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檐下雾》 第一章 忠义而已 二月,清晨天刚蒙蒙亮雪便开始下了起来,从宫里来的达官贵人也叮叮铛铛地出现了,带着一大批兵马,往兰陵来了。

北边的恒山已下雪近半年,而南方这半年也备受瘟疫折磨,好在如今已经挺过来,而大病初愈的兰陵已经先人一步开始招兵买马,据从皇宫贵族大人传,煊帝这两年清君侧的计划已经实现,接下来就是打压底下的世家大族。

而这,首当其冲的便是——寿阳檀家。

上元节。

刚下过雪的华南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也此起彼伏,各家酒楼檐角的红灯笼还并未取下。积雪刚被扫去,街上的马车已经迫不及待地行驶于兰陵城的大街小巷。

行人步履匆匆间,一辆繁华至极的马车停在了忠义伯府前。

马车上下来了一身穿繁琐华服的女子,女子头上发饰繁多且金贵,面容清透雪亮,额间有一蓝色彼岸花的花钿。那女子下马车时,身旁有两名容貌姣好的女官扶着她,而后她立于马车旁,神色高傲地瞟了一眼头顶的“忠义伯府”牌匾,扶她下马车的两名女官蹲下为她整理好肩上披帛。

整理好衣衫后,身后又出现了两名身着紫色宫女服饰的女子出现,一名为她举着铜镜让她整理仪容,一名在她身后为其打扇。

不多时,她扶着额角的发鬓,随手拆下一支金钗赏给为她举铜镜的宫女,神色飞扬,轻飘飘地将金钗丢到宫女摊开的双手上:“蓉儿,这钗,可金贵着。”

名唤“蓉儿”的宫女不敢多言,只弯腰低声道:“喏,谢殿下赏赐。”

忠义伯府内建构陈设并不复杂,女子三两步便找到了正厅。

一跨进正厅里的门槛,便闻到一股极其恶臭的血腥味。

“咦!这什么味儿啊!”女子刚跨进一步便退了出来,用手帕遮住口鼻,低头吩咐身旁女官:“沛香,你进去,看可还有活口,顺便进去点上一盏如玉香。”

“喏。”沛香俯身行礼退下进了正厅。

——

等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出了忠义伯府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照进正厅,斜斜洒洒地落入地面,为这本就凄凉的局面增添了一抹颜色,连带着屏风后的两人也久久未平心中不忿,仍然心有余悸。

“阿蕊,跟我回府,我护着你。”身旁着湖蓝对襟襦裙,梳双髻的少女牵着檀凝香的手宽慰道。

檀凝香看着眼前面容昳丽娇媚也不失少女姿态的霍槿祯。

檀凝香垂着头,无声的摇头自嘲,末了,她眼睛无神的仰天望着屋脊,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霍槿祯看着她洁白无瑕的脸上出现了泪痕,眼疾手快的用衣衫温柔地为她擦去泪痕。

霍槿祯拧眉看着她,努努嘴,但最终并没开口,只牵住檀凝香的手往外走。

两人出端国公府已经是夜晚。

此时街上华灯初上,街上的各色物品玲琅满目,多得让人应接不暇,杂耍的被人群围在中央,人们一声接着一声的为他喝彩,欢声笑语充斥在兰陵城街上。

而这样的乐却无法传达到兰陵的大街小巷。

霍槿祯带着檀凝香从繁华热闹的街市一路小心翼翼地躲避缉拿回到了端国公府。

门口小厮看霍槿祯带了檀凝香回来,立马行礼上前:“女公子,主君一早便受命去江州,君妇在见明堂等您。”

霍槿祯点头了然,将檀凝香托付给小厮,郑重地小声嘱咐他:“麦冬,你将檀女公子带到我院里去,让菘蓝务必照看好。”

麦冬正预备将檀凝香带走,霍槿祯叫住他:“麦冬,此事先不要跟府里其他人提起,我院里的人也仅你和菘蓝知晓。”

“喏。”麦冬双手行礼退下,带檀凝香绕小路去了枫荷院。

霍槿祯知晓麦冬的为人,毕竟麦冬和菘蓝兄妹俩被霍槿祯从歹人手下救出,至六岁后就一直跟在霍槿祯身边,对霍槿祯忠心不二,也对霍槿祯唯命是从。

去见明堂须得穿过一条水上回廊,回廊旁种着常青树和几株粉色的垂丝海棠。回廊一过,便来到府中四季常青的连理园,从连理园中的一条玉石小径走过,再上一条蜿蜒曲折的石壁回廊,便来到了见明堂的后院。

霍母所居的见明堂古色古香,就连外围的建筑也是金丝楠木,里面的装潢更是美轮美奂,霍母姚淑君正端坐在金娟梅花塌上,等待着霍槿祯。

“阿母!”霍槿祯从青云雕花屏风后突然出现在了霍母姚潄君身后。

姚淑君这些年仍是没怎么变,连眼角的细纹都不曾多添,坐在那儿一副雍容华贵的宗妇相,头上繁多却并不夺她脸上色彩的分毫之一,而霍槿祯的容貌则是完全遗传了她的母亲。

霍槿祯这一吓,可真真是让姚淑君心惊,姚淑君抚着心口,笑着给了霍槿祯一个眼神,用手指点了点霍槿祯眉心:“你这小鬼头,当真是和你那几个哥哥是不一样。”

霍槿祯蹲坐在姚淑君面前,头枕在姚淑君膝上,扭扭头撒娇道:“阿母,你为几个哥哥相看了不少漂亮嫂嫂,我不要夫君,你让我去家中的军队从军便好。”

姚淑君一听,眉头紧皱,语气立马严肃起来:“霍槿祯,旁的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唯这一件,不行!”

霍槿祯听到母亲严厉的驳斥,立马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望着姚淑君,双眼含泪,嘴巴瘪着,模样可怜极了。

霍槿祯乳名窕窕,平日家中长辈皆唤此名,今次是姚淑君第一次叫她霍槿祯,这让她震惊不已。

母亲是雍州姚氏所出,家中嫡次女,且又是家中最小的女公子,自然是万般宠爱中长大,姐姐是当朝皇后,家中父辈皆在朝为官,但这些并没有养成她骄横野蛮,反而让她出落成可以独当一面的世家宗妇。

霍槿祯看触了母亲眉头,立马垂头咬着嘴唇,装作一番认错的姿态。

姚淑君看了霍槿祯的发髻,有些松乱散垮,又瞧着头上压发的发簪少了几支,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后,跪坐在梳妆匣前,招手示意霍槿祯过去。

霍槿祯也过去跪坐在她身旁,霍槿祯刚把双手交握放于膝前,姚淑君便问道:“窕窕,你将你那手帕交带回府了?”

霍槿祯低着头,眉心一跳,心里暗道不妙,面上却是不显:“阿母,女儿并未做此事。”

“哦?那你的发髻是怎么乱的?”姚淑君不急不缓地拆着头上鸳鸯飞鸾钗,从铜镜中看身后霍槿祯的表情。

“阿母,这是我出府买钗环时不留神弄乱的,发钗应也是此时丢的。”霍槿祯似是料到霍母下一句会问什么,抢先一步便说了。

姚淑君嘴上微微上扬,也不点破:“那便好,窕窕,不要让我们蒙难。”

点到即止,也不多说。

而后母女俩又闲聊了些其他,霍槿祯在见明堂用过晚饭后才回了枫荷院。

霍槿祯从见明堂正门出去,走了一段石子小径,穿过花样繁多的花园,站在枫荷院门口,注视着这许久不见仍觉亲切的院子。

枫荷院门口有一棵硕大而又茂盛的木槿花树。

在二月这样的天,木槿本竟这样不合时宜的开花了。

粉的花瓣从枝头簌簌飘落,被风吹下,像一些带颜色的雪花,霍槿祯摊开手掌接住了一片花瓣,她盯着手里的花瓣,启唇念了一句:“谩栽木槿成篱落,已得清阴又得花。”

刚念完,树下的院门便被人从里推开,是梳着双丫髻的菘蓝。

菘蓝推开门,雀跃地跳到霍槿祯面前,扯着霍槿祯的衣袖问她:“女公子方才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无事,不过是触景伤情罢了。”霍槿祯将手里的花瓣抖落,径直往院里走去。

菘蓝跟在一旁,贴在霍槿祯耳旁,掩住唇小声地说道:“女公子,檀四娘子正在偏院里,方才婢子去看,竟是在院里练枪,说是无论如何也要等女公子回来把话说清楚。”

“也好,我正预备下一步棋该如何走。”霍槿祯点点头,由菘蓝引着去了偏院檀凝香练枪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