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埋玉龙兰台下》 一 茶铺巧言化干戈 啪!

醒木拍响,四方小木桌上的茶具一阵叮咣,汇聚而来的是一道道期待的目光。

“永安仙事起高宗,

鹤降筵前献寿彤。

奇图隐谜留绝句,

蓬莱梦杳韵难穷。

诸位,这〈永安志异录〉第四回,便到此为止!欲得长生秘,先解图中意。图中玄机暗藏,高宗是否解得真意呢?后续作为且待下回分解。”

说书人卖了个关子,他看着年岁不过三十,却是一副老成圆滑之态。话落,他噌的一声合上折扇,喜不自禁,好似自己就是那仙人,欲要乘风归去。

意犹未尽的吁声响起,不少人纠缠着喊他再来一个,阵阵气浪要把茶铺的茅草顶掀飞。呼声过后,仅有零星几人起身,挤出周围的人群。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悠悠一声感叹传来,言者是个中年汉子,一身粗布,是这茶铺老板。

忽然,他瞳孔一缩,又瞬间镇定,仿佛只是恍惚了一刹那,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望向身前——虞县,残破的城门上挂着字迹模糊的牌匾,在晨光里朦朦胧胧。老板叹口气,招呼自家小二从人堆里离开,添茶倒水去了。

说书人牛饮一碗茶水,折扇摇动,周围人皆是屏息凝神,眼露精光。

四周又难得安静下来。

说书人正欲再开口,一道声音却抢在他前面响起。

“高宗后续作为,天下谁人不知?”言语中显露沧桑,讽刺之意却不加掩饰。

说书人怔住,周围人见他噤若寒蝉,隐隐约约琢磨出些许意味,也不乏只怒其打断自己兴致者,一道道视线蕴满情绪,激射而去。

出声者是个老头,衣衫褴褛,正双手捧碗仰头饮茶,好似还不知自身处境。宛若枯柴的指节颤颤巍巍,一头银白夹杂着几缕黑发,乱糟糟的。

砰!

有人砸了桌子一拳,力道十足,震的不少人心中失神,纷纷惊望而去,看模样是个屠夫,

“狗屁仙人!我看是妖人!就是那狗屎长生图引得皇帝无心朝政,举国之力去寻蓬莱,求长生,如何呢?没过几年还不是成了一抔黄土,苦的还是咱们这些老百姓。”

这种言论可谓骇人听闻,屠夫又骂了几句,吓的聚集人群无不自危,谁承想敢接过话的,又是那老头,他神采黯然,似怨似叹道,

“何止如此啊,高宗崩逝后,民生渐衰,可先帝自继位以来仍四处征战,戍卒多于繁星,徭役重于泰山。青壮离陇,家中老弱又无力耕种,才让田亩荒芜,哀鸿遍野,如今这世道啊……”

老头一句一顿,说到最后枯槁般的手竟抹起眼泪,不住地摇头。

有知情人悄悄附耳,“这老头三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如今孤寡,也是可怜…”

闻者也是一声叹息,颇为同情,茶铺里的热闹劲头一扫而空,一层阴霾不知不觉地压在人们心头。

“打下来也要守得住才行啊,如今天子,”屠夫满脸不屑,眼神中却有一丝悲哀,“哼!花花公子一个,能指望的上?!”

不少人暗自攥紧了拳头,新帝即位才多久?就传出了荒淫无度的名声,如何令天下的百姓不失望?

“你们疯了,妄议天家,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一旁有人神色紧张,似是害怕再听到些大逆不道的话,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劝道。

“怕什么,此番到了战场,横竖也是一个死字!莫非你还想活着立功不成?”屠夫冷哼一声,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碗,陈旧的桌面荡起蒙蒙薄灰。

此话一出,像是盆冷水浇了下来,冰凉刺骨,让在场众人的脸色都黑了几分,先前劝诫那人也别过了脑袋。

这群临时被拉去充军的人,大都是些穷苦百姓,若不是这飞来横祸,他们面朝黄土,杀鸡宰猪,一辈子也就完了。一想到要上战场,除了害怕,哪里还有那些远大抱负。

顷刻间,若有针尖落地,或亦可闻,气氛正待凝固之时。

“哼!”

一声冷哼不大不小,却格外响亮,又出人意料。

那呼之欲出的轻视不屑之意,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臊得人面红耳赤。

众人脸色变换连连,心中升起几分火气,纷纷放下茶碗同仇敌忾,誓要讨个说法。

屠夫反应最快,他怒目圆睁,目光如箭射向声音来处。

视线尽头处坐着一个少年——他一身江湖人打扮,但恣意不足,刚正有余,身背一杆亮银大枪,剑眉星目,浩然正气环身。衣着颜色虽素,却如同乱石中的片玉,实在显眼。

砰!

又是一锤,发黑的木桌本就摇摇欲坠,终于不堪重负断了腿,桌上的茶碗茶壶一溜地落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茶水四溅。茶铺的小厮又气又急,却不敢再触人霉头,在一旁直打转。

被讥讽的屠夫也不管,腾地站起身,气势汹汹,他绕着桌子打量少年,少年不为所动,只悠闲喝茶。

屠夫盯了半晌,才阴恻恻笑道:“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只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没有家世背景,实实在在要上战场,这上了战场,刀剑不长眼,”

他顿了顿,言下之意众人皆知,

“可不比您在帐中运筹帷幄啊,”他转向众人,

“是不是啊大伙?”

有好事的人即刻传来呼应,众人纷纷附和,可谓一呼百应。

“你!”

没想到少年也是个冲动的性子,此人言外之意似是戳中他的痛处,真真切切激起了他几分怒意。

锵!

亮银枪坠地,震起一片土灰。

屠夫早看见立在一旁的银枪,知晓少年不是易与之辈,他收敛先前得逞的笑容,抄起桌上的杀猪刀,丝毫不肯示弱。

众人看向少年的眼神也都有几分不善,此举显然犯了众怒,若说先前众人心上是几点火星,当下便是有了燎原之势,气氛顷刻间剑拔弩张。

“范阳卢氏子弟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我卢炤夜以靠家族势力谋取官职为耻!到了战场,自是身先士卒,惟愿马革裹尸,尔等若不信,到时便瞪大眼睛看着吧!”

少年声若洪钟,一番话义正言辞。

“范阳卢氏……”

角落里有人终于注意起了这里。

众人的确被唬住了,倒不是卢炤夜空口白牙的大话,而是范阳卢氏实打实的名头。

气氛顷刻间又变得诡异,原本统一的战线像是被水冲散了,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随后暗自打量卢炤夜的目光中,丝丝恐惧闪烁不定,心中已然熄火。

只有那屠夫仍旧不以为然,神色不改道,“公子耻我贪生怕死,我无话可说,只是这世上贪生怕死的人多了去了,看那长安里的高门大户,皇亲国戚,有几个不是?

公子好大的威风,义正言辞唬住百姓一时,莫非真以为是他们信了你的屁话?口口声声为国为民,靠得还不是你范阳卢氏的名头!某斗胆敢问,范阳卢氏能否唬得住这天下万姓一世?!”

一连发问,慷慨激昂,众人虽鸦雀无声,可不少青年已是满脸潮红,似是被激发了胸中志气,看向卢炤夜的眼神愈加不善。

卢炤夜没想到屠夫竟然内藏锦绣,谈吐不凡,虽知屠夫是偷天换日,有几分诡辩之意,可架不住失了气势,亦是被问的哑口无言。他剑眉倒竖,越发握紧了手中长枪,不敢轻易露怯。

“我本无意招惹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世道混乱,世家猖獗,与我一屠夫何干?可天不遂人愿,朝廷强征徭役,我遭此横祸,如今前途未卜,情难自禁,誓要一吐为快!我杀猪为生,无一招半式傍身,战场凶恶,于我而言就是十死无生,怎能不怕?!

我虽为屠户,却家有贤妻,更有儿女,如今不说生离死别,没了当家的,我妻持家又是怎样艰苦,教我如何不怨?!

你生来便锦衣玉食,不为生计奔波,不为前途发愁,此番前去边塞随意待上几年,回朝之后官位奉上,有家族为你觅得贵女千金作娇妻,成家立业,好不美哉,我又如何不恨?!”

说到最后,屠夫脸上流露出悲凄神色,围观众人都似有所感,更有境遇相似者潸然泪下。一番话真情实意,教卢炤夜也不得不动容。

卢炤夜自知理亏,可让他当着众人的面低头,就是打范阳卢氏的脸,在场有明事理者也知他这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忽有话语传来,宛若玉碎之音。

“兄台所言感人肺腑,”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出声男子风神俊朗,眉眼间尽是悠然自得之意,身着素衣,腰佩长剑,飘然出尘,似山中隐士,正徐徐而来。

“却也过于悲观了吧。”

“在下林久,家父在绛州,泽州一带经商。个中缘由,决意参军。”

林久向诸位拱了拱手,朝屠户道:“听兄台一番话,想必也是识文认字的,可知西汉开国元勋樊哙,早年以屠狗为业,东汉何进屠户出身,后为名噪一时的大将,更不必说专诸,聂政之流。

兄台切莫自轻,何况你若建功,何愁养家糊口之事?即便是天妒英才,朝廷抚恤也可保你家无忧。”

这番话直戳屠夫心窝,他即便有些犹豫不定,也拣出重点道,“可…如今这世道,真有抚恤能落到我妻手中?就算有,孤儿寡母怕是也留不住,白白作了他家盘缠,再叫人盯上那点家业,更难处世啊。”

林久不经意瞥了卢炤夜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忙答道,“以我范阳卢氏信誉担保,若你还有疑虑,可立下字据,交到卢家,自有人替你照拂家眷。”

屠户默然,轻叹一声,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卢炤夜想开口,但林久抢先一步,“我知兄台心有芥蒂,但仔细想来,若卢公子真如你所言,又何苦随军受这跋涉之苦啊,不一早到都督府享乐去了。

世家林立,当中巨蠹蛀虫是不少,但也不乏有大才者、一心为民者。卢公子之言或许是空话,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先有此心已是不易,今后他的所作所为兄台大可看着,若他只言不行,那兄台今日喝骂真真是一针见血,若他言出必行,兄台便知今日之言有失偏颇。

且我听闻此次征兵是白将军的意思,白将军身为节度使,统管朔方,河西,河东,陇右,数千里边境线,与异族作战多起,战功卓著,为人正直无私,眼里容不得沙子,”

林久压低了声音,

“这样的人,更容不下沽名钓誉之辈啊。”

林久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屠户隐隐感觉面前这个年轻人散发出一股威严,他常年见血,煞气环身,对这些倒更为敏感些。

屠户咽了咽口水,林久也不再多费口舌,真找店家要来纸笔立了字据,屠户显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你自称是范阳卢氏真就是?先头气上心来哪管这些,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若此时出口质疑,自己就是前后矛盾成了笑话。他暗叹一声,向二位拱手道了半真半假的谢,向外走去,人群立马分出一条路。

众人眼见事态平息,也都渐渐散去,各归座位。

啪!

一声醒木惊堂,那说书先生折扇飞舞,依旧是口若悬河。 二 两心各异暗试探 卢炤夜朝林久抱拳以示感谢,二人客套一阵,纷纷落坐。

“林兄虽为商贾之子,可谈吐见识样样不凡,卢某惭愧啊。”

卢炤夜端起面前茶水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知是试探,林久神色如常,在这鸟不拉屎之地突然冒出个谪仙般的人物,此人还主动出言帮忙。

若说没鬼?

那鬼只能是你了。

卢炤夜心中如是想着。

林久虽不知他心中所想,却猜中几分,倒也存了试探之意,探探这自报的家门“范阳卢氏”的真假虚实。

“卢公子真是折煞我了,实不相瞒,幼时曾有幸目睹白将军神武之姿,再因家业有父亲和兄长操持,我便无心营商之法,习文练武,希望有朝一日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林久夸夸其谈,语气不自禁的高昂,随即又回过神来,“见笑了。”

卢炤夜摆摆手,“林兄饱读诗书,作个举子,定能高中,何苦受这风餐露宿之苦?”

林久苦笑道,“卢公子未免高看了我,如今世道虽不复盛景,略有积弊,可大景广袤,不说世家门阀,才德兼备者又岂在少数?难啊,难啊。”

卢炤夜奉承两句,眸光闪烁,“不说这些了,今日若非林兄,我恐让家族蒙羞,待我向家中长辈禀明缘由,保林兄成就一番美业。”说着便端起茶杯欲敬。

却见林久冷笑一声,黑了脸,漠然道,

“今日相助只为了却那屠户心魔,免得战场上白白送了性命,卢公子若以为在下是为了攀附你范阳卢氏,这碗茶小人恕难从命。我虽才疏学浅,却也自持有几根傲骨。告辞!”

说罢提剑起身就走。

卢炤夜笑了起来,不知真假,忙挽留道,“林兄留步,在下一时失言,见谅。若不嫌弃,今后你我以兄弟相称,如何?”

林久露出明悟的模样,眉头间蹙着一抹愠色,“你在试探我?”

“不知林兄高洁至此,冒犯了。”卢炤夜作揖附身一拜。

林久忙将其扶起,二人相对而坐。

“不知林兄年岁。”

“二十有二”

“我今年正及冠,小字明焕。”

一番寒暄,林久终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

茶铺里又热闹起来,邻里相熟的聚在一起,拉着家常,偶然谈及往后时,或踌躇满志,或几声叹息。

林卢二人互相试探一番无果,又谈了些无关紧要之事,诸如诗赋、茶艺云云,两人各怀鬼胎,许多话题便成了雷池,一旦谈起就有套话之嫌,谁也不敢越过一步。

可让他纳闷的是,林久只答不问,回话时礼数周到却惜字如金,温和的笑容掩盖着兴致缺缺,颇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想到这里,卢炤夜悚然一惊,自己太过心急,若再如此,迟早露出破绽。言多必失!

他笑称一句困乏,便闭目养神。

林久道了句请便,凝视着茶碗,像是要窥见其中秘密,不知思绪到了何方。

他神游之时,出尘气质更显深邃,仿若不是此间之人,让人不忍心打扰,不像是装的。

莫非是虚惊一场?

卢炤夜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两位公子,”

一声轻唤,林久神游归来,卢炤夜侧目,来者正是那说书人,人群兴致不复,他得了空闲。

“小人曾滔”,他朝两位拱手,陪着笑脸,很是恭敬,一身破旧长衫与人群迥异。

“坐吧。故事讲的不错。”林久朝他颔首,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句。此人无非就是来混个脸熟,想与卢炤夜攀上些交情。

卢炤夜收回视线,隐有几分不耐,似乎对圆滑谄媚之辈很是厌恶。

曾滔道了谢,怯生生坐下,也不敢拿碗添茶,左右一看,卢炤夜依旧闭目养神,林久似乎又神游而去,皆是一语不发。

正当曾滔陷入这尴尬境况时,林久终于是开了口:“旁人皆忧心前途,为何不见兄台脸上有一丝愁云,还有兴致跑去说些奇闻异事?”

曾滔闻言泛起一丝苦笑,叹道:“时也命也,躲不过跑不掉,天要我亡时,亡便罢了。”

许是见到林久的温和神色,曾滔也松弛几分,“市井文、凡俗册,难登大雅之堂,却自有其乐。我来此时见他们愁眉苦脸,圣贤书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才欲帮他们排解一二。”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曾兄豁达不羁,颇有几分超脱之意啊。”林久笑吟吟道。

曾滔忙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心中正赞叹林公子平易近人

殊不知项上人头险些落地。

他手中使得醒木实为写字才用的镇纸,言词又多有斧凿痕迹,与说书人力求通俗易懂的做派相左,哪像个说书客。

隐瞒身份在前,刻意接近在后,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卢炤夜听出些许意味,对林久又生忌惮。他面上不显,仍旧一副不愿搭理曾滔的表情。

眼看又要冷场,曾滔思绪万千蹦出一句:“已是晌午时分,两位还未用膳吧?”说完曾滔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就在曾滔以为气氛要彻底冷下来时,林久却望向卢炤夜:“卢兄有何打算?”

卢炤夜这才睁眼,边道:“还剩了点干粮。”边解开包袱,拿出一个油纸包,还剩一个饼。

见林久神色有点古怪,卢炤夜问道:“林兄没带干粮?”

“走的急,没带多少,行程又赶,路上再怎么节省,昨日也已经吃尽了。让卢公子见笑了。”林久很是随意,没有丝毫窘迫。

一旁的曾滔闻言,忽然觉得眼前的林久终于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他不是神仙,他也是两只脚踩在地上,要吃饭要睡觉的人。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林公子想来也是不凡,却如此低调,反观那卢炤夜,名头的真假都还两说,就趾高气扬,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真真令人生厌。二者相较,高下立判。

二人自然不知道曾滔心中所想。

卢炤夜实在不想别人看着自己吃,便道:“…那我分你一些…”

没等林久拒绝,曾滔开口道:“我就说前几日不曾见过,林公子原是今日才到,自然有所不知,这茶铺是县令老爷专为这征兵们搭的,每日提供茶水和两顿饭食,作落脚休憩之用。从征兵那日起,我已在这待了足足五日,早打探清楚了。看这日头,就快放饭了。”

林久笑着回应:“多谢曾兄告知。”他端起茶碗,茶水映出他眸中的寒光,冷茶苦涩,林久浑然不觉。

约莫一刻钟过后,果然如曾滔所说,茶铺主人和几个小厮端着一叠叠胡饼来了,人群纷纷投去垂涎的目光。

一个胡饼,好几文钱,平时哪个舍得花钱去买,这几天却让他们吃了个饱,更有福的偶尔还能吃到夹带着肉沫的胡饼,那真是叫人艳羡。

茶铺主人朝着靠拢的众人吆喝道:“别急别急,莫叫尘土污了饼,大伙先回到各自座位,饼自会发到手中,稍后还有米粥发放。”

听到后半句话,众人都一阵惊喜,哪还有半分急躁心情。

“老吕还讲究起来了。”重新坐回原位的曾滔嘟囔了一句。

“说话之人,你认识?”林久问道。

“他叫吕良,就是管这茶铺的,估计是县令老爷的人。”曾滔没想到林久会对此人感兴趣,说着又打开了话匣子,止不住了,“此人粗犷不堪,不拘小节,我与他相识不久,也算投缘。林公子是没见到啊,头一日发饼时,这些人跟饿死鬼投胎没区别,抢的头破血流,有几个手上的饼没在土灰地上滚过?啧啧,那场面,老吕连个屁都没放,今日却整的秩序井然,莫非是吃错药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卢炤夜啃着干粮,时不时端起碗喝几口凉茶,几个动作间,眼神却暗戳戳地打量着林久。而林久似乎一直专心致志地听着曾滔喋喋不休。

“我脸上可是有什么异物?”林久忽然朝卢炤夜道。

卢炤夜险些被茶水呛到。

“啊?林公子……脸上并无异物啊?”曾滔被打断的突然,不知林久所云。

“卢公子,用饭时勿要分心,当心呛到。”林久面带微笑道。

卢炤夜又险些噎住。

曾滔后知后觉,忽然心中恐慌,他一直盯着林公子宛若皎月白玉,貌比潘安的脸干什么?!

早就听闻有些世家子弟品味独特,爱好非常。

莫非?!

这姓卢的馋你身子啊!!!

曾滔很想在林久耳边呐喊,可更不敢想象得罪卢炤夜的下场——五马分尸、凌迟斩首……脑中一番天人交战,他决定以后委婉地提醒暗示林久一番。

忽有阵阵喧嚷传来,三人被吸引了注意。

“额滴娘哎!竟然是肉馅的胡饼,俺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

“可不是哩,上面还撒了芝麻!”

曾滔刚想嗤笑那些个大惊小怪的土包子,闻言也变了脸色。

竟如此豪华!县令老爷真是大方呀!

他一边想一边着急,但又不好太过放肆,谁料吕良正巧望向此处,与他对上目光。

曾滔窃喜,忙挥手招呼吕良赶紧过来,全然没有察觉到吕良的视线直挺挺地穿过他,没入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老吕,磨磨蹭蹭干啥,赶紧的。”曾滔没有第一时间取饼,而是朝他介绍一番才大快朵颐。

“卢公子。”吕良道了声。

“不必了,我已吃饱。”卢炤夜拒绝道。

曾滔闻言,怯生生看了卢炤夜一眼,颇遗憾又幽怨。卢炤夜当即会意,神情不耐道:“算了,我那份给他吧。”

“多谢卢公子!”曾滔忙不迭收下这意外之喜。

吕良也未多做纠缠,转头从筲箕里给林久拿饼,“林公子。”还未递到手中,吕良忽然止住,惊道:“呀,这饼露馅了!我重新拿。”他正欲放回,林久的手却已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林久弯着嘴角,眼中却是一片冰寒,他看着吕良道:“露馅好啊,不正说明其肉丰腴么。”

吕良嘿嘿一笑,道:“林公子豁达。”

无人注意到这不足道哉的插曲。

“老吕,晌午吃这么好,晚上不得吃龙肉啊。”曾滔三两口就将一个饼下了肚。

“想啥呢,最后一顿了。”吕良声音不大,但周围总有听见的人。

“原来是断头饭……”一旁有人叹了口气。

“慎言!这叫壮行饭。”曾滔很不客气地朝那人道。

显然,作此想法的人寥寥无几。

一传十,十传百。

片刻不到,茶铺的气氛便如同一朵阴云,遮天蔽日。手中的胡饼也不再那样令人垂涎。如果可以,或许他们宁愿一辈子也吃不到。

卢炤夜自然不甚在意这些,只是看向林久的眼神和缓几分。今日的种种反常似乎不是因林久而起,先前他虽主观地归咎在了林久的头上,毕竟他实在可疑,但如今看来每件事都有因可溯。

疑神疑鬼,实在不该!日后多加提防便是。

卢炤夜心道。 三 随军行中端倪现 日头已过晌午,茶水也不知添了几回。

时春夏相交,空气中有丝丝暑气弥漫,这茶铺说不上好,木架子上盖了几沓茅草,甚是简陋,但因那征兵之事,却为满座,乘凉打盹的,比比皆是。

卢炤夜怀抱长枪,靠着柱子闭目养神,林久望着不远处,眸光晦暗不明。

铛铛铛!

一阵急促刺耳的锣声震天响,惊起一帮酣睡的人,短暂寂静后,众人从茫然中回神,低声咒骂,烦躁抱怨,窃窃私语,各种不满的声音混淆,原本宁静的午后顿时喧嚷不堪。

林久神色如常,卢炤夜拧起眉头,但也仅此而已。

铛铛铛!

又是一阵敲锣。

“肃静!”

锣音刚落,为首军官又喝斥道。

众人知道要上路了,不再言语。

为首军官身着灰甲,黝黑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足有寸余长,他环视人群,肃然道,

“待点齐人数,即刻启程。若有半路脱逃者,杀!”

杀字被特意咬重几分,他来回扫视人群。忽然,他眼前像有一根针尖刺来,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他骤然移开视线,之后却又若有若无地飘在林久身上。

林久虽觉察,面上不动声色,一双眼深不见底,似有寒光乍现。

片刻,军官转身离去,提锣的士兵紧跟其后。

还剩一个兵,手拿花名册,看着年岁不大,开口却显得老练,

“行军路遥,诸位互为战友,在途中理应帮扶一二,……郭宏……张山……郭家……。”

士兵念了部分,便合上花名册,不等有人疑惑,他淡淡开口,“念到名字的随我前去集合,分配任务,”

人头攒动,转眼间分成两股人群,

“剩下的负责押运粮食,水具等物,就留在此地,稍后队伍路过,跟在后面便是,自有人与你等交接。”

一股人紧跟着他离开,摩肩接踵,掀起阵阵尘灰。

茶铺周围只剩三十余人,蓦然开阔。

灰尘已经散了,林久依旧眯着眼,盯着那些远去的人影,一语不发。

“押一军粮草,这点人手怕是不够。”卢炤夜担忧道。

林久摇着头移开视线,语气亲和,

“虞县本就贫瘠,今年又遭倒春寒,符合条件的青壮年,怕是不会过千。况且往云州去,一路上县邑众多,补给不愁。现在备的物资,肯定不多。”

卢炤夜若有所思,在心里点头称是,“听闻晋王在虞县,元县一带施粥发粮,原是因为此事。”

“怎么,卢公子是因为晋王才特来这虞县的?”林久饶有趣味调侃道。

卢炤夜正欲说什么,却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吸引了注意力,其余人皆是如此。

为首高头大马上正坐着那刀疤军官,身侧各有两骑兵随行。

马走的不快不慢,刀疤脸吊儿郎当地摇摇晃晃,不经意扫了林久等人一眼,眼中含了些轻蔑之意,其余人则径直路过。

马后跟着几个小兵,随后是背着包袱,多做布衣打扮的青壮。

林久所言不假,壮丁充其量七八百之数,行伍自然不长。

马蹄声远,车轱辘声近,几头驴拉着三辆辎车晃晃悠悠来了。

众人皆心知肚明。

卢炤夜自认心态坦然,只是眉头不听使唤微微蹙起。

林久撇了他一眼,颇为好笑道:“呀,卢公子怕是没见过这阵仗。”

虽知是玩笑,卢炤夜却是敛了神色,将银枪收在背后,好不正经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算什么!”言罢竟然径直迎了上去。

此话一出,一旁的人都有些忍俊不禁,尤以曾滔最甚,林久笑意也真了几分。

拉驴的人见半天只一人有动作,隔老远吆喝,“那边的!你们的活来咧,杵在那作甚咧!”

闻言,一行人才上前。

————

半日已过,行伍早早出了城,穿行在山道上,四面环山,远望一片青翠,眼下路旁,应是人来人往,倒只生了些低矮草木。

走的并非官道,觉察之人只当是小路神速。

此时天边正残阳烧云,霞光万道。

林久望了望,知已过申时。

卢炤夜一路上只言片语地和林久搭话,此时已醉心在美景中无言,曾滔落在车尾,讲着些奇闻轶事,几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围在左右听得津津有味。

林久打量了卢炤夜好一阵,语气里带着探究的意味,问道:“你,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卢炤夜像是被针刺了一般,对上林久的视线,“林兄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若我是你家中长辈,定不会让你来此。”林久牵着驴,漫不经心。

“若我是一富商,定会破财挡灾,不叫小辈来受此磨难。”卢炤夜回道。

林久脚步一顿,又好像无事发生,只抬脚向前,他声音很轻,似乎在笑:“那得看人愿不愿意。”

卢炤夜道:“为人父母,怎忍心子女吃苦,为此花些身外之物,不是天经地义吗?”

林久笑着,随意指着路边杂草杂花道:“卢公子且看,这些山野花草饱受风吹雨打,可谓吃尽苦头,可有人愿意破费钱财,请来花匠移栽高堂,免它风雨?”

卢炤夜心头一紧,知是触了霉头,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林久接着道:“世间何来天经地义?就像此处花草,不会等待人给它水露阳光,而是争,向天争,即便是雨雪风霜。”

自始至终,他始终笑着。

卢炤夜默默听着,忽然对这些野花野草生出了敬畏之心。他不懂也不知林久是否需要安慰,只得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还不知林兄是何方人士。”

“长安人,”话里听不出情绪,卢炤夜扬了扬眉,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在长安待了有些时日,后来……”林久顿了顿,望向天边,“后来家中出了变故,便随父辗转,到了河东一带经商。”

卢炤夜暗自着急,本想扯开话题,结果绕来绕去又回到人家的伤心事了。

心中正懊恼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原地扎营,明早出发!”

不知觉间,已走到一处坡地,有人正在劈砍灌木,开阔空间。

随后有人跑来,士兵打扮,颇有些趾高气扬,“有人负责扎营,你等背上几袋干粮发予众人,那边密林里有溪水,把水囊灌满,”他指了个大概方向,“动作快点!”

卢炤夜蹙眉,很是不悦。

林久没给他发作的机会,粗略安排,众人立即各司其职。林久的言谈举止不凡,又没有架子,虽不过半日,却在这一干人中有了些威望。

林卢二人,加上四五小伙,各背着一背篓空水囊,往那小吏所指方向去了。

林中静谧,光线昏暗,只听得到草叶摩梭,偶有一声鸟鸣传响。

走了一阵,脚下渐渐泥泞,空气也湿润不少。

“有脚印!”有人叫道。

众人循着小伙所指方向,俯身看去,一些零落的枝叶陷进湿泥里,又一青年用手中木棍拨开四周遮挡的杂草,一串稀疏的脚印赫然出现。

“好眼力!”林久赞了一句,又道:“跟咱们来的方向一致,应是探路之人留下的。跟着脚印走,应快到了。”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就听见潺潺水声。

溪边倒是开阔不少,脚下杂草灌木稀疏,与周边环境泾渭分明。

眼前虽平坦,但往上游眺去:有一几人高的巨石横在溪间,溪水从石上落下,如一微缩瀑布,妙趣横生。

再往上看,地势陡然拔高,溪涧本窄,周围更是树木丛生,常人视野可谓到了尽头。

林久盯了一会,跟着众人一同装水去了。

“已是初夏,这水居然这么凉。”是先前看出脚印那人,姓刘名鹏飞,小名二狗。

“何止是凉,冻得俺手疼咧。”此人叫刘大年,与刘鹏飞是乡邻。

“立夏将至,天气回暖,山顶积雪融化,汇成小溪,这溪水就是雪水,当然冻人。”林久笑着解释,抬眼向上望去,手上动作未停。

没理会几人的吹捧,林久忽然止住手上动作,直起腰来,仰着头,视线锁定一处,“哎,二狗,你眼力好,帮我看看那是人脚印么。”

刘鹏飞闻声而来,踮脚凝神而观道:“确有坑洼,不过,无法断定是人,或是山中野兽曾在那饮水,况且要越过这巨石,立在那陡峭湿滑处,可不是一般人能行的。”

林久微微一笑,看着卢炤夜:“是我多虑了,大伙早点装完早点回去歇着。”

大伙陆陆续续装完了水囊,准备返回。林久故意放慢脚步,掉在末尾,拉住卢炤夜,低声道:“还请卢公子去探查一二。”

卢炤夜问道:“你会武,自己为何不去?”

林久道:“溪上泥泞,恐脏了鞋。何况卢公子特意同我落在末尾,不就是好奇我所言真假。既如此,何不自己亲眼去看看。”

卢炤夜嘴角抽动,显然不接受这样的理由,但想起今日自己一时失言挑起了别人的伤心事,便咬牙应了。

日光西沉,林中更是昏暗。

林久一行人钻出林子,外头已亮起了堆堆篝火。

“驴车咋没了?”一人惊问。

走了几步,老远就望见来处空空如也。

正当几人疑惑之际,背后有声音传来,“正找你们呢,”是曾滔,想来才发完干粮,气喘吁吁向他们奔来,“那些军老爷说,这地方挤不下,给咱们换了个地儿。跟我来。”

顺着大路,拐个弯,一侧是处平地,背靠树荫浓密的山坡,有几堆火,旁边围着人,灌木枝叶散落在草棚子四周。

另一侧竟是崖壁。

林久环视一圈,默然上前。卢炤夜跟在其后,神色肃然,他心头压着东西,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酝酿,而这一切多半与林久有关。

天边吞尽最后一丝亮光,夜色降临。

林久围着火堆,嚼着饼,聚精会神地听别人讲些奇闻异事,不时有笑声轰然。卢炤夜也立在一旁,虽仿佛在眺望远山,耳朵却也是竖着的。没人点破他,各自在心里好笑。

云掩了月色,星光黯淡。

夜深了。

众人似乎都酣眠如泥。

忽然,一阵凉风袭来,裹挟着山间寒意。刘大年等人打了个哆嗦,往火堆旁凑了凑。

火焰扭动着,张牙舞爪。

不知是谁,梦呓般嘟囔了一句,“起风了啊。” 四 疑云重重不眠夜 风停了,火已经熄灭,暗红的碳渣子埋在灰烬里,时不时飘散出点点火星。

沙沙。

林子里兀自响起草木摩梭的声音。

沙沙沙!

细微的动静变得急切躁动,像杂乱的鼓点。

是脚步声!

近了…

越来越近…

近在咫尺!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四周诡异的静了下来,连风都似乎凝固在了半空。

一秒钟的时间,仿佛融化的糖浆般滞塞。

铮!

破空声骤然爆发,一道黑影势如破竹,卷起一股气流,紧跟着数道身影从后山林中鱼贯而下,引得树影摇曳。

杀气扑面而来。

“当心!!!”

林久喝一声。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生生挡住直劈他面门而来的刀刃。不等贼人惊讶,寒光四起,林久已是杀机毕露。

“等的就是你!”

霎时间金铁嗡鸣之声乍响,火星四溅。

“戒备!”

卢炤夜一声怒喝,他早有准备,闻声便动,脚腕钩起长枪,一脚飞踢,枪如飞箭射向后几道人影,一人抬刀欲挡,却被震飞出去,刀身横断。

卢炤夜大步流星,飞身拿住枪杆,借势一扫,冲在前面几人横飞出去数米。

“何方宵小!”卢炤夜一声怒斥宛若平地惊雷,他执枪矗在原地,将战场分割开,又有几个青壮拿起棍棒,将那几个黑衣蒙面贼人团团围住。

说来话长,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与林久过招的,显然是贼首。

几番剑光闪烁,没几回合,贼人已露颓势,如今见势不妙,败退之心昭然若揭。

只见那人飞身奋力一劈,不守只攻,林久没想到他竟使出这般搏命招式,抓住破绽,剑花飞旋,虽刺中数剑,却不得不抽剑格挡。

这一劈力道之大,震得林久后撤一步。

那贼首却是借力一跃,飞身登壁入了林中,眨眼间没了踪影。

林久如何肯放过,飞檐走壁照样没入林中。

卢炤夜本欲相助,奈何这一众贼人需他看管,又想到林久实力不俗,方才作罢。

火已生起,行伍中半晌才来人。

————

月洒清辉,林中昏暗,夜行鸟类四处穿梭,翅膀扑腾声不绝于耳,间或有几声瘆人啼叫惊响。

“咕咕——”

林久穿行林中,哪还有半分追贼架势。

“咕咕——”

忽然,林久止住脚步,转身剑指一处,掀起一阵草动,月色映出剑身上未干的猩红血迹。

“出来。”

林久眉头微蹙,声若寒冰。

一道人影从那团阴影中缓缓浮现而出,身着夜行衣,只留出一双眼,那枭声竟是他发出来的。

他走到月光下,正要见礼。

林久漠然打断了他道:“结果如何。”

“不出主上所料,长安那边果然上钩了。”那人立刻恭敬回答,“不过,今夜之事,似是有人自作主张,并非那位的意思。”

林久回想起与那贼首交手的画面,他一剑将那人遮面黑巾割裂,虽未看清脸,但那刀疤可让他印象尤深。

林久冷笑一声道:“是与不是这步蠢棋他都落了。他费尽心思查到我的计划,又有数月谋划,必不会错失这除掉我的良机。不过他倒是小看了我,我既然敢兵行险着,便是有底气不惧他那些鬼蜮伎俩。”

“主上当真还要随军往云州去?我们如此招摇,万一把那位逼急了……”

“你低估了他的耐性。他已经忍了三年,还不至于刚一交手就亲自下场。当然,如果他真的蠢到跳了出来,我也不介意一剑抹了他的脖子,明白吗。”

“属下明白。”

“兆县一带匪患不断,他必会借此东风,需盯紧。若有变,就将我的行踪一并知会白厉风,看他作何反应。另外,探探卢家子弟中是否有卢炤夜这号人物。”

“是!那卢公子一路相随,必会受到牵连,若他真为卢家年轻一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怕是卢家那些老家伙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查到主上头上。”

“怕什么?要杀这位卢小公子的人不是我,他要是处理不好,就别怪我反将一军。行了,去查查吕良他们从何处听到的风声,千里迢迢从长安跑来犯蠢,这就是你【夜枭营】的人。”林久在影卫的夜行衣上擦干剑上血迹,他语气温和,仿佛这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这些人擅自行动,险些坏了主子大计,定斩不饶!属下治下不严,还请主上责罚!”影卫跪地,声音低沉却有丝丝颤抖,林久身上的杀意似乎凝成一柄剑,正横在他颈间。

月色洒在林久手中剑刃上,寒光凛冽,血迹已然被擦净。

半晌,他饶有趣味地开口道:“你错了,他们来了不正好坐实我之行踪并非空穴来风么,也算有功,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他们虽是被钓起来的鱼,但反过来也是我们抛出去的饵。那位钓者如果上钩,杀了便是。”

“那背后之人万一是……”影卫忽然想到什么。

林久将影卫扶起来,说道:“不会,他早确信我的行踪,抓几个常驻长安的影卫只会是舍本逐末,多此一举。背后之人无非是想排除异己,抹掉些我的耳目罢了。”林久一顿,和颜悦色道:“长安听闻风声的人肯定不少,没来的人,是令行禁止,当赏。吕良一伙,虽擅离职守,但我亦赏,墨羽,你可知为何?”

林久不等墨羽回答,便道:“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更为宝贵的东西,一如当年我遇你时所见,明白吗。”

“墨羽誓死效忠主上,绝无二心!”

林久露出微笑,挥了挥手,墨羽便悄无声息的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这场不知何时开始的对弈,已悄然落子。

林久行了片刻,见前方隐隐有火光跃动,他收敛情绪,几个箭步,飞身出了林子,稳稳落地。

卢炤夜立刻迎了上来,林久失望地摇摇头,长叹一声,“让他跑了。”

卢炤夜正色道:“人没事就行,等了许久才来了几个小吏,都是些愣头青,那几个贼人嘴硬的很,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林久顺着卢炤夜的目光看去,八九个贼人缚了手脚,捆在一起,几个小吏围在一旁转悠,还有不少来凑热闹的人。

林久上前,几个小吏似是有些忌惮卢炤夜,才不情愿地让出路。

贼人已被卸去伪装,脸上或多或少挂了彩,显然是受了一番棍棒之苦。

一人见林久走来,只看了一眼,便心虚地低下脑袋,嘴唇止不住颤抖。

林久转了一圈,半晌没有动静,他知道除了个别,其余的都是惊弓之鸟,不过强装镇定罢了。

“敢问军爷,这夜袭朝廷征兵,该当何罪啊?”林久笑容和熙,好像在谦虚请教。

碍于卢炤夜的淫威,那小吏只得作答,“自是死罪呗,这有何可说的。”

“那明日我等何时可进城啊?”

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另一小吏答道,“晌午之前可到青县。”

“那就好办了,待进了城,将这贼人一并交予当地县衙,诉清罪状,判他个秋后问斩!只可惜被那为首之人逃之夭夭,这深山老林里,怕是只能任他逍遥法外了。”

林久语气跌宕起伏,重重咬在“秋后问斩”这四字上,当即有人吓了一哆嗦,又叹息几声,似在懊恼让那贼首逃走。

“不过——”

他话锋一转,居高临下看向贼人,

“我看尔等,不过土鸡瓦狗之辈,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像能干出这等惊人之事来啊,”

林久眼神微咪,盯住一人,

“莫非——还另有隐情?若是——遭了奸人蛊惑……”

话音未落,被盯那人抬头,眼中有了神采,与林久四目相对,林久也不避,勾起唇角,正了身形,

“尔等未造杀孽,又非主谋,自可免死,若交代清楚原委,擒住幕后黑手,更可戴罪立功。”

那人眼中神彩更盛,似要喷薄而出,却仍未开口。

林久也不恼,淡淡道:“若为你那点兄弟情谊,死不悔改守口如瓶,便斩了吧,也算死得其所。只可惜贼首未落网,你们兄弟几人黄泉路上也不能团聚,但至少每年今日,能给你们烧些纸钱,不会做了那孤魂野鬼。”他语调一扬:“当然,如果他记得的话。”

说罢转身欲走。

“我等不知诸位是朝廷征兵啊!”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过却不是林久预想中的人。

林久回身,满脸笑意。

那人继续道:“我等本是一处山匪,近来在寨子里屡遭排挤,便生了金盆洗手的念头,而这时有人恰好放出消息,一富商偷运至宝会秘密经过此地,便私下聚集我等。

开始我也有所怀疑,可是他却给了商队路线,秘宝信息,甚至具体时间,桩桩件件周密无比,计划也是天衣无缝,我便不得不信。

我们几个兄弟想着,劫了这一趟,后半辈子吃穿不愁,正好远离是非,便一口应了下来,不想这一切竟都是骗局!才遭此横祸!”

众人都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竟真有隐情,一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卢炤夜捏着下巴,星目熠熠,望着林久,似有所思。

“蛊惑你等的,可是那贼首?”

“正是。”

“那他举止可有何怪异之处,或者说不合常理的行为?”

“数日前他带我们来到此处,之后他说要跟踪商队,让我们在此潜伏,若不是昨晚碰面,我们恐早已作鸟兽散了。”

那人回忆完,继而又求饶道,

“我一时鬼迷心窍,才遭蒙骗,望各位军老爷念在我并未伤人的份上,绕我一命啊。”

一众贼人也跟着求饶起来,哭天喊地,倒是颇为滑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等匪寇占山为王为祸一方,想摘也摘不干净,官府自会定罪惩戒!”卢炤夜正色道。

“还望各位军爷严加看管。”林久顺势对几个小吏拱手。

贼人被连拖带拽地带走,围观的人也散去。

“林兄英武啊!”

……

几人凑在林久跟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林久笑着,也不理会,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刘大年等人也自然地围坐在一起。

卢炤夜立在林久身后,不经意道:“你何时告诉他们的?”

刘鹏飞听出语义,率先答道:“林兄说半夜可能有野兽出没,让我们别睡太死,没想到是一帮山匪。”他好奇道:“林兄是如何得知的?”

众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林久身上,显然大家都有这个疑问。

林久微微一笑道:“我也只是猜测,那溪边草木多为刀劈斧砍所致,茎秆断口都很是整齐,必是人为,又见断枝碎叶多为青黄之色,说明砍伐后有些时日但不久,不是斥候所为,是谁我本不在意,结果无意间撇见一些可疑痕迹。”

“真是人脚印啊!”刘大年想起什么,惊道。

林久点点头道:“我留在最后,就是为了拜托卢公子一探究竟。”

卢炤夜撇断随手捡起的枝丫丢入火中,接过话道:“二狗所见确实难以断定是人的脚印,不过越上巨石,便可清晰看见数串脚印,延伸到密林深处。”

林久又道:“或是逃犯,或是贼匪,又或是樵夫,我也只是怀疑罢了,怎好让诸位心中惶惶,故才只是稍作提醒。”

众人又是一番美言。

————

后半夜甚是安宁。

夜色还未褪去,天边已有浅淡的微光氤氲。

林久如鹤立在崖边,衣袍单薄,无言眺望远方。

“睡不着?”卢炤夜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

“是。”

“何事烦扰?”

“你想问我,是如何看出那伙人不简单?”林久这才转过身望着卢炤夜,笑意不掩。

卢炤夜没料到林久如此直接,干咳两声,强掩尴尬道:“是……是颇为好奇。”

“与我交手那人是个江湖刺客。”林久又望向天际。

“你怎知?”卢炤夜惊疑,原本一件小事竟牵涉甚广。

“我常年与江湖刺客交手,他们的路数,我自然清楚。”林久顿了一下,自顾自吟道:“千金作契,颅秤兑章。十殿无赦九章断,玄衣谶判鬼神殇。”

卢炤夜闻言却是神色大变:“往生堂?!亡命徒汇聚而成的杀手组织!”

“你既听过往生堂的名号,可还知他们有个生死簿?”林久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平常小事。

“生死簿上留名客,乱葬岗下亡命魂。雇主以血在生死簿上写下姓名,此人便是与万千杀手为敌,可谓必杀之局。这般血海深仇,你究竟是与何人……”

卢炤夜惊讶之余不免焦急,想不通面前之人为何还如此淡定,更不知是何人与他有此深仇大恨。相处几日,不说多了解,但他至少知晓林久绝非大奸大恶之人,不会是因干了人神共愤之事而被寻仇,肯定另有隐情,“是何人……”

林久没有回答,像是自言自语:“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声音很轻,像一阵被风吹散的叹息。

在卢炤夜耳中,却似一道惊雷,震得他恍了心神。 五 书生绝命山雨来 原来如此。难怪他每每谈及家庭便黯然神伤,父母无爱,手足相残,家中若是这般模样,与地狱何异?兄长逼迫,难怪愤而参军,应也是为了躲避追杀求个清净。这一路,远别家乡,颠沛流离……

卢炤夜心绪翻涌,林久为自己解围在先,却换来自己对他的提防忌惮,方才因林久看出端倪,又对其心生怀疑,正欲试探,却掀起别人心头伤疤……

此刻,愧疚之情仿佛洪水爆发,倾泻而出。

卢炤夜当即就是深深一拜,一本正经道:“小弟无礼,对林兄心生怀疑久矣,还请兄长原谅!”

林久看他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倒也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没什么。你我既以兄弟相称,我怎会在乎这些。”

卢炤夜直起身,道:“实不相瞒,从茶铺初见,我便以为林兄是别有用心,几番试探怀疑。先前见那贼伙本死不开口,林兄三言两语便诱其吐露实情,才又有疑虑,原是我眼界短浅,让林兄见笑了。”

“死不开口?”林久默然片刻道:“几个小吏一番恐吓,一阵棒打,人早已存了必死之心,何故再透露消息?”

“……是我打的。“卢炤夜扭捏神态一闪而过,底气不足,中气十足。

难怪那些小吏不知卢炤夜身份却对他莫名畏惧。

林久:“……倒也坦率…”

天已破晓,晨光熹微。

“天亮了,收拾收拾准备走吧。“林久半晌又道。

——————

七日后。

插曲已过,长途跋涉的旅途回归了乏味平静的本味。

“还要走到何时啊——”

刘鹏飞耷拉着身体,倚靠在辎车轴上,无力怅惘道。

倒不是有多累,只是实在乏味,难以忍受。

众人早习惯了他的抱怨,加之都有些麻木,没谁有心思搭理他。

“如今已过代州,今日想必能到云州境内,用不了多久了。”

林久却罕见地开了口,语气平静,夹杂着些许难以察觉的疲惫。

卢炤夜牵着驴,仍旧满脸桀骜正气。

“你们看这天色。”有人喊道,众人齐齐望天,“该不会要下雨吧。”

穹顶上不见骄阳,厚厚云层里透着柔光,小半边天空有些暗沉,极目眺去,天之尽头有一点乌云如墨。

没等有何感想,像是印证一般,行伍前方就传来吆喝:“全速前进,尽快进城!”

林久与卢炤夜对视一眼,无言又前行。

……

天色不早了,风中带着泥土的腥甜,裹挟着漫天竹叶飞舞。

“过了这竹海,就到兆县了。”

有识路的人高声喊道,只是萧萧风声掩过了他的声音,听到的人并不多。

“雨要落了,这架势看着可不小啊。”刘鹏飞担忧道。

“应该快到了。”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哎我说,”一书生模样的青年玩笑道:“话本子里,这种地方可不太平啊。”正是曾滔。

卢炤夜斜睨他一眼。

曾滔装看不见,当初他本对卢炤夜颇有微词,可路上渐渐熟悉,他才知道这是个把老百姓当人看的主儿,虽总是摆着冷峻正经的谱,但心是温热的。

而林久虽为人随和,可相处起来,却总像有若有若无的障壁隔在二人中间,让人不敢放肆,如此这般,曾滔倒同卢炤夜更为亲切。或许卢炤夜嘴上不会承认,但曾滔明白,他们已经称得上朋友了。

他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道:“别一会儿遇着山匪了,”曾滔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你们还记得吧,那伙人亲口说的,周边有匪寇盘踞啊。”

“行了行了行了!”

刘鹏飞衣袍猎猎作响,皱着眉打断道:“消停会儿吧,风这么大,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倒想看看,世上有哪家嫌命长的山大王,敢打官军的主意。”卢炤夜冷笑一声,颇为不屑。

不过申时,天色却阴沉如墨,竹叶漫天飞卷,层层黑云仿佛就在头顶,压得人心头窒息。

“大伙先把雨具穿上吧,怕是要淋一阵雨了。”林久背着背篼从队伍前头来了,“咱们车上有一些,我怕不够,又去领了一些。”边说边卸,对来搭手的卢炤夜道:“特地为卢公子讨了把伞。”

卢炤夜很是不满道:“蓑衣笠帽又不是穿不得,林兄莫要拿我打趣。”

林久淡然一笑:“我自己用。”

“风这样大,可撑不住伞。”

“风势渐弱,待雨落下时,已然不成问题。”

谈话间众人已穿好了雨具。

半空的落叶徐徐坠地,千片万片,追风而去。

片刻,风停了。

嗒。

其实无声,只是谁额头处的一点清凉。

嗒嗒嗒嗒。

千万点雨骤然落下。

哗哗哗。

紧接着像是天河倒灌破开穹宇,倾盆而下,排山倒海。

雨势节节攀升,却还未达到极点,豆大的雨点连珠断线,砸的人生疼。

雨幕下能见度极低,周遭又嘈杂不堪,难辨人声,众人只能紧跟着前人的身影,整个行伍在大雨中蜗行。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

隆!轰——

惊雷骤响,宛若山崩地裂之声。

虽有心理准备,不少人却依旧虎躯一震。

不到一刻钟,黑云后透了些光来,虽雷鸣火闪依旧,可任谁也知雨势小了几分,四面翠竹一番洗礼青翠欲滴,竹海在雨中漾起阵阵碧波,竹叶铺满遍地。

“看来要下一阵子。”

周围仍是哗哗雨声,水雾四起,与灰蒙暗沉的天相接,雨幕反倒更加茫茫。

突然,一声哀戚马的嘶鸣,刺破雨幕。

紧接着是骚乱驳杂的声响,被雨包裹着,模糊不清。

“发生了什么?”有人惊疑。

林久撑着伞,不为所动,雨水从伞檐连绵不绝地落下,形成一面水帘遮住他的神情,只看得见轮廓。

卢炤夜眼皮狂跳,握枪的手死死攥住,像是有所预感。

末尾一行人止住脚步,不明所以。只见那朦胧的雨幕上黑影闪动变幻,有一道模糊身影跌跌撞撞,渐渐清晰,他穿过雨幕,越来越近,有看清面容——是一个随军小吏。

众人急忙上前,欲问发生何事,可还没开口,那小吏便跪倒在地,摇摇欲坠。众人更是心惊,卢炤夜眼疾手快,飞身几步将他扶住,映入眼帘的竟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四泄的血水被雨打了个干净。

紧随其后的几人瞪圆了眼,恐慌决堤,潮水般袭来,登时就有人浑身无力,软倒在地。

“……真是山匪作祟?!”曾滔惊疑不定,千不该万不该说了那么一个玩笑。

“形式未明,切莫自乱阵脚!”卢炤夜喝了一声,可生死关头谁愿意听他人言,头一回遭遇这般祸事,就连卢炤夜自己心中也无底。

雨不会停。

嗖!

一支冷箭猝然从密竹间射来。

刹那便到了曾滔眼前。

一道银电恰好乍闪。

卢炤夜的“小心!”还未喊出口,箭已穿颅而过,箭羽带出一串血珠飞洒,血和脑浆从曾滔额间洞中争先涌出,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这一箭穿透风雨,是为必杀。

他双眼圆睁,其间血丝弥漫,尽是茫然,奋力伸出的手,仿佛想要在虚空中抓住什么,可最终,那失去生机的身躯还是无力倒下,在这雨中,如苇草一般。

卢炤夜就在一旁,这个瞬间,他看的无比清楚。

他心神颤动,脑中空白,身体却本能地接住了曾滔。

曾滔望着天空,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卢炤夜看着他煽动的唇,忽然读懂了意思:“卢公子——我—不—想—死。”他头上的血洞似乎愈加狰狞可怖,血水殷红,也愈加刺目,卢炤夜别过脸,不敢再看,胸口一阵翻涌。

嗖嗖嗖!

箭雨未停。

哀嚎遍野。

林久一把扯过他,手中剑刃旋转,空中立刻响起金铁相击之声。

“不要命了?!”

林久一声爆喝,也不再管他,一剑斩断辎车与驴相连的绳索,将车踹翻,卢炤夜回神后立刻明悟,默契将一车踹翻向另一侧。

众人见状立即缩到车盾之下。

咚咚咚!

箭矢将木车射的千疮百孔。

少顷才没了动静,行伍前头已经刀兵铮鸣,喊杀声若隐若现。

近处也有脚步缓缓而来。

雨依旧下,冲刷着尸体上的血迹,汇在一处流远了。

林久握住卢炤夜骨节发白的拳头,他看见卢炤夜被雨打湿的睫毛在颤抖,第一次,林久看见,这双桀骜的眼里蒙了一层雾,不知所措。

卢炤夜感觉心好像被攥住,胸口沉闷地喘不过气。

林久没有看他,轻声说:“他视你为友,你该为他报仇。”那把伞损了一角,他依旧撑着。

卢炤夜猛地看向林久,眼中精光闪烁,后者微微一笑,也不管他,持剑撑伞兀自杀了出去,激斗骤然爆发。

林久一言如雷贯耳,点醒卢炤夜,此刻唯剩一个念头,他登时怒喝一声,枪出如龙杀入敌群。

幸存的人拿起先前缴获的武器,或冲冠一怒向前杀去,或留在原地自卫保身。

粗略观去,这不知何方来的敌寇,山匪模样,至少有数百之众,且个个身手不凡,绝非这些平民百姓可敌。

此时敌人已倾巢出动,四面八方而来将行伍团团围住,欲向内缩紧,可不少人却以命搏出道道缺口。

雨势不减反增,天色阴沉的可怖。

混乱之下,血雨成河。

林久没入人群,收了伞,随手斩杀一人,挑起笠帽盖在头顶。

他面色冷翳,看也不看朝他杀来的杂鱼,剑光流转其身,朵朵血花飞绽,林久宛如鬼魅穿行在雨雾中,鹰眼如炬,搜寻着什么。

忽然,他目光一凝,游隼般俯冲过去。

剑如流光。

一旁小吏抵挡不住,最终剑尖抵在一柄横刀上,横刀主人虽全力挡下,却也虎口撕裂狼狈不堪,他怨毒地盯着林久,爬着刀疤的脸狰狞扭曲。

小吏们看清来人,有认得林久的,正欲开口呵斥,却惊恐地捂住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其余几人皆是如此,接二连三倒下。

“好剑法。”刀疤脸皮笑肉不笑。

“内力不错,竟能一箭射穿颅骨,可惜杀错了人。”林久道。

刀疤脸眯了眯眼道:“能悄无声息地躲过我那一箭,连周围人都未注意到你的动作,只怕是——你早便察觉到了我的存在。那小子真是可怜啊,不明不白地被你害死了……”

他话未说完,回应他的只有林久漠然的眼神和直逼面门而来的利剑。

刀疤脸真的拼命了,招招不留余地。他不敢直视那双灰暗的眼,寒意却早已席卷全身。

可一招失势便再难翻身。

几个回合后,林久一剑断了刀疤脸持刀的手,断手和刀哐当落地,血流如注。

林久趁势一脚将其踢到在地,剑指喉咙,阴沉道:“湮鬼刀钱来,不过如此,往生堂若尽是些你这般徒有虚名之辈,怕是传不了几代了。”

“呵呵呵,我虽败,却并非败给了你。”他笑容可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一命呜呼,七窍流出黑血,死状凄惨,再看那笑竟有了几分解脱之意。

林久微微锁眉,湮鬼刀钱来虽爱财如命,却也不会为钱财真的送了性命。第一次交手后,他明知不敌,却不就此退走,竟还敢出手,其中自然另有猫腻。

看来这棋盘上,又有人落下一子。

林久摔下笠帽盖住死者的脸,兀自撑伞走了。

卢炤夜这边已是战的昏天暗地,枪尖血渍雨也冲不干净,雨水混杂着血从枪身上如断线珠子般滴落。

他已经杀红了眼。

敌寇将其围在中间,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也不想率先对上这尊杀神。

不少人正向这边赶来,他们在等。

不过八九百的征兵,其中有力抵抗的不足百余,此时已死了大半,反观敌人的折损,七八成都是林卢二人所为。说到底,这支队伍内忧外患,没有一触即溃,便是足够稀奇。

卢炤夜双目如虎,威慑着环伺强敌。笠帽已不翼而飞,雨打在脸上,流入嘴角,有腥甜味道。

他知道,此刻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可任由他筋疲力尽,只要他露出丝毫颓势,周围贼匪便会像鬣狗一样一拥而上,将他撕碎。

啊—啊—

突然,有数声惨叫传来,周围一阵骚乱,有了破绽。

机会!

卢炤夜暗道一声,长枪早出,如灵蛇吐信,朝薄弱处贯冲而去。

忽而他看见几道剑光闪烁。

林久!

卢炤夜心中没由来的踏实不少。

林久杀出一道缺口,“走!”

卢炤夜也不再多言,二人互相掩护,贼寇追上前又被杀的退后,场面一时间僵持不下。

幸存的人也因此喘过一口气,聚在二人身后,不到百人,血污覆满脸,还看得见一双双充满惶恐的眼。

林久一手撑伞一手持剑,染着血迹的眉宇间还有几分淡然。被染红的伞面仅剩一半,倾在卢炤夜那头。

“你我二人合力,走脱并不难。”林久平静道,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是给了卢炤夜两个选择,

要么抛下身后累赘一走了之,二人自可全身而退。

要么,死战!

卢炤夜警惕着面前敌寇,嘴角勾出一个邪气的笑容,嘶哑道:“我卢炤夜不知退字如何写!”

林久直视前方,轻声道:“那便战吧。”

林久言罢,昂然抬眼,面色陡变,一掌将伞螺旋打出,卷起风雨。

伞被数刀劈的粉碎。

敌群正欲蜂拥而上。

嗖!

当先那人正中一箭。

不见其人,又闻一阵霹雳弦惊。

几名贼匪应声而倒。

这时,卢炤夜才注意到身后渐近的马蹄声。

还有恢弘的盔甲摩擦声紧随其后。 六 天龙寨前锋芒露 存者齐齐回头,当头一匹白马正风驰而来,马上将军身着银甲,雪白披风迎风飞扬猎猎作响。只见她脚踏战马又射出数箭,亮刃高喝道:

“奉白将军命,前来剿匪!”

声音嘹亮宛若玉碎,话毕已是飞身下马,杀入敌中。

“留些活口!”林久呼喊一声。

银甲将军瞥了他一眼,又随将士们杀去。

知是得救了,不少人心有余悸,更有人失声痛哭。

卢炤夜兀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撑着银枪半跪下,体力透支。他本存了必死之心,现今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些抛之脑后的伤痛、脱力、恐惧姗姗来迟,一拥而上,任谁也吃不消。

卢炤夜脸色苍白如纸,密密匝匝的冷汗铺在额间,他紧咬着牙,还在强撑。

林久扶着他,只笑道:“第一次杀人就杀的天翻地覆,了不得啊。”

卢炤夜刚想说什么,“……”。

话未出口便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林久面色依旧,笑眯眯地抬眼,望向那敌群中的银甲白袍,似有所思。

不知觉中,雨早停了。

贼匪大势已去,已入绝路,此刻只得殊死一搏,可在势不可挡的银甲军面前,也不过徒劳。须臾,银甲军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一众乌合剿灭,活绑了几十人。

乌云散去,露出天外朦胧的夜色。

士卒们搜查一番尸体后,将此地稍作清理,就集结军队,带着惊魂未定的一干人等往进城方向去了。

为首将军立在行走队伍旁,银甲上血迹斑驳,她望着前进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似乎并无离去之意。

林久看在眼里,他收敛神色,上前拱手道:

“将军,在下愚见,贼人既在此埋伏,其老巢必定不远,不妨趁此一举捣毁,迟恐生变。”

将军卸了头盔,面若皎玉,两弯蛾眉间隐隐透着威严:

“我正有此意,见兄台先前出手,不是池中物,”

将军也拱手,

“我名清珞,姓白,还不知兄台名讳。”

“白将军谬赞,在下林琢成,单名一个久字。”

“我得到消息,贼匪已倾巢而出,就算有几条漏网之鱼也不足为惧,不过这老巢倒是非去不可,但此行不宜兴师动众,若林兄愿相助,自是事半功倍。”

老巢无人?她如此肯定,想来白厉风费了一番功夫,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白清珞没有明说此行目的,林久也不追问,他面上谦和,微微躬身,好像把自己当作随行行伍里的一个兵卒,道:“定不辱命。”

白清珞此番被她阿耶派来剿匪,也是临危受命。只知道此行危机重重,背后定是涉及到许多大人物的交锋。见到林久之不凡,她便起了疑心,重重疑团或许与此人脱不了干系。正好将他放在眼前,找机会试他一试,就算因此知道些秘密,也无足轻重,毕竟云州将至,也不怕人跑了。

其实,任谁也知,此事太过蹊跷,眼下所见不过冰山一角。白清珞此番前来,剿匪不假,查证更真,那匪巢定是要被搜个底朝天的。

林久怎会错过,这才主动提了一嘴,顺理成章的达成目的。不过他自己也没想到,事情异常顺利,白清珞竟主动请他助力,光凭他先前的英勇表现么?不见得。

林久将白清珞的用意猜了个七七八八,有几分疑虑,不过他又想到什么,转瞬消弭不见。

林久走到昏迷在地的卢炤夜旁,血迹已经发黑,糊在脸上,连他的面容也看不清。

“我朋友受伤不轻,烦请照顾一二。”

“这是自然。”

白清珞当即点了几人,将血衣包裹的卢炤夜扛起,跟上离开的队伍。

林卢二人护着身后百姓的场景,白清珞心中大受震撼,她也是习武之人,看得出来若是各自逃命,凭这两人,自保肯定不成问题。她感慨万千,自然而然把林久和卢炤夜归入仁人义士、武侠豪杰之辈。若非事态特殊,白清珞定会与之深交一番。

“快点!”一声呵斥响起,打断了两人各异的心思。

士兵推搡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贼匪,来到白清珞面前。此人只是用来探路或是提供信息的炮灰。

事不宜迟,白清珞当即点了一队亲卫,穿行在渐深的夜色中。

一路无言,路途多为山路,众人并未骑马,虽是徒步,可这武艺高强之人的脚程,说是追风赶月也不为过。

半个时辰过去,远远地,便望见了寨子的山门旁燃着的火盆,昏暗的光团像巨兽的眼,忽明忽灭,其后的建筑仿佛埋伏在夜色中的庞然大物。

越靠近众人越谨慎,速度渐慢。两人手执火把在前,其余人各防备一个方向。

“将军,小心有诈。”一人低声道。

“有诈才更说明此处有见不得光的秘密。”火光在林久晦暗的眼中跳跃。

“林兄似乎对这秘密很感兴趣?”白清珞意味深长问道。

“实不相瞒,我等先前已遭过一次袭杀,若说两次都是巧合……”林久神色如常,轻轻摇头,“虽无证据,但二者之间定有关联。这次是托白将军的福,侥幸得救,倘若还有下次呢?”林久沉默了,众人心里明白他的意思。

“这事的确诡异,山匪围杀朝廷征兵,闻所未闻!这世道虽……也还没乱成这样吧……”

白清珞瞪了一眼说话的人,后者自知失言,默不作声。

林久叹气道:“诸位官职在身,有些话说不出口,我便来问。如此规模的匪患,周边县邑没有一点察觉么?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真的只是山匪?如果不是,他们又是如何聚集?被谁聚集?居心为何?贼人早早埋伏,又是谁在泄露我等行踪?我跟来,因为这些事,我想知道为什么,为那些无辜百姓,也为我自己。”

林久语气低沉,终究还是没有点明心里话,可谁不心知肚明,他在质疑,质疑朝廷。这一连串发问像一块块巨石接二连三砸在众人心头,没人接话。

夜更深了。

白清珞蛾眉紧扭,林久所言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想。

此事若是追究,恐怕要将不少人连根拔起,也不知阿耶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念头一闪而过,白清珞握住刀柄道:“希望这里的答案,能给枉死的人一个交代吧。”

寨门已到,众人齐齐抬眼。

——天龙寨。

拒马横在路边,山门大开,空无一人。

像是谁扫清了一切阻碍,等候他们进入。

“这摆明了请咱们入瓮啊。”有人道。

“未必不是空城计。”林久道,“或许我们的踌躇,正是背后之人乐意看到的。”

“林兄有何高见?”白清珞眼中或有一丝期待闪过。

“若我是幕后主使,事情败露,当务之急必先马上毁掉线索,再处理有意深究之人。”林久道。

白清珞揣手踱步,若有所思:“可如今,寨子既没有没被一把火烧掉,一路行来更是顺畅无比。”

林久的神情藏在夜色中,火光在眸中闪烁,他压低声音:“我等全速赶来,贼人时间仓促,断来不及将这两件事部署周密。所以他便设此一计,若我们谨慎,退去求援,便是中了空城计,再来时,此地恐怕早已化为灰烬。而若进去,就是入瓮,对方既能毁去线索,又可灭了查证之人,一石二鸟。”

“等等等等,林小兄弟,我怎么糊涂了,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该如何是好啊?”一卫兵迷惑道,不止是他,大多如此。

林久不再言语,看向白清珞。

白清珞对林久更多了几分钦佩,她正色道:“正如林兄所言,就此退去必是功亏一篑,再难揪出幕后真凶。此行虽冒险,但也是唯一为死去百姓沉冤昭雪,为江山社稷铲除害虫的机会,此贼不除我心难安。我意已决,一探究竟,诸位可有异议?”

白清珞并不高亢,言语却令人信服。

“料也不过几个小毛贼,怕他作甚?”当即有豪言壮语出口。

随后是一阵附和。

白清珞看向林久,他拱手道:“全凭将军定夺。”

“好!”白清珞朝众人点头。

白清珞稍作安排,四五人留在外,一是接应,二是求援。

火光悠悠,却照不见门道深处黑暗,天龙寨仿佛正张着血盆大口,守株待兔。

白清珞走近门口,却没有急着向前。

她看向先前探路的俘虏,此人面色惨白,被反绑着双手,不情不愿地向前,有人心中冒火踹地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白清珞表情如常,将火把插在他手上的绳结中,随后道:“去吧,无论死活都是你的造化。”

退后必死无疑,向前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俘虏硬着头皮往前挪动脚步,门洞通道有一段路程,其中黑暗渐渐褪去,眼看着就要穿过里门。

其他人始终在外门处未动,目不转睛,谨防有变。

呼~

没有埋伏。

不少人暗自舒气。

火光扇动,俘虏已经到了另一侧门口,他心中暗自庆幸,正欲迈步而过,全然未注意面前的虚空中有几抹寒光一闪而过。

这微小的异常,并未逃过林久和白清珞的眼。

在火光穿过里门的此刻。

嗖嗖嗖——

伴随而来的是万箭穿心。

光影明灭,俘虏背后的火把落了地。

咚咚咚——

箭雨射在门洞里的地上、墙壁上,密密麻麻,毫无死角。

不少人被这景象吓了一跳,心中惊愕,若是贸然进入,必插翅难逃!

“好歹毒的机关,赶尽杀绝,难逃一人。”有人感叹。

林久眯了眯眼道:“此阵名为千丝万缕针,本应射出的针却成了箭,成阵难度已不可估量,非阵法大师不能布。”

白清珞也听闻过此阵名头,正有疑惑,闻言才明白。

背后竟有一位阵法大师,此行果然千难万险。

白清珞心中暗叹,对众人道:“方才那人已经碰断了引动机关的天蚕丝,穿行之时勿高过他的身长即可。”

进入门洞通道中,众人心中惊惧更甚,那箭矢层层排列,方寸都不肯放过。

好一个下马威!

士卒们点燃墙壁上的灯盏,火光才驱散了几分心中冰寒。

那俘虏早已死的不能再死,被扎成了刺猬,血肉模糊。

林久扬起火把,只见里门远高过头顶处仍有晶莹闪烁。

好缜密的心思。

就连林久也忍不住暗赞。

林久道:“诸位切莫用轻功,当心这头顶。”

一行人终归是有惊无险。

寨子中间是片大空地,摆着许多溢满雨水的大缸。房舍围在四周,颇具规模,屋顶的茅草滴滴点点地往下落水。中心处的屋子最大也最宏伟,远远可见厅堂上挂着“聚义堂”三字的牌匾。

才下过雨,路上泥泞,一抬脚地上就陷出深深的印。

“速去搜查,不要放过一切可疑之处!”白清珞下令道。

“是!”众人立即分散。

林久随意朝一间屋子走去,一缕异香忽然从鼻尖溜过,似有似无。林久顿时心生警觉,他抬脚向前,又闻到异香,但都转瞬即逝。他余光瞥见门前平台上滩滩积水,止步抬眼望了望房檐:此处遮盖严实,房檐落雨也淌不到此处,何来满台积水。

林久生疑,俯身拈水,再凑在鼻前一嗅。

这哪是水!

是桐油!

等等!

几抹异香在林久指尖萦绕,钻入他鼻中。

林久面色陡变。

这异香并非桐油本味,而是溶在其中的东西泄出些微。 七 画龙点睛困地宫 林久沉了眼,跨步进门,房里果然有不少空桶,也还剩不少满装着油,但却没有异香。

林久又进了不少屋子,皆搜寻无果,便索性往大堂去了。

聚义堂内的装潢并不华丽,中央是一方长条案桌,上首是一把太师椅,两侧对称排列着数十把普通座椅,正堂上横着匾额——“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诸如此类,倒绝非凡品,能值些价钱。但从正门踏入,最夺人眼眶的却是那天龙浮雕,盘踞在上首那把太师椅背后,真有几分煌煌天威。

桌椅上亮油油一片,白清珞等人显然也发现了遍布四处的桐油,见到林久,一个士卒颇为自来熟,语气里有些得意道:“这雨刚过,屋舍潮湿不易点燃,这些小贼也是没法了,才四处浇油,可惜来不及浇遍,更没机会点燃。”

火攻,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招数。

林久笑着听完,问道:“白将军不在此处?”

“将军刚才还在,林小兄弟若是有事,可在此稍等片刻。”林久道了声谢,那士卒便离开往其他地方去了。

林久踱步进入,细细打量。白清珞若是发现什么线索,多半不会声张,同样的,他也会如此。

他指尖拈了桐油,凑近一嗅,果然夹杂着异香。

厅堂宽阔,林久漫步到天龙浮雕跟前,眼中不禁闪过讶异之色。只见那龙腾跃九霄,尾朝天,头向地,周身祥云环绕,金光阵阵,威风凛凛。一鳞一爪都雕刻地十分逼真传神。上色也极佳,不损神韵,更添风采。

忽然,林久眉头微微皱起,原是这龙还尚未点睛,确切地说,是尚未完全点睛,竟然只点了一只眼。

匪夷所思。

饶是林久,也不知何用意。

他思索一阵,伸手触摸点睛的那只眼,冰凉的触感传来,再换到未点睛的那只,指尖依旧传来冰凉的触感,却与先前不同的感觉。

果然如此。

林久解开眉头,眸中精光闪过,指尖用力。

未点睛的龙眼竟被按了进去!

咔—咔—咔—

与此同时,一阵机关摩擦的声音响起。

林久循声望去,堂下地砖竟如门户般敞开一个五六尺见方的入口。

“发生了何事?”白清珞正好跨门而入,自然听到了动静。

“白将军,似乎是个地窖。”林久又将方才之事转述一二。

“将军,里面好像有火光!”跟来的士卒叫道。

白清珞盯着下方泛着微光的黑暗,略微迟疑,“大虎二虎跟我走,阿飞小海留下守住入口,其余人继续搜查!”又转向林久,像是在邀请。

林久并不推脱,回以肯定的眼神。

白清珞一马当先,林久紧随其后,顺着绳梯,身形渐渐隐没。

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顿时迎面袭来,与外界的雨后清新大相径庭,一盏盏昏暗的壁灯苟延残喘,行将熄灭。

地下工程颇具规模,说是地宫也不为过。

众人捂着鼻子,在逼仄通道的分岔口,领头的白清珞停了下来,面前一侧石壁上火光闪烁,跳跃着人影,一行人各自交换眼神,握紧了手中武器。

噌!

白清珞拔刀,身形闪现出去。

还没等其喝止,一阵慌乱的吱哇乱叫抢先入耳,温暖潮湿奇臭无比的气味胜过从前数倍,直冲人天灵盖。

地方很宽敞,木栅栏围了一个大圈,里面铺着稻草,放着食槽水槽——俨然是个猪圈。

可令人咂舌的是,蜷缩在角落里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老小、妇人和一个男人,身上挂着残羹剩饭和一些不明物体,脏乱不堪。

白清珞表情不太自然,道:“你们是何人?”

没人回应,他们拥在一起浑身颤抖,不断往里挤,想借以掩盖自己,像一群受惊的动物。

白清珞又问一遍,依旧如此。

一旁名叫大虎的士卒索性持刀威慑,却把人吓得抖若筛糠,更别提开口说话。

“放过我!求求你们…求你们…”

忽然,那个男人开口了,他跪在地上,双手却缩在袖子里耷拉着,身体前俯后仰,似乎是在磕头,神色惊恐,像是见了鬼。

他身后的人更加惶恐,嘶哑地喊叫,拼命地互相撕扯衣物头发,想要挤到更角落的位置。

“别吃我!别吃我!”慌乱的惊叫里传出女人音调怪异的话,或许是这话的内容太过刺耳,即便是在嘈杂且疯狂的吼叫里也分外清楚。

白清珞怕自己听岔了话,将信将疑,与身后人交换视线,最后在林久凝重的目光里沉了心。

“你放心,我们是来救人的,不会伤害你。”白清珞看了眼角落里簇拥的人团,对男人柔声道。她暗自庆幸,还有个可以问话的。

男人倾斜着身子,打量几人一番,像是在确定什么,随后艰难改跪为坐,神色慢慢平复,他身后的妇孺却不见丝毫放松,依旧惶恐不已。

“你的手……”林久迟疑着问。

“断了。”男人声音低沉。

“抱歉。”林久拱手,不再说话。

“她们所说‘别吃我’是何意?可否详细说说。”白清珞声音沉闷,仿佛听见心中那骇人猜测从男人口中说出。

“他们——吃人。”男人喘着气,费力吐字。

闻言,众人虽有心理准备,却无不万分惊愕,脸色铁青,极力忍耐着不适。

林久瞳孔一缩,环顾四周,这些人所言的确不算假。

白清珞揉着太阳穴,等待着男人的下文。

男人继续道:“早些年,我得罪了江湖上的人,无奈逃到此地,入了这天龙寨。大约是几个月前,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我以为是寨子日渐兴盛,可我慢慢发现,几个兄弟突然失踪了,熟人越来越少…都不见了…最后甚至连寨主也换了。

我觉得不对劲,暗自准备逃走,却连寨子都没跑出……到了这儿才知道,那些消失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当成猪猡……”

后半句话男人没点明,他气息虚浮,说话断断续续:

“几天前我就被关到这,那些人再没来过,我以为……以为我要死在这了。”

“禽兽不如!”

“丧尽天良啊!”

几人破口大骂,又惊又怒。

林久也紧蹙着眉,神色不善。

白清珞不掩愠怒,仍宽慰道:“贼寇已尽数伏诛,你们安全了。官府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先离开这吧。”

男人站起身,可身后的妇孺却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他对白清珞哑声道:“我劝劝她们。”

众人心里一阵唏嘘,这些人怕是被吓傻了。

男人凑上去低声说了什么,随后转身离开,妇孺们竟真的颤巍巍的起身跟在他后面。

士卒们暗暗称奇。

男人在林久面前走过。

却猝然止住脚步,定住身形。

白清珞皱眉,士卒变色,老弱妇孺们更是原地抱住一团,却并未惊叫。

林久的剑已然横在男人颈间,看似随意,男人的生死却在其一念之间。

变故陡生,众人哗然。

“林兄弟,你这是何故?!”大虎惊怒,又不可置信。

白清珞不语,凤眸冰冷,刀把愈攥愈紧。

她已经看出男人不对劲。

一个刚才还惊慌求饶以头抢地的人,如今三尺剑在喉,危在旦夕,却毫无惧怕之情。

男人依旧定在原处,忽然低哑笑起来,仿若林中夜枭的叫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令人毛骨悚然。

“有意思,你是如何发现的?”

“你身上有般若焰的气味,此花有趣,长于深山崖壁,平时芳香无毒,但若点燃,却是无香有毒,可致人昏迷,其花汁不溶于水,只溶于油,寨中倾倒的桐油中皆混有般若焰花汁,我一闻便知。”林久漠然道,看似回答,实则是向白清珞解释。

“此处臭气熏天,你这狗鼻子还真灵。”男人哼哼笑道。

“我早觉这些妇人古怪,她们分明怕的是你!你到底是何人!有何企图!”白清珞斥道,又忽然注意到男人衣襟下的小动作,惊声道:“当心!”

话音未落,男人猛地朝林久背刺而去,他并非断臂,袖中还藏了匕首。

出乎了林久的意料,此人竟如此不惜命么。

匕首当然未刺中林久,但他的剑却滑过了男人的脖子。

鲜血喷洒而出,血腥味骤然逸散。

可男人转过一圈,顺手钳住一名妇女,匕首已然抵在她的下颚,任她如何挣扎也难逃魔抓。

一气呵成!从始至终,这才是男人的目的。

又一次出人意料!

男人二指一并,行云流水地点住颈间数道穴位,喷泉般的血液瞬间偃旗息鼓,仅剩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安魂夺命手孙不悔!”

白清珞惊道,林久低语,两人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孙不悔强掳人质向外退去,众人不敢妄动,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紧紧相随,均是严阵以待全神贯注。

“相传孙不悔有一自创点穴指法,名阴阳截脉手,可起死回生亦可杀人无形,今日一见果真不凡。”林久随意道,手中剑却是呼之即出。

“哼哼,你小子见识倒不少,可惜今夜必死无疑。”孙不悔的声音沙哑,应是伤到喉咙的缘故,笑得阴毒。

“只可惜这神功也撑不多久吧,你迟早要死,又何苦多此一举?”白清珞面上轻蔑,心中却焦急,此人言之凿凿,到底是何等厉害的后手能让他如此自信。

狭窄的地宫通道已经行了一半,灯盏里跳着昏黄的火苗,微光打在人脸上,神色各异。

“想知道吗?”孙不悔声音低沉,意味不明,却猛然暴起,手中匕首瞬间穿透了妇女的喉咙,“黄泉路上——我告诉你!”

孙不悔双眼圆睁,一刀一剑穿胸而过。

“你个畜牲!”白清珞喝骂道。

孙不悔双手握着一座灯盏,脸上爬满狰狞的笑。

不好!!!

念头电闪。

咔哒。

灯盏扭动,如同钥匙打开了锁。

咔!

从入口处落下的五六尺长四方状光影消失了——入口关闭了!

里头的半截蜡烛落地,通道顿时又暗几分。

“我等着你们,哈哈哈……”孙不悔很快没了声息,应是阴阳截脉手时限已至。

白清珞心头一紧,蛾眉拧成结,林久眸中阴晴不定,谁也没心思再管孙不悔的死活。

两人奔至入口处,无论如何呼喝、如何拍打,外界都未有半分音讯回应传来。

两人心知肚明,守在外面的两人,甚至是所有外面的人或许都已经死了。若并非如此,入口却仍未打开,便说明龙眼机关与灯盏机关是宾主之分,除非还有其他机关,否则无法自外打开。

而那灯盏,不仅无法再掰回原位,甚至直接落在地上,索性坏了。

此时外界已是夜深风凉,地宫愈加阴暗冰冷,寒意阵阵,似是能钻进人心口骨缝里,将血髓都冻住。 八 奈何桥过重棺开 “这可如何是好。”大虎抱怨道,此种境况下,难免焦急恐慌。

林久沉吟片刻,道:“有些奇怪。”声音在昏暗沉闷的地宫中空灵回响,似有摄人心魄的魔力。

白清珞望向他道:“林兄何出此言?”一番沉默后,她此刻已经冷静许多。

“孙不悔以死换来启动机关的机会,仅仅是将我们困在地宫中吗。我看未必。我观孙不悔先前神情,那致命的后手,能让他觉得万无一失,绝不会如此潦草简单。”林久左右徘徊,踱步声轻响,每一脚似乎都踩在众人心头,他若有所思,语气中带着些许失望以及失而复得的期待。

“孙不悔拼死如此,必有其用意。要么,这地宫的确没有出口,可要将我们困死尚需时间,其中变数太大,还不足以成为必杀之局。要么,这地宫有出口,而那出口所在,正是必杀之局!”白清珞道,她望向通道深处,眸中光亮尽数被黑暗吞进。

“与其在原地等死,倒不如去见识一番,白将军意下如何?”林久道。

“正有此意。”或许是被林久的随意感染了,她心中踏实几分,至少事情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名死去妇女双眼圆睁,似有不甘。白清珞俯身轻手为她合眼,心中钝痛。她将尸体安置在石室中一处较为整洁的稻草上。那些惊魂未定的妇孺们并不害怕这具尸体,等白清珞离得稍远一些,她们才挪到旁边,颤手抚摸尸身。在这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炼狱里,那非人的折磨令她们再难说出清晰的话。但白清珞明白,那含混不清的发音是她的名字,是为无辜者受难和解脱的哭声。

众人皆心情沉闷。

白清珞不忍再看,收敛心情,转过头对林久道:“先找出口。”

林久点了点头。

地宫通道只有两条,如今只剩下一个选择。

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条通道较之先前更加逼仄狭窄,略微直起身便可能撞上石顶,身侧石块嶙峋错落,稍不注意就会被刮蹭阻碍。

带来的火把已经熄灭,林久和白清珞各自摘了一盏壁灯,四人成团,紧紧挨在一起,时刻注意着周围响动。

不知行了多久,后排大虎二虎两弟兄已是腰酸背痛。

忽然,林白二人双双止住脚步,就着昏暗的光亮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

前方有了光亮!

是逃生之门还是必杀之局?

四人弃灯奔行。

光亮闪过,再次止住脚步。

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广阔石室。

光是点亮的灯盏怕都过万,说是地下宫殿也不为过。

此刻,四人立在出口平台,进退两难。前方是一座数丈长几尺宽的吊桥,桥下是涌动的暗河,河水如墨,不知深浅。俯身看去,吊桥距离河面足有七八丈之深,光是如此,落下去便足以致命,更别提河中暗流。

河水呈环流状,如护城河般拱卫着中央高台,台上摆有石台状的东西,因距离和光线的缘故,看不真切。

“想不到此处竟有地下河。”林久道。

“这样大的手笔,背后之人恐怕能耐通天。”白清珞道。

“这未必是背后之人的手段,如此规模,绝非几日工程,难道他一早便认准自己计划失败,开始着手剿灭追究之人么?从地宫之时,我便觉得奇怪,若非我机缘巧合之下打开入口,是否往后之事便不会发生?那她所设这一切,又有何意义?或许,真正幕后之人的手段,我们还未领教。而如今设局困住我等之人,虽与幕后黑手并非一心,却也脱不了关系,否则此人无法在另一人眼皮底下另起炉灶。此举意在何处,我便不得而知了。”林久道,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暗处的落子之人杀招频出,如今他已领教两招,真是非置他于死地不可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倒比那位更棘手几分。

白清珞闻言,皱眉深思一番,终于明悟,随后又在心中叹气道:死老头子害惨我也。

“将军,林小兄弟,这如今可咋整啊?难不成真得死这儿?俺倒是不怕,可二虎咋办呀。”大虎愁眉苦脸,担忧道。

二虎很沉默,闻言瞪了他一眼,倒还冷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亦是走一步看一步,否则也不会到此才明白过来。”林久自嘲一笑道。

谈话间,几人已经行至桥头。

走近才发现,石壁上刻有模糊的字迹。

“奈—何—桥。”大虎艰难辨认着:“旁边还有小字!既上奈何桥,莫回头、问旧朝。哎嘛,真邪性。”大虎后知后觉,骂道。

林久打量着旁边的小字,一言不发。

“有东西来了!”寡言少语的二虎忽然说道,打断了众人思绪。

林久有些惊奇,因为他还未听到什么动静,这二虎倒是朵奇葩,耳力惊人。

白清珞和大虎已经面向出口处严阵以待,显然不疑有他。

事实确是如此!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林久握紧了剑。

一道人影从出口歪歪曲曲地晃动出来,伴随而来的是沉闷嘶哑的低吼——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形生物,紫黑色的皮肤上青筋虬结,眼瞳漆黑,没有毛发,指甲又黑又长,满脸狰狞。

“阴尸傀!”白清珞变了脸色,急忙喝道:“走!这邪物刀剑不入,最喜血食,浑身剧毒,与它对上我们必死无疑!”

林久与白清珞不谋而合,一前一后飞身上了吊桥,二虎紧随其后,大虎稍作迟疑,骂骂咧咧跟上。

下一刻,阴尸傀野兽般飞扑而来,眨眼间就到了奈何桥头。

见到这一幕,大虎心中庆幸,转头却又惊慌起来:“那东西追上来了!”

阴尸傀速度奇快无比,追上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可没过一段路程,只见那阴尸傀的身形倏地下陷,顿时消失不见。

大虎惊喜交加道:“那东西踩空掉下去了!”

前头的林白二人闻言,正有疑惑,又听见二虎喝道:“不是踩空!是桥面板断了!快跑!”

电光火石间,林久回眸一眼,只见吊桥上的落脚的横板一个接一个脱落,掉入河中,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而来。

而吊桥本就摇晃,又要注意脚下,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这样下去,大虎二虎必定坠河!

大虎心生绝望之际,忽然感到脚下一空,失重感顿时传来,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忽然,他的耳边响起林久温和的声音:“大虎兄,睁眼看看吧。”

这是到了地府么,林小兄弟怎得也来陪我了。

大虎反倒叫喊地更起劲了。

当!

大虎脑门挨了一记,腾地睁开眼,却看见恨铁不成钢中夹杂着些许尴尬的白清珞以及一脸温和笑意的林久,这才反应过来道:“我没死!”

二虎白了他兄长一眼,虽然也面如土色,但表现比大虎好了许多。

“让林兄见笑了,大虎还未及冠,有些孩子心性。”白清珞笑得勉强,怕林久以为她手底下的兵都是这个德行。

然而林久的关注点却不在此,道:“他还未及冠?”

“哦,他长得比较成熟,哈哈。”白清珞想到什么,笑容愈加不自然了。

大虎把林久小兄弟小兄弟的叫了一路,占了一路便宜。

林久笑着点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一番插曲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不少。

吊桥只剩下了几根吊索。

桥旁立着石碑,其上有字。

——奈何桥上生路断,八重棺里死门开。

林久与白清珞对视一眼,神色又复凝重。

“阴尸傀想必本是在那通道中某处沉眠,被我等的体温唤醒,又循着气味追来,可以说那条通道也是一道关隘。”白清珞道。

林久点头,指尖摩挲着石碑上的字迹,道:“这奈何桥是第二道,这两道关卡若是分开来看,都是危机重重,稍有不慎就会死无全尸。可若是合起来,却并非为了置我们于死地。”

白清珞思索片刻,恍然道:“而是为了将我们赶到此处!”

“不错!阴尸傀在后,若不想死,必会上桥,那桥头上的小字,‘既上奈何桥,莫回头、问旧朝’,便是在暗示第二关的过关之法。”林久又道。

“连环计,防不胜防,布此局者当真可怕。”白清珞悚然道。

“不止如此,此人还善假地利,看到此处棺椁和那阴尸傀,才明白我们身在一处大墓之中。此人借墓中地势,为闯入者量身打造了重重机关。”林久眉头微皱,眸中晦暗不明。

“这是棺材?为何形状有些怪异?”白清珞望向旁边的石台,疑惑不解,其余二人亦是如此。

林久呵呵一笑道:“这些石棺棺盖在下,棺身在上,加之样式与我朝有些不同,确实不太好辨认。想必这些便是那所谓的‘八重棺’了。”

“可此处并非出口啊,如今后路已断,前路更无,这可咋办啊!”大虎哀叹道。

白清珞和二虎终于才想起此行目的,不禁黯然神伤,这圆台位于中央,四面环水,如孤岛一般,哪有出路可言?

林久未受影响,细细打量着石棺的摆放布局。既然被千方百计的赶到此处,那这里绝非什么宝地,十有八九便是必杀之局,若要觅得一线生机,就只能从这石棺入手了。

杀机未显,但并不代表一直不显。局中人永远不知危机何时降临!但至少,时间并不充裕!

一番脚步丈量,这中央圆台通径长约五丈,八具石棺倒置在圆台一周,各自间距相等。石棺六尺见长三尺见宽,高约五尺。显然其中有些门道。

白清珞也探查一番,可惜无所获,问林久道:“林兄可发现什么?”

林久道:“这是一种阵法,名为八重生死棺,不过与我所知的又有些出入。原阵中,棺材并不会倒置,应是布此阵者做了改变。”

白清珞正欲追问什么,忽然听到一阵石板推动的声音。两人循声望去,不安之感顿生!

只见大虎茫然望来,他正背靠着一座石棺,突然感觉背后移动——棺材,开了!

毛骨悚然的感觉触电般从他的脚底窜上天灵盖。

“快退!”白清珞心急如焚喝道。

大虎两步并作一步,箭般射了出去。

林久面色如霜,众人皆退开几步。

扑哧哧——

扑哧扑哧——

“什么动静?!”白清珞惊疑道。

“像是……扇动翅膀的声音。”二虎听得更加清晰。

一朵冰蓝从缝隙中飞出,宛若精灵般梦幻,它翅膀上闪烁着点点晶莹,胜似天上星辰,翩然而动中洒落而下,美不胜收——那是一只蝴蝶。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林久剑眉倒竖,星目凝冰,鲜有地感到了棘手,他喝道:“屏住呼吸,封住经脉,此蝶剧毒,翼上粉尘更甚!”

问言众人皆是惊惧交加,急忙照做,一阵后怕。

大虎终于明白自己闯了大祸。 九 画地为牢判官来 林久手挽剑花,掀起一阵气流,吹散飘落的粉尘。他身形变换连连,剑光闪烁不断,却是极为细致,只斩去蝴蝶双翼,使其落地,想来是因这蝴蝶体液亦是剧毒万分。

白清珞等人照猫画虎。

可这并非长久之计,石棺缝隙中源源不断涌现着冰蓝蝴蝶,除之不尽。

“阿兄,你要干什么?!”

林久听见二虎的呼喝,这才看见大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近了那开口的石棺。

“你不要命了!?”白清珞又急又怒,偏偏无计可施,对付这漫天的毒蝶,容不得他们分心,眼下谁也帮不了大虎。

那道挺拔壮实的身影,在冰蓝和晶光闪烁间,模糊不定。

“大虎!”白清珞奋力朝他的奔去几步,又被阻隔,挪动不了半分。

“阿兄!”二虎嘶哑了嗓子,情乱心智,险些被一只毒蝶近身,好在林久及时一剑将其斩落。

噌!

众人都听见了棺椁合拢的闷声。

大虎成功了!

失去源头,三人压力骤减,剑锋刀光四射,冰蓝的翅膀片片飘落,宛若花雨落下。

白清珞看见大虎还在挥刀斩蝶,长舒一口气。

好一阵子,终是斩了个片甲不久,几人又挽出刀影剑花掀起气流吹净毒粉,才解开穴脉,敞口呼吸。

白清珞和二虎急忙朝大虎奔去。

“没事吧?”

“没事儿!”

话落,大虎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林久几步上前,掀起大虎衣袖。果不其然,手臂上有被叮咬的痕迹,伤口周围连带着几条血管已然发黑,这是毒素扩散的迹象。

白清珞见状,一颗心跌落谷底,却顾不上伤心,忙封住大虎心脉。

二虎死死咬着唇,眼中泪光氤氲。

“别慌。”林久忽然道,“叮咬之毒是它一身毒中最弱的,此毒不难解,封住心脉,尚还有六个时辰可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闻言,二人终于缓过气来,可如何在六个时辰内出去,这绝非易事。

“此蝶名为冷玉牵机,为先帝时期南疆特有,嗜血喜阴,低温下会休眠,对温度变化尤为敏感。方才我看它们飘飞还有些僵硬,想来是因我们才苏醒的。”林久又看向昏迷的大虎,“看这苏醒程度,就算没有大虎意外打开石棺,自动开棺的机关也快触发了,而到时候,还有至少四种致命程度不亚于冷玉牵机的东西倾巢而出。”

这,就是必杀之局!

白清珞忽然想起什么,对林久道:“林兄既然听过八重生死棺,可知其解法。”

若不破此阵,莫说找到地宫出口,留下全尸都难如登天!

林久眉头松开,轻声道:“这八座石棺位于八方,对应先天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亦是奇门遁甲中的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休生为吉,死惊伤为凶,杜景中平。其中三吉门对应的石棺或许便是破阵关键所在。”

“那该如何判断石棺对应之门?”白清珞问道。

林久顿了顿,忧虑道:“这便是症结所在,一般来说,生门位于艮宫,处东北方向,开门位于西北乾宫,休门位于正北坎宫,东方震宫为伤,西方兑宫为惊,西南坤宫为死。若可辨方向,破阵易如反掌,只是我们如今身在地底,无日月星象可观,不知南北,实为棘手。”

白清珞闻言,沉思片刻,凤眸中波光粼粼,溢出坚定神色,道:“我或可推演一二。”

林久浮现期待,惊喜道:“那便有劳将军。”

白清珞闭眼,这周遭视野却烙印在她的脑海中,八重石棺,中央圆台,暗河无波……种种景象,一一铺陈开来,她仿佛灵魂出窍,穿过损毁的奈何桥,穿越怪石嶙峋的通道,路过孙不悔的尸体,逆走来时路,直至天龙寨聚义厅的堂间。

林久看着紧闭双目,眉头蹙起的白清珞,不禁有些疑虑,却忽然听到她喃喃道:“聚义厅坐北朝南,从地宫口入,东行百米,转右向东南入暗道,复右行向西南,左转向东,复左向东北……”

林久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容。

“将军自小便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尤其对山势地形,星象方位最为敏感。”二虎以为林久是对白清珞有所疑虑,于是出言道。

“白将军一身本领,难怪年纪轻轻就能统率一军。”林久未作辩驳,悄声赞道。

二虎这才意识到方才声音过大,恐惊扰到白清珞,他神色变幻,脸颊微红

“南方!”白清珞猝然睁眼,得出了答案,“吊桥走向自北向南,刻字石碑处便是正北方位!”

林久闻言笑意浮现,当即便一一指认道:“此三处石棺为开休生三门所在,杜景二门为这两处,东方为伤门,剩下两处石棺从前到后分别为惊死二门。”

白清珞和二虎目不转睛,一一记下。

二虎背着大虎,快步奔向生门所在,就要推棺。

“等等!”林久眼眸中寒光激射,喝止道。

“你这是何意?”二虎一愣。

“莫非出了什么纰漏?”白清珞同样不解,问道。

大虎如今危在旦夕,两人心中自是一个比一个着急,如今阵眼既已找到,若再出问题,便真真是穷途末路了。

“出口不在那。”林久道。

此话一出,其中信息量之大,两人险些没有反应过来,活着都还是问题,怎直接飞跃到地宫出口所在了?

林久不理会两人的窘迫,对白清珞道:“我说过,此阵较之一般的八重生死棺有一巨大出入,你可还记得?”

白清珞缓神,脱口道:“此处棺材是倒置的。”

“不错。棺盖在地,棺身朝天。说明在阵中,天非天实为地,地非地实为天,乾坤倾覆,阴阳倒转。生与死对换,这才是布阵者倒置石棺的真正用意。”林久莞尔一笑,徐徐吟道:“‘奈何桥上生路断,八重棺里死门开’”

这是石碑上所刻诗句!

白清珞恍然大悟道:“若生死对换,便是奈何桥上死路断,八重棺中生门开!地宫出口便在西南方向的死门,那里才是真正的生门所在!”

林久点头,可还不等几人细细推敲一番,惊喜神色就已霎时消退而去——机关碰撞声四起,细细簌簌的响动回荡在地宫上空,仿佛有万千虫蚁在耳边爬过。

一朵朵美丽致命的蓝色蝴蝶从石棺上打开的孔穴中飞出——正是冷玉牵机!

二虎目眦欲裂。

其他装有毒物的棺材也将陆续打开。

西南,还是东北?

生,或是死。

没时间考虑!他们不可能等所有毒物都释放而出时去找没有异动的棺材,光是一种冷玉牵机便可将众人送到黄泉!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林久所说,一定对吗?

这是一场赌注!

三人各自在电闪间交换了眼神。

西南,死门!

林久一马当先,眨眼间飞身而至,另二人不甘示弱紧跟其后。

轰——

林久一掌打在棺身,灌注全身力道,棺身并非中空而是实心石头,颇具重量,但依旧应声顺着边沿划开——那棺盖也不过是个边框,露出黑洞洞的密道。

赌赢了!

来不及庆幸,二虎背着大虎先下,林久殿后,四人顿时隐没无踪。

他们前脚进入密道,机关碰撞声阵阵传来,虫豸如席卷而来的风暴,铺天盖地。

————

月色高悬,山间凉风簌簌,卷起如水的月华洒在天龙寨上。

砰!

一声闷响传来,地窖的挡板被掀飞,这的确是一处地窖。

随后一只手猛地探出,接着是头,陆续出来了几人——正是林久四人。

畅快的、清新的雨后空气慰藉着众人的身心。

然而现在还不到让他们有闲心享受这些的时候。

“看样子,我们还在天龙寨内。”林久粗略四处打量后道。

“当务之急,必须马上清楚地上情形。”白清珞沉声道。

他们被困地下时,或许背后之人的后手已经在地上悄然开始了,也未可知。

“不错!”林久附和道。

忽然,一缕银光穿透夜色,对准林久面门而来。

林久双目一凝,二指一并,那银光生生止住,定睛一看——针!

刺杀之人身着玄衣,头戴珠串幕篱,在夜色中竟生出鬼魅贵气的感觉,如此装扮,面容本就模糊不清,偏偏那人还戴着鬼脸面具,狰狞可怖,栩栩如生,远远看去,好似阴间来勾魂锁命的厉鬼。

玄衣判竟也来了,往生堂果真不叫我失望,小小一个天龙寨,今夜真是热闹非凡。

林久压下心绪,些微用劲,银针从中断开,两头落地。

“贼人好胆!”白清珞喝道,作势欲追。

林久上前半步,伸手阻挡,道:“敌暗我明,先去聚义厅召集众将士会合要紧。”

再看那刺客,早如鬼魅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白清珞只好作罢,众人才往聚义厅疾行而去。

老远看见聚义厅门前有火光闪烁,一个门口的士卒眼尖,瞅见了白清珞等人,忙迎上来,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伤亡几何?!”白清珞严肃问道。

“?无人伤亡……”士卒的表情有些疑惑。

“阿飞,小海呢?”这个答案让白清珞措手不及又暗含庆幸。

“他们被人偷袭,中了迷药,至今还未醒。”士卒语气忽然急切几分,“弟兄们正想凿开地宫,进去救将军呢。”

谈话间,众人已经来到堂下,便见到三个小伙子果然拿着不知何处找来的锤子镐子砸着青石地板,响动极大,但收效甚微。

地上还躺着两人,白清珞探了鼻息,脸色骤变,接着便是两脚将两人踹得惊叫一声,待看清眼前之人时才筷子般立了起来。

药效早过,两人只是又入梦乡罢了。

林久不掩笑意,让白清珞更觉丢人万分。

“可找到线索?”白清珞没时间处理这种小事,直奔主题道。

“还……不曾。”

“那就走吧,通知溪县县衙,地宫中还有无辜妇孺,须得他们妥善安置。”白清珞意料之中,她这一路上的经历的都有线索可挖掘,所以并不纠结,当即下令回城。

众士卒从二虎口中得知许多,顿时心情沉重。

白清珞转身走出聚义厅,众人结成阵型,朝外走去。

真的结束了吗?

林久若有所思。

白清珞亦有此疑虑,她忽而想起林久在地宫中所言,没由来的,心头紧缩。

下一秒,像是为了印证她心中所想。

轰——

一声闷响,土石激扬。

山门处,一堵青石墙轰然坠地,将路严丝合缝地封死。那本是加固寨门作防守用的机关,此刻却画地为牢。

众士兵惊疑不定,急忙飞奔至寨门前,门洞通道中的火把还亮着,映照着先头落下的密密麻麻的箭雨,几个时辰前一行人怀着忐忑心情穿过此处,而如今,同样的地点,心境竟还未变。

不安和惶恐从二虎沉默的眸子里淌出,他的兄长命在旦夕,一路波折都走过来了,本以为终于得救,现实却偏偏不如他的意。

二虎愤怒的拳头雨点般砸下去,血拳印密密麻麻印在青石门上,却难撼动半分。

绝望,谁晓这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