些忐忑道。

“完?怎么办?”罗旺警长怒火直接起来了,

“负责特拉法加广场巡检的巡警竟然不知道纳尔逊将军,你还是祈祷那位海军部的将军不是那位主张‘炮舰外交’爱德华·科德林顿将军,那个海军部的激进派!

“同时祈祷那位将军没有在信中提到特拉法加广场这件事……

“算了,祈祷那位将军没有写信吧!

“毕竟你不是读完了《圣经》了吗?已经超过很多地方的神父了。

“希望你的祈祷对得起你读完的《圣经》,或者说,最起码有点用吧!”

罗旺警长一阵抢白完转身就走。

独留那位巡警面色愈发苍白的呆立在原地。

巡警他清楚,现在,特拉法加广场上的那个白教堂区小子怎么样已经无足轻重了。

也没有人会有闲工夫去进行所谓的报复。

因为那不重要,而重要的是,他好像要完了。

可他,仅仅是按照常例,在上城区的公共场所,按照‘巡逻预防’的理念,在驱逐一个下城人啊!

……

特拉法加广场距离苏格兰场不远,距离皇家学会大厦也同样很近。

在巡警感受着世间的恶意时,卫斯等人也来到皇家学会大厦前,只不是……

“这里其实是皇家学会大厦的后门。”马修向卫斯介绍。

走后门?真贴切啊!

卫斯看着敞开着,没有守门人的后大铁门,表情稍怪。

“从正门走要绕一大圈,我寻常来我哥家的时候也是从后门走。”

马修解释着,指着大铁门后铺设的砖道说:

“从这里再进去,跨过纪念碑的石台,就是学会大厦的前门。

“不过前门是正对着圣詹姆斯公园的,主要是方便从白金汉宫出来的人,能沿着圣詹姆斯公园的路直接从学会大厦的前门进入。

“寻常人来,都是走后门。

“那些白金汉宫出来的王室成员及教授们,才常常走前门。”

卫斯听了点点头,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大铁门后的伞摊上,他压低声音道:

“这里还能摆摊?”

“想什么呢!”马修低着声,指了指大铁门左右的两个建筑,最后指着左边的道:

“这可是皇家学会安排学会成员及亲属居住的地方,我哥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你看那儿……”

马修指着左边建筑底部的小门道:

“那可是有警卫守着的,你说这里让不让摆摊?”

卫斯懂了,学会家属楼里摆摊的,就跟前世大学宿舍中开小卖部一样。

到底和校方有多大的关系和纠葛,懂得都懂。

就只能说,这走后门也有高下之分,

别人高的,家属区摆独门摊子;

他这,看看马修这样就知道了,远远不及……

不过眼前都有这么显眼的走后门案例摆着,他再走后门成功的概率,无疑就更大了几些。

再不成,那也不是什么规不规矩的,而只是他的筹码不够大罢了!

卫斯拍了拍马修肩,两人不再多说,带着小朵拉过大铁门,往里走。

“马修?”

却在这时,马修方才指的小门中出来了一位年龄不比马修小的绅士,且在看到马修后,主动打招呼道。

这是……

嗯……不是法拉第先生。

“安德森先生!”

马修看清来人后脸上露出了笑容,向卫斯介绍道:

“卫斯,这是查尔斯·安德森先生,14年前就和我哥一同共事,现在全权负责实验室的日常工作。”

说罢,又扭头给安德森介绍道:

“安德森先生,这是卫斯,和我们《贫民卫报》有过合作的手工工人,他有了个新式的发明,能代替擦地布,使得夫人擦地不再需要跪在地上,我来是准备带他拜访哥哥。”

“日安,安德森先生。”卫斯微微躬身打招呼。

“日安,安德森先生。”小朵拉有样学样。

“日安,两位远来的朋友。”

安德森态度很是和善的和卫斯打招呼,然后对着马修手稍稍一摊道:

“马修你知道,我从不会代替先生拒绝你带来的访客……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一点,

“很不巧的是,先生他此时的心情很是糟糕,不……是特别遭!”

“啊?”

小朵拉惊呼出声。 第17章 物理的拳头(二合一大章) 卫斯并没有如小朵拉那般惊呼出声。

他面色仍然如常,只是眼底的喜悦又锐减了几分。

前几秒,他还喜悦于意外而来的海军大订单,后几秒,原来十拿九稳的拜访却又可能泡汤。

生活啊,果然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也不清楚下一颗巧克力到底是什么味道。

但套用西方的话来说,总还是要尝一尝。

而东方的话——来都来了!

卫斯放低着姿态开口:

“安德森先生,每一个曾到此拜访法拉第先生的后辈,内心深处都总藏着对自然哲学的向往。

“或许我们这一生都不可能拥有那个资格,不能如先生您一般有幸与法拉第先生同行,

“但或许,您可以为我们告知法拉第先生的愤怒、困惑,让我们哪怕没有机会如您一般幸运。

“却也有幸通过您的描述,一瞻天才的视野,去窥见那个我们不曾进入过的世界。

“安德森先生,可以详细为我们说说法拉第先生面临的困惑?让我们得见那个天才的世界吗?”

呵——,你当然没有资格和能力去解决法拉第先生的困惑。

安德森心里吐槽着,不置可否。

皇家学会所有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真的有必要给眼前这个小子说吗?

“安德森先生。”

却在这时,小朵拉小跑到安德森先生的身前,她想伸手拽住安德森的衣角,手在半途中时却又停住了,像是怕会冒犯。

便只是仰着头,睁着浅绿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安德森。

“安德森先生,小朵拉……小朵拉也想听听那个世界。”

安德森:……

安德森立马附下了身,用大手握住了小朵拉伸在空中的小手。

1820年就成为法拉第先生助手的他,14年了,听过无数如卫斯这般的漂亮话。

他固然会因此欣喜,固然会觉得这个小子会说话。

但那小子递过的手他可不会去握,

而小姑娘怯生生伸出的小手,他用两只手去接。

到底是,他已经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心比天高的少年了,如今,见识到与真正天才的差距,

特别是发现自己数十年来的钻研,比不过天才一下午的研究后,再多的热情也慢慢消散,科研也从挚爱变为了生活。

所以相较于科研,他现在更多是一个孩子与小朵拉差不多年岁的父亲。

“那我就冒充一次学会会员,给小朵拉说一说自然哲学的世界。

“唉,要是我家那小鬼也像小朵拉这样好奇就好了。

“不过还是别在这里站着吹风了,跟我来,我们先进去。”

安德森起身牵着小朵拉的手,往学会大厦的方向带。

小朵拉偷偷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直到看见卫斯的目光,才朝卫斯眨巴了下眼睛,听话的随着安德森往前。

有安德森这个学会大厦的老油条带着,

大厦左右身着猩红色制服,手扛燧发滑膛枪的两个皇家卫兵对他们视而不见。

大厦门口激烈地打着口水仗的绅士们也只是瞧了他们一眼,就各自为了自己心中的科学放声激辩。

有位绅士还就此挥舞出了物理的拳头,来为他的物理理念展开最强力的申辩。

看着这些,卫斯觉得他有些喜欢上这里的氛围了。

尤其是那个挥舞着拳头,却又被对方的物理砸倒的那个。

或许是前身今生,他都无法踏足这个领域,而让他带有了一层滤镜。

使得他总觉得,这一幕,很纯粹,很值得敬畏。

虽然后世各种学术妲己,还有那个让他们论文查重难度一举拔高的天临事件,让他知晓这里面其实也有很多猫腻。

但对比着金融、销售。

总还是更纯粹一些。

然后,他就跟着安德森来到一个会客的空房间,听到了安德森先生不纯粹的发言。

“其实你们要是早点来,哪怕是早一天,法拉第先生的心情都会没那么不好。

“法拉第先生昨天还在做常规电解实验,

“‘电解定律’总结出来后的这几个月,每次做电解实验并且记录的时候,法拉第先生的心情都很好。

“但……今天法拉第先生在研究力线。”

马修皱起了眉头:

“他不是前年(1832)就写信给皇家学会阐述这一观点,还给我们展示过,只要把铁粉撒在磁铁周围,铁粉就会自然根据磁力呈现出形状。

“而且不是说,铁粉的运动是因为磁铁的力线作用导致,且铁粉的形状代表磁铁的磁力大小,以及……磁力场范围吗?

“这不是两年前就已经得出过结论的事件吗?怎么会使得哥哥心情更为糟糕?”

“那封信被压下了,理由是涉及到了皇家学会的创始人牛顿爵爷!”

安德森回了一句,又道:

“算了,不跟你解释了,小朵拉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很是困惑了!。”

安德森说着,去拿了两个杯子,并且在其中一个杯子中倒了些水,走到小朵拉的面前。

他首先把空杯子拿在手中。

“小朵拉,你知道‘物体’这个概念吗?

“你来碰碰这个杯子,这个杯子,你能完整的把它拿起来,它就是一个物体。

“除此之外,你的衣服、裙子,你能拿起的一切都是‘物体’,这个你能理解吗?”

“卫斯先生的拖把也是物体吗?”小朵拉指着卫斯背着的拖把问。

安德森笑了笑:

“对,小朵拉真聪明,拖把也是物体,不过相比于杯子,这个物体有点大,那小朵拉再对比下拖把和杯子,

“一个大一个小,那物体是不是就有大小的分别了?

“是不是这世界上就也会有比杯子更小更小,乃至于几乎看不到,但能摸到,比铁粉更小的物体呢?”

“比面粉还小的物体吗?”小朵拉瞪大了眼睛,她有些想象不来。

“对,比面粉还小,而我们称其为‘粒子’”

“比面粉小的是粒子。”小朵拉复述着。

“是啊,粒子。”安德森笑着,又拿起了装水的杯子,把水往空杯子中倒着:

“小朵拉既然知晓了粒子后,那也要知晓,这世界上也还有其它的东西,

“小朵拉你看啊,这里的水,是不是并不能像物体一样整体抓握在手中,

“它摸的到,却抓不到,那它还能称之为‘物体’吗?”

“不能!”小朵拉眨巴着眼睛道。

“对,它不能,而为了描述这种事物,我们又将其称之为‘流体’。

“于是,我们就知道‘粒子’与‘流体’这两大概念。

“这时候前辈们说,好了,这世界上所有能看到能触碰到的事物,都囊括在这两个概念中了,

“你们,就用这两个概念,去解释世界上的一切现象吧!”

“小朵拉……”小朵拉用清澈迷茫的小眼神看向安德森。

安德森意识到他说的话对小孩子超纲了,连忙找补道:

“忘了我刚才的抱怨吧,小朵拉还记得我说的‘粒子’与‘流体’吗?”

“嗯,碰的到抓的起的是‘粒子’,碰的到但抓不起的是‘流体’。”

“真聪明,那小朵拉再记上一条,前人认为,‘粒子与流体能解释一切’

“且前人也是这么做的,无论是力学还是电学,前人都是在用这两个概念去解释,去运算。”

小朵拉感觉她听不懂的名词越来越多了,她的注意力便从安德森先生身上挪开了,然后,她留意到了她侧方的卫斯先生正目光灼灼的瞳孔闪着光。

还是把话题往卫斯先生在意的地方引吧!

她思忱着,想起了最开始安德森提到的牛顿爵爷,立马附和着问道:

“这个前人包括……包括那个牛顿爵爷吗?”

“对,就是包括那个牛顿爵爷,所以当法拉第先生发现‘粒子’和‘流体’不好解释电磁感应后,准备引入‘力线’‘场’这个概念时,

“他就和所有的前人都发生冲突了!”

安德森忍不住地多嘴抱怨。

“法拉第先生真勇敢!”小朵拉赞叹道,她可不敢和那么多人起冲突。

“是啊……”安德森摸着小朵拉的头,“法拉第先生不仅勇敢,他还想赢得这场与所以前人,包括牛顿爵爷的论战。”

“如果单纯是引入‘场’这个概念,并不会使得皇家学会将法拉第先生的信给压下不表吧!我记得法拉第先生不是还命名了‘电极’‘阴极’‘阳极’‘电解质’‘离子’等名称吗?”卫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安德森诧异的看了卫斯一眼道:

“没想到你还看了《电的实验研究》那篇系列论文,那可是今年才发表的,看来你确实对自然哲学很感兴趣,还小有家资,与你身上这身穿着一点不符。”

“啊?哈哈……哈哈……”卫斯打着马虎眼,

他能说他是初中课本上学的吗?不过幸亏是法拉第先生已经发表了啊!

他连忙转移话题道:

“安德森先生,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法拉第先生如果只是引入‘场’概念的话,其难易程度和改名‘电极’名称差不多吧!”

“看来你还清楚‘力线’和‘场’这两个概念是一体的。”安德森挑眉看着卫斯。

却在这时,一个小团子撞到了他的腿上,小团子还拽着他的衣角道:

“安德森先生,小朵拉也想听。”

安德森无奈的摇摇头:

“要是我家的小子有小朵拉这般听话就好了。

“好了,好了,这其中涉及更深入的,我给你描述一下,小朵拉你要是没听懂,可以回去让你这个卫斯先生再跟你细讲。”

“安德森先生您真好!”

安德森笑了笑,他从兜里拿出了一块磁铁,摆在桌子上,又拿手指蘸在杯子里的水中,点在桌子上,

在磁铁前以水渍划了一条曲线。

“这条曲线,你可以理解为,当铁粉撒下后,根据磁铁的磁吸力,铁粉自然摆出的形状。”

“能够理解。”卫斯回应。

“那么,为什么这条线呈现出曲线呢?法拉第先生认为,是某一点的磁吸力大,而某一点的磁吸力小,也就是说,磁铁周围的磁吸力在不同的地带是不同的,磁力是……”

安德森看向了卫斯,有考较的意味。

“磁力是会衰竭的,所以磁铁周围有一个各点位磁力大小不同的磁场。”卫斯说着初高中的知识。

“那么在磁力大小不同的情况下,如果作用于同一个质量大小都相同的铁粉,会表现出来什么差异呢?”

“快与慢?”卫斯皱着眉头问道。

“是的,这其中就牵扯到了时间。”安德森肯定道。

“那这和牛顿爵爷又有什么关系呢?”卫斯仍还困惑。

“问题是,牛顿爵爷的所有关于力学的公式和结论里,都没有提到过时间!”安德森表情严肃起来:

“可如果没有磁力的作用时间,磁铁的磁力不就应该一瞬间就传导在铁粉上,且磁力足够就直接将铁粉吸到位置,那么铁粉呈现出的形状不应该是直线或半圆吗?

“为什么会是曲线?为什么还需要‘磁场’这个概念!”

听到这儿,卫斯终于是懂了。

‘磁场’的提出,首先冲击的就是牛爵爷的力学。

“所以,这不是科研的问题,而只是人的问题!”他直白的问道。

“是的,牛爵爷在公式和结论中从没有时间,就导致其它人下意识的认为,引力可以从英国的伦敦一瞬间传到美国的弗吉尼亚,力都是一瞬间发生作用的。

“这个默认,有人将其称之为‘超距作用’,

“且牛顿爵爷并没有反驳,甚至留下了一句名言‘我,不杜撰假说!’”

安德森直视着卫斯道:

“所以,这是一场法拉第先生与牛顿爵爷的战争。

“然而,法拉第先生天然的筹码不够,无论是声望,还是影响力、地位。

“所以哪怕‘铁粉力线’现象证明了法拉第先生是正确的,但没有足够多的证据,与压倒性使人信服的证据,

“这场战争,这场首先要发生于皇家学会的战争。

“法拉第先生就不能战胜皇家学会历代中最耀眼的那位前会长——牛顿爵爷。”

卫斯点了点头:

“牛爵爷就像一座大山,这座大山给了后来攀登者站在山顶朝高远望的机会,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挡住了山后的路。”

“是啊!”安德森开始有些欣赏这个工人了,附和着道:

“对法拉第先生来说,最烦躁的就是这种与人的争斗,因为它总不会如实验般纯粹,纯粹到成功与失败一目了然。”

可是啊,牛爵爷很是擅长啊!

他卫斯,也还好。

卫斯没有再回话,而是皱眉思忱起来。

法拉第与牛顿的战争……

他忽然想起了爱因斯坦的那个照片墙,书中描绘上面并列着三个人,分别是牛顿、法拉第、麦克斯韦……

麦克斯韦!

爱因斯坦!

卫斯忽然豁然开朗起来了,这两个人。

一个用数学验证了法拉第的磁场,

一个提出引力波,并算出引力传递的速度,对‘超距作用’理论完成了绝杀。

卫斯无疑是不能,也不配重复这两位天才的道路。

但有时候,问题的解决,其实也并不需要那么复杂,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我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卫斯诚挚的对安德森道。

他还是比较擅长处理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争斗。!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逝去的牛爵爷不会说话!

“呵——”

安德森直接扭过了头。

让他方才的欣赏见撒旦去吧,

法克的,这绝对又是个说大话的骗子。

还是懂点自然哲学,

最会败坏他们自然哲学家名声的那种骗子! 第18章 暂时扳倒牛爵爷(二合一大章) 皇家学会大厦的地下实验室,

安德森轻轻地推开实验室的门,命卫斯等人在门外等候后,走了进去。

在照不到阳光的黑暗里,法拉第先生正站在实验桌前,桌上安全矿灯的火焰摇曳着,映在他的脸上,又在他深邃的眸瞳中泯灭。

安德森扫了一眼实验桌上的设备,那些器械的摆放位置与他走时相差无二。

他走后的这一个多小时,法拉第先生没有再做实验吗?

安德森思忖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静立在实验室内,默默等候着。

铜针滴滴答答的作响着,也不知道又走了几圈。

如雕塑般的法拉第先生忽然活了过来,他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肩,转动着脖子,这才看到实验室后的安德森,他有些意外道:

“安德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您想事情的时候,先生。”安德森上前,指了指侧方的挂钟。

“原来都四点半多了。”法拉第摇了摇头。

安德森又瞥了眼实验桌上未动的各式仪器,问道:

“先生您是还没有开始实验吗?是还缺少必要的实验材料需要我去申领一些吗?”

“不,安德森,实验已经结束。”

法拉第指了指自己的大脑,

“它只是发生在我的脑海里。”

“先生,每次和您聊这些,我都觉得或许我跋涉一生的实验,都比不过您在十分钟内用大脑重构出的真理。”安德森赞同道。

“可是就算是真理,也并不能让学会承认磁场的存在。”

“那只是因为挡在您前路上的,是另一位天才。”

“好了,安德森,我想你此刻进来不是为了宽慰我受挫的情绪,虽然我的心情确实因此更好了一些。”

“先生,其实宽慰你才是我到此的主要目的……至于其它的……

“马修带了一名手工工人来拜访您,那名工人发明了一个能代替抹布的小玩意。

“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格外好用的小玩意。

“另外,那位工人的自然哲学修养还不错,连您在今年新发表的论文都有拜读过。”

“那安德森你认为,他们此番拜访我是为了什么?”

“或许他只是来瞻仰一下自然哲学界的前辈……又或许,他想在这里谋求一个洗瓶子的职位。”安德森开着玩笑道。

“如果他确实对科学抱有热忱,我想他也一定会如我当年那样,把瓶子洗的很不错。”法拉第笑着道。

当年戴维老师给他的第一封回信,就是在问,他愿不愿来这里洗瓶子。

事实证明,他洗的很成功。

且如今再回头看,他那曾经的困顿,都不再是什么刺激自尊的黑历史,而是值得去提的来时路。

所以如果是一个想走他来时路的后辈,

他不介意压下实验无果的烦闷,去笑着迎接。

“恕我直言,先生,您最好有一个心理准备。”安德森指了指实验桌上的磁铁与铁粉道:

“他说他有办法解决你现在的难题。”

“科学是一个苛刻的情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妄图将它取悦。”法拉第说着,神情冷了下来。

他会为一个求知者,一个平民去主动压抑自己的负面情绪。

但他不会为一个骗子这么做。

安德森摇摇头,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一个在自己领域连牛顿爵爷都敢质疑的人,又怎会不质疑一个寂寂无名的后辈?

特别是在他困顿数年却又引以为傲的事情上。

说些好话,又在可能冒犯的点上提前让法拉第先生有个心理准备,已经是他安德森能为卫斯所做的一切了。

剩下的,就只看那个年轻人是自大的骗子,还是狂妄的天才!

要不是遭不住那小姑娘的哀求……唉……为什么这么懂事的孩子都不是自家的……

安德森叹息着,又帮着说好话道:

“先生,马修也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夫人要是知道马修来拜访,还是带着让她生活更为方便的礼物,也一定是会很高兴的。”

“请他们进来吧。”法拉第面色稍缓,在科研以外,他脾气一向还不错。

尤其是在夫人莎拉面前。

……

“Brother(哥),有段时间没见了。”

门一打开,马修就上前拥着法拉第道。

“自从你投身了《贫民卫报》,除了捐钱和保释,确实见不到你马修几次。”法拉第拍着马修肩膀不满道。

“哥,在你这实验室我只能受到打击,还是你和安德森对我的轮番打击。

“也只有在《贫民卫报》,我才找到了我的价值,找到了施展我抱负的机会。

“哥你不是说过嘛?我们是贫民。”

“没有说不支持你的工作,就是以后往这边来,也要勤快一些,我让莎拉给你介绍些适龄的女士。”

“哥,不如我给你介绍些适龄的孩子,来,小朵拉到这儿来。”马修把小朵拉拉到法拉第面前。

法拉第瞪了马修一眼,我提你未婚,你就提我无子是吧!

不过他倒也不至于迁怒到小孩身上,法拉第俯下身笑着道:

“你好啊,我是法拉第,不知道你从前听没听过我,不过没听过也没关系,今年圣诞节我仍会在这里举办圣诞讲演,如果你对科学有兴趣,我想,能邀请你来这里旁听,会是我的荣幸!”

小朵拉瞪大了眼睛,惊喜到都闪出了星星眼:

“有兴趣,小朵拉有兴趣的法拉第先生……那也将是我的荣幸!”

“好懂事的小姑娘!”法拉第笑容更盛了。

“法拉第先生,我……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您吗?”被夸奖后的小朵拉鼓起勇气道。

“可以!”

“法拉第先生,我听人说,您曾来自下城区,曾……曾是一个贫民,曾只凭着自己而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这是真的吗?法拉第先生。”

小朵拉直直的看着法拉第,眼底满是对肯定的渴望。

“是真的。”

小朵拉眼底一下布满了光。

“不过有一点不是很正确。”

“啊?”

“我从前是平民,”法拉第摸着小朵拉的头,“现在也是平民,就是到了将来啊,还会是平民。

“我以身为平民而荣耀!”

“哇!”

小朵拉的眼底,一下被光全塞满了。

“法拉第先生,我想未来也成为您这般的人。”

“孩子,请不要仅仅试图成为我,你要尝试去突破我,我希望你未来有超越我的那一天。”

“法拉第先生……”

法拉第摸着小朵拉的头直起了身,目光看向了跟进来的最后一人。

“哥,这是……”

马修刚开口介绍,就被法拉第打断了。

“不用介绍,我想这一定是那位有着超高智商,卓绝知识、丰富经验……,以至于可以帮助我解决数年困惑的物理界超新天才吧。”

法拉第抬眼看着卫斯,又目测了下对方的身高,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道:

“哦,还是个在两年前向我咨询了木制纺织机与动力纺织机差异。

“在两年前连蒸汽机的构造都尚不清楚,两年后,却能帮我解决电学概念困境的划时代物理天才!

“果然啊,一个寻常人的百代积累,永远比不过天才的瞬间顿悟啊!

“哦,这位划时代的天才,还容我多嘴一句,

“当年那个身着镶金扣的晨礼服的开厂富家子,是如何顿悟,而如今又怎么身着沾灰带汗的工人马甲呢?”

小朵拉看看仿佛起身后就变了一个人的法拉第先生,又看看被奚落的卫斯。

她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突然间就变了的。

她上前拿小手拽住法拉第先生的衣角,她希望那个温和的法拉第先生快快回来。

马修凑近了法拉第,在其奚落完后,对着其小声道:

“哥,纺织厂当年被《贫民卫报》牵连,被辉格党的一位下议员勾结海军将其出海纺布全盘查收,破产了,

“现在卫斯他日子过的挺艰难的,却仍坚持让手下工人每天只干十二个小时。

“哥,就算是他说过什么大话,也不至于你如此奚落吧!”

法拉第瞳孔闪烁了一下,小朵拉的动作与马修的话都让他意识到他有些过激了,有些失态了,他上前一步对着卫斯道:

“我很抱歉方才对你说了那么多奚落讽刺的话,

“但,在科学中,唯一的神圣是严谨;唯一的罪过是自欺;

“而更多的时候,不诚实的研究会比无知更加危险。

“我会为方才的失态去道歉,但我并不认为奚落一个狂悖无知的人是一种错误。

“现在,我将给你开口解释的机会,但如果您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么我的实验室,却也不欢迎一个不尊重科学的人。”

马修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安德森拍着马修,将其拉到了一边。

身为一个科研人员,安德森知道马修永远也不会理解,

一个视科研为信仰的人,会有多排斥与厌恶一个将科学视做敛财工具的科研骗子。

且越是纯粹,越是厌恶!

而法拉第先生拒绝各式高薪化学厂工作而枯守实验室的纯粹,也注定了……

这一关,只能靠他卫斯自己去过,

靠他自己去向法拉第先生证明,他并非骗子,而确实是一个天才。

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我能够理解您,法拉第先生。”卫斯上前一步开口,

“科学是系统化的怀疑主义!

“先质疑,后验证,再承认,是一个科学家最基本的学术素养。

“以及,很高兴见到你,法拉第先生!我年少时的偶像!

“最后,我方才的不言语并非是忍让,而是在压抑着我的激动。

“毕竟,还有什么事情会比在‘偶像面前得到关注,且有机会证明,并且得到偶像认可’更酷的事情?”

小朵拉瞪大了眼睛,唇角微微勾起。

原来这一切都是卫斯先生安排好了的,她不必在为卫斯先生担心了。

法拉第唇角撇了撇,

他喜欢‘科学是系统性的怀疑主义’这句话。

可……后来那都是些什么啊!

《圣经》《出埃及记》中有记载‘偶像’这一词汇,

但上面写的可是‘不可拜偶像!’

可眼前这个人,却把他这个虔诚信徒拜为偶像,那他这个虔信徒又是否犯戒呢?

虽然听到被人拜为偶像,他心底还是有些开心的。

但,

科学没有道德属性,但科学家必须有。

一个狂悖的骗子,是无法成为科学家的。

不过,他还是因为这些话,准备听得更认真些。

“法拉第先生,无关冒犯,我首先要向您阐述一个事实,一个使您现在陷入困境的事实。

“那就是在数学,尤其是代数层面,您的认知和运用稍稍差了些。”

法拉第瞪大了眼睛。

众所周知,他是自学的天才,且从小到大一共只上了5年学,所以……

“继续!”他出声道,表示他听进去了。

“法拉第先生,如果说逻辑是科学的语法,那数学就是科学的语言。

“您掌握语法,却没有掌握语言,于是,您的‘力线’研究,‘磁场’研究。

“就失去了对外的话语权。”

“来,进来说!”法拉第上前紧紧抓住卫斯,拉往实验室的椅子上道:

“马修,马修,去倒一杯咖啡……不,倒一杯来自神秘东方的红茶来,记得加糖加牛奶,卫斯你继续说!”

“而与您的‘磁场’相关的牛爵爷。

“您也清楚,其在物理和数学层面无一不格外出色,所以牛爵爷即掌握了语法,又掌握了语言。

“其话语权本身就相较您更重,更别说,其历史的成就和地位,又进一步加强了他对外的话语权。”

“可是,这就陷入了一个问题,正如你所说的,我并不擅长数学,那么这场话语权的争锋也就意味着我必然失败吗?”法拉第问道。

“是的,却也不是,法拉第先生,事实并不会因为忽视而消失。”

再过个几十年,会有个名为麦克斯韦的天才出现,他会用数学明证您的理论,而让您所发现的事实震撼全世界。

“可事实却也会因为忽视而被雪藏!”法拉第想起了他被学会搁置雪藏的信。

“法拉第先生,代数就像是乐谱,重点不是你会不会弹奏音乐,而是你能不能从乐谱中听到乐声。

“据我所知,您是稍稍能听懂的。

“所以您要做的,是寻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为您谱写这篇乐章。

“您应该做的,是倾听这乐声,点出其中的噪点,然后让物理与数学互证。

“而在此期间,还有另一条道路可以帮您拿到高于牛爵爷的话语权。”

“是什么?”

“如果您坚信您的磁场理论是正确的,那就用牛爵爷的数学理论去推导吧!

“尤其是牛爵爷的微积分等理论。

“去用牛爵爷的数学理论,去推导出他物理学上的谬误!

“让所有的质疑最终都化为对牛爵爷数学理论与物理理论的质疑声,

“让牛爵爷这座大山,暂时倒塌不现!” 第19章 冒牌天才 ‘难道他真的是个天才?’

往茶杯中加着糖的马修到现在还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卫斯只是一通看似简单的分析就获得了兄长的认可。

他想不明白,只是觉得卫斯有些陌生。

同时还在谴责着自己,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这个点子,让兄长平白困惑了这么长时间。

他马修,还是认为他上他也行的!

不就是数学与物理的互证嘛!

这个常识性的东西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想到呢?

……

‘这就是天才吗?’

安德森将烧开的水倒入茶杯,示意马修加奶的同时,还侧目观察着那边两人的交谈。

不过他并不像马修那般的无知。

安德森清楚的知道,他上他不行!

科学界的天才,从来都是能找到一条旁人未曾去走的新路,又或者发表一些旁人不认可的谬误,并且有方向去通往那条道路,最终将其它人认为的谬误给证实的人。

选题永远比实践更为重要。

而万千的重复,也永远比不过实践中的灵光一闪。

就比如,从1807年,戴维会长就开始了一项又一项的电解实验,用电解法给化学界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而后十几年间,无数同代的化学家参与电解的试验。

可为什么直到今年,1834年,27年过去了,‘(法拉第)电解定律’才将将诞生。

是从前的电解实验者都无视了其中的根本定律吗?

不,是他们总结不出来!

又如1820年,当两个时代的大拿戴维与沃拉斯特经过数次讨论与实验,仍无法使得一根通电电线因磁铁而动起来时。

法拉第先生灵光一闪,就在两位大拿失败实验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进与增添,

并成就了自然哲学史上的第一个电动机。

能在死局中找到新路的,就是天才!

而这时安德森再看向那两个相对而坐的人时,他忽然有了一种明悟——

这是,两个天才间的会面,

他所见证的,

会是自然哲学史上史诗级地新篇。

再联想起方才法拉第先生说的,在两年前卫斯还是一个不通晓蒸汽机结构的物理白痴。

而如今,却又能在更进一步的电气学上给予法拉第先生建设性的提案。

安德森不由的再次感慨。

这就是天才啊!

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天才!

……

‘卫斯先生果然是天才!’

小朵拉捧着马修先生递来的茶杯,品了一口重奶重糖,却对于她来说既香醇又甜美的红茶。

两只大眼睛都如月牙儿般弯弯起来。

她到现在还会为卫斯先生的事情而感到担心,但那只是因为她过度关心。

却从不是,她不认为卫斯先生不是个天才。

事实上,自下午在广场上,她缩在他的身后,看着一身工装的卫斯先生,三言两语就赶走了她为之恐惧的巡警,并且赢得了广场那么多上城人的喝彩时,

当卫斯先生站在他身前,用肩膀扛住了她所有的担忧和紧张时,

她就坚定不移地认为,卫斯先生是她心中的天才,甚至说,是天父的地上布道者!

而法拉第先生的认可,不过是‘卫斯先生是天才’这一事实的又一次明证。

……

法拉第先生极其欣赏的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尤为清楚青年一番话的价值,特别是最后一句用牛爵爷的数学理论去攻击其物理理论的价值。

就像卫斯说的那样,挡在‘磁场’面前的是可能谬误的结论吗?是旁人再无法复刻的实验吗?

都不是,

一次次的实验让他无比坚信自己是正确的,‘磁场’是正确的。

换句话说,在物理实验层面,他并不需要任何的辅导建议,因为任何方面的建议都逃不开他数年的所思所验。

挡在‘磁场’面前的,从来是牛爵爷这座大山。

那么他需要的建议,就从来是搬开这座大山,拿到普世的话语权。

而这两点,对面的青年都为他指出了。

还是用牛爵爷指责牛爵爷的方式。

天才般的设想与建议。

他再一次为方才的无礼道歉着,然后发出了出于最高敬意的邀请:

“卫斯先生,你能成为那个用数学诠释我的实验,并且用数学推导结论辩驳牛顿爵爷物理谬误的那个人吗?”

啊?

我?

接过马修递来红茶的卫斯,面上丝毫不变,心里却发出了一声堪比鲶鱼精面对九头虫的叫喊。

法拉第先生这些欧洲人可能不清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典故和含量。

可在后世的远东,那一位不清楚这句话,都要被打上一句‘九漏鱼’的标签。

所以在分析出了法拉第先生碰到的真正困境后。

卫斯自然而然的想到此句,并且沿用老祖宗传下的方法,这才有了方才的提议。

当不上很复杂的事情,只是看能不能抽丝剥茧出事物的关键罢了。

可不就分析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吗?

下一步就让我做好像在求解过程中还涉及各种微积分、函数、积分变换法的推导?

是,定律他是背了,可话语权,是求解过程,以及求解结果给予的啊!

他能个屁啊!

他也就能背个π,可人家要的是求解π常数的推导运算过程,最后才关系结果啊!

他至今还记得曾经描述天才数学家高斯先生的一句话——

【你们高中学的这三年数学,是人家高斯一下午鼓捣出来的。】

【为什么是一下午?】

【因为他晚上鼓捣出来的,高中不学。】

而他呢?抱歉,高中选择题最后一题他都通常不做而选择蒙的。

他卫斯!纯纯冒牌天才!

那他能怎么办呢?他忽然想起了电影奥本海默里爱因斯坦的那句,于是他开口回道:

“法拉第先生,如果说我和您能有唯一相似的地方,那就是我们同样不精通数学。”

法拉第愣了一下,随即叹息道:

“那真是太过遗憾……”

他没有怀疑卫斯冒不冒牌,而只当卫斯在这方面如他一般有着缺陷,

毕竟两年前这个年轻人还连蒸汽机都一无所知,天才总也会受到兴趣与教育的双重局限。

“那卫斯你知道我最好去哪里找一个这样的数学家去合作呢?”法拉第随口问道。

卫斯抿了一口杯中的红茶,

呵——

加糖加奶的红茶又甜又腻。

不过也能为他的大脑提供充足的糖分。

于是他借着糖分,疯狂的搜寻起自己的记忆起来。

高斯先生好像现在还健在,如果是他的话,在现成思路下,达成麦克斯韦的部分成就未尝不可。

不过其人好像正在哥廷根,哥廷根现在还处在汉诺威王国。

普鲁士这时候还没打下汉诺威王国并建立德国,现在汉诺威王国好像还是大英的小弟。

有可能,但好像太远了,

而法拉第先生好像自从作为助手跟随戴维赴欧一次后,就对欧洲不太感冒。

而且高斯的学术成就又太高了,还比法拉第先生年纪还大……

不妥!

那……

忽然间,卫斯想起了一个人名。

“法拉第先生,两年前在准备拜访您的时候,我曾托朋友买过一本书,名叫《论应用数学分析于电磁学》”

这里他没有说谎,前身确确实实买了这本书。

但前身根本看不懂!

嗯,穿越来的卫斯也看不懂!

但,越是看不懂,越是敬畏。

且记住了名字,甚至是记住了作者,那是一个后世以其名字命名了函数和定理的家伙。

“法拉第先生,那本书的作者如今好像在剑桥大学,他叫乔治·格林。” 第20章 拖把和打孩子更配哦 “《论应用数学分析于电磁学》?”法拉第来了兴趣。

“格林同时兼攻于数学与电磁学,且更精通应用数学?”

“我想是的,先生。

“且他自费出版的小书还在我家中,我也是到学会大厦,才知道先生当前面临的困境,

“不然就随身带着了。

“不过正巧我明日也要到克蕾儿广场一趟,我顺带把书给先生送来。”

“只是数个小时就解开了困扰我数年的困境,卫斯先生,你真的非常优秀,真不敢相信,你同时又是这么的年轻。”法拉第温和道。

“先生,您再夸奖,我可就真当真了!”卫斯风趣道。

“哈哈哈哈。”法拉第大笑,

“牛顿爵士有言‘我不杜撰假说’,那我今日也要告诉卫斯你,我不编造谎言。”

“看来法拉第先生对牛爵爷是有意见的很啊!”

“谁让曾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某些人,又成了挡在我路前的巨人?不过……”

法拉第指了指卫斯坐下前放在一旁的三把拖把。

“做实验要像追求姑娘——热情但别太急,耐心但别放弃,最重要的是,准备好接受意外惊喜。

“现在,我已经接受了你给我带来的意外惊喜,

“也是时候,让我来帮你解决你的问题。”

“法拉第先生明鉴。”卫斯起身诚挚道,“还请先生带我去拜访皇家学会的秘书处主任,我想和他谈一笔拖把生意。”

皇家学会有秘书处和理事会两大机构。

涉及重要采卖要交予理事会审批。

但寻常的采卖,比如拖把这种日用品采卖,秘书处可以全权处理。

“唉——”

却在这时,只见法拉第起身叹了口气道:

“成为研究室主任后,我和秘书处那边的关系有所疏远,当今的秘书处主任和我并不熟悉……”

“单有您的名头,能让我有机会与秘书处主任见上一面,就已经足够了。”卫斯躬身道。

心中是会有些失落,但也不太多。

跳单、抢单、毁单,他穿越前经历的有够多过。

“唉——”法拉第先生又叹了一句。

“那就让我带你去见秘书长吧!毕竟主任我是确实不怎么熟。”

嗯???

卫斯猛地抬头,待看到法拉第面上勾起的唇角后。

他无语道:“法拉第先生,您方才是在逗弄我呢!”

“哈哈哈哈。”法拉第并不否认,他笑着道,

“让我们去解决你的问题吧,随后再一起去尝尝我夫人的手艺,这个时间点了,我夫人想必也准备好了餐点。”

都快下午五点了……这个时候的餐点?

“这么早的晚餐吗?”小朵拉开口问道。

是下午茶吧!

卫斯没有张口,默默回答着。

“晚餐?不,不,不,小朵拉,我们还是习惯称这个时间点的饭为正餐。”

“和小朵拉家的不一样哎!”小朵拉瞪大了眼睛。

卫斯也不自觉的瞳孔收缩,同时意识到是他错了。

1834年的伦敦,‘下午茶’还没有被公爵夫人推广出来,还处于‘前下午茶时代’。(1840年推广)

这个时代,因为工厂制的实施,工人们开始渐渐流行三餐,并且增设午餐,以适配工厂的劳动强度和休息时间。

然而并不受此限制的贵族们,则保持着上午9-10点早餐,下午4-5点正餐,晚8点后冷餐(晚宴)的习惯。

卫斯他们正巧赶上的,是法拉第家的正餐。

而或许是阶级的隔阂,才让卫斯和小朵拉在此刻产生了误会和困惑。

法拉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没有再回小朵拉的话,而是转移话题嘱咐道:

“马修,你带着小朵拉先去家里吧,嘱咐莎拉多准备些面包和热菜。

“还有安德森,要一起去尝尝我夫人的手艺吗?”

“不了,先生。”安德森接过小朵拉递来的杯子,摸摸小朵拉的脑袋道:

“我更想早点回去看看我的小儿子,看看他到底是在和我说的那般学习还是溜去河边与人一块儿去废船坞摸鱼偷玩。

“您知道的先生,他妈妈一去唱诗班就再没人约束他了。”

“那如果是在摸鱼呢?”法拉第好奇问道。

“我想,我会狠狠教育他的!”

见识了别人家的乖孩子后,安德森总是有打逆子的冲动。

“哦,安德森,你还是随我们一同去吃正餐,放过可怜的小安德森吧!”法拉第叹道。

“不了,法拉第先生!”安德森坚持道。

法拉第耸了耸肩:“那我也只能为小安德森祈祷了,答应我,打的别太狠。”

“放心,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安德森先生。”卫斯递过一个拖把,有些犹豫道:

“我现在有些不确定把这个带棍子的拖把给你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但……它确实能帮您夫人在清理房间的时候更方便一些。”

安德森接过拖把,他目光在拖把棍上停留了许久,满意地点头道:

“正确!绝对正确!

“我想有了它,不仅是清理房间,就连教育孩子也会更方便些!”

“哦,上帝,看来我也要像法拉第先生一样,为小安德森祈祷了。”

“安德森先生好可怕!”

小朵拉看着安德森先生杀气腾腾的样子,凑过来对卫斯撇着嘴道。

“哈哈哈哈。”除了安德森,听到这话的卫斯、法拉第、马修都大笑起来。

“不怕,不怕,安德森先生不教训小姑娘的。”安德森赶忙放下拖把解释着,还招手唤着小朵拉。

小朵拉瞅瞅卫斯,才又在卫斯目光的鼓励下靠近安德森,然后像猫儿一样,乖巧的拿头往安德森的手掌上蹭蹭。

“安德森先生回家不要打小安德森了。”小朵拉出声道。

“好,好!”安德森满口应着,心中稍软起来。

他决定了,要是小安德森有小朵拉一半的乖,他就不打了!

“走吧走吧,一会儿秘书长那个老家伙该下班了。”法拉第先生招呼着卫斯。

卫斯举起一根拖把递给小朵拉。

“小朵拉会给莎拉夫人展示怎么用拖把的。”还不等卫斯开口,小朵拉就脆生生保证道。

“真乖!”卫斯摸了摸小朵拉的头,拿着最后一把拖把往实验室外走去。

而这时候,反倒是一早招呼着走的法拉第先生停下了。

他看着小朵拉,似是想说些什么,可旋即又停住了……

一丝落寞与遗憾在他脸上浮现,可随即又被他用笑容掩盖住了。

他就那么呆在了原地,像是陷入了恍惚。

“法拉第先生?”小朵拉脆生生疑惑着,

法拉第这才定了定神,他朝小朵拉笑了笑,摸了摸小朵拉的头,然后一言不发的往外追去。

“哎?”小朵拉歪着脑袋有些疑惑。

唉——

屋内的马修也跟着长叹起来,在法拉第走后。

“马修先生?”小朵拉有些疑惑也有些小心翼翼道,“是小朵拉哪里惹得法拉第先生不高兴了吗?”

“没有,小朵拉,没有哪里不好……

“应该是他忽然想到,要是他和莎拉有孩子的话,也应该是和小朵拉这般大吧。

“小朵拉,你没错的。

“有错的是你该死的马修叔叔啊!

“你马修叔叔以后再也不拿话(无子的话)戳你法拉第伯伯了。”马修怪叫着保证道。

“马修,你还是省省吧!”安德森收拾着杯子道:

“一会儿当你发现法拉第先生隐瞒了什么,你就又不会这么说了。”

“什么?”

“友情提示一下,莎拉夫人那里,正有个对你来说足够惊喜的客人,在等着你呢!”

“莎拉那里有客人?谁啊?”

“一个桑德曼教会的姊妹,你在牢里的老相识。”

马修愈发困惑了:

“新门监狱男监和女监都是分开的,我这几年可没有在监狱里结识过女性朋友,怎么会有我牢里的老相识,还是姊妹?”

“嘿,你回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安德森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可是位特殊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