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龙渊录》 七星隐龙现雏形 孤星踏雪寻仙踪 景龙二年腊月十八日夜,天山南麓刮起三十年未遇的凌冽寒风。安西四镇之一的焉耆镇西北50里,狂风卷起白毛般的碎雪,七星村的七座玄武岩石塔,在暴风雪中如同七柄倒插的墨剑。更夫老吴头裹着翻毛羊皮袄,缩在第三座石塔背风处搓手呵气,身旁插在雪地里的火把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吹灭,忽见东南天际紫薇垣方向迸出三道怪异光芒。“天狗食月,荧惑守心……”这曾在安西都护府当过火长的老兵话音未落,那三颗怪星竟拖着青虹尾迹,直坠村西头李寡妇家的土坯院,塔檐铜铃此时却如无风般纹丝不动,老吴头吃那一惊,怀中酒囊坠地,琥珀色的葡萄酿悄然在雪地上洇出北斗图案。

此刻村西李家,李陈氏左手紧攥着半枚龟钮铜印,汗湿的额发贴在惨白面颊上,羊油灯的火光跳跃着,似在迎接新生的降临,产床边的《西域舆全图》被羊油灯熏得焦黄,一扇小木板门被风雪胡乱敲打着,老武师张铁牛架起的烧得透红的火炉,火光渐渐暗淡。接生婆王氏刚剪断脐带,忽见怀中婴儿左肩七颗朱砂痣连成斗柄之形,泛起紫光,直吓得连连倒退,瘫倒在地,撞翻铜盆,热水泼在地上腾起白雾,映得墙上剑痕忽明忽暗——那是三年前丈夫李承岳出征小勃律前,试剑时留下的“天权式”。

“七星连珠……承岳,我们的孩儿……”产妇染血的指尖尚未触及襁褓,西北方第三座石塔骤然崩塌,轰鸣声中,七只寒鸦自废墟惊飞,在暴雪夜空排成摇光破军阵。村西粟特商队首领阿罗憾听见石塔倒塌的声响,从帐篷中走出,走至石塔废墟前跪下,用波斯语低声祝祷:“密特拉神在上,阿胡拉·马兹达的圣火终将重燃……”他怀中鎏金银壶隐约浮现出北斗七星纹,与婴孩肩头红痣交相辉映。老吴头躲避及时,着地滚开六七丈,却也落得十分狼狈,待得他重新站起,望见火把上残留的火星,走上前去晃出火折,重新点亮火把,忽见废墟那边似有人影,腰间所悬之物映回火光,迅速往村西移动,“这大雪大风,却不知是谁,石塔倒塌,我倒要查探一番”老吴头心下暗自盘算着,将火把没入雪地中熄了,持在手里沿村西方向跟了过去。

风疾雪骤,不一会儿老吴头已瞧不见那人踪影,见村西只李寡妇一家窗格有光

私塾先生陆九龄盯着婴儿肩头痣痕,微微发抖:“七星倒悬,这是破军冲煞的凶相!此子命犯七杀……”话音未落,老武师张铁牛的枣木烟杆已敲在炉上:“牛鼻子休要胡说!当年李校尉的北斗剑式……”檐角积雪扑簌坠落,一声惊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深夜闯人宅院,是何居心!!!”

老吴头喝声刚出,只听“喀喇”一声响,小木板门从中断为两截,张武师纵身一跃拦在门口,向院内张望,忽然右首劲风袭来,转头便是一柄明晃晃的弯刀劈来,张武师侧身避过,见持刀者一身黑衣,不明来路,但多半是为这刚刚出世的婴儿,怒道:“阁下来为难李校尉的遗孤么!”左足飞起,踢向挥刀之人,右足跟着踢出,揉身而上,枣木烟杆刷刷连点,直逼对方上身四处要穴,那黑衣人不知屋内竟藏有如此好手!给打了个措手不及,霎时间被张武师压得喘不过气,张武师逼得黑衣人连连退却,并不追赶,只是守住门口,以防不测,那人稳住身形,挥舞弯刀再次攻上,劲贯左臂,左掌拍向张武师胁下,弯刀掠在身后,蓄势待发,张武师凝神静气,屏息片刻,体内真气流转,待敌掌一至,挥掌相对,“嘭”的一声,黑衣人为张武师掌力逼得头昏脑涨,真气滞涩,胸中气海翻腾,连连倒退十余步,终于站立不定,拄刀撑在地上,眼神中透着惊异。黑衣人不知这张武师,曾得李承岳教授内功心法,用功时日虽少,可这黑衣人却并非敌手。黑衣人缓缓站起,连吃两亏,心中生怯,犹豫片刻,便迅速转身逃窜而去,隐没在黑夜里。

“贼子相当了得,嘿!我这全力一掌……若非李校尉授我心法,呵呵,只怕姓张的今日已遭不幸……”张武师坐在门口调息半晌,这才站起身,魁梧的身形遮挡着门外的风雪,“李夫人情况如何?”

张武师昔年得李承岳指点,武艺大涨,近年来潜心用功,又精进不少,常思回报,自这一夜风雪惊变,张武师护得李氏母子平安,便时时照看这孤儿寡母。

七载光阴随流沙河水悄然东去,李陈氏为孩儿取名李星痕。星痕出世时天降异象,第三座石塔也是那一晚突然倒塌,村民皆以为不祥之异象,自此不愿与李氏母子接触,只张武师一人十分照顾,来往的商队见怜,亦往往施舍,母子二人能撑过这七年,实属不易,张武师征得李母同意,在李星痕四岁那年收他为徒,传授武艺,星痕从小机智伶俐,于师傅所授武功要义往往很快就能领悟。李星痕一天天长大,然而母亲李陈氏的病势却愈来愈重。

这年星痕七岁,上元夜,李陈氏倚着墙上斑驳的剑痕,剧烈咳嗽,李星痕捧来药碗,羊油灯将母子身影投在《西域舆全图》上,星痕捧着药碗的手突然一颤:“娘!”——母亲重重的咳嗽声中,咳出的血沫在龟兹国位置染出新月状,地上摊开着一本旧书,李陈氏刚刚翻过。

“孩儿……你父并非战死高仙芝帐下……咳……”母亲颤抖着扯开七年前裹着小星痕的襁褓旧布,露出半枚铜印,上刻着“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字迹陈旧,“那夜有黑衣人持大食弯刀……”话音戛然而止,屋瓦上传来踩踏积雪的脆响,星痕转头瞬间,母亲的手已垂落在《太白阴经》“星野·分野篇”“往……东……三危山……”星痕惊慌地摇了摇母亲,颤声到:“娘……我听着呢……娘……”忽见窗外人影落下,窗影中手持弯刀,星痕心中悲痛已极,但强自镇定,极力屏息,摸向床尾暗处,动作轻柔至极,掀开床尾的一处隔板,迅速钻了进去,沿着窄窄的夯土地道,钻入地窖之中,一屁股坐倒在地,只听地道另一边隐约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半晌,屋中再无声响,终于难自抑,坐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一颗心扑通直跳,额上冷汗不断,星痕兀自心惊:刚才屋顶的踏雪声,屋外分明是已有人把守,其实七年来,娘早就察觉到这些人,四岁时,娘便教我往这地道中躲藏,他们迟迟不肯下手,原来是惧怕我娘。可是他们要翻找的,却是何物?星痕想了一会儿便不再去想,望着眼前一片漆黑,不知母亲现在情况如何,眼泪霎时间滚滚流下,心中害怕,却不敢哭出声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星痕从睡梦中惊醒,睁眼仍是漆黑一片,这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自己伏在地窖中睡去,于是赶忙起身,从地窖中爬出,只见屋门大敞,在风雪中来回摇摆,李星痕冲进屋内,见张武师跪在母亲身旁,母亲仍倚靠着那刻有剑痕的墙,和昨晚一样,星痕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只觉触手冰凉,李星痕跪在母亲躯体前,看到襁褓旧布里滑出的半枚铜印,拾起来握在手里,“师傅,我娘的病……还可医好么?”星痕弱弱地问道,眼泪已夺眶而出,张武师长叹一声:“孩儿,今后就与师傅一同生活罢。”说着将李星痕抱在怀中,任他放声恸哭。

过了许久,星痕擦干眼泪,理好衣衫,朗声道:“师傅,孩儿不幸,家父早亡,今母亲又病故,蒙师傅不弃,孩儿深感师傅厚爱!无以为报,愿永随师傅,学得本事,护师傅一生平安!”说着便拜倒在地,张武师心中暗赞李夫人教子有方,刚扶星痕站起,屋外东南、东北、西南三面忽然传来驼铃急响,张武师心知不妙,忙携星痕手向外疾奔。

但见三路驼队破雪而至,每路七人,共二十一名黑衣客,背负大食弯刀,腰间佩戴着诡异的蛇形玉饰,已将土坯院团团围住,张武师将星痕护在身后,手中枣木烟杆在掌心旋出北斗罡风:“尔等贼子,追杀孤儿寡母七载,今日便做个了断!”

说话间已有三名黑衣客拔刀出鞘,三道寒光已至面门,张武师上前一步,脚踏天璇位,一柄烟杆嗤嗤直戳,瞬间点出七道残影,北斗真气鼓荡,袖袍猎猎作响,将三人手中弯刀震得脱手,接着当胸一掌平平击出,击得中间那人身子倒飞出去,倒在土坯墙下,一动不动,余下两人尚在惊惧之中,张武师收掌长啸,退回李星痕身前。

忽闻破空声起,驼队中跃起一人,背负双刀,挥手示意众人后退,独自缓缓上前,右手握拳放置左肩,向张武师鞠躬行礼,张武师一愣:“哈,原来是要单打独斗,考教姓张的武功来啦。”抱拳还了一礼,心中确忧急万分:眼前此人想来便是头领,适才那一跃,显是功力不凡,今日变故已难免,需得竭力保下李家血脉。更不多话,枣木烟杆疾出,径取那人双眼,出招凌厉无比,毫不犹豫,修行多年北斗天罡决内力汹涌而出,左手掌影飞舞,双刀黑衣客弓腰避过烟杆,顺势抽刀出鞘,双刀交错如贪狼噬月,两人一交上手,一股劲风直刮得周围人脸上生疼,李星痕更是被二人的真气余波掀翻在地,几欲晕去。

张武师大惊,恐星痕已被真气所伤,这一分心,内息流转一滞,那人双刀趁势攻来,刀影如麻,势夹劲风,不容片刻喘息之机,张武师登时落入下风,举手投足间处处受制,兀自咬牙抵抗,肩头已被弯刀划破,雪地上洒下红点,双刀黑衣客见张武师已伤在自己刀下,便不再进攻,倏地变招,双刀竟舞出北斗柄形攻向李星痕。

千钧一发之际,张武师一声长啸,震碎身上羊皮袄,双足发力,抢在双刀黑衣客之前,左臂硬生生架住刀锋,右手烟杆直贯敌膻中穴,透胸而出,骨裂声中,黑衣客只觉喉头一甜,吐血倒地,张武师左臂却齐肩而断,滚滚热血浇在雪地上,余中尽皆骇然,张武师已封穴止血,站立不住。

“何人在院内打斗!?”这时,一队官兵自村东向村西走来,听见适才激斗声,一众黑衣人见头领身死,都护府巡察官兵又至,不敢逗留,皆逾墙而逃,其中一人将头领怀中之物摸出带走,匆忙之中,落下一片薄薄硬物,没入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