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真仙》 第一章 凝真 神洲西陲,广袤无际的荒漠戈壁间,陡然耸立着一座静谧秀美的山峰。

山脚下,矗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石上镌刻着“停云山”三个大字,笔力圆劲流丽,入石三分。

一条幽深小径自山脚蜿蜒而上,沿途树荫繁茂,佳木交碧,潺潺溪水无声流淌。及至山顶,苍松翠竹掩映之间,一座清雅道观若隐若现。

道观中庭,青砖铺地,松竹遍植,几间屋舍错落有致,布局精巧。

东侧厢房内,顾惟清身着一袭素白衣袍,剑眉星目,神采飞扬,正端坐于书案前,手握道卷,凝神观览。

自重生这方天地以来,顾惟清一直神思浑噩,灵台蒙昧,好似沉陷于一方混沌迷世之中。

然而,他对己之所存异常执着,不肯轻易弃绝此身。后来,他跟随恩师上山修道,日日研经诵理,神魂灵识才渐渐与这方世宇契合,笼罩于识海中的重重迷障也愈发稀薄。

直至今日坐观修持之时,那道随他一同入世,始终盘旋于心湖之上的缥缈灵华,骤然绽放出无量清光,识海中最后一片混沌迷雾顿时破碎消散!

顾惟清脑海中无端升起一股明悟,前世因果,轮回流转,自此皆已成过往云烟。他心中犹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再无丝毫挂累。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顾惟清袖袍一摆,长身而起。此刻,他只觉念头通达,气清神明,看着眼前种种鲜活景象,一切好似焕然新生。

他又深吸一口气,注目于双掌之上,只见手心缓缓浮现出一层莹莹玉色,他不禁面露喜色,知晓自己已然洗去一身凡尘,迈入“凝真定气”之境!

从此,他便能吐纳天地灵机,借之洗髓伐骨,褪去凡胎,一窥大道仙途!

修行到了这一步,人身诸般经脉灵窍已通,可引意运气,念至气随,继而运气于内,形法于外,化演神通之变。

顾惟清一向性情沉稳,但此刻心中也难免涌动起阵阵悸动。

虽然以初入褪凡境的修为驱使神通术法仍有些勉强,但多次目睹恩师施展隔空摄物之术,他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之心。

他转头望向书案上摆放的笔墨砚台,凝气片刻后,袖袍一拂,双目中有微亮光华隐现。

然而,那笔墨砚台只忽闪了两下,却是纹丝未动。

顾惟清哑然失笑,方才这不自量力的一试,已将他体内凝聚的真气消耗殆尽,神通反噬之下,还受了些轻微内伤。

他正想坐下调息时,心神猛地一颤,忽有一股玄妙之意自心中一闪而逝。

冥冥之中,好似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牵绊,穿越重重虚空,直指他之本心。

顾惟清蹙眉思忖半晌,却无半点头绪,只好暂时作罢。

......

与此同时,在东方极远的高天之上,无边缥缈的云海深处,一座恢宏壮丽的宫阙巍峨耸立。

宫阙之内,一位姿容绝世的女子正闭目凝神,潜心修持。

女子望之不过双十年华,白衣素裙,削肩细腰,云髻高绾却未饰珠钗,额前一抹细密刘海,长可及腰的乌黑秀发披肩垂落,仅以一枚精致古朴的玉环轻轻束住发尾。

除此之外,她身上再无其余妆饰,更显得佳人飘然出尘,不落凡俗。

此刻,一道璀璨光华在她身周时而回环流转,时而规旋矩折。蓦然间,她神思一恍,自入定中惊醒过来,秀眉微微一蹙,眼中掠过一抹疑惑之色。

正当她为这点无端思绪困惑时,大殿之上传来一道清冷女声:“芸儿,心若澄明,方可不迷不惑,莫要为尘事所扰。”

闻听此言,她连忙收敛心神,凝气运法,身周那道璀璨明华再度绽放出道道清光。

......

顾惟清出神之际,一道温厚和煦的声音自门口传来:“道为体,法为用。这神通变化之术,等你道行深些时,再学亦不为迟。”

话音未落,一位相貌清癯、俊逸不凡,面有高远淡泊之气的中年道人,缓步踏入厢房,正是顾惟清的授业恩师周远山。

顾惟清连忙绕过书案,上前数步,躬身行礼道:“恩师在上,弟子有礼。”

周远山轻捋长须,颔首微笑,望着顾惟清,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这徒儿随自己在山上修行已历十载春秋,眼见他日渐颖悟,如今不但灵明尽复,更是开灵窍、聚真元,褪去了凡身。想来这也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之果,如此,也算未曾辜负故友之托付。

然周远山心念一转,先前见这弟子灵思蒙昧,痴痴迷迷,本想着护他一世平安便已心满意足。而今顾惟清已有了入道之望,停云山虽景致宜人,但灵机并不充沛,留在此地,只怕会跟着自己虚度光阴。

念及此处,他朝顾惟清轻轻招手,道:“惟清,你随为师来。”

师徒二人走出东厢房,穿过中庭,步入正堂。

顾惟清待恩师落座后,方在侧首蒲席上盘膝而坐。

周远山望着屋外高天之上悠悠飘荡的闲云,沉吟片刻,轻叹一声,道:“为师本欲携你隐居于这无争之地,远离尘嚣,消磨余岁。却不料你能褪去凡身,有望大道,实乃令为师又惊又喜。”

顾惟清正色道:“弟子自上山以来,时刻铭记恩师教诲,勤修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才有今日成就。”

周远山挥挥衣袖,淡然笑道:“为师何曾教过你什么,此全凭你自己勤勉用心。”他缓了口气,接着说道:“你一心向道,而停云山并非修行善地,想必你是不愿留在山中蹉跎岁月了。”

顾惟清起身深施一礼,道:“弟子正要禀明恩师,自从研读恩师所著《玄始游观》,得知五疆之阔,四极之远,弟子早已心向往之。是故,弟子有意绍继恩师之志,纵览五疆,遍游四极,以磨砺道心,增广见闻。恳请恩师允准。”

周远山手捋长须,道:“你既已有了决断,为师岂有不允之理?只是你下山之后,欲先往何处?”

顾惟清直起身来,肃然道:“弟子想先回明壁城拜祭双亲。”

周远山微微颔首,道:“孝为德之本,教之所由生。你有此孝心,为师甚慰。” 第二章 下山 是夜。

顾惟清自入定中悠然醒来,眸中似有熠熠光华泛动,显然在短短半日内,功行又有精进。但他双眉微微皱起,脸上并未流露太多喜悦之情。

他在这方天地已度过一十八载春秋,除了在停云山修行的这几年,大多时日都是懵懵懂懂,便是幼年在明壁城中的生活琐事,也只有些许淡薄记忆。

虽有两世为人的奇异经历,可即将独自一人在陌生异域远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惶惑。一时之间,他思绪如潮,难以平复。

顾惟清静坐良久,仍未能平定心气,他索性不再去想,转身取下挂在墙壁上的长剑。

随着“锵鎯”一声剑鸣,顾惟清已拔剑出鞘,剑身闪烁的寒光瞬间照得满室骤明,屋内诸般摆设都被映的纤悉无遗。

许久之后,剑上光华才渐渐收敛。

这柄名为“切玉”的宝剑,是他上山之前,母亲亲手交给他的。

顾惟清伸出两指,缓缓拂过剑身,心念微动,一缕绵泊真气慢慢注入剑中,霎时间,修长的剑身上重又迸发出灼烁清光!

夜色静谧,皎洁的明月自松隙间,洒下莹莹辉光,照得院中如白霜铺地。

顾惟清提剑步入中庭,他虽生而不慧,却也因此心无杂念,凭着一股执着劲头,将周师往日练剑时所用的招式法门记得烂熟于心。

剑道法门虽浩如烟海,但要寻一门真正契合自己的剑法却是极难。

周师所修剑法,走的是堂皇正大、刚猛宏烈的路子,乃是他少有的凌厉攻伐手段,剑招朴实简练,可一经使出,便如洪流奔腾,一往无前,连绵不绝,最终以势压人,取胜于敌。

一阵凉风拂过,婆娑竹影在月色下轻轻摇曳。

顾惟清持剑在手,目光一凝,剑势骤起,只见三丈开外,一道凛冽剑芒闪过,半截翠竹无声无息地从枝头滑落下来。

他轻喝一声,腾身跃起,剑若长空疾电,横扫而出,剑风将地上的残花落叶尽皆扬起,一时剑气漫天,花叶乱舞。

顾惟清只觉身心渐入佳境,凡剑气所至,一切烦恼迷障皆可斩破。他身随剑动,平日里所记的奇招妙术信手拈来,如流水行云般自然流畅,再无生涩迟滞之感。

一剑舞罢,空中的残花碎叶又纷纷荡荡落回地面。

顾惟清已是心宁神和,静静地立于庭中,闭目凝思。

此时停云山万籁俱寂,忽有一阵悠扬笛声从正堂随风飘来,柔和温雅的乐音自顾惟清心神之间泊泊流淌,仿若山涧清溪萦绕迂回,令人怡然忘忧。

待顾惟清回过神来,明月已冉冉升上树梢,清风盈袖,心中忧虑,爽然释怀。

次日。

顾惟清举步踏入正堂,见周师仍如往常一般,安然静坐于书案前,翻阅手中经卷,可脸上却显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疲惫之色,就连鬓角也染了些许霜白。

他心中惊诧不已,便想上前施礼,探问缘由。

周师却已抬眼望来,朝他招了招手,温言道:“惟清,你来得正是时候,为师有几件物事要交给你,且先坐下。”

顾惟清只得暂且按下心中疑惑,依言落座。

周远山缓缓言道:“昨日你功行初成,便迫不及待地施展‘袖里乾坤',为此险些伤了肺腑。修行之道,需脚踏实地,激进行险只会事倍功半,切记。”

顾惟清闻言,神色凛然,恭声应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周远山见他诚心受教,颔首微笑道:“这也怪不得你,十年苦修,一朝功成,有些少年意气,也是理之常尔,为师当年也未能免俗。不过今后定要克己守心,戒骄戒躁。须知,修道先修心,神思无定,极易滋生心魔,不可不慎。”

“为师传授给你的《云月还真妙解》,虽不以攻伐斗战为长,但对心性修持却大有裨益。等你练至‘心月同光,澄澈不染'之境,得悟其中真妙,往后必会受益无穷。”

言罢,周远山从袖中取出一枚莹莹有泽的三寸玉简,挥袖间,灵光一闪,其上禁制便被抹去。

他抬手递给顾惟清,道:“这枚‘玄真玉简’是为师机缘巧合下,自一处断界中得来。此物似有包容万物之能,另有许多奥妙,连为师也未能尽数参透,平日里权作储物收纳之用。你出门在外,不能没有这般宝贝,拿去吧!”

顾惟清起身上前,双手接过“玄真玉简”,便动神念探入其内一观。

只见眼前茫茫渺渺,昏昏默默,一时难辨其内有几许大,诸多物事在里面沉沉浮浮,游游荡荡。其中,以三张金光熠熠的法符最为夺目。

“山外世道不靖,为师在那三张法符内,各封入了一道神通,若遇见性命攸关之事,或能护你周全。可惜停云山中宝材难寻,为师费尽心思,也只炼成三张。”周远山见顾惟清已从玉简中缓过神来,便轻声叹道。

顾惟清望着周师面上忧色,以及鬓角霜发,不禁深深一拜,沉声道:“让恩师劳心费神,实是弟子之过。”

周远山从座上站起身来,扶起顾惟清,摇头笑道:“为师这辈子没立下什么功业,只收了你一个弟子,若不再用心些,岂不是白来这世上一遭?”

他轻轻拍了拍顾惟清的肩头,语声悠然:“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出门游历的好时候,为师亲自送你下山。”

......

此时春风吹碧,万物苏醒,停云山上满是盎然苍翠。

顾惟清举目一望,只见天幕空灵如洗,丝丝缕缕的晨光自竹叶松隙间洒落,斑驳地照在青石幽径上。

师徒二人伴着啁啾鸟鸣、声声鹤唳,缓步走出道观,往山下行去。

行至山腰一处空落的峭崖绝壁上,周远山驻足良久,回首望向极西之地,似是有感而发,他慨然叹道:“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为师当年也是志远心高,竟大言不惭,许下游遍玄始神洲这等宏愿。可惜总是兴起而往,兴尽便归,常常半途而废。”

周远山临崖而立,俯瞰山涧重重迷雾,嗟叹不已:“如今我已垂垂老矣,莫说五疆四极,就连北地风光也未能览尽。数百年来仍在这无终山左近徘徊。”

他转身看着顾惟清,缓声说道:“惟清,你要以此为鉴,切勿跟为师一样有始无终。”

顾惟清觉得周师话中似是另有所指,一时不解其意,只得唯唯称是。 第三章 别离 行未多久,旭日高升,霞光盈空遍洒,山中深涧雾散云开,几只丹顶仙鹤自碧空振翅掠过,师徒二人心境也随之豁然开朗。

山路蜿蜒曲折,似有绵绵不尽之意。

顾惟清一路上屡次劝请周师留步,无需再往前相送。

周远山却一摆袖袍,笑道:“无妨,为师许久未曾下山,今日难得有此兴致,便陪你多走几步路。”

二人步履轻盈,一前一后,悠然自得,穿林而过的清风灌满了两人的袍袖,衣衫轻摆间,犹如云中仙袂,不染一丝凡尘。

行至山脚观风亭,顾惟清见周师意欲再送,连忙上前拦住,躬身施礼道:“恳请恩师在此留步,弟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难得见顾惟清说些风趣之语,周远山展颜一笑,随即从善如流,停下脚步,语气轻快道:“此去虽路遥山远,但无终山以南,多在昭明玄府监察统御之下,妖魔之流也不敢太过放肆。凭你修为,只要小心防范,应可无碍。”

“恩师无须挂念,弟子非是轻率鲁莽之人,遇事定会谨慎处置。”顾惟清从容答道。

周远山抚须颔首,这徒儿自开慧以来,越见沉静持重,倒也不必担忧他在外惹出事端。何况,能从心迷神昧中醒觉过来,想来也是有些福缘气运在身的,此番下山游历,或许能有非凡际遇。

他思量片刻,又叮嘱道:“为师在昭明玄府修行时,曾结识数位挚友,你若有朝一日到了那里,可前去拜望一二。为师昔年所佩印绶以及几封亲笔书信,皆置于玉简之中。”

“不过,”周远山话音一转,洒然笑道:“也有几人与为师不睦,虽不至于为难你这晚辈,但人心难测,你要见机行事。”

顾惟清神色肃然,正容道:“弟子心里有数,此行绝不会堕了恩师威名。”

周远山闻言大笑,摆手道:“为师哪有什么威名,昔年行事无方,倒是招来不少鄙薄之辞,到时你莫要嫌弃被为师所累才好。”

笑罢,他眺望远山黛色,云卷云舒,怅然叹道:“人生苦短,朝露易晞,而神洲浩渺无垠,等你日后功行有成,这天地山海,芸芸众生,乃至花草鱼虫,尽有可观之处。”

“北地、中州、南国、西土、东海,还有那四方之极,为师所著《玄始游观》中尚留有许多空白,便要由你来完善补缺了。”

“惟清,你且去吧,莫要空负这自在少年身。”

顾惟清后退半步,郑重施了一礼,拜别恩师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山中群鹤纷纷振翅,高昂鹤鸣声此起彼伏,清越嘹亮,响遏行云。

顾惟清行不多远,回首望去,只见婆娑树影间,一位两鬓微霜的道人仍在朝他翘首凝望。

心有眷念,亦怀憧憬。

......

顾惟清如今已然迈入褪凡一重境“凝真定气”,加上平日勤勉修身,孜孜不辍,是以根基深固,气息绵长,平地纵起数丈也毫不费力。

他足尖一点,提身轻纵,转眼间便奔出十数里远。等回首再望时,眼前只剩土丘沙砾,荒芜草木,停云山秀美风光已遥不可见。

顾惟清一路东行,步履不停,走了百余里地后,双目依然湛湛有神,并未感觉丝毫疲累。

他立在一处高丘之上,张目眺望,隐约可见远方浑厚丛峦,起伏山脉,宛如缓缓流动的海浪,迤逦绵亘至天边无尽之处。

他沉吟片刻,心念一动,自袖里的玄真玉简中,取出一幅长三尺许,由玉轴装裱、明光锦帛制成的画卷。

这便是周师踏遍千山万水,耗费半生心血所作的《玄始游观》。

周师曾言,此画若能大成,将“绘万里江山于方寸之间,揽千古风华于尺幅之内”。

顾惟清将神念探入画卷之中,初时,只见云霞烟雾涌动,朦胧一片。不多久,云开雾散,视线自上而下,由远及近,一副以淡墨勾勒轮廓,浓彩泼洒情态,波澜壮阔的浩瀚丹青,便徐徐展现在他的眼前。

画中,无终山南北数百万里水文地貌、风物人情、宗门流派,无不述及,旁侧另有详细注释,文笔风雅,妙趣横生。

依稀可以想见,周师当年意气风发,锐意进取,欲将万里河山尽纳于心间的豪情壮志。

顾惟清移目下视,一条镶嵌于无垠大地上的蜿蜒玉带,正向东方之极延伸而去。

此乃是北地第一江“沧水”,其自西向东横贯北地,中间汇聚无数支流,最终浩浩荡荡归流于茫茫东海。

神洲之大,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凡人纵是一生也难以窥见其之万一。

而他身处的西陵原,也不过是无终山余脉,苍遏山山脚下的一处狭长地带。西陵原南北皆为群山环绕,西至停云山,东至天门关,万里之内山川平原兼而有之。

顾惟清心神自画卷中缓缓退出,他抬头望了一眼横亘于天际间的磅礴山影,调息片刻后,便又重新启行。

行有数百里,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夕阳余晖洒在荒芜大地上,连天衰草随风轻摆,而在苍茫暮色中,一座荒废烽燧忽然映入了顾惟清的眼帘。

今夜月华不明,天幕之上仅缀着几点稀疏寒星,茫茫荒原已被无边黑暗所笼罩,浓雾悄然弥漫,伸手难见五指。

顾惟清缓步跨过半塌的城楼,杂草丛生的废墟之间,幽幽虫鸣时断时续,窸窣之声不绝于耳。

此地应是明壁军昔日所筑西卫城,负责侦查探哨,扼守要隘,以此拱卫明壁正城。然历经多年战乱,又无人修葺,今已破败不堪,只剩残垣断瓦散落遍地,满目尽是苍夷。

当顾惟清踏入一座瓮城时,他眉头轻皱,若有所觉地朝一处摇摇欲坠的城垛上望了一眼。

或许是因他两世为人,且所修功法极为合契的缘故,顾惟清神识敏锐异常,方才他分明察觉到,城垛上有片青灰色瓦当的兽面双睛,竟然眨动了一下。

夜色深沉,顾惟清双眼如炬,穿透重重迷雾,目光所及,十丈外的景物仍清晰可辨。

骤然间,风啸虫鸣尽皆戛然而止。

顾惟清屏息凝神,一股莫名寒意忽得涌上背脊,电光火石之间,他身形微动,险之又险地避过从背后扑来的灰影,随后袍袖一振,切玉剑已然落在掌中。

旋即,他毫不停歇,拔剑出鞘,却并未理会那道灰影,而是飞身跃步,举剑朝着城垛之上奋力一斩! 第四章 遇袭 蹲伏于城垛之上的兽面见同伴未能将来人扑杀,心中顿时怒火中烧,便欲趁敌不备,猛然挺身,亲自向城下之敌发起致命一击。

岂料,城下之人竟突然朝城垛跃来,而兽面此刻身处半空,一时难以变转身形,面上猩红双目猛地睁大,只见一道凌厉剑芒划过,瞬间便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顾惟清虽是初次持剑应敌,又值险急关头,但他反而更见沉着冷静,这才在出其不意之下,一剑毙杀来敌。

他瞥了一眼滚落在脚下的狰狞兽首,其额头高隆,獠牙外翻,双睛赤红,死未瞑目。

就在这时,顾惟清身后又传来几声低沉粗重的喘息,紧接着,一股腥风恶气自身侧骤然扑来,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剑,动作轻快果决,一气呵成。

偷袭而来的妖物当即授首,无头残躯仍保持着前扑之势,直滚出数丈之远。

先前那只扑空的灰影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远远爬开,躲藏到一处阴暗角落里。它用一双赤红双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惟清,随后仰起头颅,嘶声嚎叫,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啸声。

顾惟清本欲上前将之了结,但见这妖物如此作态,心中略一思索,随即身形纵起,几个起落间,他已立身于一处地势最高的城垛之上。

他横剑于胸前,映着剑上明光,举目四望,周遭数十丈之地,在他视线里一览无余。

几息过后,远近各处接连响起凄厉的呼啸声,犹如利箭般穿透沉沉的夜幕,突兀地响彻在荒原之上。

顾惟清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对此早有所料,也盘算好了应对之策,因此并未慌乱。他持剑在手,稳稳站在城垛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迷雾中蠢蠢欲动的妖物。

不多时,顾惟清所立城垛之下,便有七八只通体暗灰、四肢矫健,状如怪猿的妖物四处窜动,它们时不时转头望向浓雾之中,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顾惟清沉心静气,暗自调息,绵绵不绝的真气犹如涓涓细流,在体内缓缓流转,直至贯通四肢百骸,使得身上衣衫无风也自轻轻飘摆。

双方正僵持之际,乍然间,浓雾中爆起几声震耳欲聋的怒啸声。

三只身长体壮、皮毛黝黑,双目猩红如血的妖猿,从浓雾中猛扑而出,它们奔走如飞,来势汹汹,几个腾挪闪跃,便已攀上离顾惟清不远的一座城垛。

顾惟清定睛细看,见这三只妖猿獠牙毕露,肢体粗壮,浑身上下覆盖着青色斑鳞,显得异常凶悍。

那几只灰身妖猿见到头目到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四爪并用,慌忙奔上前去,跪伏在地,身躯颤抖不已,口中发出阵阵呜咽之声。

当中一只高有丈许的妖猿,赤目中凶光闪烁,死死盯着顾惟清,血盆大口贲张,露出两列白森森的尖牙。

群妖环伺之下,顾惟清镇静如常,此时他绝不可露出丝毫畏怯之意,否则自身气意受阻,未战便先怯三分,一旦被对手察觉,定会趁虚而入,到那时不败也难。

为首妖猿凝视片刻,低头对着城下灰身妖猿咆哮了几声。

那些妖猿心中虽惧,却不敢违逆头目命令,纷纷转身,从四面八方朝着顾惟清所在城垛急蹿而去。

顾惟清蓄势已久,周身气机汹涌澎湃,翻腾如潮,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

见妖猿四下逼近,他心中暗道,来得正好!双目之中光华骤闪,抬袖对着扑击而来的妖猿重重一拂!

灰身妖猿动作敏捷,纵跃如飞,眨眼间便已欺身至顾惟清近前,正伸出如钩利爪,准备将眼前之人撕个粉碎。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一股强劲的无形气浪迎面扑来,它们直接被震飞出四五丈远,自半空重重摔落下去。其中有三只运势不佳,正正撞在城墙上,顿时脑浆迸裂,倒毙当场。

“袖里乾坤”之术本是一门极为高明的收摄之法,练到至深境地,能“容须弥于芥子,匿微尘于大千”,可谓无所不包,万象皆容。

顾惟清初入褪凡境时,曾强行施展过此术,为此险些身受内伤。

如今他将此术运用于斗战之中,颠倒内外,反其道而行之,却收得奇效。

只是顾惟清尚未庆幸多久,近侧城垛上,两只黑身妖猿趁着他回气的间隙,猛然飞扑过来。

它们在半空中便探出尖锐利爪,朝着顾惟清头顶狠狠抓来。

顾惟清方才未用剑法,正是为了防备眼下这等情势。

他从容不迫,身形稳如磐石,手中切玉剑向前一斩,刹那间,锋锐剑芒如银龙破海,骤然迸发,光芒彻耀半城,在昏沉夜色中犹为夺目。

两只黑身妖猿见状,仿佛被激起了凶性,咆哮着迎向那道凌厉剑气。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后,其中一只妖猿连爪带臂被一齐削断,它负痛之下,哀嚎着从空中摔了下去。

另一只妖猿则较为机敏,身形稍一变动,堪堪避过剑锋,此时它已跃上城垛,与顾惟清相距不过数尺。

这黑身妖猿狞然一笑,利爪探出,直扑顾惟清的头颈而去。

然而,切玉剑见血之后,剑锋愈发犀利,顾惟清剑势不减反增,他微微偏转剑刃,挥剑再斩!

黑身妖猿的利爪在剑锋之下毫无招架之能,切玉剑在它胸腹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肠流肚破,血涌如注。

妖猿重重栽倒在顾惟清脚下,虽伤而未死,却也再起不能。

它喘着粗气,试图抬起头来,但还未等发力,就被顾惟清一剑贯穿颅顶,庞大的身躯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声息。

顾惟清手腕轻振,将剑刃上的几滴残血抖落,淡淡地环视四周群妖。旋即,切玉剑上光华暴涨,残余的妖猿为剑威所迫,纷纷往后避去,不敢再上前送死。

为首的妖猿惊怒交加,它先对着下方部众连连嘶吼,又扭头朝着顾惟清龇牙咧嘴,面露凶色,背脊猛然拱起,似是要作势扑来。

顾惟清立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他若无其事地将切玉剑收还入鞘,漠然地看着这只妖物张牙舞爪,惺惺作态。

以他敏锐的神识,早已察觉到此妖貌似凶恶,实则色厉内荏,毫无斗志,它知晓自己难以抵御剑锋,故而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此外,他还注意到有两只灰身妖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见战事不利,偷偷跑出去搬援兵了。

顾惟清颇为轻松地斩了几只妖猿,可眼下敌暗我明,不知还有多少妖物潜伏在浓雾之中,此刻贸然轻动,实属不智。

故而他打算坐待天明,等浓雾散去后,再启行上路。

但是,转念一想,西卫城距离明壁城不过数百里之遥。十年前城下之战,明壁军虽然元气大伤,可妖物势力也是十去其九,剩余残部还不至于敢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出没,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顾惟清心念明壁城安危,与其滞留于此,不如奋勇向前,若途中能遇见明壁军游骑斥候,目前境况或许会有转机。

决意已定,顾惟清一挥袖袍,荡去周遭的腥秽之气,调息吐纳片刻,待精气神尽复之后,他运起身法,跃下城垛,毫不犹豫地冲入了迷雾之中! 第五章 军士 在城下逡巡不前的妖物们,见顾惟清骤然举止,不禁惊恐万分,纷纷如惊弓之鸟,四处狂奔乱窜。

待它们逐渐平息了心中骇惧后,才愕然惊觉,城垛之上已然空无一人。

黑身妖猿顿时怒不可遏,它气急败坏地在原地打了几个转,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凭借敏锐的嗅觉,辨了辨气息方位,随后扑下城垛,跟着追了上去。

顾惟清跃步疾行,如风驰云走,而浓雾之中,约有百余只妖猿嘶啸连连,紧紧尾随在他的身后。

他虽陷入重围,但依仗身法奇快,躲闪迅捷,仍是泰然自若,面不改色。

况且,凡靠近顾惟清身周三丈之内的,无不是那些敏捷灵便,但躯体较为孱弱的灰身妖猿,对他而言,只需一剑,便能轻松将之斩杀。

在他行来的路上,已经散落着数十截横七竖八的妖猿残躯。

疾奔许久,饶是顾惟清气息绵长,也略感疲惫,于是他稍稍放缓了身形,迅速凝神聚气,调匀呼吸,以恢复体力。

正当顾惟清蓄势待发,准备再次纵身跃起时,却猛然瞥见,那只在西卫城与他遥遥对峙的黑身妖猿,已趁着这瞬息之机,尖牙毕露,利爪如锋,猛地扑至眼前。

顾惟清朗声一笑,却是不退反进,他身形轻盈一拨,便腾空而起,顺势踏在黑身妖猿的头顶上。

他以此飞身借力,犹如离弦之箭,瞬间与这些妖物拉开了距离。

黑身妖猿被顾惟清脚下千钧巨力踩得颅骨尽碎,汩汩鲜血顺着头顶鳞甲流淌而下,逐渐覆盖了它那张凶恶扭曲的脸庞。

它呆立原地许久,才缓缓仰面栽倒,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埃。

......

一处陡峭险峻的谷地之内,十名披坚执锐的骑军稳坐战马之上,正严阵以待。

四面高坡上,密密麻麻地盘踞着千余只形态狰狞、毛发各异的妖猿,它们或站或伏,或行或止,将这十名骑军牢牢地围在谷中。

双方虽呈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却各有顾忌,均不敢轻举妄动。

十名骑军神色凝重,他们的目光透过重重迷雾,勉强可以辨认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名重甲军士正徒手与一只鳞甲半覆的黑背妖猿殊死搏杀。

不多时,那重甲军士仅凭双拳之力,便将黑背妖猿锤倒在地,随后又朝妖猿面门上猛砸数拳,直至妖猿口吐鲜血,气息奄奄,方才罢手。

重甲军士站起身来,拖着妖猿的尸体,大步走向西面高坡,将之狠狠扔在地上,冲着坡上高声喝道:“老杂毛,凭你麾下这几只不成器的孽畜,还奈何不得我,不如你下来,陪本都尉练练手!”

骑军中,一名身姿挺拔,神情坚毅的中年军将皱了皱眉头,沉声道:“童冲轻敌了,迷雾里定有妖猿暗伏一旁,伺机偷袭。他这般张扬,怕是要吃亏。谭越,你去替他接战,记得留些气力,以防不测。”

他身侧战马上,一名膀阔腰圆,魁梧雄壮,约有四十余岁的军士,立刻抱拳应道:“谭越得令!”

言罢,谭越将手中长矛挂在得胜钩上,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场中奔去。

他全身披挂重铠,脚踩厚重铁靴,踏步前行时,震得脚下大地也微微颤动,自然生出一股勇猛无畏、不可阻挡的气势。

正当童冲高声叫阵、意气风发之时,一个灰影悄无声息地从迷雾中窜了出来。

那灰影体躯干瘦,却迅捷异常,眨眼间便扑到了童冲身后,张开满口参差利齿,朝着童冲后颈狠狠咬了下去!

童冲身经百战,临阵经验老练至极,只觉背脊忽得一冷,便知自己已中暗算,他眼明手快,反手一抓,便牢牢攥住了灰影的脖颈。

可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灰影满嘴利齿已深深刺入了他颈后的血肉之中。

那灰影一击得手,也不顾童冲拿住了自己的要害,正欲咬紧牙关,将口中血肉撕扯下来。

谁知它奋力之下,竟如何也咬之不动,只能趴在童冲背上胡乱抓挠。

童冲此时已缓过神来,他怒吼一声,掌间猛然发力,生生将灰影脖颈拧断,接着,他将灰影尸身自背后扯下,狠狠掼在地上,再重重一脚将其头颅踩了个稀烂!

那灰影一声未吭,便就丧命当场。

童冲能得授明壁军都尉一职,全凭他把军中养炼气血之法修至小成境界,他虽仍为血肉之躯,但体魄之坚实、筋骨之强韧,已远非常人可比。

区区一只灰身妖猿,也就手脚敏捷一些,真要被他逮到,一把便可将其捏死。

不过他终归是紧要之处受了伤,接下来无法再全力应战,便打算先返回军阵中疗伤。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有一只双臂与胸腹遍布黑鳞的妖猿,自高坡上凶猛跃出,嘶啸一声,杀气腾腾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童冲冷然一笑,毫无畏惧之色,当即摆开架势,准备再战一场。

此妖分明是欺他有伤在身,妄图趁机捡个便宜。

这却是打错了算盘,童冲身怀秘法,能在顷刻间激发血气,战力较之平常更盛三分,只是此刻一旦施展,待到后续大战时,自己恐怕要难以为继了。

“童冲退下,我来战它!”

童冲正要运转秘法之时,忽闻雾中传来一声断喝。

他仔细一听,便知是谭越的声音,连忙高声提醒道:“谭都尉小心,这只妖猿大不简单!”

方才黑鳞妖猿跃至近处时,他即刻察觉到这妖物的异状,黝黑的鳞甲几乎将其正面身躯覆盖大半,由此可见,此妖防御之力,绝非先前那些妖猿所能比拟。

童冲久历战阵,这等层次的妖猿也不算多见,若有兵刃在手,他自是无惧。但自双方遭遇以来,彼此间心照不宣,皆以赤手空拳,一对一地较量。

然则面对眼前这般对手,他们一行人,先天上便处于劣势之中。

那黑鳞妖猿见童冲已有了防备,知晓对方若是一味躲避,自己恐难以将其杀死。

恰在此时,又有新人上阵,它心中不禁暗喜,正好可以杀来人个措手不及。

黑鳞妖猿立刻舍弃童冲不理,脸上挂着狰恶狞笑,向着雾中来人狂奔而去。

谭越远远望去,只见一只黑鳞妖猿朝自己猛冲过来,随着与那妖猿距离越来越近,就连后者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也是清晰可辨。

他先前虽然听到了童冲的示警,却并未选择避敌锋芒。

谭越一边奔跑,一边凝气蓄势,待自身气意达到顶点,他陡然开声大喝,浑身气血之力骤然爆发,径直朝着黑鳞妖猿撞去! 第六章 决机 黑鳞妖猿目睹此景,不惊反喜,这正中它的下怀。

自从饮下族中赐予的天池甘露后,它这身坚鳞硬甲早已今非昔比,眼前之人如何能是自己的对手?

此人虽有甲胄护身,但这般毫无保留地正面硬撼,对方即便侥幸不死,也必将落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两者步伐愈发迅猛,伴随着一声轰然震响,刹那间蛮横地撞在了一处!

空旷的平地上,瞬时迸溅出一蓬鲜红刺目的血雾。

谭越被这股磅礴巨力撞得连连倒退数步,待他稳住身形后,不停地自口鼻中溢出鲜血。

他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抬眼望去,只见那黑鳞妖猿立在血雾当中,一双赤目怒睁,尽管仍保持着躬身格挡的架势,却僵直如木,一动不动,显然已被生生震毙。

......

谷坡高地之上,群妖拱卫之中。

一只身高丈半,毛发略微泛白的老猿盘膝而坐。

它对童冲的挑衅置若罔闻,对三只妖猿的败亡也浑不在意,只是频频回首向西张望,原本闪烁着狡狯光芒的双目,此刻满是焦急不耐之色。

白毛老猿曾亲身经历过十年前那场城下大战,知晓西面山里曾住着一位神通广大的修道人。

虽不知如今是否仍在,但生怕眼下的举动再从山里惹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因此它事先便在西面布置了许多哨探。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好在能有哨探活着回来报信,可见来人并非当年那位修道人,但它也必须分兵前去劫杀,再不济也要阻上一阻。

只盼能早些将谷中这班人马杀败,它好赶紧率领部众离去。

至于大千长许诺的天池甘露,它已不再奢求,事后能让自己带着族众退守苍遏山,它便已心满意足。

然而谷中这十一人皆为明壁军中流砥柱,个个非是等闲之辈,若要举族上前围杀,他们定会拼死反击,纵使最终能够取胜,自己这支血脉后裔也会死伤惨重。

到那时,即便回到了苍遏山,也必将被其余部落欺凌至死。

权衡利弊之下,它只能派遣手下精兵强将轮番上阵,先消磨这些军士的气力,待稍后决战之时,自会轻松许多。

白毛老猿稍一示意,便又有两只通体混黑的妖猿自高坡上跃下,与场中两名军士捉对厮杀起来。

......

“这些妖物,若论单打独斗,完全不是我等对手,它们要想占据上风,只有趁着夜雾掩护,一拥而上。为什么到现在还迟迟不动手?”

谷内骑军中,一名长相粗犷、满脸虬髯的军士,搭眼看了一会,见谭越、童冲二人应对自如,稍稍放下心来,这才开口问道。

“那只白毛老妖一向奸滑狡诈,它用计将我们诱至此地,又驱使麾下劲卒不停邀战,定是想先消耗我们体力,等我们势弱之时,再一网打尽。”

“若它一开始就倾力相攻,无论胜负,其麾下部众必会伤亡大半,届时它势单力薄,唯一的下场便是被其他族落吞并。可笑妖物,气量褊狭,技止此耳。”

一名沉稳忠厚、两鬓斑白的老将,摇头叹息道。

为首的中年军将,目光投向西面高坡,缓缓开口道:“荆都尉所言不差。只是它在谋我,我亦在谋它。这老妖颇有智计,若任由它统领苍遏山诸多妖部,必将成我腹心之患。今日,我们便将计就计,若它敢亲自上阵,便由我来对付,定叫它有来无回!”

“韩校尉深谋远虑,只是这老妖惜命的很,恐怕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何况你所用马槊擅长摧锋陷阵,正面对决时,未必能破开那老妖的防御。”

说话之人,身着亮银细甲,面佩凤翅兜鍪,体态颀长苗条,手中紧握一杆丈许银枪,枪尖斜指地面,竟是一位军中女将。

韩校尉转头对银甲女子抱拳一礼,客气地问道:“不知秦校尉有何高见?”

银甲女子在兜鍪遮掩之下,难见面容,只听她语声铿锵有力,字字分明地说道:“久等无益,待天色稍明,我们便直接冲上去,杀它个措手不及。我这流星枪枪尖乃是由万胜河星砂锻造,论锋锐,不在切玉、青丝二剑之下,那老妖纵是修成了铜筋铁骨,也挡不住我这一枪。”

韩校尉仔细思量片刻,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就这么定了!若天明之前,这老妖仍不敢下场,我们便先动手为强。我执槊为秦校尉前驱,此战定要彻底扫清这群魑魅魍魉,取下老妖首级!”

几人交谈之际,场中经过一番激斗,谭越、童冲已各自将对手毙于拳下。

白毛老猿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遣了两只黑鳞妖猿下场启衅。

童冲因连战数场,又有伤在身,已是气喘吁吁,渐感不支,便举起左臂向军阵示意。

骑军中那名粗犷军士见状,连忙滚鞍下马,奔入场中,掩护童冲返回军阵之中。

他磨拳擦掌,兴奋得满脸涨红,根根虬髯竖立,呼喝一声,便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跟一只妖猿狠斗起来。

童冲归阵后,服下一颗疗伤血药,稍作休整,便恢复了七八分精神。

在得知接下来的计策后,他面色凝重地禀告道:“我初上战阵时,趁机观察过西坡的情形。那老妖身周护卫前簇后拥,守得密不透风,但没过多久便见少了百多只,直到我回来时,也未见恢复。此刻老妖身前守御正是薄弱之时,要不要现在就杀过去?”

韩校尉闻言,顿时有些意动,老妖的贴身护卫都是劲卒强将,一下子去了百余只,无疑是空门大开,若此时行动,胜算或许能再增三分。

但他知晓白毛老妖狡诈奸滑,这很可能是此妖刻意布下的诱敌之计。他不愿用同袍的性命,去冒这等未知风险。

韩校尉沉思半晌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夜深雾重,此时动手,难免要分心旁顾,一旦军阵被妖物冲散,纵使勉强能战,可等体力耗尽,身旁又无人策应,也难有幸理。此举徒增伤亡,还是等天明再说。”

“不过,”他声音忽然转冷,“若外面真出了什么变故,使老妖不得不分兵防备,我等绝不可错失有利战机,兵无常势,准备随时应战吧。”

身侧众将神色凛然,齐声称是。 第七章 天光 顾惟清一路向东,步履不停,沿途依循妖物遗留的蛛丝马迹,又奔行了百余里地。

待他纵身赶至一处谷地边缘时,东方天色已然微微泛白。

顾惟清停住身形,举目望去,只见山谷高坡之上,密密匝匝挤满了形貌各异的妖猿。

它们或毛色灰暗、或鳞甲漆黑,混杂于一处,一时竟难以辨清其确切数目。

在迷雾遮掩下,这群妖猿自高处瞪着一双双赤红双睛,气势汹汹地注视着顾惟清。而正在此时,那数十只一直远远缀在他身后的灰黑妖猿,也嘶吼着蜂拥而至。

顾惟清心中不禁一凛,前有强敌虎视眈眈,后有追兵紧逼不舍。尽管他一向沉着镇静,但面对眼前局势也颇感棘手。

不过他能敏锐地察觉到,这群妖猿首要之敌并非自己,而是在山谷之中。

否则以它们畏强凌弱的性子,早已对自己群起而攻之,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裹足不前。

趁着与群妖相持之际,顾惟清迅速估算了一下,围在自己身周的妖物约有一两百只,而这座山谷虽规模不大,但若要将其完全封锁,至少也需一千余众。

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敌势之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能让这群妖物如此费尽心机,兴师动众前来围杀的,必定是明壁城中极为重要的人物。如此,他绝不可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顾惟清放开神识,细细感应,发觉山谷中虽然偶尔传来打斗之声,但并不算激烈,想必是双方各有顾忌,正在相互试探虚实。

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

倘若被困之人实力孱弱,不堪一击,这群妖物也不会拖延至今,仍不敢动手,看来局势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恶劣。

顾惟清沉思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张金光熠熠的法符。

此符便是临下山前,周师为他炼制的护身保命之物,理应用在生死存亡之际,此刻他并无意真正激发符中的神通,而是打算借助法符所散逸的气机,将妖物头领引了出来。

顾惟清用食指与中指轻轻夹住法符,意念一动,稍稍解开了一丝法符上的封印。

霎时间,藏于法符之内的神通尚处于将发未发之际,一股浩荡澎湃的气机已如汹涌潮水一般,先行波荡开去!

......

山谷高坡之上,白毛老猿得知西山来人已至谷外,狰恶可怖的怪面上满布阴郁之色。

它也是踌躇难断,既不愿自己这支仅存的血裔损伤过重,但又清楚地知晓,倘若错过今日良机,便再难有将明壁军高层一网打尽的机会。

等大千长出关之后,一旦得知此事,定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白毛老猿心想,既然横竖都是一死,若今日能立下大功,尽灭明壁军将领于此,大千长论功行赏之时,想来也少不了自己的好处。或许还会格外施恩,容自己也去天池中修行几日。

它若能在天池里突破融血之境,往后在部族中的身份地位自然会扶摇直上,这些血脉族裔也就无关轻重了。

一念及此,白毛老猿心中发狠,猩红妖瞳中凶光暴闪,正欲下令,让麾下儿郎们冲下山谷,跟明壁军诸将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还未等它开口,整座山谷瞬间被一股宏盛气机笼罩在内。

白毛老猿栗然一抖,仿佛被内心深处最为骇惧的事物惊醒,妖瞳中闪烁的凶光顿时涣散无踪,硕壮的身躯猛地一缩,喉间发出一声怪啸,随后四爪并用,慌不择路地朝北方谷口狂窜而去。

顾惟清长身而立,手中切玉剑斜指地面,锋芒毕露。他的目光望向那声怪啸传来之处,淡淡言道:“找到你了。”

......

十年前,数十万妖卒犹如滚滚洪魔,自苍遏山倾巢而出,接连攻破北卫城数座雄关,兵锋直指明壁城下,一时之间,妖势滔天,难以阻挡。

明壁军将士无休无眠,殊死奋战,十荡十决。顾惟清双亲更是以凡人之躯,携手并肩,合力斩杀了数头化形大妖。

可接下来,面对刀兵难伤、又有担山架海之力的合神境大妖,二人纵使拼尽全力,也束手无策,情势骤然间急转直下。

便在群妖肆虐,明壁城危如累卵之际,周师及时赶到,凭借浩瀚法力,施展出一道惊天动地的大神通。

只此雷霆一击,不仅将那名合神大妖镇杀,还顺带伏灭了十万妖卒,明壁城这才能得存至今。

城下之战后,妖物虽死伤泰半,但仍有许多余孽逃散于山林之间,明壁军因伤亡极重,暂时也无力追剿。

而如今,有实力驱使千余妖物前来围杀军将,或许就是当年侥幸逃生的妖物头领之一。

果不其然,被顾惟清料中了。

法符中所蕴藏的神通,正是周师当年在明壁城下所施展的绝技。看这妖猿头领的反应,显然对这道神通的威能仍是记忆犹新。

如此也好,经过这番威慑,此妖定然斗志全无,稍后动起手来,应会轻松许多。

只要将头领除去,群妖无首,必会作鱼溃鸟散。

顾惟清心念一动,又将法符重新封禁起来,收回袖中。

此法虽妙,但不可多用,否则符中气机流散过多,必致威能大减,到了关键时刻,自己便少去一门克敌制胜的杀招。

他透过薄薄轻雾,抬眼望去,只见陡峭谷壁上,一只身量极高的白毛老猿正手脚并用,狂奔乱纵。

此妖全然不顾身旁的血脉族裔,径直从它们身上践踏而过,拼尽全力向北面谷口亡命奔逃。

顾惟清并未急于追赶,而是静心凝神,缓缓自丹田之中引出一缕百炼精气,使其沿任脉上行玉枕,冲过百会,合入黄庭,最后归回气海,如此往复于任督二脉之间,直至内气充盈,百脉俱通!

等他功成行满,收心敛神之后,双目中有明锐光芒一闪而逝。就在方才运气之时,顾惟清已隐隐触及到了褪凡二重境的门槛。

修为进境如此神速,并非仅仅是他天资过人,更是得益于这些年来困知勉行、积厚成器之功,一切才会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此处非是善地,若要探究破境之事,也要找个安稳妥帖的时机方可。

今日且先铲除眼前祸根,以绝后患,免得自己离去后,这老妖再卷土重来。

顾惟清一振手中长剑,起两指轻轻抚过剑身,沛然真气猛地注入其中。

切玉剑瞬间寒芒大盛,凌厉剑气激荡而出,他身上的衣袂袍裾随风鼓荡,翻飞不止。

确认再无任何疏漏之处,顾惟清眉间一凛,随即运起“经天御风身法”,只见他身形一展,宛如游龙出海,挺剑直刺,剑气纵横交错,顿时在群妖之间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恰在此刻,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一缕刺目天光破云而出! 第八章 冲阵 顾惟清手握切玉剑,携着凛冽杀机,毅然决然地冲向山谷高坡。

方才还将他团团围困的妖群,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下,一时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阵脚大乱。

等群妖凭借一股暴虐悍勇之气,凶猛地反扑上来时,恰逢旭日东升,万丈光芒平地而起。

妖猿因天生畏光,刹那间视线模糊,难以辨物。

顾惟清眼神一凝,趁势而上,他弯腰俯身,挥剑横扫,剑锋所过之处,群妖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纷纷倒下。

他迎着初阳曦光,持剑跃上谷坡,身后已是血流漂橹,妖猿尸身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即便有些侥幸未死,可在臂断肢残之下,也只能趴在地上哀嚎惨呼,无力再起。

顾惟清轻轻一抖袖袍,甩去剑刃上的斑驳血污。他目光如电,远远便望见了那只满脸白毛炸刺、亡命奔逃的老妖。

此时,白毛老妖的身影在妖群之间忽隐忽现,离谷口已然近在咫尺。

顾惟清深吸一口气,正要纵身去追,却猛然察觉四周有百余只身覆黑鳞、獠牙毕露的妖猿,恶狠狠地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扑来。

这些黑鳞妖猿体魄强劲、悍勇无比,在心智上也远超寻常族类,否则白毛老猿也不会将它们留在身边充当近卫。

它们见自家老祖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奔窜而走,只短暂地生出了一阵骚动,却慌而未乱。此刻见到有人冲上坡顶,当即想起老祖平日里的训令,凡有生人敢靠近者,格杀勿论。

不过它们似是知道眼前之人非同小可,因此并未一味强攻猛袭,而是左攻右挡,前袭后防,企图先让对手疲于奔命,待其力竭之后,再一拥而上,将其扑杀。

顾惟清见这些黑鳞妖猿攻防有序,进退得法,与先前所遇的妖猿截然不同,显然是经过精心调教过的。

然而应对之法倒也简单,他只需原地以逸待劳,寻机而决即可。

这些妖物性情狂躁难驯,只能逞一时之智,等它们久攻无果,又没有头领管束,阵形自然会瓦解溃散。

但顾惟清也知,自己没有时间在这里纠缠下去,若让那老猿逃到茫茫荒野之中,除非日后它主动现身,否则再想捉到它,无疑是千难万难。

面对重重合围,顾惟清从容不迫。他先是横步直斩,杀退正面扑来的妖猿,随后跃然而起,避过自两侧及身后袭来的黑影。

此刻他身纵长空,仗剑反扫,将八方来敌尽数逼退,虽然一时险象环生,但在他迅疾绝伦的身法面前,一一化险为夷。

顾惟清所修习的“经天御风身法”,并非周师所传,也非是修道法门,而是专为近身搏杀所创的家传武学。

这门功法除去基本的勤学苦练外,更为注重平日里的修身养性。其中有三则要义,一则专注凝神;二则轻盈有度;三则正身顺气,心无杂念。

尤其第三步,更是这门功法的重中之重。

等修炼至炉火纯青之境,无论行走坐卧,还是日常举止,这门功法便会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

在于斗战之时,此法非但能减少气力损耗,还能使内息在周流转动之下,源源不断地滋生壮大,是故此法尤为擅长持久鏖战。

顾惟清从小便耳濡目染,已将这门功法牢记于心。上山之后,无论是览经练剑,还是矩步立身,他都一直恪守这三则要义。久习成性之下,他对这门功法的领悟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

而正如顾惟清所料,这些妖物久攻不克,屡屡受挫,逐渐变得暴躁起来。他趁势反击,接连斩了几只急进的妖猿后,妖群的阵形也开始变得混乱无章。

顾惟清身法飘忽不定,去留无踪,如风中飘絮一般,在妖物重围之中不断腾挪躲闪,斗折蛇行。

他看准时机,自一处阵形空隙间穿身而过,瞬时便闪去不见,只剩满地妖猿无能怒吼。

......

谷中众将身披铠甲,脚跨骏马,双手执拿长槊重剑,腰间挂着横刀硬弓。他们神色肃穆,静静地等待着决战时机的到来。

蓦然间,一片浩荡光幕自谷外汹涌而来,瞬间将方圆数里之地笼罩在内。然而,还没等他们惊异多久,这片光幕便又如退潮一般迅速收敛而去,好似方才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面对这等奇景,童冲满脸震骇,转头看向诸将,颤声问道:“这是...?”

韩校尉面色凝重,此等异象有些似曾相识,但他也不敢确定,思索片刻后,沉声说道:“射鸣镝,唤谭越、丁盛归阵!”

只听弓弦一振,一声轻锐的鸣啸声便远远传了出去。

不久后,谭越与丁盛自场上奔回军阵之中,他们脸色略显萎靡,胸前甲胄上,几道深深爪痕触目惊心。

在听到鸣镝声后,二人急于归阵,为求速杀眼前之敌,不惜以命相搏,否则区区几只妖猿,还不至于让他们如此狼狈。

二人一见韩校尉,正欲开口,却被韩校尉抬手制止:“不必多言,速速服药疗伤。”

一旁那位两鬓斑白的老将知晓战机已至,上前拱手问道:“校尉,此番出击,是否要布置铁索连环马阵?”

铁索连环马,乃明壁军惯用的战法,人马皆披重甲,上马风驰电掣,破阵踏敌;下马结阵成山,如墙而进,敢有挡者,触之即碎。

明壁军自关内带来的数万匹战马,大多已战死于城下之役,如今城里所剩不足五百匹,军士们平日里视若珍宝,轻易不会动用。

唯有战情紧急时,方舍得跨马冲锋,此番为诛杀老妖,每人特意带三匹战马上阵,以备不时之需。

这种战法若用于正面剿杀妖物,自然是无坚不摧,然若用于追亡逐北,则未免失之笨重。

“稍后由我与秦校尉前去击杀那只老妖,你等则用铁索连环马在周边策应。”言罢,韩校尉环视众将,郑重嘱咐道:“诸位身负重任,若事有万一,当以保命为先。”

方才一连串的变故,表面上似乎形势一片大好,但他不知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心中如同悬着一块石头,难以落定。

那白毛老妖素来善使阴谋诡计,又精通排兵布阵,只要其尚存一日,明壁军诸多战术便无从施展。

他已暗暗下定决心,今日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将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铲除。

韩校尉见谭越、丁盛二人伤势已然恢复大半,众将兵刃甲胄也已准备妥当,便要下令扬鞭策马,摧阵杀敌。

忽然,自西面高坡上远远传来阵阵狂吼怒啸之声,众人正惊疑不定之际,迷雾深处又有锐利光气肆意迸发,宛若银龙破晓,撕裂夜幕,瞬息间将谷内浑蒙厚重的浓雾一扫而空。

“剑气?”秦校尉先是一惊,随即断然言道:“这绝不是妖物能弄出的手段!”

韩校尉这次看得真切,他当机立断,高声喝道:“诸位同袍,随我冲阵!”

言罢,他双腿重重一夹马腹,率先朝着谷坡之上冲杀而去,身后重甲精骑紧随其后,轰然而动。

一时之间,荒野震颤,草木倒折,区区十余骑,此刻竟有千军辟易之象! 第九章 斩妖 当骑军如洪流般涌上谷坡,正值日出东方,万道金辉自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洒满天际。

韩校尉手执一杆长槊,面对数百只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在原地进退失据的妖猿,他直接策马腾跃,长槊竖挑勾刺,招式简洁纯粹,每次斩击皆有数只妖猿躲避不及,惨死于槊下。

群妖先遭白毛老猿一通踩踏,又受顾惟清剑气横扫,早已慌乱不堪。此刻,再迎来明壁军诸将如狂风骤雨般的冲击,立时溃不成军,乱作一团。

虽然有些黑鳞妖猿尚能保持阵脚,瞠目咆哮,试图收拢族众,但在明壁军铁索连环马的反复碾压下,乱妖只顾落荒逃窜,无暇理会其他。

一只黑甲妖猿看得暴跳如雷,它定睛观察片刻,满嘴利齿一张,四爪猛蹬,便朝着为首军将凶狠扑去。

韩校尉沉稳持重,即便此时已占上风,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察觉到一只精悍魁梧的黑甲妖猿向自己扑来,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收回长槊,严阵以待。

那黑甲妖猿筋骨贲张,满口利齿如刀,浑身鳞甲在朝晖映射下,闪烁着幽暗光芒。韩校尉知道此妖非比寻常,他翻身下马,稳稳站定,稍一运力,周身上下便蒙上了一层薄薄血气。

韩校尉挺槊前指,冷冷注视着那只黑甲妖猿。

黑甲妖猿也不甘示弱,怒吼一声,粗臂前伸,利爪如刃,咆哮着朝韩校尉奔来。

长槊与利爪猛然相击,刹那间火花四溅,发出刺耳尖鸣。二者你来我往,激战数个回合。

韩校尉步法稳健,善用兵刃,将一杆长槊舞得密不通风,他不断寻觅黑甲妖猿的破绽,未过几招,便在妖猿身上留下数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尽管这妖猿遍身鳞甲,但并非无懈可击。见军将步步紧逼,它只能凭借蛮力硬抗。

又斗数合,黑甲妖猿惊骇地发现,长槊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自己渐渐难以招架。它从未想过,在气力上,自己竟然会不敌一个凡人。

再这么斗下去,它必定会死于槊下。

黑甲妖猿不由凶性大发,它身形暴起,险之又险地躲过致命一击。随后,它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抓住槊杆,对着韩校尉狞恶一笑,准备施展自己的杀手锏。

韩校尉却面不改色,漠然视之。

黑甲妖猿见自己被人无视,直恨得咬牙切齿,左爪一抖,便有一片尖锐鳞甲自臂上脱落下来,它顺势握在爪中,就要奋力将之掷向对手。

正在此刻,一杆银枪猝然从韩校尉身侧激射而出,明晃晃的枪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妖猿左侧胸口的厚重鳞甲,直直透背而出,血花四溅。

黑甲妖猿微微一愣,低头瞥见胸口的血洞,又抬头看着手握银枪、身着亮银细甲的女将。它狞笑一声,却仍死死抓着槊杆不放。

原来,在他们激斗的片刻之间,又有大群妖猿趁机从数个方向攻袭而来。

韩校尉见状,皱了皱眉头,他索性弃了长槊,拔出腰间横刀,借势一扑,与一只跃在半空的妖猿错身而过。

等他稳稳落在地上时,一颗狰狞妖颅已随之滚于脚下。

秦校尉则紧握手中丈许银枪,只见她身姿矫健,步伐轻捷奋迅,枪出如龙。凡有敢于近前的妖物,无不被她一枪刺喉,横死当场。

短短几息,在她脚下已躺倒了七八只黑鳞妖猿。

这一幕把围在她身周的妖物骇得亡魂皆冒,当即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只远远地围着,瑟瑟抖抖。

见群妖顿足不前,秦校尉却不耐久等。

她冷然一哼,单手持枪,踏步前刺,左手则把挂在腰间的银鞭解下,朝着群妖回旋猛甩过去。一时长鞭如银蛇乱舞,上下翻飞,噼啪之声连响不绝。

群妖避无可避,直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呼乱嚎,破鳞碎甲散落了一地。

秦校尉乘胜追击,一杆银枪猛崩硬扎,封劈挺刺,变化多端。未用几招,就又有数只妖猿倒地毙命,而原本由银丝织就的枪缨,此时已是殷红如血。

一场激烈的厮杀过后,韩校尉举目四望,只见谷坡上下遍布妖物尸骸,而己方仅有三人轻伤,数匹战马殒阵,此战可谓大胜。

但韩校尉脸上却并无喜色,除去过半妖物趁乱逃散不提,战前战后竟然没有看见那只白毛老妖的身影。

未能将此战的首要目标铲除,他心中不由一沉。

韩校尉望着北方原野,握了握手中长槊,又回身看了看众将,犹疑半晌,仍未能下定决断。

谭越见韩校尉的神色,便知晓他心中所虑,当即抱拳言道:“校尉,我等不过受了些轻伤,眼下仍有一战之力,此行虽险,可老妖不死,遗患无穷。属下愿随校尉追击老妖,誓斩其首!”

那名两鬓斑白的老将也肃声说道:“追击途中纵有伏兵,应当也不会太多,何况此行我等有高人相助,正是诛杀老妖的天赐良机,请校尉下令吧!”

“追!今日必斩此妖!”韩校尉跃身上马,用力拉紧缰绳,一行人如风驰电掣般向北方追击而去。

......

顾惟清纵身赶到谷口时,白毛老妖已在数只黑鳞妖猿的簇拥下,踉踉跄跄地逃入一片荒芜的草地之中。

这老妖身形高大,壮硕如山,奔行之际显得颇为沉重笨拙,不说跟那些灰身妖猿相较,便是黑鳞妖猿也比它灵活敏捷许多。

倘若老妖未被吓得胆破魂丧,只顾落荒而逃,而是选择收拢部众,有序撤离,或许还不至于落个兵败如山倒的下场。

事已至此,顾惟清更需速战速决。他不知明壁军在谷中战况如何,万一这老妖突然回过神来,将乱妖纠集起来,重新排开阵势,那眼前大好局面便要毁于一旦。

顾惟清运步如飞,逐渐逼近白毛老妖,而围绕在老妖身旁的妖猿,倒也忠心耿耿,一见有人追来,立刻转身,龇牙咧嘴地朝着顾惟清扑来。

顾惟清根本无暇理会它们,抬袖一挥,一股无形气浪汹涌而出,将那几只黑鳞妖猿狠狠震飞出去,远远摔落在地。

待他疾步上前,与老妖的距离已不足五丈之时,猛然挺剑直刺,霎时自剑尖上迸射出一道凌厉剑气,正正斩在老妖背脊之上! 第十章 相逢 伴随着一声尖锐震鸣,白毛老妖身形一颤,脚步踉跄,连打了几个趔趄,却连头也未回,仍不管不顾地往北方山林方向奔窜。

顾惟清面色沉静如水,对此并不意外,他随手斩出的剑气还伤不得这老妖,此举不过是为了拖延老妖逃窜的步伐,同时乱其心神,让它无暇思索应对之策。

经过这一番耽搁,白毛老妖也心知肚明,身后之人再难摆脱。原本它仗着坚躯蛮力,即便斗不过对方,也不该如此出乖露丑。

它实在是被十年前,明壁城下那一幕骇得心胆俱裂,此时早已全然失去了抵抗之心。

昔年城下之战,族中几位化形大妖暂且不论,单说那位合神境大尊,曾跟随上部大王拜谒过御极皇庭,传闻还亲眼瞻仰了万妖朝圣图。

御极皇庭!

那是它这等下部野妖一辈子也无法仰望的圣地。

而这般高高在上的一族大尊,在那位神通广大的修道人面前,竟连一丝挣扎之力都未能使出,便随同十多万妖卒一同灰飞烟灭了。

幸好它当时带着族众远远躲在战场边缘,否则在那道几乎可以毁天灭地的神通之下,恐怕也难逃一死。即便如此,那一幕仍深深烙印在它的心神之中,成为无法磨灭的阴影。

什么大千长,什么融血境,此刻都已被它抛诸脑后。

此时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逃回苍遏山,寻个隐蔽幽深之处苟延残喘,从此以后再也不踏出山林半步。

只是顾惟清却不给它这个机会,眼见老妖被剑气撞得身躯一顿,他当即凌空跃起,仗剑直取老妖脖颈。

老妖脸上白毛乍起,心中警兆突生,身躯猛地一沉,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夺命一剑。

然而,未等它松一口气,一道明光烁烁的剑芒又已凌空斩落。

白毛老妖不敢再以身试剑,连忙横臂格挡,只听一声惨叫,锋锐无比的剑芒径直劈开它上臂的坚厚鳞甲,又轻松切过骨肉,将它整只右臂齐肩砍下。

顾惟清一剑得手,趁势追击,剑势如狂风骤雨,连绵不绝。

老妖仓促应战,频频后退,它本就无心恋战,如今又断了一臂,更是左支右绌,未过多久,便被斩得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白毛老妖惊怒交加,猩红双目中满是凶厉之色,它明白想要活命下去,这一战已是在所难免。

它口中发出一声暴吼,用仅存的左臂护住头脸,双腿猛然发力,踩得脚下砂石尽碎,纵身跃起,直直撞向顾惟清。

顾惟清哂然一笑,浑然不惧。这老妖若是早点生出拼死一战的决心,他或许还会忌惮三分。但眼下,此妖重伤在身,难复昔日悍勇,他根本未将其放在眼里。

只见顾惟清袖袍一拂,无形气浪荡出,身在半空的白毛老妖被这股沛然难挡的力量扇得跌跌撞撞,摔落在地。

老妖在地上接连滚了几个跟头,这一下直把它震得五脏六腑错位,浑身血气翻腾,几乎要吐出血来。

顾惟清眼角余光一扫,见那几只被震飞的黑鳞妖猿又要上来袭扰,他心知困兽犹斗,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故。

于是,他双手持剑,挺身前冲,对准白毛老妖的脖颈,奋力一斩!

白毛老妖应变也是极快,急忙侧身滚走,可体内翻腾的气血尚未平复,动作不免迟缓了半步。

顾惟清目光微寒,挥剑疾斩,刹那间,一颗硕大的白毛妖颅已然滚滚落于尘土之上。

白毛老妖授首之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激起满地尘埃。

跟随而来的群妖亲眼目睹这副场景,顿时惊恐万分,它们朝天发出一声呜嚎,不敢在原地逗留,转身朝着荒野深处逃散而去。

......

等明壁城诸将扬鞭催马,疾驰至谷口之时,只见一名清姿玉表,身着素白衣袍,五官俊秀,双眸中灵华湛湛的年轻人,卓然立于当场。

白毛老妖原本硕壮魁梧的躯体,此刻已倒毙在年轻人脚下,头颅则滚落在不远处,双眼暴凸,面上仍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骇惧之色。

诸将见状,心中满是疑惑,这荒野之中,哪里来的这等人物?

众人低声商议了片刻,银甲女子便跃马上前,缓缓行至年轻人身前。

她翻身下马,抬手揭去面上兜鍪,露出一张容貌秀丽娴雅的脸庞,两道剑眉斜飞,为她平添了几分英气,令人望之不敢轻侮。

银甲女子走到近前,仔细打量着年轻人,见他眉眼之间略有几分熟悉,又看了看他挂在腰间的长剑,顿时秀眸圆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她素来谨慎,便试探着问道:“多谢尊驾方才出手相助,敢问尊驾高姓大名,自何处而来?”

顾惟清微微一笑,开口回道:“秦姐姐,莫非不认得惟清了吗?”

女子闻言,又惊又喜,惊呼道:“果然是少郎当面!十年未见,我竟不敢相认,是秦瑛失礼。”

说完,秦瑛便要俯身下拜,顾惟清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温声道:“秦姐姐无须多礼,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在银甲女子刚摘下兜鍪的那一刻,顾惟清便已认出了她的身份。此女乃是随侍母亲多年的贴身近卫,自己幼时也多蒙她照料,心中对她自是有一份特殊的情谊。

秦瑛定定地凝视着顾惟清,思绪飘回往昔。少郎当年上山时,还只是个瘦弱的八岁稚童,眼神空洞迷离,神色懵懂呆滞。

转眼间,十载光阴恍然而逝,如今的少郎已然长成为一位丰姿神秀、从容自若的翩翩佳公子。

想到这里,她眼圈微微泛红,心中默默呢喃道:“将军与夫人在天之灵有知,定会感到欣慰。”

顾惟清表明身份后,明壁城诸将纷纷上来见礼。

韩校尉躬身抱拳,执礼道:“明壁军校尉韩晋,拜见少郎!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身后众将俱皆齐身施礼,异口同声道:“属下拜见少郎。”

顾惟清一一还礼,正声言道:“诸位皆是明壁城有功之人,快请起身,不必多礼。”

韩晋闻言,对着顾惟清又是深深一揖,肃容道:“今日幸得少郎出手相助,及时擒杀老妖,我等此战才能未损一人,请少郎再受末将一拜。”

几人叙礼之际,秦瑛已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她走上前来,沉声道:“老妖所部虽已败退,但附近或许还有其他妖部势力窥探,此地不宜久留,请少郎随我等尽早回返明壁城为妥。”

谭越与童冲已将留在山谷中的备用战马牵了过来,静静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

顾惟清从善如流,点头应允。 第十一章 明壁 秦瑛心思细腻,暗自思量道,少郎久在山中修行,想必并不擅长骑马。

于是,她将自己那匹白马牵来,对顾惟清柔声说道:“少郎,这匹步云驹是夫人当年所乘坐骑,性情温顺,颇有灵性,少郎便骑它吧。”

顾惟清伸手接过秦瑛递来的缰绳,仔细端详着这匹战马。

只见它肩高六尺,浑身雪白无瑕,头颈间的鬃毛长有尺许,配以玉勒紫缰,望之神骏非凡。

他小心翼翼地跨上步云驹的背脊,轻轻拉动缰绳。原本以为这等战马难以驾驭,却不料它如臂使指,令左即左,令右即右,竟是操纵自如。

顾惟清心中欣喜,忍不住抚了抚马儿头颈间雪白的鬃毛。

而步云驹果然灵性十足,也转头蹭了蹭他的衣袖,轻轻嘶鸣一声后,便迈开四蹄,朝着东方升起的朝阳疾驰而去。

起初,步云驹跟着骑队缓缓奔跑,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它忽然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后蹄腾空,顾惟清只觉疾风扑面,沿途的山野荒地飞速向后退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众人便已奔出百余里地。

步云驹奔行的速度虽快如流星,但顾惟清坐在马背上却是四平八稳。

他神色蓦然一动,目光瞥向一处飞掠而过的荒草间,心中哂笑,那白毛老妖竟然还在通往明壁城的路上布下了伏兵,想必是用来狙杀求援报信或是战后余生之人。然而此刻,这些伏兵全都成了无谓之举。

明壁军诸将自然也察觉到了伏兵的踪迹,但对他们而言,几只无足轻重的散兵游勇根本不值得出手。

若有不知死活的妖物胆敢冲上来或是躲避不及,一个照面便会丧命于长槊银枪之下。

众人策马疾驰,阵阵马蹄声在旷野间回荡。不多时,在地平线上,一座巍峨的雄城赫然映入顾惟清的眼帘。

西陵原北有苍遏山绵延不绝,南有深林乱峰密集排布,明壁城则雄踞于一处四塞险要之地,连结东西南北四座卫城,形成重城并立,攻防兼备之势,以此扼守西陵原这片万里广袤的地带。

顾惟清勒住缰绳,胯下步云驹迎着凛冽劲风,发出一声悠长嘶鸣,随即由疾转缓,慢慢停下了脚步。

此时,仍旧笼罩在蒙蒙薄雾中的明壁城,终于在他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西面外城城墙已然倾颓大半,十多座角楼瓮城也已塌陷,外墙周边长满了连片荆棘,城下残垣断壁上依稀可见当年的斑驳血迹。

唯有西门那座三檐歇山顶的高耸城楼,历经无数次烽烟战乱,依旧峥嵘耸峙,四角重檐向上高高翘起,宛如羽翼舒展,昂然欲飞。

因人丁锐减,外城荒置多年,早已了无人烟。

顾惟清跟随众人深入内城后,才见到数点稀疏清冷的灯火,以及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为这座沉寂的城池增添了几分生气。

冷清的街道上并无多少行人,偶有军士工匠路过,见到这么多统领聚在一处,以为又有什么紧急军情,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但他们也只是匆匆行过一礼,便转身去履行各自司职。

众人缓缓行至内城中央,只见正前方矗立着一座门庭开阔、气势恢宏的府邸。

府邸门前,两列军士持兵执戟,挺立如松,戒备森严;府邸之内,崇楼巍阁,殿台高起,威仪赫赫。

此正是明壁城镇守将军府。

韩晋见到了门口,便对着顾惟清抱拳行礼道:“少郎一路归来辛苦,又历经一场大战,还请早些入府歇息,末将便不再打扰了。”

顿了顿,他又恭敬地问道:“敢问少郎,方才那些在途中埋伏的妖猿,可要派人前去清剿?”

“此事由韩校尉自行决断即可。”

顾惟清初来乍到,对城中军务一无所知,自然不会随意发号施令。

实则白毛老妖授首之后,它那些散落荒野的族众已经难成气候,剿与不剿皆在两可之间。

何况顾惟清一路行来,眼见城中人烟稀少,为区区几只野妖大动干戈,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韩晋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他特意有此一问,无非是在众人面前,表明上下尊卑的礼数,对顾惟清以示尊重。

“末将从北卫城回来之前,便得探骑禀报,苍遏山妖族大部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韩晋肃容一礼,接着说道:“白毛老妖此次袭击来得蹊跷,北卫城不能有失,末将需立刻赶回,好早做防备。少郎,末将这便告辞了。”

秦瑛此时开口劝道:“老妖所部既已溃散,苍遏山妖部失了呼应,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南下侵扰,韩校尉难得回来一趟,总该回家看一眼父母妻儿。”

韩晋略一迟疑,随即摇了摇头,沉声道:“军务要紧。”

说罢,他施礼拜别,毅然转身,领着诸将策马扬鞭,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

明壁城镇守将军府内,重门叠户,纵深广大,地势逐次抬升,内外由三重横墙隔断,守御严密。

第一重高墙之内,矗立着一座占地广阔的台城,两侧阙楼高耸入云,四面筑有森严壁垒,此地专为检校军伍,祭奠英烈而建。若有朝一日,城中到了危难紧迫之时,也可做为军民庇护之所;

第二重高墙内,东、西各有两座殿阁遥相呼应,一为军机堂,一为官署治所。军机要事、民生城务,皆在此处置决断。

顾惟清随秦瑛走过漫长的甬道,来到第三重高墙内。

此处便是内廷,镇守将军及亲眷日常起居之所,前后有五进院落,布局谨严。

顾惟清幼年曾居于此,如今里面却是冷冷清清,毫无生气。

二人翻身下马,跨过高高的门槛,绕过一座琉璃影壁,不时穿堂入院,最后走进一间罗帷低垂、轩敞明亮的广室之中。

秦瑛步入室内,手脚不停,她先将帷幔轻轻向两侧拉开,以丝绦系紧;又从桌案的香盒里取出一柱清香,用火石点燃香头,小心翼翼地插在正厅的铜炉之中。

她看着铜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忽又转过头来,望向立在身后的顾惟清。

秦瑛做完这些琐碎小事后,忽然有些茫然失措起来。

她愣愣地站了半晌,好似忽然间想起什么,向顾惟清屈膝行礼,轻声道:“少郎且先在这里稍作歇息,我去为少郎准备些点心。”

顾惟清连忙抬手拦住她,笑道:“秦姐姐无需这般费心,我在山中餐风饮露惯了的。”

秦瑛侧身避过,她看着顾惟清,认真地说道:“这些事都是夫人特意嘱咐过的,秦瑛不能不听。”

说完,她再次欠身施礼,随即退出正厅,匆匆往侧院行去。 第十二章 观书 偌大的厅堂之中,仅余顾惟清一人,他环顾四周,随意打量着。

此处已多年无人居住,但窗明几净,光可鉴人,一切布置皆井然有序,不染纤尘,一看便知,常有人来清洁洒扫。

他踏入里间,掀起一道素色帷幔,越过屏风,来到一处简洁雅致的书房。

书房内,除去一书案一竹榻外,并无太多陈设,显得颇为空旷。

竹榻上,两个素洁蒲团相对而置,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一灯一尺,并有几册书卷。

顾惟清随手拾起一册书卷,翻开扉页,只见上面记载的竟是军伍中养炼气血的秘法,他顿时来了兴致,饶有趣味地品读起来。

天地间的灵机缥缈难寻,能感知到灵机存在的凡人更是寥寥无几。只此一关,便将绝大多数凡人阻挡于道门之外。

而这养炼气血之法,却是专为那些无望踏入道途的凡人所创。此法道理简明扼要,通俗易懂,人人皆可修习,几乎无有门槛。

其总纲要诀仅短短十个字,“血中采真气,气中炼真精”。言简意赅,却蕴含深意。

通俗而言,“血中采真气”便是要先养元壮体,肉身再历经千锤百炼,直至从精血之中汲取出真气,化为己用。

修成这一步,便可开山碎石,力搏狮虎。气力未竭之前,寻常妖物来多少便能杀多少。

按照书中表述,顾惟清先前所见明壁军诸将,皆有这种本事,其中以韩晋、秦瑛修为最为深厚。

而若想进一步修成“气中炼真精”,则非但要有坚韧不拔之志、灵透颖悟之心,还需辅以各种补气纳元的血药,使自身血气、精气、神气凝炼如一,从而达到气由己造、生生不息的境界。

修至此境,自身已成无漏之躯,举手抬足间,便可崩山裂地、翻江搅海,足以与一些化形大妖正面抗衡。

读到这里,顾惟清不由摇了摇头。

将精气神凝炼如一,已然触及到几分金丹境的奥秘。未经天地灵机洗髓伐骨,想要走到这一步,实乃千难万难。

何况,即便真能练成,战力也远远无法与拥有各种神通法宝的金丹修士相提并论,至多能与那些纯粹依仗肉身之力的化形大妖一较高下。

他从《玄始游观》中获悉,妖物不同族类的天资禀赋天差地远,犹如云泥之别。

那些身负上古天妖血脉的化形大妖,平日里无需修行苦练,只随年岁增长,便可自然觉醒一身精奇诡谲的天赋神通,其威能之强,连许多金丹修士也难以匹敌。

除去在战力上弱了一筹,养炼气血之法还有一桩极大的缺弊。

修习之人非但不能借此法延年益寿,反倒要以损耗寿元为代价,方能尽数激发此法威势。

若在战阵之上施用过于频繁,又未能及时补益本元,便会导致修习之人精血枯竭而亡,他双亲当年便是因此早逝。

顾惟清轻轻叹了一声。

但转念又一想,这世上从来没有恒定不移之法,今日高妙无上的神通道术,无不是历代前贤苦心孤诣、钻研探索的结果。

尽管以目前的眼光来看,养炼气血之法尚显粗陋,但假以时日,待其不断改善除弊后,未必不能修至更为精深的境地。

顾惟清合上书册,将其放回原位,顺手又拿起中间的一本书籍。

他定睛一看,只见书封上“武备军要”四个气势磅礴的大字,赫然入目。

他轻轻翻开书页,书中纸张因年深日久,已经有些泛黄,墨迹也略显淡化。但依稀可辨,文字是以工整的正楷书写,笔锋端正方严,刚劲俊美,洋洋散散数千言,所述皆为调兵遣将、行军布阵之事。

顾惟清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直至书尾末篇,总结五军八阵之法的要义:“合而击之,可决胜;散而战之,可破敌。攻守之策,皆依敌势而定。”

言语间似有未尽之意,然笔墨却在此处戛然而止,彻底转淡不见。

顾惟清将书册放回书案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待心境平和后,他伸手拿起摆在最下面的一本书籍。

翻开一看,原来是一册地理志。

开篇细述了天门关内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

关内非是西陵原这等荒僻之所,而是人道繁华昌盛之地,户口百万、人杰地灵的通都大邑星罗棋布,不胜枚举。

万胜河作为沧水最大的支流之一,蜿蜒横跨天门关以东数万里疆域。得其灌溉滋养之功,河岸以南山川秀美,物产丰饶,人道数千载于此繁衍生息,安乐祥和。

但天有不测风云,自五百年前始,河岸以北的无终山脉中,动辄便涌出数以百万计的妖物。

它们从山脉各处裂隙蜂拥南下,越过万胜河天险,横行肆虐于河南之地,一时之间,万民惨遭荼毒,遍野尽是哀鸿,千里之内,人畜无存。

由于诸多妖物精擅飞天走地,且背后更有化形、合神境大妖坐镇,凡民虽人人修行气血之法,但在这般悬殊的实力面前,仍旧是死伤枕藉,城池沦陷、家破人亡之景,比比皆是。

值此存亡之际,幸得昭明玄府及时遣出修道人将大妖杀败,这才免去了亿万黎民沦丧之危。

局势稍稍缓和之后,灵夏、克武、定朔、锦荣四座邻近天门关的大城,纷纷招募精锐军士,齐心协力,终于将妖族大部逐退至万胜河以北的深山老林之中。

然而,近几十年来,妖猿一部却不断向西迁徙,先群聚于苍遏山中,后又翻越裂谷南下,再向东进,如此迂回万里,自天门关长驱而入,以至四城腹背受敌!

此后,便是顾惟清双亲在三十年前创立明壁军,从灵夏城启行,西出天门关,一路奋武扬威,征程万里,接连击溃盘踞于西陵原的妖猿一部,最终择址营建明壁城之事。

顾惟清出生时,明壁城已巍然屹立,因此对这段历史并不甚了解。如今,他通篇读来,心中不禁涌起无尽感慨。

而地理志的最后一页,则精心绘制了一幅城防布局图。

据图中所示,明壁城建在一处辽阔险峻的高地之上,城池下临两河,俯瞰四野,与周围地势浑然一体,相得益彰,宛如天成。

此外,图上还有许多由虚线勾勒出的坞堡营寨,它们从明壁城一路向西北延伸,直至与北卫城紧紧相连,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彻底堵住妖物南侵之路。

如此一来,西陵原将不再受到妖物荼毒,关内诸多城池也无需再分兵守卫天门关,黎民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只可惜因人力不足,又有妖物不断阻挠,直至十年前也未能完全实现这个构想。

顾惟清放下手中书卷,望向窗外的万里晴空,不由思绪万千。随后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静静沉思起来。 第十三章 破境 秦瑛手捧雕花漆盘,轻步走进书房,她见顾惟清正在闭目养神,便未敢靠近惊扰。

此时顾惟清缓缓睁开双眸,目光自然朝秦瑛望去。

只见她已换上了一身纨素长裙,秀发用一根木簪挽起,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气,添了几分文雅秀美之态。

秦瑛看到顾惟清已醒,便款步上前,将漆盘中盛放的青花瓷碗轻轻置于书案上,柔声道:“这是少郎儿时最喜欢的点心,也不知如今还合不合少郎的口味。”

顾惟清淡淡一笑,道:“有劳秦姐姐亲自下厨,我定要好好品尝姐姐的手艺。”

秦瑛略显拘谨,连忙摆手道:“我粗手笨脚的,肯定不如夫人烹制的美味,还望少郎不要嫌弃才是。”

“秦姐姐坐下吧,你这么站着,我可吃不下。”顾惟清见秦瑛束手立于一旁,便又笑道。

秦瑛拗他不过,只好侧身浅浅坐在竹榻边缘。

顾惟清目光落在青花瓷碗中,只见十余个晶莹剔透的玉团在汤水中浮浮沉沉,他拿起瓷勺,轻轻舀起一个送入嘴里,顿时满口清香四溢,细细品味之下,但觉软糯细腻中夹杂着丝丝甘甜,令人回味无穷。

秦瑛隔着书案,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惟清,见他一口接着一口,将浮元子悉数吃完。

秦瑛眉梢眼角满是欢喜之意,她欣喜地说道:“这浮元子的做法还是夫人亲手教我的。”

“先要把糯米磨成浆,再取粉制成皮,馅则是用李子、花生、红枣、榛子、桂花揉成。我许久未曾做过,还担心做不好,看到少郎喜欢吃,我总算放心了。”

顾惟清吃完点心,接过秦瑛递上的茶水漱了漱口,又用洁帕净过手,方才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面带笑意地说道:“多谢秦姐姐,这是我十年来吃到的最美味的点心,惟清今后一定铭记于心。”

秦瑛见顾惟清对自己的手艺如此赞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口中连称不敢。她将书案上的杯盏瓷碗收拾妥当后,便匆匆离开了书房。

......

待秦瑛离去后,顾惟清想起今日的修持功课还未完成,于是又坐回蒲团上,缓缓闭上双目,运起《云月还真妙解》中的坐忘观想之法。

此法妙用无穷,只是他尚未将《云月还真妙解》修至“心月同光,澄澈不染”之境,故而眼下只能用以怡情养性,抚平心神,梳理自身功行,寻觅破境机缘。

入定约有一刻钟后,顾惟清心中已是一片空明澄澈。

如今他内气充盈,百脉俱通,行气运法之时,体内气机无需刻意引导,便能自行循环往复,此正是褪凡一重境“凝真定气”的妙处。

此境他已修持圆满,接下来便要以窍穴为府,经络为路,将丹田炼成一处造化枢纽,再吐纳天地灵机,蓄满法力,尝试借此突破至褪凡二重境。

天地造化之奇,万物皆得其妙,唯人独得其秀而最灵。是以人身修士最擅长汲取天地间之灵机。

顾惟清只意念一动,便有泊泊灵机源源不断涌入体内,一时之间浑身气血如潮澎湃,好似置身于温泉暖汤之中,而丹田里由灵机炼化而来的法力逐渐充盈满溢,已至增无可增的地步。

他知晓时机已然成熟,念动之间,便气沉丹田,丹田内溢出的法力如珠滚管,直直冲破膻中,升至命门,再过三关,最终尽数汇入泥丸宫内,守中抱一,安然不动。

顾惟清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神华湛湛,璀璨生辉,眉宇间似有莹莹玉光浮动,映衬得他满头乌发如同墨染。

就在方才这一刻,他内守真元,外运天机,形炼其神,终将一缕先天神意存于泥丸宫灵窍之中。

此时,顾惟清已然成就褪凡二重境“存神守意”!

此境一成,身可随气而行,气可随意而动,四肢百骸行止如意,五官感应更为敏锐,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风吹草动,尽在他心神映照之下,无所遁形。

体内真气则去芜存菁,淬炼如一,开始缓缓蜕变为丝丝法力。若再度与那只白毛老妖交战,他随手斩出的剑气,绝非血肉之躯所能轻易抵挡。

正当顾惟清欲要取出切玉剑,一试剑锋之利时,屋外骤然传来一声轰雷震鸣。

方才还是风和日丽,晴空万里,转瞬间,云合雾集,水汽翻涌,天地间一片混沌。

不多时,大雨如瓢泼般倾泻而下,顿时将明壁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雨之中。

雨势连绵如注,哗哗之声响彻不绝。

顾惟清也无心练剑,遂起身走到室外,于屋檐下停驻脚步。视线穿透密密交织的雨幕,隐约可见远方苍遏山巍峨险峻的山影轮廓。

览过群山间翻涌升腾的云气后,顾惟清的目光再度落回那绵绵不绝的雨幕之上。

雨珠簌簌而落,轻轻敲击着青瓦覆盖的屋檐及白石铺就的地面,声音清脆细碎,泠泠悦耳。

顾惟清听得如痴如醉,身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秦瑛撑着一把油纸伞,从侧院款款走出。她穿过长长的廊道,远远望见顾惟清立在屋檐下赏雨,不由会心一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暖意。

待她走至近前,却发现顾惟清的姿容气度与先前所见大为不同。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莹莹玉光,双眸更是熠熠生辉,灿灿有若辰星。

秦瑛惊异万分,一时之间竟看得入了神。

“秦姐姐?”

听到顾惟清轻声呼唤,秦瑛好似如梦初醒一般,恍然回过神来,见少郎正对着自己微微而笑,秀面上不免有些窘迫。

她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如帘雨幕,柔声说道:“春雨润万物,人间朝气生。明壁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雨,少郎回家时,选了个好日子呢。”

顾惟清亦是心怀感慨,淡然笑道:“这世上许多事,或许在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安排。”

雨势如珠帘漫卷,下得愈发急促,渐渐漫过了檐廊。二人便转身回到了书房之中。

等顾惟清在蒲团上坐定,秦瑛这才把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 第十四章 婚约 见顾惟清向她投来探询的目光,秦瑛神色郑重地说道:“启禀少郎,这只锦盒是夫人临终前留下的,夫人曾嘱咐过我,若少郎有朝一日从停云山归来,便把锦盒亲手交给少郎。”

顾惟清听完后,伸手摩挲着眼前的红漆锦盒,缓缓转动盒上的锁扣,随着“咔嚓”一声轻响,盒盖应声而开。

只见锦盒里静卧着一封微微泛黄的书信,一对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的红镯,以及一只绣工精致细腻的锦袋。

顾惟清轻轻展开母亲遗留下的书信,信中字迹明丽娟秀,嘱咐的尽是些生活里的细碎琐事,诸如添衣保暖、按时用餐之类的平常话语,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母亲的殷殷情切与眷眷之心。

除此之外,信中再无别言。

顾惟清努力回想着母亲的音容笑貌,却只能隐隐忆起一个清微淡远的温婉倩影,嘴角挂着浅浅笑意,朝自己款款走来。

他犹然记得年幼之时,每逢雨天,自己便会痴痴地坐在屋外藤蔓之下,望着朦朦雨幕发呆。而母亲则静静地立在一旁,为自己撑着油纸伞,直至雨歇云散。

顾惟清转头看向窗台,窗外本有一株花穗繁茂的藤蔓,茎叶曲折,蜿蜒舒展。然而,在风吹雨打之下,此时却落了满地的残花败叶,一片萧瑟苍凉之景。

秦瑛生怕顾惟清睹物伤怀,连忙温声宽慰道:“寒来暑往,光阴如箭,夫人在天之灵若见到少郎如今的模样,不知该有多欢喜呢。”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轻点着锦盒里的红镯,又接着说道:“这对镯子,想必就是夫人与将军成婚时所佩戴的婚镯了。只可惜夫人每日习武不懈,又常要外出征讨妖物,这些精致的手饰倒是很少佩戴。”

说到这里,秦瑛心中忽地一动,恍然大悟般说道:“夫人特意将婚镯放在锦盒里,定是要留给未来儿媳的。”

她抬头望着顾惟清,含笑问道:“夫人在信中,可曾向少郎提及与沈家姑娘的婚约之事?”

“沈家姑娘?”

顾惟清不禁有些诧异,他记忆中对此事毫无印象,母亲在信中也未有提及。

秦瑛见顾惟清一脸疑惑,便解释道:“我也是听夫人提起过几次,当年在灵夏城时,顾、沈两家便是世交。后来沈家夫妇还不远万里,带着女儿前来参加少郎的满月宴,婚约便是在酒宴上定下的。”

“那时我刚入军府不久,常听军府里的老人们说起,少郎与沈家姑娘都是抱玉而生,出生时还伴着清光玉雾、景星庆云等种种异象。”

“人人都称这是天赐的姻缘,两家本就世代交好,干脆亲上加亲,便以少郎与沈家姑娘的伴生之玉为定亲信物,当场结为了儿女亲家。”

秦瑛说得眉开眼笑、兴致勃勃,随即她又面露不解之色,道:“这么重要的事,夫人在少郎年幼时不提也就罢了,为什么在信里也没有提起过呢?”

顾惟清思忖片刻后,心中也已猜到了几分缘由。

一是他生而不慧,将来或许会成为废人,两家既然情谊深厚,母亲许是不愿辜负他人,因此暂且将婚约之事搁置,这也是人之常情。

二是世道艰险,性命尚且难保,儿女情事又何从谈起?

十年前妖物大举入侵,明壁城险些沦陷,依照地理志上的记载来看,这绝非苍遏山妖部的偶然之举,定然是跟关内妖族部落蓄谋已久。彼时,灵夏城或许同样面临着一场血雨腥风。

一念及此,顾惟清眉头紧锁,问道:“这十年来,灵夏城可有消息送来?”

秦瑛听顾惟清这么一问,瞬间便明了其意,急忙开口道:“灵夏城有万胜河天险作为屏障,民力军势远远胜过我们,且数千里内还有三座大城守护相望,即便是面对百万妖物的侵袭,他们也能抵挡得住。”

她语声渐渐涩然,这些年来,明壁城诸将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们对此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关内之地或许也经历了一场恶战,但他们最终化险为夷,幸存了下来。

但是击败数倍于己的妖物,关内诸城难免也要元气大损,因此才无暇顾及远在万里之外的明壁城。

夜深人静时,秦瑛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望着空旷寂寥的内廷,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关内诸城尽皆沦丧,明壁城孤悬万里,独木难支,又能坚守到何时?

她也曾考虑过派遣哨骑东行,前去打探关内的境况。

可是自从城下之战后,明壁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守御城池尚且勉强,若再行分兵东行,一旦途中遭遇大群妖物阻截,只怕是有去无回,白白牺牲性命。

秦瑛双亲皆是灵夏城人士,后来响应明壁军的征召,毅然远赴西陵原,她出生那年,恰逢明壁城大略建成之时。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她父母相继战死沙场,秦瑛作为孤女,被收入军府之中。十年前,对她恩重如山的夫人与将军也双双离世。

从此,明壁城偌大的内廷里,便只剩她孤身一人。

因而秦瑛绝不愿相信,她的父母之邦也会落得个城破人亡的悲惨下场。一时之间,她心绪激荡,竟差点儿落下泪来。

顾惟清见秦瑛秀目中泪光粼粼,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忍,便故作轻松地说道:“秦姐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灵夏诸城定是安然无恙,只不过暂时与我们断了音信而已。”

秦瑛闻言一愣,她抬起衣袖,拭去眼眶中盈盈欲落的泪水,凝视着顾惟清的眼睛,问道:“少郎为什么能如此肯定?”

顾惟清微微一笑,缓缓说道:“秦姐姐,你想想看,如果关内诸城全部沦陷,那苍遏山妖部直接原路返回无终山老巢,岂不是更为容易?它们何必继续逗留在这里,费尽心思图谋明壁城呢?西陵原又不是什么富饶膏腴之地。”

秦瑛转念一想,轻轻点了点头,她也是关心则乱,片刻间没有想通这个道理。旋即,她又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她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冷静,在少郎面前接连失态不说,此刻还让少郎反过来安慰自己。

顾惟清见秦瑛情绪渐渐平复,便不再提及此事,伸手从漆盒中拿起那只用彩线绣着“悬心”二字的锦袋。

他解开锦袋上的束口绳结,轻轻一抖,便有一枚色泽光洁、温润无瑕的圆形玉佩,悄然滑入掌心。

玉佩上方系着丝带,下方缀着一串大红色罗缨,正反两面覆着云水玄纹,观之自然天成、奥妙无穷,仔细端详,那云水纹络竟似活的一般,由内向外漫卷舒展,徐徐流动。

秦瑛看顾惟清移开了注意,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便跟着打量起那锦袋玉佩来。她见锦袋针脚细密整齐,接线处严丝合缝,玉佩上结缀的罗缨万缕千丝,飘逸流宕,美不胜收,二者皆可谓巧夺天工之作。

她不禁由衷赞叹道:“沈家姑娘编织这锦袋和罗缨时,也不过才三岁的年纪,真是心灵手巧,秀外慧中,与少郎当真是天作之合呢。”

顾惟清淡淡一笑,将玉佩握在手心,细细摩挲着,只觉这玉佩触感细腻,柔滑如脂,令人爱不释手。

尚未摩挲多久,忽有一股似曾相识的玄妙之感,穿透重重虚空,直直落入他心湖深处。

顾惟清神色微动,正欲凝神细察,但那点玄意却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倏然间不见了踪影。 第十五章 悬心 顾惟清心中并未泛起多少失落,他随意把玩着手里的玉佩。今日,总算解开了初入褪凡境时的一点疑惑。

对于这等先天玄奇之事,顾惟清其实并不陌生,他本身便在其列。

而据秦瑛所言,他那枚“伴生之玉”应该就在沈家姑娘手里,虽不知那位沈姑娘此刻身在何方,但至少也应有万里之遥。

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两枚玉器之间竟然还能相互感应,实属不凡。

然而,他又转念一思,这其中或许还藏着另一种可能,两枚玉器之间并无直接关联,而是与各自主人牵绊极深,宝玉方能远渡虚空,直指本真,毕竟两人皆是“抱玉而生”。

顾惟清摇了摇头,这么想看似合理,却仍未能尽释他心中疑惑。

好在“悬心玉佩”已经落入他手,日后闲暇之时,再慢慢参详就是。

他心中忽生好奇,便向秦瑛问道:“秦姐姐可曾见过我那枚玉器?不知是什么模样?”

秦瑛仔细回忆了一会,答道:“好像是一枚精致的玉环。”

顾惟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雨后初晴,碧空澄澈如洗,骄阳照透薄云,肆意挥洒着璀璨光芒,将广袤无垠的大地镀上了一层耀眼金辉。

远处群山之巅烟霭缭绕,云蒸雾腾,喷薄欲出,天地间种种恢宏气象交相辉映,蔚为壮观。

顾惟清与秦瑛仍在书房中叙话,不过谈及的多是些闲言碎语、幼时趣事。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间已至黄昏,落日缓缓西沉,天边晚霞似火,映得明壁城一片彤红。

秦瑛见天色渐暗,便起身告辞。

“少郎且早些歇息,若是有事,可随时唤我,我就住在侧院。”说罢,她婉拒了顾惟清的相送,施礼后轻步退出了书房。

顾惟清望向书案上的青铜雁鱼灯,屈指一弹,灯芯上的明焰忽闪两下,随即绽放出柔和静谧的光晕。

先前被雷雨打断了思绪,也未来得及梳理巩固境界,于是顾惟清放空身心,运转玄功,重新开始入静修持。

万里长空,云散月出,点点寒星缀满天幕,内城深处,寂然无声,悠悠亮着几缕灯火。

当顾惟清从深沉入定中醒来时,已是深夜时分,雁鱼铜灯也已悄然熄灭,清冷月华自窗外洒入,房内的陈设如同覆上了一层细细薄霜。

他吐纳调息片刻,自觉身心俱泰,如入妙境,体内真气流转自如,毫无滞碍,心境宛如云间之月,皎洁通透,不染尘埃。

顾惟清知晓此刻正是一展剑锋的绝佳时机。他衣袖轻振,切玉剑已然入手,再拔剑出鞘,抵近细观,只见剑身明澈凛冽,仿若寒潭幽水,尚未注入真气,森森寒意便已直逼眉梢。

他手持长剑,从蒲团上翩然起身,目光一凝,剑势骤发,书房之内顿时锐气四溢。

顾惟清就在这方寸之地舞起剑来,剑招大开大合,身法却飘忽不定,宛如一道游光掠影,在书房中来回闪现。

书房虽然在顾惟清堂皇正大的剑势之下,显得有些狭小,但他的剑法已至精妙入微之境,一招一式都恰到好处。

待他收剑回势,房内诸般摆设皆安然无恙,未有丝毫损伤。

顾惟清横剑于胸前,伸手轻抚剑脊,只觉剑气充盈,锋锐难当。

忽然,他心中灵光一闪,立时将藏于泥丸宫灵窍内的一缕精纯法力引出,猛地注入剑身之中!

刹那间,满屋剑气凝聚成一束,未过片刻,又迅速收敛至无,盈盈月华重新铺满书房。

顾惟清神色平静地看着黯淡无光的剑身。

在他屏息凝视之下,只见一点微芒自剑脊上徐徐亮起,紧接着,这点微芒好似晨阳初升一般骤然迸发,一道烁烁明光瞬间照彻整座屋宇,连周遭夜色也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顾惟清缓缓舒了口气,他挽了个剑花,将切玉剑收入鞘中,随后欣然而笑,十年磨一剑,剑光始初成!

今后,剑光所向,必将无坚不摧!凡尘俗世中的血肉之躯,无一能挡他一斩之威!

......

顾惟清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庭院中,耳畔伴随着悠扬的虫鸣,清风徐来,带来丝丝凉意,沁人心脾。

他举目仰望,云间皓月高悬,银河横贯天际,密密繁星如水流淌,不觉心旷神怡,仿佛又回到了山中岁月。

如此良辰美景,顾惟清不由驻足欣赏许久。

正当他准备回房歇息时,猝然间,一股奇异的灵觉袭上心头,令他神飞魂荡,脚下踉跄了几步,险些立足不稳。

顾惟清勉力扶住门框,缓缓盘膝坐下。自踏上修行之路以来,他从未遇到过这种身不由己的状况。

初时,他还以为这是自己新近破境,根基未稳,便妄动法力修炼剑术所致。然而,他内视良久,发现经络诸脉盈气周流,四肢百骸通达无碍,体内并并任何异样。

顾惟清深思半晌,仍然不得其解。他只好先行收功,待来日再仔细详察,忽然,他惊觉自己的神念竟在不知不觉向外张扬发散。

这一刹那,顾惟清险些以为自己已经走火入魔,他急忙运起《云月还真妙解》中的修心之法,顿时,一道湛湛灵光悬照识海,心湖之中立刻静如止水,波澜不起。

在摒除杂念,抚平心神之后,顾惟清可以断定,自己无论是行功还是练剑,皆无半点差错。

他自入道以来,一直秉持纯粹淡泊之心,虽然仍有七情六欲萦绕于怀,但他深知在欲而行道之理,只要勤修“坐忘观想之法”,神识中些许瑕疵缺漏皆无所遁形,哪里会有心魔的容身之处?

今夜种种失谐之举,必是外因所致。

而此刻,他身上唯有一物并非原本所有。

早先时候,顾惟清见“悬心玉佩”温润有泽,所缀大红罗缨精美别致,颇合他心意,便未将其收入玄真玉简之中,而是依秦瑛之言,将玉佩系于腰间。

当时他便暗自思量,此等先天伴生之宝,或许藏有不为人知的妙用。果不其然,“悬心玉佩”确然给自己带来一场意外惊喜。

此刻他已然明悟,灵思动荡、神念发扬,这等迹象分明是修心有所小成,渐入“虚静纯一”之境的征兆!

只是自己道行尚浅,难以驾驭自如,犹如稚子挥大锤,一时蹒跚踉跄,在所难免。

周师当年修为几近筑基三重境时,方逐渐解悟到这层心境。虽然这其中也有周师所创《云月还真妙解》功法尚未圆满之故。

但由此可见,顾惟清心境修为进展,实可谓突飞猛进。接下来,他距离那“心月同光,澄澈不染”之妙境,也仅差临门一脚了。 第十六章 精进 修心之路虚无缥渺,难以捉摸,往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仿佛四面八方都是通天大道,然条条又皆为险关危途。

而世间有些人,先天便具灵心慧质,冰魂素魄,诸多常人终其一生也难以逾越的心障,对他们而言,举步便可迈过。

顾惟清天资禀赋不差,又有名师教导,所修功法更是合契,但他并未因此妄自尊大,自以为可随心所欲、平地登云。

此等进境,只能归因于灵物天助。

他将悬心玉佩自腰间解下,捧在手心,凝视着玉佩上舒缓流转的云水玄纹,顾惟清朗然一笑。

“不愧‘悬心’之名。”

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调运起灵窍内所剩不多的法力,缓缓渡入悬心玉佩之中,法力沿着云水纹络周流游走。

刹那间,玉佩之上泛起一层朦胧而清澈的微光,宛如月华洒照。

同时,一股与玉佩血肉相连之感涌上心头,顾惟清好似与玉佩相融为一,眼前诸般景物,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细腻起来。

顾惟清心有所悟,缓缓合上双目,隔绝视听外扰,仅凭心神感知外界的微妙变化。

他看到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弥散着残香,花下悄然润入泥土中的晶莹雨露;

他看到清风中轻轻摇曳的碧绿翠竹,在竹下湿土里爬进爬出的渺小蚍蜉;

他看到碎石小径上泛起层层涟漪的水洼,在水洼中徜徉游弋的细微虫豸;

他看到远处白石地板上,缓慢匍匐的蜗牛,身后留下如篆刻般的浅淡行迹;

他看到数十丈外,流萤轻盈地穿梭在细雨中,萤尾间闪烁跳跃的点点莹光;

直至百丈开外,琉璃影壁上精致繁复的纹理,以及在光影交错间,黛砖碧瓦上的斑驳留痕。

顾惟清还能察觉到更多的微末细节,只是此刻他额头见汗,心神损耗过剧,再难支撑这般肆无忌惮地接纳外界的声光气色。

他慢慢睁开双目,尽管心神疲惫至极,但眸中却闪烁着异常明亮的精芒。

百丈之内,落针可闻,无论是生灵还是外物,无一疏漏地映照在他心神之中,这已经远远超出褪凡境所能感应到的极限范围。

而在观照细节之处更是致广尽微,纤介不遗。

顾惟清的灵识本就敏锐绝伦,远胜同辈,在斗战之际,总能借此洞察秋毫,先发制人。如今再有悬心玉佩的加持,可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何况,若顾惟清没有料错的话,这只是他自身道行的极限,绝非是悬心玉佩的极限。

随着他修为日益精进,玉佩的妙用定会随之水涨船高。

而且灵识敏锐对于精功修法还有莫大裨益,他能提前迈入“虚静纯一”之心境,便是最好的明证。

等他法力盈满灵窍,道行突破至更高的境界时,便可开始演练神通变化之术!

精修剑法固然也是大道正途,但顾惟清更喜欢兼收并容,博采众长。

周师昔年在明壁城下,一袖荡灭万妖,正是运用了《云月还真妙解》中的十二神通之一,对此,他对此早已心向往之。

旭日将升,顾惟清振衣而起,心潮澎湃,激荡不已!

......

顾惟清居住的素帷广室外,藤蔓依依,翠色娟娟,被雨水打落的花穗也已重新盛开,红紫交映,深浅叠错,极是赏心悦目。

微风轻拂,藤蔓摇曳生姿,花穗簌簌抖动,宛若一条潺潺流动的瀑布,人尚未近前,一股清新之气便已扑面而来。

秦瑛却无心驻足欣赏美景,她步履匆匆,从军机堂一路疾行至内廷,转过影壁,迈步进入广室之内。

她见书房门扉虚掩,便悄然走到门前,低声细语道:“少郎可在?秦瑛求见。”

听到书房里应了一声,她轻轻推开门扉,只见顾惟清仍旧端坐在蒲团之上,手中翻阅着书卷,神情专注,一如昨日之景,仿佛这一夜间,从未移动过身形。

秦瑛倾身上前,将一封印着鲜红印章的奏帖递至书案之上,肃容说道:“军机堂一大早便收到东卫城由信鸽送来的急报。”

顾惟清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起案上奏帖,匆匆浏览了一遍。

奏帖里只有寥寥数言,称近日有四千余妖物聚集在东卫城周遭,常常趁着夜深雾重时围攻城池,望明壁城加强戒备,小心防范。

他合上奏帖,略作思索,随即开口问道:“秦姐姐可曾看过这封急报?”

见秦瑛点了点头,顾惟清眉头微蹙,接着说道:“急报中言辞简略,除去向明壁城示警,对东卫城战况一笔带过,也未显露求援之意。秦姐姐如此慎重,其中可是有什么隐情?”

“少郎明察秋毫,”秦瑛喟然一叹,道:“目前东卫城只有两百多名军士,外加千余辅兵戍守,面对数千妖物的围攻,恐怕难以支撑,局面定是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主理东卫城军务的校尉程振,之所以没有在奏报中请援,是因为他知道明壁城中已无兵可调。”

城下之战后,明壁军元气大伤,东卫城又非关隘重地,故而仅配备了一百名军士,负责巡逻周边,探查妖物动向。

近些年来不知什么缘故,东卫城附近妖物频出,且数量与日俱增。

东卫守军非但无法履行原职,就连自保也是艰难。即便如此,明壁城也仅仅调拨了一百五十名军士前往支援。

秦瑛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实际情形或许比她预想的更为严峻,东卫城失陷恐怕已在旦夕之间。

顾惟清沉思片刻,又问道:“昨日你们在山谷中遭妖物伏击,同时东卫城又陷入重重围困,以往妖物可曾有过如此协力配合之举?”

秦瑛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答道:“十年前周道长施展神通,已将大多数妖族首领镇灭,侥幸逃脱的,也被将军与夫人悉数诛杀。”

“自那之后,流窜在外的妖族部落便如一盘散沙,它们开始各自为政,甚至在其他妖部与我军交战时,选择袖手旁观,以便事后能坐收渔翁之利。”

说到这里,她秀眉不安地蹙起,问道:“少郎的意思是,妖族中或有地位更高的首领在暗中统摄?”

“不排除这个可能,两地动手的时间过于巧合。”顾惟清沉吟道。

见秦瑛皱眉凝思,半晌未语,顾惟清轻笑一声,安慰道:“秦姐姐不必过于担忧,即便妖物中真出了一个首领,任它机关算尽,狡猾多端,在谷中伏击未成,还折损了一员大将,终究是先输了一筹。”

秦瑛立刻接话道:“少郎说得是,我并不惧它耍谋用计,只是妖族之中,历来以强者为尊,我在想这只妖物首领,究竟实力几何?”

顾惟清一摆袖袍,淡然言道:“这也不难猜,但凡耍弄计谋之辈,要么实力低微,自身难以成就大事;要么贪生怕死,只能躲在暗处偷奸取巧。无论哪种,皆不足为虑。”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且先将此事通传韩校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备才能无患。”

“至于东卫城,”顾惟清徐徐说道:“既然先前分兵驻守,想必这座城池还有大用,然久守必失,唯有主动出击,方能破解困局。”

言毕,顾惟清转头望向秦瑛,见她站在原地,面露难色,心中便已明了。

他轻声问道:“秦姐姐,不知明壁军现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第十七章 九氏 秦瑛起眼眸,注视着顾惟清,声音低柔而庄重:“连同我在内,如今明壁军登记在册的军士,共计一千两百五十四名。”

“其中,校尉韩晋率领六百军士,常年驻守北卫城,以防备苍遏山妖族大部的侵袭,此军关系重大,万不可轻易调动。”

“明壁城内,则有四百军士驻守,农工匠作、老弱妇孺,皆要靠此守护,由我与校尉彭锐共领。彭校尉在众将之中,年岁最长、威望最高,深受将军与夫人的信赖,因气血衰竭,他已于去年过世了。”

“至于剩余的两百多名军士,则随校尉程振戍守东卫城。而西、南两座卫城,在十年前毁于战火后,我们也无力修复。”

顾惟清听完后,沉默良久,明壁军的处境比他预想中更为艰难。

散落于西陵原荒野的妖部,已能驱使数千妖物,肆无忌惮地围攻城池,而苍遏山中,还不知有多少妖族部落在虎视眈眈。

山谷伏击之战,实是众将所下的一步险棋,万一明壁军将领折损过重,后果不堪设想,也难怪韩晋当时久久难以下定决心。

顾惟清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东卫城不远处,便是羽氏所在的印月谷。如此众多的妖物在家门口徘徊不去,羽氏难道就置之不理吗?”

西陵原虽地处偏僻,但早在千余年前,便有人道先民迁徙至此,扎根繁衍。

尽管这些化外之民的文明程度不及关内诸城,但他们依靠耕种樵采、渔猎游牧,也能自给自足,算得上安居乐业。

后来,苍遏山妖部在入侵关内的途中,大肆劫掠这些先民氏族,致使生灵涂炭,白骨蔽野,九氏先民险些因此亡族。

幸得明壁军远征西陵原,击溃妖部,随后又与九氏先民歃血为盟,最终携手将妖物驱逐至苍遏山深处。

而羽氏,则是九氏中最为强盛的一支,也最早选择跟明壁军并肩作战的盟友。

秦瑛轻叹一声,道:“当年妖物大举进犯,整座西陵原都在侵袭之下,九氏也是伤亡惨重,有些氏族几近族灭。战后,一些氏族心怀怨愤,责怪明壁军未能将妖物阻挡在苍遏山,妖物来袭之时,也没有派遣军士保护他们。”

“当年妖物势大,明壁城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援助九氏?”

“何况两家缔结的盟约是平等相待,互惠互利。明壁城从来没有向九氏索取过贡赋,反倒调派农家工匠,向他们传授了许多宝贵技艺,这些人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而满口怨言,实在是有些不明事理,令人心寒。”

秦瑛性情一向温和恬静,可说到这里,语气中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怒意。

顾惟清眉峰一挑,冷声道:“所以羽氏才在东卫城被困时,选择作壁上观?”

秦瑛看到顾惟清变了脸色,连忙解释道:“羽氏确有明哲保身的想法,但也是事出有因,他们当年受妖物荼毒最深,族人死伤极重,若不是印月谷地形险要,恐怕也难逃灭族之祸。”

她见顾惟清神色稍霁,又接着说道:“在西陵九氏中,羽氏与明壁城最为亲睦。两家结盟后,羽氏大司祭还特意把他的孙女送到夫人身边,名为学剑,实为质子。不过,两家关系正值密切之时,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羽姑娘对夫人敬重有礼,又聪颖灵慧,剑技身法一点即通。夫人对她甚是喜爱,就连惯常使用的双剑之一青丝剑,也送给了她。”

“十年前,大战一触即发,夫人知晓羽姑娘挂念族人安危,便派遣五百军士,护送她返回印月谷。”

顾惟清伸手按住放在身侧的切玉剑,沉吟道:“既然有这层关系在,能否借此劝说羽氏,再与我合力对敌?”

秦瑛思索了一会,迟疑地答道:“难!我跟羽姑娘有书信往来,在粮草军械上面,两家也能互通有无。但这只是私人情谊,一旦涉及到兵戈大事,她在族中也作不了主。”

“这些年来,九氏与明壁城的盟约几乎名存实亡,我刚才还说妖物是一盘散沙,其实我人道又何尝不是各家自扫门前雪呢?”

顾惟清道:“既然经历过一场妖祸,九氏还想着独善其身,未免太过短视,若不能与我一致御外,早晚要重蹈覆辙。”

秦瑛叹道:“九氏未必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但在明壁城实力大损后,他们人人自危,觉得明壁城已无力护佑他们,所以才选择各行其是。”

这也是明壁城坚守东卫城的原因所在。

东卫城距离九氏各部相对较近,两方已然不多的交往皆要经由此地。

若是对东卫城弃之不顾,明壁城便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一旦妖物有所异动,双方无法及时通传消息,稍一不慎,便可能被各个击破。

顾惟清淡然一笑,道:“归根结底,还是想先得到好处,才愿意有所付出。世态人情,向来如此,倒也不必跟他们计较。”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藤蔓。

这架藤蔓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根末,像是从屋檐飘然垂落而下,又似是从墙角蜿蜒攀爬而上。

顾惟清凝视许久,直言道:“当务之急,是先挽救东卫城危局,至于让九氏重履盟约之事,可以日后再谈。”

秦瑛望着顾惟清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轻声细语地问道:“不知少郎有何良策?”

在来内廷的路上,她经过权衡利弊,已然想到一个对策。

秦瑛打算让少郎替自己坐镇明壁城,而她则率领一队骑军,前去冲破妖物围阻,将东卫守军接回明壁城中。

东卫城暂时弃守,毕竟存人失地,总好过人地皆失。等日后见机行事,再设法收复东卫城不迟。

当然,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若少郎有更周全缜密的策略,她定会遵从不误。

“为了震慑那藏头露尾的妖族首领,让它不敢再轻举妄动,也为了折服九氏,让他们重新践行昔日盟约,东卫城绝对不可有失!必须尽诛来犯妖物,惕之以威,以夺其气!”

顾惟清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秦瑛却是秀眉紧蹙,满面愁容,她斟酌了一下语气,委婉劝道:“少郎所言固然有理,但要做到这般地步,非得倾明壁城全军之力不可,若此时有外敌趁机来犯,又如何是好?”

“不必如此。”顾惟清转过身,目光看向秦瑛,话音斩钉截铁,如同金声玉振,他朗声道:“只凭我一人足矣!” 第十八章 东卫 秦瑛闻言大惊失色,急忙说道:“少郎莫非在说笑?一己之力,如何能跟数千妖物相抗衡?”

昔年,将军与夫人并肩联手,于万妖之中纵横驰骋,斩妖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皆因二人养炼气血之法已臻化境,更有神兵利器、经天身法相助。

然而,即便两人如此英勇无双,倘若被前赴后继、杀之不绝的妖物重重围困,待气衰力竭之后,也要凶多吉少。

少郎虽是修道之人,所修功法与军士有所不同,但看上去也未能超脱凡躯桎梏。

仰仗身法高超,周旋游走在群妖之间,再伺机杀敌自是无妨,可孤身一人正面冲阵,无疑是自寻死路。她决不能让少郎身陷险境。

顾惟清眉梢一扬,淡淡笑道:“秦姐姐可愿信我?”

两人相对而立,秦瑛抬眼看着顾惟清英英玉立的身形。

此时,窗外疏疏落落的光影洒入屋内,映得顾惟清眉目宛然,五官中既有将军的轩昂英姿,也有夫人的温婉神韵,一双明眸光彩奕奕,尤其夺人心魄。

秦瑛心中一暖,柔声道:“我自然是相信少郎的。”

顾惟清微微一笑,随即神色一正,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自当要惜身爱命。此行不仅是为了诛灭进犯的妖物,更是为了解救东卫城一千两百多名军民的性命,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又怎敢当做儿戏?”

秦瑛见顾惟清信心满怀,眼神中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光芒,一时之间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再劝。

顾惟清伸手一招,切玉剑立时飞入掌中,他干脆利落地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赶往东卫城,秦姐姐在明壁城静候佳音便是。”

秦瑛紧随顾惟清身后,大步走出内廷。二人翻身上马,并辔而行,穿过两道厚重的城墙后,巍峨高耸的台城阙楼已遥遥在望。

路过那座红墙青瓦、庄严肃穆的英烈祠时,顾惟清不由自主地收缰勒马,凝眉注目,心中默默祈愿片刻。

“秦姐姐,我走之后,明壁城可闭关自守,一切外事皆不必理会。最迟一日之内,定会有好消息传来。”

顾惟清望着东方低垂的云天,语气平静地说道。

秦瑛应声领命,又满怀关切地叮嘱道:“少郎千万小心。”

顾惟清朝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一勒缰绳,胯下步云驹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奔出内城,往东门疾驰而去。

秦瑛站在广阔的台城中央,凝望着顾惟清渐渐远去的身影,在绚烂日晖的映照下,最终淡出了她的视线。

......

明壁城以东五百里外的辽阔旷野上,矗立着一座方形城垒。

此城四周地势平坦,无险可倚,但凭借高垣深堑,石墙铁楼,及内外三重防御工事,筑成了一方固若金汤的险峻要塞。

本是艳阳高起、春暖大地的时节,然而城垒之外,却是阴风怒号,乱尘飞扬,一片天昏地暗、阴晦沉郁的景象。

伴随着铁索“锵锵”作响的摩擦声,城垒东门的吊桥轰然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冷风乍起,荒野上的枯草纷纷低头折腰,风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

吊桥落地的刹那,城外有数十道灰影犹如离弦之箭,猛然从迷尘中窜出,身形一闪,掠过吊桥,径直冲进了城垒之内。

灰影荡起的尘土仍在吊桥上空飞扬,东门内便已传出数十道戛然而止的惨嘶声。

片刻之后,五十名顶盔掼甲,不见面目的军士自东门内鱼贯而出,他们手持兵刃,步履沉重,踏得铁索吊桥“咔咔”作响,似是难承其重。

军士们在东门外稳住阵脚后,立即两两并肩,围合成圆,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环形阵势,正是五军八阵之法中的“守圆之阵”。

军阵方立不久,原本寂然无声的荒野上,骤然响起了一片沸天震地、喧腾嘈杂的声浪。

只见上千只妖猿呼啸着、鼓噪着,从遮天蔽日的尘烟中狂奔而出,密密麻麻地朝军阵围拢而来。

眼见这群凶悍无比的妖猿越靠越近,守在军阵前列、手握长枪重斧的军士们依旧默然无声,稳如磐石。

待群妖逼近军阵五十丈之内,自阵中猛然传出一声浑厚有力的断喝声。

城头城下立时弓弩齐发,铺天盖地的箭矢如密雨般倾泻在群妖之中,将它们纷纷射倒在地。

这些箭矢皆由精钢打造,锋利无比,可以轻易地穿筋透骨。一些中箭后侥幸未死的妖猿,只能滚在地上垂死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呼哀嚎。不多时,它们便再也无法动弹,命丧当场。

数轮箭雨过后,倒毙于地的妖猿已不知凡几。

群妖被压制得不敢上前时,忽然自其中窜出三只身高丈许、遍体金铁之色的雄健妖猿。精钢箭矢打在它们身上,只能激起一串串四溅火花,使它们身形略微迟滞片刻。

这三只妖猿眨眼间便越过数十丈距离,猛地朝军阵冲击而来。

阵前军士已然可以清晰地闻见三只雄健妖猿粗重的鼻息,以及从它们赤红双目中露出的残忍暴虐之色。

“变锥形之阵!”

军阵中又传出一声断喝,声音坚定有力。军士听到命令后,迅速且有条不紊地改换阵型,动作娴熟而敏捷。

变阵之后,军阵两列深广,后曲强韧,犹如一柄锋利的尖刀,直欲劈开敌势。

阵首则站着一位身着玄甲、手握重剑,五官如刀凿斧刻般棱角分明的沉稳军将。

面对三只冲到近前的雄健妖猿,那名军将不退反进,双手举起重剑,低喝一声,周身顿时腾起一层蒙蒙血气。

他高举重剑,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向来袭的妖猿劈斩而去!

首当其冲的雄健妖猿嘶吼咆哮着,奋力抬起双臂相抗,重剑斩在它手臂厚重的鳞甲上,只闻一声金铁交击的刺耳之音,两者竟是势均力敌。

与此同时,另外两只雄健妖猿则一左一右,凶狠地撞在了军阵两翼。数名军士联手并力,才勉强将这两股汹涌澎湃的力量招架住。

军阵阵形在接二连三的冲击下略显散乱,而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群妖受此鼓舞,又如狂潮般汹涌地冲了上来。

为首军将深知“锥形之阵”必须勇往直前,一旦锐气受挫,便如刀断剑折,再也难展其锋锐。

尤其自己这一行人即将陷入重围,若不能及时瓦解敌方攻势,恐怕要尽数葬身于城外。

于是他怒喝一声,周身血气如烈焰般又盛三分,手中重剑力道陡然加大。

与他抵力相较的雄健妖猿,只觉手臂鳞甲受力不住,隐隐有破碎的征兆,心中大骇,便要屈身后撤,避开剑锋。

这正中军将下怀,双手紧握重剑,随势斩落。一阵剑锋切割骨肉的尖锐摩擦声后,妖猿胸腹之间赫然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紧接着,他高举重剑,直直刺入雄健妖猿胸口之中,再奋然发力,狠狠一绞,妖猿的肺腑内脏瞬间被绞得粉碎。

雄健妖猿登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濒死之际,它犹作困兽之斗,左爪死死攥住埋入胸口的重剑,强忍剧痛,探出右爪,拼尽全力抓向军将。

军将也不躲避,挥舞着手中大剑,将妖猿尸身重重甩了出去,再借势回身,高举长剑,劈向军阵左翼的妖猿。

那妖猿见同伴身死,心中胆寒,更是不敢直撄剑锋,连忙侧身避开。

借此空隙,阵中军士又合力将右翼妖猿逼退,阵势稳固如初。

等群妖迎着城头箭雨冲至阵前时,军阵已重归“守圆之阵”。它们一时骑虎难下,只能跟着两位头领重新冲阵。

然而最佳战机已过,“守圆之阵”好似一座铜墙铁壁,外有长枪大盾严守,内有强弓劲弩攒射。

群妖一旦扑上去,便如同汹涌海浪撞在坚固的堤坝上,瞬间被砸得粉碎。

阵中军将却是眉头紧锁,“守圆之阵”并非完美无缺,此时寇众我寡,待阵中弓矢用尽,若不变阵,便难以与之相持。

可那两只妖猿头领在一旁虎视眈眈,又如何能轻易变阵?

更何况,妖物此次是自四面一齐围攻东卫城,其他三座城门情势未明,久拖之下,恐有不测之虞。 第十九章 诡谋 东门城楼上,站着一位右臂齐肩而断的英挺军将,原本清秀的面庞上,布满了纵横交织的伤疤。他左手紧握成拳,正指挥辅兵张弓搭箭,连绵不断地朝围攻军阵的妖物倾泻箭矢。

他素来沉着冷静,但此刻,看着城中日渐匮乏的军械箭矢,以及城下被妖物围得水泄不通的军阵,也难掩眼中焦急之色。

“方良!南、北两座城门外的妖物都被击退了!”

就在此时,一名粗眉阔口,满脸浓密髭髯的黝黑大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大声呼喊道。

独臂军将不由松了口气,连声赞道:“好!你速领麾下军士去接应程校尉他们回城。”

“得嘞!这下没了后顾之忧,老子今天一定要杀个痛快!”那黝黑大汉想也不想,转身就要奔下城楼。

“郭浚!不可恋战!”独臂军将知道这厮是个鲁莽憨货,一旦杀红了眼,什么事都要抛到脑后去,于是厉声喝道。

“嘿,知道了!”黝黑大汉应了一声,随即命令辅兵重新放下铁索吊桥,领着本部军士,毫不犹豫地冲杀而出。

城外的妖猿头领见东门吊桥再次落下,便知城中派遣援兵来为眼前军阵解围,它巴不得躲藏在城里的人都出来送死。

它仰天长啸一声,顿时又有数百只妖猿从尘烟中凶猛扑出,身形矫健,如鬼似魅。

那数百只妖猿灵活地绕过军阵,飞速冲上吊桥,密密匝匝地摆开阵势,彻底切断了军阵退回城中的通路。

正当这群妖猿以逸待劳之时,突然自门内传来阵阵暴喝,随声而来的还有一群身披重甲、彪悍刚健的魁梧军士。

他们行进之间,全无寻常军士的整齐划一、秩序井然,而是一窝蜂似地涌了出来。

当先一人,黑面黑甲,两手各握一柄宣花大斧,威风凛凛。

他看见有妖物拦路,不暇思索,直接冲入妖群之中,左劈右砍,两柄宣花大斧舞得呼呼作啸,凡有妖物敢挺身抵挡,无不被他砍得骨断筋折,惨叫连连。

跟在他身后的军士见自家都尉如此英勇,更是士气大振。

他们奋勇争先,各自使锤弄棒,轰砸实架,曳挂擂盖,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径直碾过妖物的阵势,从正面硬生生地杀了个对穿!

短短片刻,郭浚已率众在妖群中来回冲杀了数次,他的衣甲兵刃上遍是血污,妖物的残肢断体,洒落了一地。

他虽愈杀愈勇,但气力却渐渐不支,回头一看,身后已然趟出一条血路,而前方不远处,便是程校尉所在的“守圆之阵”。

郭浚张大嗓门,大声吆喝道:“校尉,俺老郭来接应你啦,快些靠过来!”

阵中军将闻声,知晓周边战局已定,当即沉声喝道:“维持阵列,以守为攻,速速回城,勿要折损一人!”

眼看两队军士渐渐汇合一处,两只妖猿头领气得暴跳如雷,嘶吼连连。

此战不但前功尽弃,己方还折了一名百长。若再这般徒劳无功,又拿什么向大千长讨要天池甘露!

它们血红双目中,赤光闪烁不定,正犹豫是否要率领部众全军压上,再拼死一战。

便在此时,一阵高亢而尖厉的骨哨声,自东面骤然响起。

两只妖猿头领骇然对视一眼,不敢有片刻怠慢,呼喝几声后,它们便带着族众,如潮水般迅速退走。

程校尉对此类场景已是司空见惯,妖物头领惯会用些疑兵退避,再趁势反攻的伎俩,因此他并未掉以轻心,而是率部与郭浚相互呼应,徐徐退回了东卫城中。

郭浚浑身袍甲已被鲜血染红,他随手将两柄宣花大斧扔给迎上来的辅兵。两名辅兵尽管使出了全身力气去接,却仍被两柄沉重的大斧压得身形一晃,踉跄了好几步。

他一把扯下缠绕在脖颈上的妖物残肢,大声嚷嚷道:“痛快!痛快!要不是那群妖贼跑得快,老子还能杀它个七进七出!”

程校尉回城后,片刻也未曾停歇,他先是吩咐辅兵加强城门守备,又四处布设警戒哨岗,接着又妥善安排救治伤员。

确保诸般部署再无疏漏,程校尉便登上了耸立于城中的巍峨望楼。

他的心绪并未随着随着战火暂时停歇而归于平静,因为真正的较量,还需等夜幕降临之后。

程校尉举目远眺,只见荒芜的旷野上,再度陷入了深深的沉寂。

城外遍地皆是血迹斑斑的萧疏草木,以及在烟尘中抖抖瑟瑟的丛丛荆棘,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妖猿性情残暴,喜食生肉鲜血,一旦食物短缺,甚至连同类也不放过。所以每次撤退之时,它们都会不择手段地将尸骸带走。

可惜那些留在妖猿尸骸上的精钢箭矢,锻造颇为不易,未能及时回收,实为一大损失。

“方都尉,此战城中伤亡如何?”程校尉听到身后传来方良的脚步声,便开口询问道。

方良停下脚步,沉声回道:“此战之中,郭浚在南门守御稳固,仅有三十余名辅兵受了轻伤。”

“妖物在北门攻势最为猛烈,共有四名军士重伤,十二名军士战死,它们破开军阵后,一度攀上城头,辅兵们只能拼死抵抗,等郭浚带人赶到时,已有六十余名辅兵重伤,三十二名辅兵战死。”

程校尉听罢,眉头紧皱,肃声道:“收殓好他们的遗体,稍后与石都尉一同火葬。”

方良点头称是。

东卫城除由程校尉统领全局外,还有三名都尉共同辅佐。

昨夜,一队哨骑出城刺探敌情,不料在回城路上,中了妖物的埋伏。都尉石正前去营救时,为替同袍断后,毅然选择以寡敌众,最终力战而亡。

而北门防务便是由石正负责,此战北门伤亡如此惨重,显然是妖物有的放矢,刻意为之的结果。

接连数日,不断有人战死,东卫守军已然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方良沉思许久,迟疑地问道:“妖物势大,战况明显对我们不利,若它们一鼓作气,从四面猛攻东卫城,我们人少力弱,未必能守得住。可妖物却时战时退,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它们在等。”程校尉语声平静地回答道。

方良面色一怔,不解地问道:“等什么?”

程校尉转过身来,淡淡地说道:“等明壁城的援军。” 第二十章 援军 程校尉单手擎起靠在栏杆上的重剑,看着卷刃的剑身及数处崩裂的断口,面色凝重如铁。

他这柄重剑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在锻造之时,掺杂了不少珍贵的万胜河星砂。

今日在战场上遭遇的那三只妖猿头领,实力不容小觑。

可即便它们身上的鳞甲坚韧无比,难以在短时间内被重剑斩破,但也不该刚硬到能够崩坏剑刃的地步。

双方敌对数百年,彼此间也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妖猿一族向来以数量取胜,往往只有部落之长才拥有较为强悍的实力。然而短短数日间,程校尉却在东卫城附近,见到不下十余只实力与他相当的妖猿,这绝非正常现象。

方良脑海中反复琢磨着程校尉的话,再联想起妖物近来的种种异动,他也是心思机敏之人,瞬间便洞悉了妖物的谋算。

他眼皮猛地一跳,忧虑之色溢于言表:“看来蛰伏在东卫城周围的妖物,远远不止我们探察到的这些。”

妖物今日挑起战事,在西门稍作交锋,旋即仓皇遁走。方良起初还以为它们又在故弄玄虚,企图让他懈怠西门守备,再趁机一举夺下城门。

如今看来,这分明是围三阙一之策,诱使他们派人从西门出发,向明壁城求援的诡计。

程校尉放下手中重剑,沉声道:“你放心,韩、秦两位校尉并非鲁莽之人,不会中这种拙劣的计谋。”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坚守下去。东卫城附近无山无林,几千只妖猿群聚于此,它们又好血食,定然难以久持。等断了荤腥后,它们要么自相鱼肉,要么溃散而去,到那时,东卫城危难自然迎刃而解。”

其实,程校尉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妖物也可以选择往东劫掠印月谷。

近些年来,明壁军与印月谷的关系,虽不似结盟时那般密切无间,但也算互有往来,若抱着以邻为壑的念头,未免有失道义。

不过若妖物真有此打算,他除了尽早示警外,也别无他法可施。

另外还有一种最坏的设想,那便是,妖物若到了食不果腹的境地,可能会不顾一切围攻东卫城,好就近获取血食。

目前他已竭尽所能,余下的唯有静待时机,以拖待变,寻求破局之机。

二人又商讨了一些应敌策略,便一同步下望楼,开始巡视各处城防。

西门在此战之中几乎毫发无损,按照他们的预想,妖物应该不会特意针对这里,然而有备无患,他们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东门则由程校尉亲自带队镇守,在未折一人的情况下,全身而退,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战。

北门作为妖物的重点进攻方向,守军受创最为严重,甚至一度让妖物攀上了城头。

幸好辅兵们舍命相抗,郭浚又救援及时,这才没有酿成大祸。此刻,城中为数不多的后备军已尽数调集到了北门。

二人最后来到由郭浚据守的南门。

方良刚踏上城楼,面色便是一沉。

城楼上的军士辅兵都是手执兵刃,目不旁视,肃然而立。唯有郭浚歪歪扭扭地靠在城垛旁,怀里抱着一只酒囊,不时揭开酒囊上的木塞,伸着脖子嗅来嗅去。

方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程校尉,心中磋叹不已。

他先前禀报军情时,特意强调南门守御稳固。而实际上,郭浚率领麾下的军士辅兵,直接冲出城门,趁着妖物尚未合拢阵形,与之正面硬拼了一场。

虽然战果显著,南门守军也未遭受太大损失,更因此获得足够的时间支援北、东两门,但郭浚战法实在过于激进,稍有差池,便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若论个人勇武,郭浚丝毫不逊色于诸校尉。只是他空有一身蛮力,却疏于谋略,平日里又懒散无状,故而难以担当大任,始终在都尉一职上蹉跎,未能更进一步。

此时,郭浚正沉醉于浓烈的酒香之中,突然听见一声轻喝,他扭头一看,却见方良面沉如水,大步朝自己走来,身后还跟着程校尉。

他急忙把酒囊收入怀中,讪讪笑道:“俺只是闻了闻而已,闻酒总不违反军规吧?”

方良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身为都尉,应当以身作则,在部众面前把玩酒器,成何体统!”

程校尉走上前来,摆了摆手,随意地说道:“郭浚今日有功,且容他放肆一回吧。”

郭浚闻言大喜,连忙从怀里取出酒囊,拔开木塞,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猛灌了两口。

他一边喝一边说道:“还是校尉赏罚分明,俺老郭对你可是心服口服。”

方良见他喝起来没完没了,一把将酒囊夺了下来,皱眉道:“校尉法外开恩,你不要得寸进尺。”

郭浚被打断了酒兴,他抹了一把嘴,有些不悦地说道:“方良,今天也算打了个胜仗,你干嘛还这么较真?”

方良摇了摇头,随即将他之前与程校尉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郭浚,以防郭浚对妖物的底细一无所知,稍后贸然行事,招致兵败。

哪知郭浚听完后,全不以为然,他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俺当多大点事呢,让你这么愁眉苦脸的,如果这些妖贼真打算这么干,俺有一计,可轻易破之!”

方良有些诧异,涉及军务之事,郭浚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看这厮自信满满的样子,难道真有什么锦囊妙计不成?

他好奇地问道:“哦?你说来听听。”

此刻,就连站在一旁眺望敌情的程校尉,也不由向郭浚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郭浚兴致勃勃地说道:“能守咱就守,实在守不住的话,大家收拾齐当,由我做开路先锋,咱们直奔印月谷去。嘿嘿!这招叫祸水东引,不能总让印月谷那帮人坐山观虎斗,白占咱们的便宜。”

他仗着酒劲,脑子里灵光乱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仔细一琢磨,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更是洋洋得意起来。

方良却当头给他浇了一盆凉水,冷冷道:“若那些妖物舍了我们不顾,往西去攻明壁城呢?”

郭浚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没有吭声。

或许那酒真有提神醒脑的奇效,郭浚忽然思如泉涌,又兴奋地嚷道:“那就联络秦校尉,让她率军出城,咱们也掉头反攻,给妖物来个东西对进,两面夹击!”

方良气极反笑,骂了一声“憨货”,将手里的酒囊扔回给了郭浚。

郭浚接过酒囊,憨憨一笑,知道自己说的定有问题,可一时也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干脆不再纠结,仰起脖子,一口气把酒囊里的酒喝了个点滴不剩。

三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城楼上,一时无言。

残阳如血,冷风拂面,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静谧的夜色中,突然响起鸣镝箭清锐的啸声,三人原本有些松弛的心弦,又陡然紧绷起来。

方良心头猛地一颤,惊道:“是西门!”

这时,城楼瞭望哨上值勤的辅兵,高声喊道:“禀都尉!西门瞭哨发来灯语,称有一人一骑正从西面荒原上疾驰而来。”

郭浚破口大骂道:“娘的,既然不是敌袭,这帮小兔崽子射什么鸣镝箭,吓得老子心脏扑通扑通跳。”

“少废话!你在这里守着,我跟程校尉去西门看看情况。”

言罢,方良跟着程校尉穿过城楼之间的门洞,匆匆往西门赶去。 第二十一章 初照 方良自从断去一臂后,心知自己再难重披战甲,冲锋陷阵于战场之上。

于是他另辟蹊径,将体内真气悉数用来养炼眼耳口鼻,因此五官识感之敏锐,远远超过同僚。

他笔直地立在西门城楼上,目光如炬,透过沉沉夜色,依稀可以辨认出,来者是一位身骑白马、手提长剑的年轻人。

只是远方迷雾重重,遮住了他的视线,令他无法窥清那人的面容。唯有白马紫缰玉勒之上垂挂的明珠,在夜幕掩映下,闪烁着点点莹光。

“暂且看不清来人相貌,但他所乘坐骑,确定是秦校尉的步云驹无疑。”方良凝视许久,确认无误后,转头对一旁肃然等待的程校尉肯定地说道。

“步云驹性傲,从不让生人近身,传令守卫,准备开启城门。”程校尉不假思索地吩咐道。

尽管确定来者是明壁城之人,但程校尉与方良心中仍是疑虑重重。

今日凌晨时分,他们向明壁城发出过急报,若城中有谕令传达,大可借助信鸽来完成,何必派人亲自奔波?

莫非明壁城出了什么变故?二人心中皆是惊疑不定。

步云驹雄姿勃发,驰骋间四蹄翻飞,犹如腾空御风而行。

一人一骑,渐行渐近,已至西门之下。沉重的铁索吊桥也在“吱呀呀”的摩擦声中,缓缓降下。

来人马不停蹄,转瞬之间,便要奔入东卫城内。

突然,西门正前方一处茂密的荆棘丛颤抖几下,周遭泥土一松,紧接着,三只身形硕壮、尖嘴长爪的妖猿自地下窜出。它们浑身覆盖着幽暗鳞甲,几乎与夜色浑然一体,筋肉贲张的腿脚手臂上,各生着数道狰狞可怖的外化骨刃。

方一现身,它们的猩红双目中便透出阴冷寒意,双腿猛地发力,狠狠一踏地面,四肢上的骨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啸声,朝着来人狂奔而去。

这一击,显然是蓄势已久。

在妖猿破土而出的瞬间,方良便冲着城下,开声大喝道:“小心埋伏!”

程校尉看得又惊又怒,三只妖猿定然是在白日侵袭之际,趁乱暗伏于西门城口,这才得以悄无声息地避过所有哨探的耳目。

此刻,又趁来人临近城门,放松警惕之时,突然现身发难。

而以他的目力所见,这些妖猿鳞甲密实,骨刃外露,比白日里他遇见的那三只头领还要强横不止一筹。

来人措手不及,恐怕凶多吉少。

程校尉心中一紧,他决不允许石正之事重现眼前,迅速拿起身侧重剑,迈动步伐,便要跃下城楼,去助来人一臂之力。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来人轻身纵起,拔剑出鞘,动作迅捷如电,对着迎面扑来的妖猿横剑一斩!

在惨淡星光的辉映下,一抹形似弯月的璀璨剑光刹那间划破昏暗夜幕,彻照半空,耀眼夺目!

程校尉双眼被灿灿剑光所耀,只觉面前白茫茫一片,顷刻间竟然难以视物。

待他视线恢复,来人已轻盈地落回马鞍,冲入西门。

而空中,则洒下一阵血风肉雨,三具被拦腰斩断的妖猿尸身轰然坠落,五脏六肺随之流了一地,场面惨烈至极。

程校尉、方良二人相顾骇然,明壁军中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们来不及细想,迅速奔下城楼,脚步飞快地赶到了西面瓮城。

只见步云驹旁,赫然立着一名身着白衣、手提长剑,腰间系着一枚华美玉佩的年轻人,虽然经过长途跋涉,满身风尘仆仆,却也难掩他清仪神表、遗世越俗之姿。

程校尉见他面目略有些陌生,但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走上近前,抱拳施礼道:“在下明壁军校尉程振,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年轻人微微一笑,抬手回礼道:“明壁城,顾惟清。”

程振、方良先是一怔,旋即醒觉过来,立刻后退一步,一同躬身拜道:“原来是少郎当面,末将程振见过少郎!”

“属下方良拜见少郎!”

顾惟清上前虚虚一扶,温声道:“两位守城辛苦,不必多礼。”

二人直起身来,程振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郭浚在城门外扯着嗓子喊道:“娘咧!瞧这三只妖猿的模样,怕是离融血境也不远了,竟然被一剑砍成六截,咱明壁军啥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方良知道郭浚耐不住寂寞,跑出来看热闹,此刻也没空责怪这厮擅离职守,他冲着城外喝道:“郭浚!少郎在此,还不速速过来见礼!”

郭浚三脚两步跑进瓮城,一眼便瞧见卓然立于程、方二人之间的顾惟清。

他愣了片刻,随即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纳头便拜:“属下郭浚参见少郎!没想到俺这辈子还有机会再见到少郎!”

说到这里,声音中竟带着些哽咽和颤抖,显是激动至极。

顾惟清也不知这黑大汉为何如此激动,赶忙走上前去,双手一托,将他稳稳扶起,笑道:“郭都尉快请起身,无须行此大礼。”

郭浚站起身,脸上带着欣喜若狂的神色,问道:“西门那道剑光可是少郎所发?真是绝了!俺老郭远在南门都差点被那剑光晃瞎了眼。”

“俺刚才去瞅了瞅,那三只妖猿着实棘手,若让俺来对付其中任意一只,也得拼尽全力,费上一番大功夫。嘿!谁知三妖齐上,竟然都不是少郎一合之敌,少郎真是神勇无比!”郭浚赞不绝口。

顾惟清哑然失笑,这位脸色变得这么快,看来是个性情中人。

见郭浚喋喋不休,方良连忙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再絮叨下去。

程振则拱手道:“少郎一路远来辛苦,还请移步军署,稍作休憩。”

顾惟清自是从善如流。

郭浚尴尬地挠了挠头,四处张望一番,突然眼前一亮。

他大步走到步云驹身前,小心翼翼地拉住缰绳,腆着脸对步云驹说道:“俺来为少郎牵马执凳,步云儿,俺这可是为少郎效劳,你可别乱踢啊。”

步云驹昂着头,打了个响鼻,状极高傲。郭浚却不惊反喜,轻轻一扯缰绳,步云驹便迈动四蹄,跟着他往军马场去了。

顾惟清则跟随程振、方良,来到一处以青石垒砌而成的高墙大院中。

院内两侧各矗立着四杆军旗,旗杆直指苍穹,旗幅上绣着日月图腾,正随风猎猎作响。

每面军旗下又各摆着一座约有一丈多高的兽皮战鼓,战鼓制作得颇为粗砺,鼓面上连鳞甲毛发都未剔除干净,却自有一股凶蛮霸道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不由心生畏凛之意。

三人步入正堂,堂内中央摆放着一张圆形大桌,周围环绕着八张座椅。待顾惟清落座后,程振、方良才跟着依次落座。

程振率先开口问道:“少郎久居山中修行,不知何时返回明壁城的?”

“昨日方归。”顾惟清答道。

方良心中急切,连忙问道:“敢问少郎,明壁城可还安好?”

“一切尚好。”顾惟清微笑回应。

听到顾惟清的肯定答复,二人终于松了口气,神色稍缓。

顾惟清见状,笑着解释道:“军机堂今早收到的奏报里,对东卫城的境况语焉不详,秦校尉十分担心你们的安危。可城中又无人手可调,只能由我亲自跑一趟了。”

他奋马扬鞭,骑着步云驹跋山涉水,本可两个多时辰赶到东卫城,但途中不断有妖猿袭扰,虽然都被他一一斩杀,但终究耽误了不少时辰。

程振面露惭色,起身拜道:“让少郎为我等犯险,实乃末将无能。”

顾惟清和颜悦色地说道:“程校尉何出此言?我从明壁城一路行来,亲眼目睹妖物猖獗之势,东卫城在如此险恶的形势下,仍然稳如磐石,全凭程校尉统御有方,快请安坐。”

程振重新落座后,脸上却未露出多少轻松之色,他深深一叹,苦笑道:“末将不敢欺瞒少郎,东卫城之所以尚能坚持,实因妖物从未全力侵攻之故。”

“如今东卫守军已至水穷山尽的地步,若妖物再有异动,我等除了拼死一战外,只能寄希望于天意了。”

顾惟清淡然一笑,道:“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我今日到此,正是为解东卫城之围而来。”

方良心中一震,转头看向程校尉,见程校尉也是满脸不敢置信之色。

少郎孤身只影,亲身赴险,这份心意他们自是要深深领受。但凭借一人之力,又如何挽救大势? 第二十二章 同心 事关全城安危,程振丝毫不敢大意,郑重地问道:“不知少郎欲要如何应对此局?”

顾惟清摆了摆衣袖,从容不迫地说道:“此事不急,等妖物来犯时,再见机行事。”

程、方二人闻言,又对视一眼,少郎神色自若,言语间不似虚辞安慰,他们心中虽仍有疑惑,但也只好暂且按下不表。

顾惟清在来东卫城的途中,已然盘算出数种对抗妖物的策略。然而,方才他一路行来,亲眼见过此城地形后,却发觉先前筹划仍有诸多不足之处。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便向程振询问起近日东卫城周边妖物的具体动向。

程振知晓事关重大,当下便将自己所知情形,巨细靡遗地禀报给少郎。

三人一番叙谈之后,程振见顾惟清蹙眉沉思,便在一旁默然相陪,不敢贸然出声打扰。

然而,未过多久,便听闻堂外传来郭浚洪亮的声音:“少郎可在?俺特地从库房搬了两坛陈年好酒,来为少郎接风洗尘!”

方良不由大怒,暗暗责备郭浚在少郎面前仍旧这般莽撞无礼。

顾惟清闻声收回思绪,对此一笑置之,他抬手示意方良,言道:“方都尉,我已无事,快请郭都尉进来。”

方良起身向顾惟清施了一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便转身出门,把郭浚迎了进来。

郭浚将抱在怀里的两坛美酒和一摞杯盏放在桌案上,他一见方良阴沉着脸走出正堂时,便已知晓自己怕是又惹出了什么岔子。

他咧了咧嘴,一边斟酒,一边向众人赔笑道:“这两坛酒埋在地下好些年头了,俺寻思少郎头一回来咱们东卫城,怎么也得好好招待一番,这不,就把它们给挖了出来。少郎跟程校尉议完军务,正好喝口酒润润嗓子。”

程振站起身,拿过一只斟满酒的杯盏,双手递给顾惟清,道:“这是郭浚用陈粮自酿的浊酒,口感粗劣,就怕少郎喝不惯。”

顾惟清接过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口中酒水生涩粗粝,仿佛砂纸缓缓磨过喉咙。

尽管这酒实在难以下咽,但盛情难却,顾惟清只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他轻咳一声,提气赞道:“好酒。”

郭浚大喜,眉飞色舞地说道:“还是少郎识货!这酒方可是灵夏城八珍斋的不传之秘,俺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的。”

经过这番插曲,程振三人觉得与少郎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堂中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四人围坐在桌案旁饮酒畅谈,顾惟清自然不会再喝,而程振、方良并不贪杯,郭浚只好自斟自饮,倒也颇得其乐。不多时,他便将两坛美酒喝了个底朝天。

郭浚独饮两坛美酒,直喝得面酣耳热,醺醺欲醉。

不过他长年在军伍中磨砺,即便在闲暇之时,警惕心也未有半点松懈,始终支棱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当郭浚听到方良提及他常常自吹勇冠三军、所向披靡之时,猛地打了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一半,若非他面黑须浓,那张脸定然早已涨得通红。

郭浚慌忙站起身来,对着三人连连摆手,急声道:“可不敢在少郎面前这么说,那是俺酒后失言,胡吹牛皮呢。俺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哪能上得了台面,真正勇冠三军、所向披靡的,是咱们将军!”

“想当年,明壁军刚到西陵原,因为无城可据,引得妖物肆意来犯,将军单枪匹马北上苍遏山,独守春阳岭,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将军挥舞玄黄大戟,气吞山河,势不可挡,斩妖如同割草一般!”

“程校尉带着俺们赶去支援时,将军已将进犯的妖猿部落斩杀殆尽,那副尸山血海的场面,俺到如今还记忆犹新。”

说完后,郭浚又朝顾惟清竖起大拇哥,满脸堆笑:“当然,少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方良不由笑骂道:“你这黑厮,平日里粗俗无文,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郭浚梗着脖子,用力拍了拍胸口,洪声道:“俺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俺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将军。”

他见众人只笑不语,以为是不信自己的话,急得走上前来,情绪激动地说道:“当年龙脊峰一战,俺们突骑军不慎中了妖族的埋伏,一场恶战下来,直杀得兵甲尽碎,血污满袖。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谁知将军竟一人单骑前来为突骑军解围,面对千百倍之敌,将军独自留下断后,若非如此,突骑军几百条性命早就丢在荒山野岭了。”

“俺十四岁从军,跟着将军从灵夏城一路杀到西陵原,大大小小征战无算,哪一场硬战没有俺?为了啥?只为报答将军数次救命之恩!”

“千乘万骑,西出天门。”郭浚怔怔地立在当场,哽咽道:“俺随将军征战三十多年,如今袍泽大多战死沙场,将军也......”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捂住双眼,再也说不下去了。

方良见郭浚虎目含泪,知晓他又触动了伤心之处,便故作轻松地说道:“你这憨货,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莫非是后悔追随将军来到西陵原?”

郭浚伸手抹了把脸,眼睛一瞪,吼道:“后悔?老子只恨十年前没能跟将军在明壁城下并肩奋战,一起杀个痛快!”

方良点了点头,神色肃然道:“既如此,你这般作态,岂不是让少郎也跟着心伤。”

郭浚瞧了瞧顾惟清,一时满脸愧色,悻悻道:“俺不是这个意思,唉!”

他坐回椅子上,扭过头去,闷闷地叹了口气。

顾惟清见这粗莽汉子真情流露,心里也涌起诸多感慨,他诚恳地说道:“郭都尉忠义之心,日月可鉴,我岂会不知?”

“实不相瞒,我来东卫城之前,特地在台城祭拜过英烈祠,相信有明壁军先烈英魂庇佑,东卫城定能化险为夷。此后我明壁军还要扫尽苍遏山妖邪,肃清整座西陵原。”

顾惟清一语言毕,程振起身抱拳,沉声道:“末将愿与少郎戮力同心,诛尽妖邪,安邦佑民!”

“愿与少郎戮力同心,诛尽妖邪,安邦佑民!”方良、郭浚一齐起身,异口同声道。

顾惟清郑重还礼:“定当不负诸位厚望!”

此时郭浚心绪渐渐平复,他忍不住又开口道:“禀少郎,俺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这事恐怕也只有少郎能告诉俺。”

顾惟清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哦?郭都尉但说无妨,凡我所知,定当知无不言。”

郭浚满心欢喜,当即问道:“听说周道长当年在明壁城下,只抬手轻轻一挥,十多万妖卒连同什么合神境大妖全部都灰飞烟灭,一点残渣都没留下,当真霸道绝伦!敢问少郎,那究竟是什么神通?” 第二十三章 围城 程振与方良也是全神贯注,侧耳静听,显然对此也十分好奇。

顾惟清缓缓说道:“此法名唤‘先天一炁,万象绝牢’。这门神通攻守相合,可随心而变,那名大妖不明就里,竟敢主动上前以身试法,这才落得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三人听闻此言,心中激荡不已,弹指镇杀合神,挥手伏灭万妖,当真是神仙般的手段!

郭浚抬头望向顾惟清,神情热切地问道:“少郎可会施展此法?”

“先天一炁,万象绝牢”本是周师从万年前流传下来的残法“袖里乾坤”之术中参悟而得。

顾惟清在西卫城初战妖猿,以及与白毛老妖斗战之时,都曾粗浅运用过此法。但那不过是凭借体内真气强行催发而出,与此术真正的容观威能相比,尚有天壤之别。

然他方才激励众人,正值意气风发之际,若坦言不会,岂非自损颜面?

再者,他手中有恩师所赐金符,若过于谦逊, 恐有藏私自敛之嫌。

于是,顾惟清欣然答道:“算是略窥门径。”

见三人皆露出钦佩之色,他又解释道:“此法需修至金丹之境,方能展现出几分威势,而举手投足间镇灭万妖,已是元婴真人的手段了。”

程振等人自然能听出少郎的言外之意,然而他们并未轻视少郎,毕竟西门外,一剑斩杀三妖的战绩可是货真价实的。

方良郑重其事地说道:“以少郎之才,这不过是迟早的事。”

顾惟清淡然一笑,道:“承方都尉吉言。”

郭浚随声附和后,又闷声闷气地嘀咕道:“可惜当年俺和方良奉夫人之命,护送羽氏少司命回印月谷,啥也没看着,还因此错过了与妖物的那场大战。”

明壁城既然跟九氏缔结盟约,力所能及地向羽氏施予援手,也是应有之义。然而等郭浚他们助羽氏击退妖物后,羽氏却推三阻四,不肯派兵回援明壁城,这事让郭浚至今都耿耿于怀。

他重重一拍桌案,愤愤不平地说道:“当年俺们一行五百人,大半都战死在了印月谷,方良也是在那里丢了一只手臂。”

“可战后羽氏却没有派一兵一卒支援明壁城!如果不是明壁军挡下妖猿主力,这帮土著早被妖物屠戮殆尽了,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方良摇头叹息道:“印月谷被妖物攻破后,羽氏青壮大多战死,你我也是亲眼所见,他们便是有心相援,也是力不从心。”

郭浚满脸不屑,反驳道:“千八百人总还凑的出来吧?印月谷地势那般险要,却连几万妖卒也挡不住,要他们有什么用?”

他哼了一声,大大咧咧地嚷道:“等杀光围困东卫城的妖物后,咱们就去印月谷,把那羽氏少司命抢回来献于少郎,也好侍奉少郎起居。”

“少郎面前,不得胡言乱语!”方良连声呵斥道,随后又向顾惟清告罪:“这厮就是个粗鄙武夫,还望少郎勿要怪罪。”

顾惟清不以为意,笑道:“郭都尉也是一片好心,有何怪罪之处?”

郭浚嘿嘿干笑了两声,说道:“少郎果然是雅人。”

......

不知不觉间,已至深夜。

此时皓月当空,银辉洒满大地,月华如练,从窗棂流泻而入,正堂之内无须灯火,便已空明如昼。

屋内悄然无声,落针可闻,众人皆屏息凝神,静待战斗时刻到来。

蓦然间,四方高起的城楼上,传来隆隆钲鼓之声,如惊雷炸响,即便顾惟清身在卫城正中的军署,耳膜也被震得嗡嗡作响。

程振心中一紧,暗道:“终于来了!”

他起身正要向顾惟清询问机宜,却听顾惟清先一步开口道:“程校尉为此地主官,军务部署可自行决断,无须向我请示。”

“不过,我可许下一诺,今日有我在此,定能保全东卫城安然无虞。”顾惟清神色从容,语气坚定。

程振闻言,心中大受鼓舞,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对方良、郭浚吩咐道:“北门鼓声最急,应是妖物此次主攻之地。”

“你二人先分头巡察东、南两门,若那里的妖物暂无异动,便来北门城楼汇合。”

方良、郭浚肃然领命,向顾惟清行礼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军署,朝各自守备城门奔去。

此时北门城楼上,旌旗猎猎作响,随风飘扬,辅兵们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正列阵以待。他们面无惧色,神情坚毅,历经数次血战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城楼下的瓮城内,军士们持戈执斧,身披重甲,宛如铜墙铁壁一般危然肃立,只待一声令下,他们便要结阵出城,将来袭妖物踏作血泥!

程振登上城头,神色凝重地来回扫视城外密密压压、成群结队的妖物。

尤其是被群妖簇拥的十余只头领,它们遍体覆盖的玄青色鳞甲,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幽邃诡谲的光泽,格外引人注目。

这时,楼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良与郭浚布置完东、南两门的防务后,几乎同时赶至北门城楼。

方良往城下一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粗略估算,北门附近的妖物竟有近七千之数!而环顾整座东卫城,四周涌来的妖物合计起来,足有上万之众!

他巡视东门时,只有千余妖物在那里游荡,本以为它们如往常一般稍作试探后便会退去。

此刻目睹北门情势,他方才明白,东卫守军生死存亡,便在今夜一战。

程振观察敌情后,心中暗自思量,敌我之势悬殊至此,已非人力所能抵挡,再派军士出城作战,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当机立断,将瓮城内枕戈待敌的军士调遣至城楼上,加固垛墙守备,同时指派辅兵弓手,分赴各座角楼驻防。

踞城固守虽非长久之计,但依托东卫城的高壁深垒,将战斗拖延至天明,已是当前最为稳妥的策略。

尽管少郎言之凿凿,能保东卫城安然无恙,但他身为明壁军校尉,肩负天职之重,却也不敢因此有丝毫懈怠。

程振环顾四周,目光逐一掠过城头上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以及排列得井井有条的各式守城器械,最后落在严阵以待的军士辅兵身上。

垛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熊熊火光映照着他们坚毅果敢的脸庞。

程振深深叹了口气,人事已尽。接下来,就看少郎是否真有回天之力了! 第二十四章 笛曲 郭浚紧贴着垛墙,探头探脑地朝远方张望,看着城外纷乱如麻、数不胜数的妖物狂潮,饶是他平日里心粗胆大,此刻也不由瞠目咋舌。

他转过身来,见程振、方良二人皆是眉头紧锁,便连忙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大大咧咧地笑道:“校尉、方良,你俩干嘛这副表情?害得俺心里也沉甸甸的。”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方良瞪了他一眼。

“俺可不是没心没肺,俺这是胸有成竹!”郭浚拍着胸膛,大声说道。

“区区万把妖卒算个屁,给俺调配五百军士,布成铁壁军阵,俺能杀它个十进十出!”

“这就是你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底气?”方良冷声道。

郭浚搔了搔头皮,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不是...那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间满是自信:“有少郎在东卫城坐镇,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这些妖孽不知少郎神威,竟敢倾巢而出,咱们正好借机把它们一勺烩了,杀它个片甲不留!”

这时,顾惟清施施然走上城楼,笑道:“郭都尉何以对我有如此信心?”

郭浚不料自己溜须拍马之言,竟被少郎听个正着,脸上先是闪过一抹尴尬,旋即又换上了正经八百的神色,道:“俺寻思,龙生龙,凤生凤,将军总能在危难之时,凭一己之力大杀四方,扭转战局。”

“少郎身为将门之后,自然是超凡脱俗,与众不同,能克绍箕裘,踵武赓续,那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终于又拼凑出几句恭维奉承的话。

顾惟清不禁朗声一笑:“今日定不让郭都尉失望!”

说罢,他对着迎上来的程振、方良二人微微点头,道:“程校尉、方都尉,我已有破敌之策。”

程振容色一肃,道:“愿闻少郎妙计。”

顾惟清道:“此计我尚无十足把握,为增胜算,还需向二位请教一事。”

他转身望向城外,目光越过攒攒而动,忙着布设阵势的妖群,直指它们背后那十余只妖猿头领。

这些头领体魄雄健、筋骨暴突,周身覆满玄青色细密鳞甲,就连脖颈处也未例外。

它们身形虽不及那只白毛老妖魁梧,但论强韧坚实,却远远有所超出。

当然,在顾惟清新近炼就的剑光面前,这些妖猿头领仍然不堪一击。只是它们被群妖紧密地环拱于内,顾惟清未必有合适的时机施展剑法。

不过这也无妨,稍后他自有更为犀利的手段对付这群妖物。

“诸位与妖猿交战多年,想必对它们的心智秉性已是了如指掌?”顾惟清负袖立在城楼之上,任由夜风拂动衣袍,缓缓问道。

程振应道:“当年在关内时,灵夏城的首要大敌便是妖猿一族。后来明壁军又与它们在西陵原争杀缠斗三十余载,我等对妖猿,虽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算知根知底。”

“我昨日斩了一只白毛老妖,其麾下部众立时作鸟兽散。不知此是孤例,还是妖猿一族惯常所为?”顾惟清接着问道。

方良因无需日日锤炼体魄,便将闲暇工夫用来收集各类妖物的情报,因此对妖猿习性以及部族体系有着颇为深入的研究。

他见少郎发问,心中仔细斟酌了一番,方谨慎答道:“启禀少郎,这并非孤例,而是妖猿天性使然。其族中血脉相承,等级森严,若有上位者督战,下部妖卒往往悍不畏死,勇猛无比;可一旦上位者逃亡或被斩杀,下部妖卒便会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少郎提及的那只白毛老妖,我早有耳闻。其下所部多为它血脉后裔,但此妖猜忌心极重,生怕子嗣夺其权位,是故每逢战事,必然亲力亲为。又因贪生怕死,战事稍有不利,它便会弃众而逃。虽然数次从我等手中逃脱性命,但部族势力也因此日益衰败,如今它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也并不奇怪。”

说到这里,方良心中暗暗思量,莫非少郎打算采用斩首之策?将军在时,倒是常用此计。

但如今城外妖物已达万数有余,观其行止调度,乱而有序,由此可见,那十余只妖猿头领也是懂排兵布阵的。

凭借城中这点兵力,想要重施故技,恐怕并非易事。

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少郎看上去并非是行险徼幸之人,定有更为妥善周全的策略。

方良摇了摇头,继续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此外,在心智秉性方面,寻常妖猿几乎与野兽无异,头领妖猿虽然有些灵明智慧,但性情大多狂躁易怒,行事全凭一股暴虐之气,与郭浚相比,也强不到哪里去。以往明壁军常常针对其等施展诱敌之计,总能屡试屡验。”

郭浚一听,当即不乐意了,嚷道:“咋说话呢?俺明明是大智若愚,那些无智蠢物怎么能跟俺相提并论?”

对于郭浚的牢骚,方良只当没听见。

他接着说道:“至于融血境的妖猿首领,它们也算踏入了修行之途,多少能抑制住自身心性,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只需略施小计,稍加挑衅,便可让它们本性暴露无疑。归根结底,它们终究未能脱出先天桎梏。”

“妖猿一族,天生地养,自得一身强悍体魄。然而,自然之道,有舍有得,它们获益于此,却也在心性上留下了难以弥补的缺陷。”

顾惟清听罢,微微颔首,闭目沉思片刻。

当他再度睁开双目,眼中精芒闪烁,嘴角带着笑意,显然已是成竹在胸。

“关于破敌之策,我已是十拿九稳。”顾惟清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场三人闻听此言,皆是振奋非常。

顾惟清望向天上那轮皎洁明月,悠悠言道:“我在山上修行时,曾习得一门音杀之术。”

“此术对心智不坚者尤为致命,轻则神志错乱,自戕自害;重者夺魂消魄,立时毙命!妖猿生性凶暴顽劣,此术正可对症下药。”

周师寓居停云山时,常常抚琴抒怀,吹笛寄情,曲韵之间蕴含种种玄理妙谛,既能怡情养性,又可安抚神思,顾惟清能觉醒本真,于此也受益良多。

而此法既具安神之效,自然亦有摧心之能。

即便方良见多识广,也不禁惊叹道:“少郎竟有如此奇术!”

程振则抱拳问道:“不知我等该如何配合少郎行事?”

顾惟清神色郑重地说道:“施展此术需寻一处清净之地,城中望楼正是绝佳之处。且施术时,我须静心凝神,一以贯之,不容外界侵扰。”

“唯有圆满奏完一曲,方能发挥此术最大威能。若妖物头领在此期间察觉到异样,选择直接退走也就罢了,但若它们选择提前率众攻城,便要劳烦诸位先行抵挡片刻。”

程振肃声道:“此是我等职责所在,少郎尽管放手行事,无需为此挂怀。”

顾惟清又嘱咐道:“让所有人用棉絮堵住双耳,以我如今修为,难以顾及到己方之人。凡笛音入耳者,皆会受到攻袭。”

“另外,万一此法不成,程校尉可率部退守至望楼之下,尽量保全军民性命,勿使死伤一人,我另有克敌之法。”

见程振肃然领命,顾惟清微微点头,随即身形一闪,飞步跃下城楼。

几个起落间,他便已立身于高耸的望楼之上。 第二十五章 摧心 这座望楼四面无遮,视野开阔,顾惟清迎着幽凉夜风,飘然立于其上,他神色平静地俯瞰着城外密密麻麻、如蚁覆地的妖物。

摧心曲是一门极为凶险的神魂攻伐之术。

修炼时务必要神清气正,矢志专诚,且施术时,心中不容掺杂丝毫邪念妄意,否则还未伤敌,自己便先受其害。

然而他身负东卫城众人厚望,心潮难免在此时泛起些许波澜。

顾惟清抬首仰望天穹,但见银河如瀑,宛如一幅浩渺无垠的瑰丽图卷,横亘于天际之间。

他本想借观天地间的玄玄气象,来抚平心中波澜,却猛然发觉,在皓月明空之间,似有两点奇异星芒,瞬息闪烁了一下,旋即便消逝无踪。

顾惟清眉头微微蹙起,移星换斗,气冲霄汉,此分明是天降异象。

可惜周师藏书之中,关于星相天文之说寥寥无几,他对此所知甚少,难以分辨此兆是凶是吉。

不过,是非成败,岂由天定?

他坚信自己的决断并无丝毫错漏,更何况,他手中还有杀手锏未曾施展。

顾惟清洒然一笑,将这些无谓杂念尽数抛诸脑后。

随即运起坐忘观想之法,不过片刻,他只觉耳畔乱声俱消,眼前纷华尽敛,灵台通达无碍,心境内外纤尘不染,一片清明澄澈。

他缓缓从袖里抽出一支精致竹笛。

竹笛之色宛如秋水盈碧,苍翠欲滴,仿佛是由新斫青竹所制,笛身之上仍然透着盎然绿意。

顾惟清身姿挺直,双手持笛,深吸一口气,轻轻将笛身贴于唇边。

一缕清越笛声随风而起,悠远缥缈,穿透重重夜幕,一时之间,四野俱闻。

顾惟清心神逐渐沉入“虚静纯一”之境,加之悬心玉佩的加持,使得他能够将摧心之曲播散至方圆数里之地。

东卫城外,群妖戾气腾腾,在突如其来的笛音下,初时犹如受惊之鸟,显得仓皇无措。

只不过这份慌乱并未持续太久,它们很快就被笛音中柔和婉转的曲调所吸引,逐渐沉醉其中。

原本喧嚣嘈杂的旷野,刹那间变得寂然无声,唯余一缕悠扬旋律萦绕回旋,久久不散。

曲音袅袅,循环往复间,似有绵绵无尽之意。其中蕴含的玄心妙意,给予群妖一种生而未有过的宁静安详之感,它们不觉沉醉渐深,熏熏欲眠。

那十余只妖猿头领也未能逃脱笛声的浸染,个个拱肩缩背,昏昏噩噩,它们或站或卧,眼神迷离,全然不见往日的凶残暴虐之状。

忽地,一阵冷风吹过,一只立于正中的赤黑妖猿猛然惊醒过来。

它猩红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惶恐与疑惑,重重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转头看向左右同伴,却见它们一个个东摇西晃、鼾声大作,不禁怒吼一声,试图将它们唤醒。

与此同时,顾惟清目光一寒,飞指抹音,笛音陡然拔高,一连串绵柔音节渐渐重合为一,直至化作一束单调且尖锐的短促浊音,在旷野之中轰然炸响!

群妖陡然从美梦中惊醒!

然而,迎接它们的并非酣眠后的舒心惬意,而是一道道锋锐利刃凶狠地刺入颅脑之中,再肆意搅弄所带来的钻心剧痛。

它们捶胸顿足,捂着脑袋滚在地上翻滚挣扎,试图摆脱这痛入骨髓的折磨,但一切皆是徒劳,无济于事。

一些妖猿浑身战栗,发出声声哀嚎惨叫,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死寂,扑腾几下后,便再无声息。

更多的妖猿则是在这无边痛楚中,被彻底激出原始本能里的凶戾之气,它们不顾身旁是敌是友,张开尖牙利齿,彼此撕咬,咆哮着相互冲撞践踏。

群妖之间,断肢横飞,血肉乱溅,腥膻之气四溢弥漫,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而妖猿头领们的境况,也未好到哪里去。

此刻那时快时慢、时断时续的晦涩笛音,直教它们烦恶欲呕,四肢百骸内的气血更是肆意乱涌。

好在它们大多已修至融血之境,尚能勉强压服体内汹涌逆乱的方刚血气。

但眼看着族众齐齐发狂,无法抗拒地陷入一片狂乱厮杀之中,它们也是束手无策。

只能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发出凄厉难闻的尖啸声,希冀能将族众拽出癫狂迷乱的漩涡。

但顷刻之间,望楼上的笛声再变!

笛音时而短促回旋,时而高亢激扬,随着尖锐笛声接连入耳,好似在烈火之中浇了一瓢滚油,使得群妖的凶残暴戾之气刹那间激增十倍有余。

即便那些已经肠破肚流,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妖猿,仍奋力张嘴啃噬着身前的淋漓碎肉,它们的神智仿佛被一股无形恶念所驱使,难以自拔。

一只妖猿头领的面目愈发狰狞扭曲。

它死死盯着那些不遵号令的部众,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涌的恶念,好似唯有将这些逆贼叛众的血肉筋骨生吞活剥,方能消解它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

正当它准备冲入叛众之间,大开杀戒时,却不料背后猛然伸出一双巨爪,狠狠朝它颅顶拍下。

妖猿头领猝不及防,只听得一声闷响,立时脑浆迸裂,惨死当场。

一记重掌毙杀同伴后,那只体型魁梧、状若疯魔的妖猿急不可耐地扑上前去,三两下功夫,就把倒毙于地的同伴尸身撕扯得支离破碎。

它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同伴残躯一通狼吞虎咽,连鳞带甲咀嚼几下后,便囫囵吞入腹中,鲜血顺着它的嘴角肆意流淌。

疯魔妖猿饱食同族血肉后,感觉身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满足。口鼻间不住呼出腥恶吐息,猩红双目中的赤光几乎凝成实质。

它怒啸一声,想也不想,便继续朝着眼前活物冲杀过去。

......

郭浚站在城楼上,看着万余妖物在城下自相残杀,直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己方不动一兵一卒,就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他不由好奇心大起,这笛曲究竟有何厉害之处?

郭浚忍不住取出塞在耳朵里的棉絮,可还未等他定神聆听,便有一缕缕晦涩浊音如狂潮般窜入他的脑海之中。

瞬间,一股狂躁烦闷之感席卷上心头,肺腑中也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直教他把心肝也要吐了出来。

郭浚慌忙用棉絮紧紧塞住双耳,又左右开弓,重重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嘿了一声,道:“这曲子可真邪门!”

程振、方良同样是震撼难言,他们恍惚许久后,才渐渐回过神来。

方良喃喃自语道:“真神术也!”

程振心中却泛起一丝忧虑,此刻妖物神丧智乱,个个愍不畏死,倘若掉过头来攻击东卫城,守军即便能够将之挡住,恐怕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少郎虽有言在先,若战事不顺,便率军退守望楼,但真要如此,岂不让少郎一番苦功尽付流水?

一时之间,程振也是踌躇难断,只盼妖物能继续这般内耗下去,待东卫守军最后清扫余孽时,也可减少些伤亡。

此时群妖之中,唯有那只最早醒觉过来的赤黑妖猿仍保持着几分理智,它看着精锐族众即将尽丧于此,直怒得目眦欲裂。

它清楚这一切的根由,皆源自城中高楼之上传来的那曲笛音。于是它喝令一声,引着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本部族众,径直朝东卫城杀了过去。

赤黑妖猿本身实力超群,平日里又积威甚重,其麾下部众皆毫无迟疑,紧紧跟随它的身影,奋然前冲。

行进途中,赤黑妖猿又不断收拢裹挟着那些丧失心智的狂暴乱妖,以至这群妖猿渐渐汇聚成浩荡奔涌之势,直欲将整座东卫城冲垮! 第二十六章 乱战 数千妖物犹如怒海狂澜,汹涌澎湃,朝着北门席卷而来。

它们对深沟壕堑中密布的拒马铁刺视若无睹,直接纵身跃入其间。顿时,惨叫声四起,妖物们被勾刺穿胸破腹,死伤一片。

后续蜂拥而至的妖物对同伴的哀嚎置若罔闻,踏着同伴尚未死透的身躯,如同一团滚荡的浓墨,四爪攀住墙垣,疯狂地往城楼上涌动。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妖物们因相互撕扯变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映照着它们扭曲凄厉的五官,宛如一群游荡在夜幕中的行尸走肉,令人不寒而栗。

即便郭浚一向胆大包天,但目睹此情此景,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程振则显得镇定自若,他早已未雨绸缪,将各类守城器械与战术布置得井然有序。

鉴于其他三座城门仅遭受了零星敌袭,守军轻而易举地便把那些毫无章法的妖物击退。于是程振当机立断,将部分守军调至北门增援。

如今,东卫守军的精兵强将大半集结在北门城楼,守备之坚、战力之盛,与先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程振令旗一挥,一道道滚烫的火油如同瀑流般,自各个城垛口倾泻而下,当头浇在攀附城墙的乱妖身上。

紧接着,又有点点星火从城头悠然飘落,炽热火油瞬间爆燃,熊熊烈焰腾空而起,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在奔腾火瀑的冲刷下,数之不清的妖物嗷嗷惨叫着跌回壕堑之中,幽深的壕堑瞬间化作一片烈焰肆虐的火狱。

此时,守军皆以棉絮塞住了双耳,对外界的一切声响充耳不闻。他们看到的,只是无数妖物在火焰中静默地挣扎、嘶吼,最终化为焦尸。

军士们抓住时机,将沉重的滚木与礌石狠狠砸向妖群。

辅兵则咬紧牙关,强压下心中惧意,双手不停地拉动弓弦,箭矢精准无误地将那些侥幸躲过一劫、仍在攀援城墙的妖物一一射杀。

不多时,壕堑之内就筑起一道焦黑血腥的妖物尸墙。

前方的妖猿攻城受阻,而后面的乱妖却仍旧如怒涛般疯狂前涌,它们的神智早已泯灭,也辨不清敌我,只知一味争死向前。

乱妖顶着密集的箭矢、滚烫的热油,与深陷在壕堑内的妖猿前锋冲撞在一起,它们见到有活物阻路,更是凶性大发,猛地扑上前去,相互厮杀起来。

赤黑妖猿站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乱妖把自己的亲卫部众推挤入壕堑之中,心中懊悔不已。

它本打算驱赶这群乱妖攻城,以耗损城中的守备器械,却不料反成了自己的绊脚石。

如今,前面是高不可攀的高壁深堑,后面是丧心病狂的疯魔乱妖,自己竟陷入了这般进退两难的绝境。

早知如此,它先前还不如选择断尾求生,带领余众撤离,至少能保全自己这支部族。

日后到了大千长面前,它只要据实禀报,此番失利实属无奈,只因东卫城有高人坐镇,非战之罪。

大千长若能开恩,自己或许还能得到将功补过的机会,可眼下它行险不成,反致精锐尽丧,到时绝逃不过一个断头分尸之刑。

赤黑妖猿怒目圆睁,恨恨地扫视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局面,鼻端萦绕的焦腥之气越发浓郁,耳畔则是族众呼天喊地的嘶嚎声,它不禁忿火中烧,难以平灭。

可偏偏在这时,自望楼上传来的尖刻笛音,好似在特意针对它,如重锤般一次次猛击它早已破碎不堪的灵明,仿佛要把它浑身血肉也一层层剥离开来。

赤黑妖猿禁不住时时轰鸣颅脑的沉闷浊音,它紧紧捂住双耳,口中溢出一丝丝痛苦的呜咽。

正当它感觉痛楚因此稍有缓解时,厉目猛地一睁,赤眸中迸射出凝成实质的血光。

赤黑妖猿敏锐地觉察到,留守在身边的亲卫见它虚弱无力,竟似有了反噬之意!

它虽一时受挫,但也绝非这些卑贱野妖所能欺辱!

赤黑妖猿盛怒之下,毫不犹豫地探出锐利双爪,分别扣住一只亲卫的半边身躯,猛然发力,当场将其撕成两半。

那只亲卫的脑浆、热血溅了赤黑妖猿一脸,至此,它仅存的一点理智也已荡然无存。

痛苦、愤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畅快之感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击着赤黑妖猿的心神。

它肆意地狂吼着、怒啸着,此刻,它只想用更多的杀戮来宣泄自己无尽的欲望!

......

郭浚在城楼上急得抓耳挠腮,他看得分明,除了仍在壕堑内自相残杀的乱妖外,那些勉强维持着稀松阵列的妖物,竟也发生了哗变。

它们突然像一群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起来。

如果能趁机将这些妖猿精锐一网打尽,只要北卫城那边不出差错,只此一战,便可保西陵原数年平安。

然而,没有程校尉的命令,他也不敢擅自行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方良似是看出了郭浚的心思,他拍了拍郭浚的肩膀,以指为笔,在墙砖上快速写道:“城中仅有几匹供哨探骑行的战马,连像样的铁索连环阵也组不起来,此时出战,时机未至。”

郭浚有话难张口,早就憋得难受至极。

他见方良如此做法,便也有样学样,连忙在城墙上“唰唰唰”写下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早知道让明壁城派些骑兵来就好了。”

方良盯着城墙看了许久,这才勉强辨认出郭浚写的什么字。

他摇了摇头,又写到:“你少在这里马后炮,这已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大胜。当前以守为攻,无疑是最为稳妥的策略。”

“何况,”方良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有少郎在此,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郭浚不由捧腹大笑,随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在城墙上写下几个大字:“不知道少郎那边怎么样了?”

方良没有回复郭浚的问题,他俯首凝视着城下壕堑,那里依然有许多妖物在拼死挣扎,甚至还有数百只乱妖仍不遗余力地试图攀越城墙。

只是它们很快便被明灭爆燃的火油淋了个遍体,随即城楼上箭矢如雨,毫不留情地将它们一一射落城头。

这些妖猿眼中狰狞凶戾之气却丝毫未减,由此可见,少郎的摧心之曲仍未断绝。

郭浚有心摘下耳塞辨上一辩,可他想起先前的教训,浑身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只好先按捺下这个念头。

城楼上的滚木礌石、火油弓矢渐渐耗尽,妖物的尸骸也已堆满北门外的深沟壕堑。

可妖猿兀自前赴后继,如潮水般绵绵不绝地冲击着东卫城。

程振因双耳不能闻声,只觉这场战斗前所未有地漫长,他身躯笔直地立在城楼上,右手令旗不停地拍打左手掌心,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他面色凝重,紧紧锁着眉头,正欲命令所有军士整装备战时,那一直在他心间缭绕不休,似有若无的奇妙韵律戛然而止。

而城外波涛汹涌如沸海翻江般的妖物,也突然偃旗息鼓,再也掀不起一点浪花。

天地间陡然陷入了一片莫名的沉寂之中。 第二十七章 六合 东卫城北面大门骤然洞开,铁索吊桥轰然砸落。

两百余名军士奔腾而出,瞬间列成两座锥形战阵。他们步履坚定,毫无迟疑,迅速向各自目标扫荡而去。

一些妖猿愣在原地,似乎仍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恐惧中,未及回神,便被冲锋而至的军阵碾压得粉碎。

郭浚豪气冲天地立于阵首之位,双手紧握两柄宣花大斧,威风凛凛地冲入群妖之中,一番凌厉的削、劈、砍、剁,一时所向披靡,莫之能挡。

他干脆利落地将眼前妖物尽数斩杀,心中猛然想起临行前方良的的嘱托,不禁一惊,连忙回身察看军阵阵形。

只见军阵阵形圆满无缺,人人各司其职,谨守阵位,他自己也未脱离军阵过远。

郭浚不慌不忙地踱回阵首,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儿郎们,手脚给我麻利点!趁这帮妖孽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把它们的脑袋剁下来,要是等它们跑了,咱们可追不上!”

阵中百余名重甲军士皆轰然应诺,其声如雷,在广袤的荒野中回荡不息。

他们紧随郭浚的步伐,气势如虹地向一支正蠢蠢欲动的妖群杀奔过去。

与此同时,程振所率领的军阵却陷入了一场激烈的苦战之中。阵形也由锐意杀伐的“锥形之阵”转变为攻守兼备的“六合之阵”。

不过,这场鏖战也在程振的意料之中。

他先前观察敌情时,便敏锐地察觉到这群妖物的不同寻常,其数目近千,单单头领妖猿就有四只之多。

也不知这些妖物如何在那场乱战之中幸存下来的,又如何在战后短短片刻间,便重新聚落成群。

程振心中虽满是诧异,但此刻已无暇多想。

换作以往,他断不会贸然率军出城,去追击一支实力如此雄厚的妖群。

但此刻情形不同,妖物经历一场乱战,已是兵疲意沮,伤痕累累,这无疑是歼灭它们的绝佳时机!

这群妖物若是一心逃窜,程振也无力阻拦,因此唯有速战速决,拼死一搏,方能给予它们最大的杀伤。

尤其是那四只头领妖猿,更是不可轻易放过。

而“六合之阵”奇正相合,虽然在灵活变化一道上稍显逊色,但用以阻敌破阵却是得心应手,正契合当下战况。

只听程振一声如雷霆般的震喝,便有五名玄甲军士与他一同出列。

六人身后,则各有四名手持大盾的猛士紧紧相随,宛如六支锐不可挡的矛尖,向着头领妖猿奋然杀去!

......

几只头领妖猿猛然自噩梦中惊醒过来,眼中满是惊悸不安。它们迅速镇定心神,环顾四周,顿时明白大势已去。

它们能如此迅速恢复,全赖大千长赐下的天池甘露,此物有启灵开智之神效。

大千长在赐宝之前,曾严令它们,要以雷霆之势攻克东卫城,彻底切断明壁城与印月谷之间的联系。

谁料它们连守军的影子都没见到,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

若在以前,几只头领妖猿或许还能设法逃回苍遏山,暂作蛰伏。

但自从大千长重伤痊愈,实力日渐恢复以来,已不容它们再有任何敷衍搪塞、阳奉阴违之举。

更何况,大千长手中还掌握着天池甘露这等奇物,随时可以拔擢下部族众取代它们头领妖猿的地位。

就算它们侥幸从谷中密道逃回苍遏山,到头来也难逃大千长刑罚,只怕会死得更为凄惨。

四只头领妖猿当下一合计,如今聚在身边的无一不是族中精锐,面对百余军士,它们自信仍有一战之力。

此战若能取胜,日后便还有重新夺取东卫城的机会。

于是,妖猿头领们领着麾下精锐,与军阵针锋相对,凶猛地冲撞了上去!

......

一番殊死搏杀之后,程振衣甲已被鲜血浸透,双手重剑也已卷刃,不堪再用。

他接过身后军士递来的陌刀,本想继续追击残余妖物,将其彻底歼灭。

可当他看到另外五名玄甲军士皆是甲胄崩裂,枪断槊折,手中也都换持了短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方才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掷出重剑毙杀了一名妖猿头领,“六合之阵”已险些被破。

即便短时间内能重布阵形,但那些被护在阵中,伤重力竭的同袍恐怕就要性命难保了。

区区一名妖猿头领,实在不值得如此牺牲,程振果断率领军士返回东卫城。

“娘的,有点大意了,不过还好,俺们这队人,就俺受了点轻伤,其他人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程振刚踏入北门瓮城,便看见辅兵正在给郭浚包扎伤口。

而郭浚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大大咧咧地跟方良讲述此行战果。

“哎呦,校尉,俺可是听了你的命令,只追杀到十里外,就收兵回城了。你咋才回来呢?莫不是带着人偷偷去吃独食了吧?”郭浚扭头瞧见程校尉大步走来,赶忙换了个话题。

方良看到程振一行人也安然无恙地归来,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见这路军士伤者颇众,立刻安排辅兵上前救治。

程振摆了摆手,示意迎上来辅兵他只是气力损耗过度,身体并无大碍。

随即他环顾四周,眉头微皱,沉声道:“少郎可好?”

“俺也正纳闷呢,咱们一去一回,这都杀了一轮了,少郎咋还没从望楼上下来呢?”郭浚接话道。

方良回禀道:“我未敢上去打扰少郎,只派了两名辅兵在楼下守候。若少郎有唤,他们必会尊奉。”

这也是方良谨慎之举,他虽然不懂修行之道,但也明白修道人施法运气时,最忌外界搅扰。

何况此战东卫城大获全胜,妖物未曾踏入城池一步,这座高耸的望楼应是城中最安全的地方。

“快去看看。”程振却觉得有些不妥,少郎虽说过施术时不容外扰,但从未提及之后的种种忌讳。

要知道,少郎可是准备了两套克敌之策,若是禁忌诸多,后续又如何主动行事?

三人匆匆奔上望楼,定睛一看,只见四面无遮的望楼上,清风习习,静谧悠然,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原本少郎立身之处,此刻竟是空无一人! 第二十八章 妙音 一曲终了。

顾惟清已是面色苍白,额间细汗密布,丝丝缕缕的白气自他头顶袅袅升起,再渐渐飘散至无。

此是法力枯竭,气机濒临溃散之兆。

顾惟清勉强振作精神,伸手入袖,取出一只玉瓶,手指微微颤抖地揭开瓶口,倒出一粒青莹莹的丹丸,张口服了下去。

他入定片刻,便有一股融融暖流自肺腑间蔓延开来,呼吸随之畅顺许多,待药力渗透至四肢百骸,身上的疲乏之感方渐渐消退。

顾惟清盘膝端坐于望楼上,一边调息养神,一边暗自苦笑。神魂攻伐之术对心神损耗之巨,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万幸他身上带着周师炼制的青灵丹,否则此次施法,必会致他元气大伤。不知要修炼多久,才能恢复这一身功行。

顾惟清近来勤俢不辍,未曾稍懈,又有悬心玉佩相辅相就,使他对天地间灵机的捕捉愈发敏锐,吞吐灵机的效用更是倍道而进。

如今,他已用法力逐一炼化明堂、洞房、泥丸、气府、鹊桥、重楼六处窍穴。

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再将鸠尾、绛宫、黄庭三处窍穴盈满法力,最终融汇贯通九窍之气意,便可一举迈入褪凡三重境。

谁知今夜自己一时疏忽,竟将六处窍穴内蕴藏的法力挥霍殆尽。若他事先能审慎筹谋,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窘迫之境。

幸亏他身在自家地盘,无须担忧外患侵扰,倘若置身险恶之地,岂不要任人宰割?

至于恢复修为法力,月有盈缺,潮有涨落,浮浮沉沉也是自然之理。

炼气入窍,只不过起步之时,需要花费些水磨功夫,耐心打熬窍穴,并无其他碍难。

他打算在东卫城多逗留几日,将六处窍穴重新蓄满法力,同时也可借此机会,审视此番战果究竟如何。

理清修行之事后,顾惟清拿起放在身侧的竹笛,仔细端详了片刻,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翠绿盈碧的笛身,已悄然浮现出几道细微裂痕。

这支竹笛乃停云山青竹所制,本为凡物,但顾惟清自恃法力驾驭已入圆融如意之境,贸然用此笛施展凌厉攻伐之术,以致笛身受损。

归根结底,皆是他自恃才高、骄矜自满之过。

随身十余载的心爱之物,因自己一时失慎而破损,而当年他从周师手中接过竹笛时的那份欣喜珍视,至今仍历历在目。

顾惟清暗暗告诫自己,往后定要铭记此次教训,凡事皆需周密准备,切莫再重蹈今日之覆辙。

......

浩渺无垠的高天之上,清辉泠泠的云月之间。

两位神姿潇洒的修道人凭虚而立。

其中一位中年文士,眉目清朗,面容白皙,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圆领襕衫,大袖翩翩,有临风飘举之态。

另一位青年道人,丰神俊秀,器宇轩昂,身着羽衣星冠,脸上挂着淡漠疏离之意,举手投足间,尽显飘逸出尘之姿。

中年文士低眉垂目,静静凝视着荒原上纷乱的战局,直至硝烟散尽,尘埃落定。他抬起头来,对着青年道人欣然笑道:“果然不出贤弟所料。”

二人无意间路过此地,发觉有万余妖物正围攻人道城郭。双方实力悬殊,眼见上千人性命即将沦丧妖口,中年文士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正当他要挺身而出,挥袖扫清这漫天妖氛之时,青年道人却开口拦住了他。

“天道不仁,万事万物皆有其命数,道兄又何必多事?”

中年文士知晓这位贤弟不愿沾染无谓因果,但他近来目睹至亲离世,心中哀戚难抑,不忍再见生民枉死,遂执意要出手相助。

青年道人也未再深劝,而是掐指捻诀,默默推算起来。

片刻之后,他用平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言道:“城中之人尚有一线生机,道兄静观其变就是。”

中年文士只好暂且罢手,这位贤弟的道行远远高过自己,所修功法更有窥破天机之能,他自是要听从其言。

然而他心中仍存一丝疑虑,城中修为最高之人也不过褪凡二重境,余者皆是些气血较为旺盛的凡夫俗子,这一线生机又究竟应在何处?

但此时此刻,中年文士已是心悦诚服。

他似是有感而发,慨然一叹:“我久居南国,原本以为北地除了宗门世家所掌控的界域外,其他人道生民栖息之所,早已被妖魔肆虐得满目疮痍。”

“谁知在这西陲边荒之地,亦有不屈之民奋勇抗争!直教我这只知伤春悲秋的庸碌之人羞愧无地。”

青年道人见他面色颓唐,便轻声言道:“一饮一啄,皆是前定。世上之人,各有其道。所结因果,也各有了结之法,道兄不必妄自菲薄。”

中年文士只是摇头叹息,并未言语。

青年道人忽而话锋一转,道:“道兄观那少年的音律之术如何?”

中年文士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由衷赞许道:“不错,那少年虽未得正传,但也算登堂入室。观其所奏音律之能,走得当是我门中八诀之一‘应神歌’的路数。”

“尤其这少年未至炼气之境,却能将笛音散播出数里之远,当真不可思议,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青年道人见那少年施展的法术,与中年文士师门的道法颇为相合,本是随口一问,未料中年文士对其评价如此之高。

他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惊讶之色:“哦?这少年的术法,竟能与贵派‘妙音八诀’相提并论?”

中年文士笑道:“那倒不至于,只是跟‘应神歌’同样走的摧心伐神之道。”

言罢,他又好奇地问道:“愚兄见识浅薄,敢问贤弟,以音律入道,北地可有这般门派?”

青年道人摇了摇头,言道:“道兄可以将那少年请了上来,问问其师承来历。”

中年文士呵呵一笑,说道:“施展此术,无论修行深浅,都极为耗费法力心神,那少年估计正在调气养息,先莫要打扰他。”

青年道人眼帘低垂,朝下方瞥去一眼,道:“这少年既然与城中凡人一同行事,若我所料不差,他的师承当来自昭明玄府。”

“昭明玄府?原来又是承阳宫。”中年文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瞧了瞧青年道人的脸色,缓缓道:“愚兄这一路行来,见凡人俗众多有修习气血之法者,此法能传播如此广远,莫非也是承阳宫的善举?”

青年道人淡声回应道:“承阳宫熔古铸今,博采众家之长,所创法门确有独到之处。但在传法之时,却不分正邪善恶,一味滥传私授,且各类歪门邪法也不在少数。我在此断言,承阳宫若不克己慎行,早晚必受其害。”

“可数千年来,承阳宫在北地四处扫荡妖邪,又派遣修士筑立玄府、传法布道,济世人于水火,解生民于倒悬。其赫赫威名,愚兄远在南国,也早已有所耳闻。”

“此不过是承阳宫因势利导之举,不足为道。”青年道人颇有不同之见。

“贤弟这话未免有失偏颇。承阳宫所为,诚然有维系自身道统之故,但其立下的功德却是实实在在的。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承阳宫能两全其美,兼善天下,赞上一句‘大德之行’,亦不为过!”

青年道人大袖一挥,毫不留情地反驳道:“道兄萧然尘外已久,不知世事艰难,只顾表面情理,我与你辩之无益。”

中年文士闻言,苦笑一声,这话可真是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自修道以来,一直在山门中吟风唱月,品箫弄笛,过着逍遥避世的日子。

莫说出外斩妖除魔,便是山门中的琐碎杂务,他也鲜少过问,骂他一句“百无一用”也不为过。

青年道人也不顾中年文士的自怨自艾,他袖袍一摆,道:“道兄还有要事在身,不宜在此久留。不妨请那位少年上来一叙,而后我们便该启程赶路了。” 第二十九章 终曲 顾惟清轻轻摩挲着翠绿笛身,指尖划过那几道细微的裂痕,心中暗自思量,若是修补不善,恐会有损此笛音色。

这支竹笛虽非灵物,于修行无甚助益,但他素来念旧,不愿随意放弃。

待他日闲暇之时,定要寻觅一位精通笛艺的匠人,想必让一支凡笛重复旧观,应该并非难事。

顾惟清将竹笛收回袖中,此时青灵丹的药力已全然融入体内,一股股温润柔和的真气在他经脉间悠然流淌,渐至充盈圆满之境。

青灵丹是周师采集停云山中寻常草药所炼,虽增补法力之效略显微弱,但胜在天然纯净,无论服用多少,也不会有损道体。

虽然窍穴内的法力一时难以完全恢复,但凭借这股充沛真气,他至少具备一定自保之力。尽管在深城之中未必用得上,可小心总无大错。

顾惟清缓缓起身,目光穿过敞露的望楼,环视四周。

此刻战局已定,硝烟逐渐散去,城墙驰道上,辅兵们穿梭往来,忙碌着整备军械。

城外妖物伏尸遍野,鲜血染赤大地,壕堑内烧焦的妖物尸骸不时发出噼啪之声。

顾惟清看了一圈下来,却未寻见多少军士的身影,心中略一思索,便已明了他们的去向。

他暗暗点头,程振行事倒也果决,敢于率军出城杀敌,看来此番守城之战斩获颇丰。

正当顾惟清沉思之际,忽闻一道儒雅随和,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位小友,可否来云间一叙?”

顾惟清心中一惊,尚未及开口应答,便有一股柔和之力裹上身来,他身躯陡然一轻,不由自主地朝云天深处飘去。

......

顾惟清被一股飘渺云气轻轻托举,悠然升上云霄。

起初,他尚有些慌乱,但随即想起在停云山修行时,周师也曾携他腾云驾雾,遨游天际。

因为有过类似经历,他很快便平复心境,重新镇定了下来。

中年文士轻轻一挥手,将顾惟清引至身前。

先前他只是遥遥望见这少年,便觉其风采不俗,此时真正照面,仔细打量一番,心中不禁暗赞一声。

中年文士出身显贵,阅人无数,所结交者皆是南国的宗门世家、高姓大族。

然而似这般风度翩翩、气质出众的美少年,在他以往的印象中,也无几人能与之相媲美。

顾惟清只觉身形一顿,便缓缓停了下来。

裹在身上的云气翻腾几下后,旋即在他脚下聚成一团绚丽的烟霞雾霭,他稳稳立于其上,举目望去。

只见正前方,有两位神采飘逸、风姿卓绝的道人,背映皓月,虚立云端。

面对这等高人,顾惟清自知毫无反抗之力,况且右侧那位中年文士言语有礼,似乎并无恶意。

想到这里,他脚踏烟霭,迎上前去,从容施了一礼,朗声道:“晚辈顾惟清有礼,不知两位前辈邀晚辈至此,有何指教?”

中年文士抬手向顾惟清回了一礼,含笑望着眼前的美少年。

他平日与人交往,最看重风仪举止,此刻见顾惟清温文尔雅、谦谦有礼,心中更是好感大增。

“我二人偶经此地,无意间聆听小友妙曲,故而冒昧相邀,请小友上来一叙。若是惊扰了小友清修,实乃贫道之过,还望小友勿要见怪。”

中年文士的声音宛如清泉击磬,又似温玉轻振,悦耳动听至极,仅随意几句话,便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顾惟清回道:“能得两位前辈拨冗垂听一曲,乃是晚辈莫大荣幸,晚辈又怎敢怪罪。”

中年文士轻笑一声,温言道:“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情,着实令人钦佩。不知小友师承何门何派?”

顾惟清斟酌片刻,谨慎言道:“家师早年曾在昭明玄府潜修,后来寄情山水,游历四方。如今择了一处偏僻山林隐居,不再过问尘世之事。晚辈有幸得家师指点,学得些许皮毛之术,实在不堪前辈如此赞誉。”

中年文士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暗自赞叹这位贤弟料事如神的本领,此次果然又未出所料。

同时对眼前少年愈发欣赏。

这少年一番对答滴水不漏,字字句句皆显其慧心巧思,显然是不清楚自己二人来历,生怕给授业恩师招来祸端,倒也是个尊师重道又心思缜密的可造之材。

中年文士嘴角含笑,眼神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对身旁青年道人说道:“原来亦是我玄门中人。如今我玄门气运昌盛,蒙天眷佑,英才辈出,真是可喜可贺。”

言罢,他又转头对顾惟清笑道:“可否请小友再奏一曲?”

“长者有命,晚辈自当遵从。”

顾惟清从袖里抽出那支碧翠竹笛,轻轻置于唇边,先试了试音色,只闻笛声清澈纯净,暂无杂音,于是便凝神吹奏起来。

长空寂寂,明月无声。

顾惟清足踏飘渺烟霞,身姿挺拔如松,袖袍随风轻摆,一缕悠扬笛声自他唇边缓缓飘荡而出。

中年文士侧耳倾听,初时只觉笛音婉转清亮,如同清泉漱石,潺潺流淌,令人耳悦心喜。

未久,顾惟清指尖轻跃,抹音转折,曲风骤然一变,宛若惊龙腾空,高亢昂扬,慷慨激越,曲中尽显一往无前、锐意进取之意。

随着顾惟清指尖轻拨,音韵变化万千,时而高音回旋,时而低音起伏。再由气势磅礴,转至悠扬平缓,好似潺潺溪流,静静淌过心田,终至无声。

一曲终了,中年文士仍然沉浸其中,怅然若失,良久方才开口问道:“此曲何名?”

顾惟清微笑答道:“即兴之作,何须取名。”

“言之有理。”

中年文士爽朗一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顾惟清手中的竹笛上。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笛身之上隐约可见数道细微裂痕,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莫名想起青年道人早先那番言语,心中暗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中年文士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神色变得异常郑重,沉声言道:“既闻一曲,愿以一物为报。”

他轻轻抬手,指尖一点,便有一道莹莹白光悄然飘落在顾惟清的身前。

顾惟清也不客气,双手接过那道白光,只见其上光华渐渐褪去,留在手中的竟是一支晶莹剔透、宛若凝霜的长笛。

笛身修长雅致,非竹非玉,雕琢得极为精美,笛尾悬挂着一串轻盈摇曳、熠熠生辉的碧色流苏,随风微微摆动,更显灵动飘逸。

那位始终在一边冷眼旁观的青年道人,见中年文士竟将师门重宝轻易赠予他人,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不禁微微动容。

中年文士淡然一笑,说道:“此笛也非是什么贵重之物,其上亦有些许瑕疵,你莫要嫌弃才好。”

顾惟清仔细一看,果然见笛身尾端有一道细细白痕,只是在碧色流苏的掩映下,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这支‘碧叶斫心笛’乃是一株先天神木的枝节所制,”中年文士继续说道,“你日后若修行有成,可用本元法力悉心温养,假以时日,定能让此笛重归旧貌。”

说罢,他转头对青年道人笑道:“贤弟,你也听了一曲妙音,身为玄门前辈,怎能白白占晚辈的便宜?”

青年道人淡淡回应:“道兄不必用话激我,我向来对音律声色之道敬而远之,无有因便不成果,此事与我无关。”

中年文士却正色道:“音者,天地之言也!贤弟身为修天敬地之人,此话岂不荒谬?”

青年道人思忖片刻,又掐指一算,才缓缓言道:“且算道兄有理。道兄既然把‘碧叶斫心笛’送了人,我若拿出些寻常之物,倒显得吝啬小气了。”

他目光一凝,袖袍一振,右手轻展,便有一点灿灿清光自掌心绽发,光华渐渐凝实后,悠然化作一支宝光湛湛、璀璨夺目的双股珠钗。

每股钗上各饰有一朵素雅洁白的奇花,花下各缀着一条由莹澈宝珠串成的珠链,珠链末端又各悬着一只温润无瑕的玉坠。整支珠钗望之灿烂绝伦,华美异常。

中年文士一见,顿时骇然变色,失声惊道:“此...此莫非是‘天心华胜’?” 第三十章 天心 顾惟清听中年文士的语气,这支珠钗的来历似乎非同寻常。

青年道人先前还一副置身事外之意,然而转眼之间,却又慷慨解囊,欲以重宝相赠,前后态度变化之大,让顾惟清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虑。

顾惟清并非贪得无厌之人,能以一曲即兴之作,换得一支珍贵宝笛,已是意外之喜,又何必再奢求更多?

况且,他博览群书,从道藏典籍中获知,这世间有许多玄妙奇异之物,一旦接手,便要担下其过往的因果承负。

届时,祸福得失,犹未可料。

于是顾惟清对着青年道人深深一揖,行了一礼。

待礼数周全后,他言辞恳切地说道:“晚辈才疏学浅,两位前辈不嫌弃晚辈陋音粗鄙,反而慷慨赐宝,晚辈已是心怀惶恐,感激不尽,实难再受前辈厚赠。”

中年文士从震惊中逐渐平复下来,心中暗想,这位贤弟将如此贵重的宝器,托付给一名尚处褪凡境的晚辈,日后于人于己,皆会有大妨碍。

他正欲开口劝谏青年道人,望其能深思熟虑,谨慎行事。

然而,却见顾惟清已先一步婉辞不受,他顿时放下心来。如此也好,免得自己费一番口舌。

但转念一想,自家这位贤弟向来行事有方,从不做无谓之举。此番作为,必定有其深意,即便真有什么深远筹谋,也不至于算计到一个萍水相逢的晚辈身上。

何况,这“天心华胜”可是神照上真传下来的至宝,自己若多管闲事,岂不是耽误了这少年的大好机缘?

青年道人似是看穿了顾惟清的心思,神色淡然道:“这支珠钗是我师门长辈的遗宝,若在它完好无损之时,你未必有资格接住。”

“此宝在千年前的斗法中,受了些损伤,灵性已失,留在我手中也无甚大用,今日便索性拿来做个人情,你无需多虑。”

这时,中年文士脸上带着和煦笑意,劝道:“我这贤弟向来金口玉言,既明言赠宝于你,那便断无反悔之理。你还是安心收下吧。”

顾惟清见实在无法推辞,便微微欠身,再次施了一礼。随后迈步上前,从青年道人手中捧过那支珠钗,郑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中年文士和颜悦色地说道:“此二宝虽各有残缺,却恰如日升日落、月盈月缺之景,皆为乾坤运转之常理,自有一线玄妙天机隐于其内。你日后好生修行,定能从中受益匪浅。”

“敢问两位前辈高姓大名?”顾惟清见二人似有离去之意,便开口问道。

中年文士洒脱一笑,道:“不必多问,就此别过吧。切记,人生苦短,莫要辜负这大好年华!”

言罢,二人轻轻挥动袖袍,霎时化作两道耀目清辉,如同银虹飞泻,横空洒过,眨眼间便纵入云霄深处,消失不见,唯余一抹星碎光影,渺渺难寻。

顾惟清脚下的烟霞云霭,则浮浮沉沉,翻腾起伏,最终化散成一团绚烂彩霓,环拢围裹在他身周。

随后,彩霓如有灵性一般,循着顾惟清来时的痕迹,飘然落回。

......

中年文士朝那团彩霓回望了一眼,轻声感叹道:“未曾想,如此偏僻之地,竟也有这般浑金璞玉。”

青年道人衣袖随风飘扬,淡声言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四海之中,岂无奇秀。经此一事,这少年是否身负天命,且看他日后的造化。”

中年文士喃喃自语道:“天命......”

随后,他长叹一声:“大道难行,又有几人能够真正走到彼岸?”

青年道人闻听此言,却是收敛起风清云淡之态,神色凛然言道:“大道不渡自绝人,唯有恪守本心,矢志不渝,方能在这漫漫修行路上,争得一丝成道之机!”

他目光灼灼,直视中年文士,语带质问之意:“道兄以为然否?”

中年文士面上泛起一丝苦笑,摇头道:“愚兄可没有贤弟这般唯精唯一、坚定不移的道心。”

“愚兄但求顺其自然,随心而为,不强求,亦不苛求。”中年文士继续说道。

青年道人听得眉头大皱,沉声道:“如今人心思变,神洲大乱将起,道兄身负宗门之望,岂能这般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无所作为?”

“管师兄临终前,特意将‘碧叶斫心笛’交予道兄之手,便是对道兄心怀期望。此番西去虞渊,道兄若能善用之,未必不能将此笛炼成一件真宝。”

“然而道兄却随意将‘碧叶斫心笛’赠予他人,莫非是心知前途渺茫,已然抱有死志?”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叹道:“愚兄虽然不才,却也不至于自甘堕落。管师兄无论天资还是心性,皆胜我百倍,连他这般超世逸群的人物也未能参透上境,最终身死道消。我此行若能功成,已是侥天之幸,又何敢在破境时,心存炼化真宝的念头?”

“‘碧叶斫心笛’在我手中,怕是明珠暗投,倒不如为此笛寻个有缘之主。那少年风姿气度,我颇为欣赏,正所谓‘心平能愈三千疾,心静可通万事理’,此举也是愚兄顺心而为。待来日破境之时,心中无碍,或许也能多几分成算。”

说到这里,中年文士眉头一蹙,提醒道:“倒是贤弟有些孟浪了,‘天心华胜’可不是寻常真宝。若日后那少年施用此宝,生出什么不谐之果,贤弟作为成因之人,恐会累及自身功果。”

他这位贤弟修行的乃是出世之道,讲究心无妄念,口无妄言,身无妄动,不染凡尘诸色。

中年文士即将尝试攀渡上境,此刻却仍是一副畏首畏尾、举棋不定的模样,皆因心境有瑕,对此番破境并无十足把握。

相比之下,青年道人心境圆融,锐意进取,登临“神照”上境已是毋庸置疑之事。

若非青年道人执意送他前往极天虞渊修行,恐怕早已在山门中踏出了那一步。

倘若因自己行事鲁莽,将挚友牵连进无端因果之中,导致挚友修行之路平添波折,岂非他天大的罪过?这让他心中如何能安?

“一味循规蹈矩,修行之路还有何乐趣可言?”青年道人悠然言道。

中年文士微微一愣,他与青年道人相交多年,却也不知这位贤弟竟也有这般离经叛道的一面,不由摇头叹笑。

“我行事自有主张,不劳道兄挂怀。只是广陵派道统承继,皆系于道兄一人,还望道兄善自珍重,切勿妄自菲薄。”青年道人语气坚定地说道。

中年文士颇不以为意,笑道:“贤弟太高看愚兄了,真正能承继广陵派道统之人,当属苏师妹无疑。管师兄在世之时,对苏师妹的才情造诣赞誉备至,常常自叹弗如。”

谈及此处,中年文士神色惆怅,难以言喻。

管师兄修道八百余载,凭其天资禀赋,登临“神照”之境本是水到渠成之事。

而正因有苏师妹为宗门后继,管师兄才毅然决然,冒险携“碧叶斫心笛”一同破境,以求事半功倍,使道行更上一层楼。

谁知天不遂人愿,最终落得个笛碎人亡的结局。

青年道人望向天边极尽之处,漠然言道:“道兄若仍怀有这等心境,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中年文士闻言若有所思,他本就是随性洒脱之人,抬袖向青年道人拱手一礼,长笑一声,道:“让贤弟见笑了。愚兄动身之时,确实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番西行,观天地之广阔,见少年之英秀,心境已然有所不同。”

“为兄若能从极天虞渊中悟道归来,定要与贤弟共赴神敕山法会,一论道法高下!”

青年道人抬袖还礼,肃然道:“风致旷达,潇洒纵意,这才是我认识的寒山子!”

中年道人转过身去,望着东方升起的一轮灿阳,大笑曰:“送君万里,终须一别。贤弟,愚兄去也!”

言罢,玉音袅袅,余韵缭绕碧空,久久不绝。

穹天之上,星落月沉,唯余一轮骄阳,光芒万丈,喷薄而出。 第三十一章 聚灵 少郎凭空消失不见,程振心急如焚,连忙召来守卫望楼的辅兵,细细询问了一番。

辅兵的答复确凿无疑,少郎自登上望楼,直至曲终音散,始终未曾离开望楼半步。

郭浚见程振、方良二人面色阴沉,默不作声,便抚着颌下浓须,一本正经地说道:“俺不信少郎能有啥意外,少郎术法高超,说不定是那曲子吹得感天动地,少郎与乾坤合道,虹化飞升去了。估摸着过会儿就能回来。”

程振盯着他,沉声道:“你这猜测有何依据?”

郭浚挠了挠头:“神仙话本里看来的。”

程振眼角微微一抽,扭过头去,不再理会郭浚。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时,穹天之上陡然绽放出一道绚丽的彩光霞气,在沉沉夜幕之下尤为耀眼夺目,随后便径直朝东卫城落来。

众人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不多时,他们便见顾惟清脚踏祥云,身裹彩霓,自荡荡青天悠然飘落。

顾惟清在空中稍稍停顿,便步履轻盈地踏上望楼。

见诸人都在望楼中等候,他心中一惊,随即恍然,笑道:“方才出门见了两位前辈,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告知各位,有劳诸位担心了。”

“少郎,你...你真成神仙啦?”郭浚目睹顾惟清腾云驾雾,宛若仙神下凡,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道。

顾惟清笑而不语,目光转向程振,见他神色略显疲惫,气息有些萎靡,但身上并无外伤,便轻轻点头,说道:“恭喜程校尉凯旋归来。”

程振自是知晓世间不乏飞天遁地、宛若仙神的人物,可这一切当真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神色一肃,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此战之所以能胜,全仰仗少郎运筹帷幄,居中统御之功。末将领军出城之时,那妖猿已十有七八丧命于少郎的神术之下,末将不过尾随其后,收拾些残局罢了。”

顾惟清淡然一笑,未置可否,道:“此战获胜,实乃诸将用命,守军忘死之功。若非如此,那些妖物可不会乖乖等我施术。”

说着,他转头看向郭浚。见郭浚未披甲胄,只穿着一袭粗布单衣,双臂上满是道道血痕,胸膛处更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口。

虽已用细纱紧紧包扎,但鲜血仍旧渗透而出,染红了衣襟。

“郭都尉的伤势可还要紧?”顾惟清关切地问道。

郭浚嘿嘿一笑,爽朗地答道:“多谢少郎关心。扫荡妖物余孽时,俺正好遇见一只块头奇大的妖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给宰了。只是干仗的时候没留神,被它给挠了几下。好在俺皮糙肉厚,这点小伤,根本要不了命。”

“俺就知道少郎一定会平安无事。少郎是没瞧见,刚才见你不在望楼上,校尉和方良那脸色,吓得跟啥似的。”郭浚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

“郭浚,你少说两句废话!”方良心知少郎尚有要事吩咐,忍不住出声打断。

郭浚嘿嘿憨笑着,往后挪了几步。

顾惟清朝着方良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有劳方都尉,向明壁城传书报捷,也好让秦校尉早些安心。”

方良当即应声称是,接着又躬身施礼,道:“少郎若想歇息,军署后院备有一间静室,已然洒扫干净,少郎随时可以前去安歇。”

顾惟清今夜连遇非凡之事,又收获两件奇宝,正有心一探究竟,于是欣然应允。

“此战虽然大胜,但妖物魁首仍在暗中窥伺,还需辛苦诸位严加防备。”顾惟清走下望楼,对着身后几人说道。

“此乃我等本分,岂敢言苦。”程振等人一同躬身拜道。

顾惟清与众人道别后,便在一名辅兵的引领下,来到军署后院。

步入静室之前,顾惟清对着那名辅兵微微而笑,道了声谢。

那辅兵年岁尚幼,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脸上满是敬畏之色,连称不敢,随即倒退几步,转身合上了静室门扉。

......

顾惟清独自站在静室之中,环顾四周,室内矮榻木几,一应俱全。

榻上铺一张整洁苇席,木几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沉厚的木香味,显然此处已许久无人居住。

东卫城方圆约有三里,往昔繁盛之时,容纳万数人口也是绰绰有余。然而时移世易,明壁城人口凋零,连合适兵员也难以齐备。

那名引路的辅兵,年纪或许比他还要小上两岁,却已肩负起守城的重任。

明壁军征战连年,难得有休养生息之时,以至将士疲惫,人困马乏,却又不得不四处奔走,疲于应付各处险情。

加之近些时日,妖物攻势如潮,更让明壁军的境况雪上加霜。

若不是他下山归来,韩晋、秦瑛一行人即便能在山谷中逃过一劫,东卫城此番也必然凶多吉少。

今夜一场大捷,歼灭万余妖物精锐,总算为明壁军赢得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那只隐于暗处的妖猿魁首,无论正在布置何种阴谋诡计,接连遭受重创,想必已是怒不可遏,也合该亲自上阵了。

顾惟清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恢复自身功行,早日踏入褪凡三重境。若能设法剪除妖猿魁首,当前局势方可真正迎来转机。

但修行之路不可操之过急,否则恐会适得其反,伤及自身。

他一撩衣袍下摆,盘膝坐于苇席上,伸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支“碧叶斫心笛”,细细端详起来。

长笛分量颇重,入手沉甸甸的,顾惟清曲指在笛身轻轻一叩,其声硿硿然,泠泠之音悠扬不绝,分明是玉石相击方能发出的清脆音色。

那位中年文士曾明言,此笛是由一株先天神木的枝节雕琢而成。

言语间又透露出,二人皆为玄门中人,再观此笛清正素雅的玄玄气象,无疑是名门正派之瑰宝,他自是无需对此有丝毫质疑。

顾惟清一甩手中长笛,缀于笛尾的碧色流苏随之摇曳生姿,飘洒出熠熠微光,格外清新悦目。

他用五指轻轻捋过流苏,只觉指尖触感细腻柔顺,宛如春风拂过柳丝。

忽地,顾惟清心中一讶,方才只那么轻轻一触,便有丝丝缕缕的灵机自碧色流苏上沁入指间,体内气机瞬时变得活泼灵动起来。

吐纳灵机绝非简单易为之事,需凝神静气,心无杂念,运法开启周身窍穴,将天地间散逸的灵机缓缓引入体内。

一旦外界有所干扰,便要难以为继。

若在灵机充沛之地,或许无需如此严苛,但西陵原灵机稀薄,因此难度更是倍增。

然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为助益修行,自有诸多巧妙之法可寻。

其中之一,便是择一处灵秀之地,布设一座聚灵之阵,让阵眼自行吸纳天地灵机。

修行之时,只需置身于阵眼之中,便能轻而易举地吞吐灵机。

周师也曾试图在停云山布置聚灵阵,奈何停云山灵机实在太过稀疏,最终只能无奈放弃。

而这“碧叶斫心笛”的流苏穗,定是有收纳灵机,辅助修行的妙用!

顾惟清刚才还在为恢复功行一事苦恼,没想到解决之法已近在咫尺,就好比他困倦至极时,竟有人贴心地送来一只枕头。

世事奇妙,莫过于此! 第三十二章 归元 顾惟清轻轻抚摸着流苏,虚虚一引,便有一股绵绵泊泊的灵机,如无尽细流般,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碧叶斫心笛在法宝之中,当属极品一流,否则那位中年文士怎会如此郑重其事地交给他。

而碧色流苏仅仅作为笛上缀饰,竟也有着聚气纳灵之妙用。

实难想象,此笛在完好无损之时,究竟蕴藏着何等威能。

然而此刻,恰恰是碧叶斫心笛最不起眼的功用,如同及时雨一般,解决了顾惟清的燃眉之急。

若他未曾料错,那位中年文士想必也是一位元婴真人。

只是与周师相较,二人修为孰高孰低,却非他目前的见识所能妄断。

这等人物,一呼一吸间吐纳的灵机皆是海量之巨,寻常聚灵阵对他们而言,早已形同虚设。

这束流苏中蕴藏的灵机,应当不会太多,但对于尚未完全褪去凡身的顾惟清而言,却已是绰绰有余。

顾惟清跌坐苇席之上,松肩垂肘,双目垂帘微闭,肃清杂念,神思清明,心神渐至“虚静纯一”之境。

此时,在他心湖之上,高高悬挂着一轮无瑕皓月,光芒皎洁,表里通明,将心湖中一应杂念微尘,涤荡得一干二净。

自碧色流苏中涌来的灵机方一入体,便被顾惟清炼化成温润冲和的法力真元,不断在他四肢百脉中周流转动,最终于丹田处抱团存守,逐渐满溢充盈。

一个时辰之后,顾惟清舒胸松腹,意守丹田,任督两脉气意流转自如,通达无碍。

至此,明堂、洞房、泥丸、气府、鹊桥、重楼六处窍穴,再度充盈着浑厚法力,此番修炼,也算功成行满。

正当顾惟清准备收功调息之际,他周身气机仍旧汹涌澎湃,滚荡不息。

原来,自那碧色流苏之中汲取的灵机还远远未曾耗尽,竟隐隐有冲破百会,喷薄而出的势头。

自迈入褪凡境以来,他从未领略过这般酣畅淋漓之感。随心所欲地吞吐灵机,运转法力,竟是如斯美妙绝伦,让人沉醉其中。

顾惟清心头灵光忽闪,良机难得,何不趁此机会,将鸠尾、绛宫、黄庭三处窍穴一齐炼化,再贯通九窍气意,一举踏入褪凡三重境!

他行事一贯谨慎小心,从不轻易涉险。迄今为止,他所斩杀的对手,无论实力还是心智,都远远逊于自己,几乎未遭遇过不可逾越的碍难。

却不料,在无意之间,自己竟失去了那份勇猛精进,绝不退转的坚定之心。

顾惟清深知,在这狭小的西陵原内,他或许能横行一时,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日后一遇危难险阻,便心生退意,只求明哲保身,又如何能攀登通天大道?

除非他愿意一辈子拘泥于这方寸之地,做一个以管窥天的山大王!

顾惟清再也抑制不住心中这股奋然向上之意,他紧握碧叶斫心笛,毫不迟疑地将流苏内的灵机尽数引动!

修士炼化灵机,好比凡人一日三餐,需取用有度,强行吸纳灵机入体,非但于己身无益,一着不慎,还可能惹来灵潮反噬。

轻则丹田经络尽废,重则连性命也未必能够保全。

此刻,顾惟清体内好似有万鼓擂动,嗡嗡震响,浑身气血激荡不已。

他从容不迫地运起坐忘观想之法,灵台渐趋清明,心神愈发镇静。

随后,他又不慌不忙地调整吐纳之术,深吸浅出,急吸缓出,渐渐稳住气脉,导引法力真元,直至九窍尽通!

顾惟清缓缓睁开双目,眸中并无以往的奕奕神采,而是光华内敛,返璞归真。

此时他已有惊无险地步入褪凡三重境“正念归元”!

此境需凝心静气,立内念之正,止外念之邪,抱玄守真,以真归神。

在功行未至下一步境关前,要将九窍内如滚如沸的法力稳稳安抚住,不使其暴乱自伤。

“正念归元”之境,已是褪去凡身的最后一步,其要义便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华”。

犹如暂时蛰伏深渊的潜龙,虽未舒展凌云之志,却时时刻刻养精蓄锐,只待云涌风起之时,便要扶摇直上,遨游九天!

......

顾惟清行险一搏,终是不负一番苦功,在无尽道途上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外面已然天光大亮,顾惟清再破新境,正是气意勃发之时。他也无心休憩,便端坐苇席上,一手执笛,一手拨弄着笛尾的碧色流苏,不禁神思渺渺。

他觉得这束流苏越看越是眼熟,回忆了半晌,脑海中蓦地灵光乍现,终于想了起来,这碧色流苏分明是用长生草编织而成的!

顾惟清心中不由大奇,长生草这等性恶之物,竟也能用来辅助修行?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玄始游观》通物篇中曾有详尽记载,此草万古长青,永生不败,故而得名“长生”。

长生草生于地表上的草叶,不过寥寥数寸之高,然而深埋地下的根茎却肆意蔓延。一株长生草完全长成后,往往能覆盖数万里广袤地界。

传闻之中,若对此草不加遏制,任其生长,长生草终有一日能够食尽天地间的灵机。

承阳宫为抵御妖庭南侵,特地在无终山之北,布下了一座横跨十余万里的守御大阵。

妖庭为败坏大阵根基,竟于大阵之前广植长生草,致使周遭万里之内灵机枯竭,草木凋敝,化作一片死寂白地。

而碧叶斫心笛的流苏穗,揽长生草之灵秀,而弃长生草之残恶,此等解化草木之性、易其本质的神妙手段,世上唯有南国元景派能够做到。

而那位中年文士,显然对音律之术情有独钟,其身份极有可能是广陵派中人。

元景、广陵二派,皆为玄门大派,两派雄踞于南国九曲灵江入海之处,一派立于江南之畔,一派则立于江北之岸。

两派毗邻而居,世代交好,广陵派重宝之上缀饰着元景派之灵草,也算不得稀奇之事。

却不知那位青年道人,与这两派有无关联?思及此处,顾惟清便欲取出那枚“天心华胜”珠钗一观。

恰在此时,他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那声音便在静室门口停了下来。

顾惟清只好暂且作罢,他抬起头来,对着门外说道:“可是方都尉来访,还请入内一叙。”

方良在门外应了一声,随即小心推开门扉,轻步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封加急书信。 第三十三章 启行 “启禀少郎,刚刚收到印月谷的飞鸽传书。”

方良见少郎手执玉笛,正端坐于苇席上修持,连忙趋前几步,躬身将手中书信呈上,毕恭毕敬地说道。

“印月谷在东,而这信鸽却是从南方飞来,且抵达时已是气息奄奄,显然是为躲避妖物的追猎,绕路迂回而来。这封书信应是数日前所发。”

方良若不细加解释,顾惟清险些以为印月谷得知妖物大败的消息后,特地遣书来向东卫城道贺示好。

若真是如此,他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与九氏定立攻守同盟,彼此守望相助,这本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

顾惟清接过书信,轻轻展开,不由一讶,信中字体娟秀雅致,妍美流丽,竟与母亲的笔迹有着九分相似。

只是在笔锋转折顿挫之间,多了一分活泼灵动,少了一分沉静内敛。他转念一想,心中便已了然,这定是那位羽氏少司命的亲笔手书。

顾惟清迅速览过书信里的内容,此信果然是羽氏少司命所发。

信中写道,不日将有大批军粮送往东卫城,她心知东卫军坚守之不易,正竭力说服族老出兵支援。

但印月谷近来频繁遭受妖物侵袭,一时之间分兵乏术,只盼上苍庇佑,让两家都能平平安安渡过难关。

“羽氏少司命有心了。”顾惟清放下手中书信,随即将书信内容大略讲述了一遍。

方良听罢,沉吟片刻,缓缓言道:“东卫城与印月谷之间,皆是平地旷野,道路直通无阻。城中所需军粮,半数皆仰赖印月谷供给,虽是以军械兵器交换而来,但确实极大减轻了明壁城转运军粮的负担。”

顾惟清将书信收入袖中,从苇席上站起身,迈步向门外行去。

他边走边问道:“我欲携今日大胜之威,联络九氏,陈明利害,重订昔日盟约。方都尉以为,此举有几分成算?”

方良紧步相随,思索片刻后,慎重言道:“若在往常,此事恐怕难以促成。但如今时局不同,我明壁军值此胜机,折服羽氏,当非难事。”

“然而,其中仍有一桩难处......”方良话音未完,面露犹疑。

“方都尉久镇东卫城,对西陵原上的一切事宜了如指掌。有何见解,但说无妨。”顾惟清见状,开口宽慰道。

方良闻言,当即坦言相告:“少郎有所不知,这些年来,我明壁军历经诸多变故,而九氏也已非昔日之九氏。”

“当年缔结盟约之时,便有部分氏族心存疑虑,认为明壁军在利用他们抵御妖物。只是那时我方势大,加之羽氏又与明壁军同心,这些氏族皆被一一压服,勉强应允,遵从盟约。”

方良亦步亦趋,跟在顾惟清身后,将今情往事娓娓道来。

“十年前,明壁军与羽氏在那场妖祸中元气大伤,而西陵九氏中的樵、丘、丰三氏更是直接族灭,其余氏族也大多伤亡惨重。唯有崇氏一族,凭借地势之利,早早避入深山老林,因此在妖祸中受损最轻。”

“崇氏一族,以游牧狩猎为生,民风彪悍,野蛮不逊。”

“自妖祸之后,他们便躲在南方山林中,筑城自守,更趁机兼并了樵、丘、丰三氏的遗族,势力日益壮大。其余几部氏族,或受其威逼,或受其利诱,纷纷臣服于崇氏。时至今日,崇氏的实力已远远超过了羽氏。”

说到此处,二人已缓步走进军署正堂。

“方都尉的意思,我已明白。明壁军若要统合西陵原,必须先慑服崇氏。”顾惟清沉声说道。

“少郎英明。”方良接着说道,“那崇氏一族,昔年便常常对我明壁军多加掣肘,暗地里又挑拨离间,唆使其他氏族与我军为难,实是可恶至极。”

“属下从负责送粮的羽氏族人那里探得消息,近年来崇氏越发嚣张跋扈,许多氏族在其盘剥下苦不堪言。崇氏甚至还曾派人前往印月谷,逼迫羽氏纳贡,若敢不从,便扬言要动用武力。”

顾惟清稍作思索,缓缓言道:“且行且看,既然已收到羽氏的善意,我正好借此机会前去拜访印月谷,一探其等究竟。”

方良神色一凝,肃声道:“是否需要我等率部,随少郎一同前往?”

顾惟清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如此。我去印月谷是登门做客,又不是去耀武扬威。何况我等虽取得一场大胜,但仍不可掉以轻心。对东卫城而言,一兵一卒都至关重要。此行,我一人前去足矣。”

说罢,他又补充道:“方都尉无须为我担心,明壁城与羽氏素来交好,此行当无大碍。”

“劳烦方都尉辛苦一趟,将程校尉与郭都尉请来军署,此事还须与他们商议。”顾惟清吩咐道。

方良立刻领命,疾步而去。

顾惟清回身落座高椅上,指节轻轻敲打着桌案,他万没想到,西陵原的局势竟如此错综复杂。

面对那些妖物匪类,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施展雷霆手段,将其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但对于罔顾大局,只谋私利的人道氏族,却不能简单地一杀了之。那无疑是同室操戈,自断手足之举,更有违仁德之道。

唯有先晓以大义,言明利害,教化以德,盼其能迷途知返。

若其执迷不悟,不听劝诫,便施以分化瓦解之策,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再以强势压人,迫其屈服。

倘若这些叛逆仍是顽固不化,那便择其善者而留之,其不善者而诛之,如此也算仁至义尽。

事态繁杂,顾惟清无意拖延,决心快刀斩乱麻,一日之内便要完成这所有计略。

至于具体细节,还需等他拜访印月谷后,再做定夺。

未过多久,程振与郭浚二人便匆匆赶来,几人相互见过礼后,顾惟清便将欲行之事一一道出。

程振听完后,深觉有理,并无异议。

而郭浚的想法则更为直白,在他看来,凡是少郎的决定皆无可挑剔。

事不宜迟,顾惟清便在三人的陪同下,来到卫城东门。郭浚已提前将步云驹从军马场牵了过来。

顾惟清走到步云驹身旁,轻轻抚了抚它的鬃毛。步云驹则温顺地低下头来,蹭了蹭顾惟清的衣袖。

如今,顾惟清已是褪凡三重境,九窍之内法力充沛,浑身气力绵长不绝。往来奔波之际,自是无需再用步云驹代步。

何况,若途中遭遇不测,顾惟清还要分心照应它,岂不是自缚手脚?

万一步云驹有个闪失,他又如何向秦瑛交代。

“前路未卜,凶险难料,你不如先留在东卫城,稍后自会有人送你回明壁城,如此可好?”顾惟清对着步云驹轻声言道。

步云驹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意,猛地扬起前蹄,摇头摆尾,口中嘶鸣不已。

顾惟清赶忙将它安抚下来,笑道:“也罢,你既执意伴我同行,我又怎能辜负你片心意。且随我一同去吧。”

东卫城全军将士已在东门外肃然列阵,顾惟清甫一露面,众人便纷纷拜倒在地,高声欢呼,感佩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人人皆知,昨夜一战,若无少郎施展神通,东卫城早已沦陷敌手,守军亦难逃灭顶之灾。

顾惟清郑重地回了一礼,随即翻身跃上马背。

他轻轻一抖缰绳,步云驹似是有意彰显自己的本领,瞬间如同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向东方疾驰而去。

顾惟清朗笑一声,再次提缰一催,步云驹四蹄生风,疾行如电,宛如流星一般掠过苍茫荒野! 第三十四章 甲兵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

步云驹在一条斜跨南北的干枯河床前停下脚步,不安地踢踏地面。

顾惟清拍了拍它的颈脖,轻轻一拽缰绳,引着它从满是沙土碎砾的河床上缓步行过。

走出河床,步云驹愈发焦躁起来。

眼前所见,尽是妖物肆虐的惨状,被啃噬过的白骨累累可见,腥臭难闻的腐肉残渣散落遍地,引来蚊蝇嗡嗡,纷飞追逐。

一人一马离开那片令人作呕的地界后,疾速奔行了许久。

顾惟清不忍步云驹过于劳顿,便勒住马缰,停驻在一片开阔空地上。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空气清新,生机盎然,显然那些妖猿并未侵扰到这片净土。

他寻得一块光洁平坦的白石,盘膝坐下,从袖里取出碧叶斫心笛,随后对步云驹挥了挥衣袖。

步云驹打了个清脆的响鼻,自行跑到林中觅食去了。

顾惟清端详着手里的碧叶斫心笛,笛尾的流苏已不复先前灵秀飘逸,浓浓碧色虽犹在,却黯淡无光地低垂着。

若要使流苏重焕光彩,需寻一处灵机丰沛之地,精心养炼些时日。

不过他成就褪凡三重境未久,当前首要之务是淬炼法力,打磨自身功行,暂且无需吞吐太多灵机。

每日只要行功两三个时辰,将九窍内翻腾滚沸的法力渐渐抚平,使其开合有度,运转自如。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在顾惟清预想之中,短则数月,长则一年,方可克尽全功。

然而他目前肩负重任,诸多事务需得亲力亲为,只能利用片刻闲暇加紧修持。

因此顾惟清决定,此行要一鼓作气,将所有纷扰事端一并解决。唯有这般,方能心无挂碍,全心全意地精进修行。

实则道书中记载着数种法门,能让修士在极短时间内增进功行。

其一便是由修为高深的长辈施展灌顶大法。此法能在瞬息间助人冲破重重桎梏,跨越层层障关,直抵上境巅峰。

但此举犹如拔苗助长,虽见效极快,却暗藏无穷后患。受术之人会因此寿元大减,修为亦再难有寸进,此生几乎断绝了窥探更高境界的可能。

且行法之际,长辈所灌输的精气,往往百不存一,实属得不偿失之举。故此法多流传于急须提携后辈,用以支撑门楣的世家大族之中。

另有一法,则是当修士置身于极端凶险之地,或是面临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便能激发自身潜力,使得灵窍大开,法力运转数倍于以往。

倘若此时又有足够灵机补纳精元,那么修士或能借此契机一步登天,跻身上境。

自然,伴随着大机缘的同时,常常也有大凶险,究竟是扶摇直上,还是跌落尘埃,终究要取决于修士自身的天资底蕴。

顾惟清摇了摇头,将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妄想一一拂去。他不能因为曾经走过一些捷径,便置常理于不顾,一味依赖行险侥幸。

修行之道,稳妥方为主流上策,世间机缘自有定数,可一而不可再。若执念过深,急于求成,反倒会背离道法自然之真意。

顾惟清运功引气,精元法力在任督二脉间穿梭流转,又于十二正经中往复回旋,直至在他体内循环整整三百六十五周天之数,最终汇聚于九窍,凝元不动。

约有一刻钟后,顾惟清缓缓收功,睁开双眼,只觉气脉在法力的冲刷下微微不适,心知此番修行虽成果显著,却仍然有些急躁。

他一摆袖袍,长身而起,正要开口呼唤步云驹,却忽闻远方密林中传来步云驹激昂的嘶鸣声,其间还夹杂着不知何人的怒喝声。

顾惟清目光骤冷,身形猛然纵起,飞步向密林中疾掠而去。

......

茫茫荒原上,七名骑兵正在策马狂奔。

其中几人面露惊惶,不时慌张地回头远望,胯下骏马鼻息沉沉,蹄声滞重,油亮的毛发间渗出丝丝血汗,显然已是疲乏至极。

骑兵中,一名面色冷峻,身形削瘦的甲士伸手摸了摸马颈上凌乱的鬃毛,看着掌间殷红的血迹,他不由眉头大皱。

冷峻甲士紧了紧手中缰绳,冲着队伍前方喊道:“单队正,战马奔行已久,你我尚能支撑,但继续这般下去,战马非要跑死不可。”

单队正并未回应,反而扬鞭催马,马蹄声愈发急促。

冷峻甲士等了许久,未见答复,胯下战马鼻息越发粗重。他目光一厉,咬牙切齿,正要再度开口询问。

“下马休整,仅有一刻钟。”声音沙哑粗粝,好似喉咙中堵着一块沉重铅石,让人听得心头一闷。

战马尚未站定,冷峻甲士已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

他先从行囊中掏出一块麦饼,又自腰间束带里取出一粒暗红色血丹,小心翼翼地掺入麦饼之中。

冷峻甲士一手轻抚战马的鬃毛,一手将麦饼递至战马嘴边,看着战马一口一口咀嚼吞下麦饼,他紧锁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开来。

“娘的,马源!军府每月才赐下七八粒血丹,我都是掰开揉碎,每天只舍得吃半粒。你他娘的倒好,竟拿血丹来喂马!”

“嘿,你自个儿姓马,对战马好得跟孝敬爹娘似的,你上辈子不会是野马投胎的吧?”

说话之人面色蜡黄,长相猥琐,身材五短三粗,左右腰间各别着一把制式横刀。

七名甲士骑着六匹战马,唯独他一人无马,先前一直是与人共骑。战马雄壮高大,再驮两个他这般体型的人也绰绰有余,可他心里总归觉得憋屈。

这矮汉平日里尖嘴滑舌,没个正经,眼下瞧见马源如此糟蹋好东西,心头本就窝了一团火,当下便按捺不住,出言讥讽。

往常他若谑浪嬉笑,大伙也会跟着起哄喧闹一番。

然而他们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战,一行二十余骑自荡炀山出发,眼下却仅剩七人六马,哪里还有心思跟这矮子嬉皮笑脸。

而矮汉的战马正是死在那场恶战之中,当时若不是他身手敏捷,躲得及时,恐怕也要被乱箭射成筛子。

随后又一路逃了数百里,可谓狼狈不堪,此刻拿人取个乐子,也算是出了口胸中恶气。

冷峻甲士性情沉闷,不善言辞。而正因如此,矮汉才敢肆无忌惮地拿他开玩笑。谁知其他人听完后,也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

矮汉心中暗骂,这败仗又不是老子打的,你们一个个摆着臭脸给谁看呢?

他自觉无趣,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

众人要么闭目养神,要么修备兵甲,只有矮汉无所事事,四处闲逛。

他们一行人落脚在一片茂林边缘,矮汉听着林中传来的啾啾鸟鸣,不禁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邓统领军令严苛,一日三餐只准饮水食饼,他们踏入西陵原已有月余,连个荤腥都没沾过,矮汉嘴里早就淡得无味了。

正巧趁这点空暇,去林里打几只野味尝尝,想必也没什么大碍。

矮汉走到一位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的中年甲士身前,腆着脸说道:“队正,荡炀山那帮蛮子绘的地图止于印月谷一带,这附近的地势咱们全然不知。不如由属下前去林中探探路,万一那妖女追了上来,咱们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速去速回。”单队正眼皮也没抬一下,冷冷地说道。

“属下遵命!”矮汉虽然身材矮小,却极为灵活矫健。几个腾跃间,便已遁入密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第三十五章 克武 “队正,你真相信这矮子是去探路了吗?”一名虎背熊腰、身材高壮的甲士刚给战马喂完盐水,瞧见矮汉竟主动揽活,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要不是这混账东西管不住那张臭嘴,咱们顶多受点委屈,还不至于跟印月谷的人彻底翻脸。”

这时,一名面相粗豪、双目却精光闪烁的大汉也凑了过来:“我听人说,这小子的远房亲戚在蔡中石府上当管事,这才破例让他加入了军府亲卫。”

“难怪这矮子本事稀松平常,邓统领却让他给队正当副手,原来是靠着裙带关系啊。”那名高壮甲士顿时恍然大悟。

“让这没用的废物,害死了十多位兄弟的性命,真是可恨!”

“够了!”单队正睁目张须,喝了一声,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嘶哑地说道:“我等死不足惜,只怕此次打草惊蛇,让印月谷有了防备,日后恐会坏了军府大事。”

“属下有一计,不但能救我等性命,还可挽回大局,就是不知队正敢不敢用?”那名面相粗豪的大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单队正的脸上。

“鲁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兄弟这些年立功无数,全凭队正英明果决!你若有计,尽管说来,便是队正不从,也绝不会怪你!”高壮甲士不悦地说道。

鲁大等了半晌,见单队正仍未表态,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好!那我就直言了,只是若此计不成,诸位就当我鲁大没说过,千万莫要外传。”

高壮甲士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咱们都是靠本事吃饭的真汉子,谁会做那嚼舌根的龌龊小人?你痛快说便是!”

鲁大咬了咬牙,恨恨道:“此事皆因陈顺那厮言语不当所起,印月谷实则并不知晓我等真实来意,不如用陈顺的人头向印月谷赔罪。如此也可免去一场冲突,或许还能重新取信印月谷,日后邓统领行事也能少些波折。”

单队正闻言,淡淡地瞥了鲁大一眼,并未言语。

高壮甲士见状,脸色微变,连忙开口质疑道:“咱们可是杀了印月谷百来号人,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鲁大叹了口气,沉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那些人身着轻薄皮甲,骑的也是劣马,想必身份不会太高。咱们既已摆出息事宁人的态度,不妨再许诺印月谷千套精甲,反正也不会做数。只要能躲过今日一劫,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高壮甲士见单队正依旧沉默不语,暗暗向鲁大递了个眼色,鲁大微微摇了摇头,他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鲁大深深俯下身去,摆出一副恭顺的姿态,双肩微微颤抖,低声道:“队正,属下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所言所行,无一不是为大局着想!请队正明鉴!”

单队正瞧见他这副模样,脸色略微缓和了些许,缓缓开口道:“此行损兵折将,皆单某之失,与尔等无关。单某自会向邓统领请罪,尔等不必在此惺惺作态。”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随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至于陈顺之事,无论他有罪与否,都绝不能作为向敌人乞和的筹码。否则,我克武亲军颜面何存!”

单队正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心绪又激荡难平,一时脸色涨得通红,终于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气息稍稍平稳,单队正继续说道:“更何况,那女子仅凭一己之力,便斩杀了我们一十五名亲卫,我等只能仓皇逃命,双方实力悬殊至此,她定不会善罢甘休。”

“咳咳......眼下若拿自己人的性命去求和,只怕是自取其辱,此事休要再提。”

说完这些话后,单队正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脖颈,竭力压制着喉咙中那股痛痒难耐之意。

他年幼时,因练功心切,不慎服食过量血药,所幸炼化尚算及时,最终保住了性命,更因祸得福,气血之力远超同辈。可也因此留下了难以根治的痼疾。

“队正何必妄自菲薄,属下敢断言,若是正面交锋,那妖女绝非队正一合之敌。”鲁大此言,确实是发自肺腑。

单队正气血之雄浑,不仅冠绝诸军,且在运用之上,更是出神入化。

即便是邓统领也难以望其项背,若非被痼疾所困,这统领之位花落谁家,还真犹未可知。

高壮甲士也适时开口道:“那印月谷竟有军中弩箭,我等猝不及防,未能及时布下军阵守御,这才被妖女钻了空子。否则以军阵之坚固,她又岂能轻易近身?”

“况且若非队正挺身而出,以气血为屏,挡下妖女邪术,我等恐怕早已命丧黄泉。队正此番救命之恩,我等自当牢记于心,没齿不忘!”

高壮甲士见单队正将战败之责尽数揽下,不禁长舒了口气。

他与鲁大作为守圆之阵的核心人物,若真要细究起来,此番战败,他二人难辞其咎。

而邓统领执法峻刻,他与鲁大至少也得落个军前懈怠的罪名,届时能被发配至万胜河修筑大堤,已是二人最好的下场。

此刻,他对单队正自然是不惜溢美之词。

单队正却仿若未闻。刀刃再利,枪尖再锐,若无法触及敌人分毫,又与废铜烂铁有何区别?

那女子身法诡谲,神出鬼没,眨眼间便连杀一十五名亲卫,而他竟连对方的模样都没看清,真可怖可畏也!

想起出发前,众人皆言西陵原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此行不过如同游行狩猎般走个过场,只要不被妖物围困,便无大碍。

谁料出师未捷,自己这支队伍竟先被土著杀得大败,等日后归返克武城,他岂不成了诸将的笑柄?

至于弩箭一事,其锻造技艺与关内诸军一脉相承,定是明壁军所出。

看来荡炀山崇氏所言非虚,明壁城果然未曾陷落。如此也好,他们总不能一味逃窜下去,印月谷定会在东面布下天罗地网,阻断他们的归路。

克武、明壁两家毕竟有些香火情分,为今之计,只有先去投奔明壁军。

尽管邓统领曾三令五申,在局势未明之前,不得与明壁军有所接触,但此时性命攸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后续行程,忽然听到密林深处传来人喧马嘶之声,他们心头一紧,顿时警觉起来。 第三十六章 冲突 陈顺一改先前那副被人追杀数百里、灰头土脸的狼狈相,嘴里嚼着半生不熟的野味,悠哉悠哉地穿行在丛林间。

此刻,他终于找回了几分在关内横行无忌的感觉。

本以为这趟差事纯属游山玩水,权当给自己镀层金,待几个月后风风光光返回关内,到时便可在人前大肆吹嘘,爷们也是亲历过万里西征,凯旋而归的英雄好汉!

往后谁还敢再小觑于他?

可眼下倒好,一行人急急如丧家之犬。

本想在人前露脸,结果却把屁股露了出来,真是晦气!

陈顺将啃剩的残渣碎骨随手一扔,长长叹了口气。

在荡炀山时,崇氏曾告诫他们,印月谷羽氏桀骜不驯,动辄杀人,让他们小心提防。

陈顺可是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后来与印月谷的轻骑相遇,他见那帮土人面露恶意,显然心怀不轨。

于是他当机立断,手起刀落,将那两个轻骑首领斩于马下,这也算先下手为强的自保之举。

随后,他们一行人便如砍瓜切菜一般,将那支轻骑屠了个干干净净。

谁知无意间走脱了几只漏网之鱼,而后局势便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也不知那妖女使的什么邪术,陈顺只见眼前银光一闪,身边同伴已然人头分离。若非他身形矫健,跑的够快,恐怕自己这大好头颅也要难保。

陈顺摇了摇头,在他看来,此战失利,皆因单宏指挥不当,鲁大、高胜骄而无能,其余诸人亦是一群碌碌庸才。

唯有他见微知著,洞察先机,非但无过,反而有先发制人之功!

此事他定要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呈报邓统领知晓,让统领大人明辨是非!

陈顺格外珍惜自己的性命,因此行事极为谨慎。

尽管这片密林看上去毫无异样,他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错过一丝可能威胁到自己安全的动静。

他一路向西行进,沿途的草木愈发稀疏,正午时分,灿烂的阳光穿透疏密交错的枝叶,如同点点金辉,斑驳地洒落在逐渐宽广的大道上。

就在此时,陈顺眼角忽然闪过一抹耀眼白光,刹那间,他惊得浑身冷汗直冒,难道是那妖女追了上来?

一想到这,他立刻俯身贴地,如同一只四肢矫健、蓄势待发的癞蛤蟆,不顾一切地往来时方向疾速窜去。

陈顺刚逃出四五丈远,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脆悠长的嘶鸣,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一匹毛发纯白无瑕、全身无一丝杂色的高头大马,在林间悠然漫步。

它不时垂首嗅探草丛,偶尔还会轻轻衔起几根鲜嫩翠绿的草叶,细细咀嚼几下后,便从容不迫地吐出,显得极为挑剔。

凡军伍中人,无不对这等非凡骏马关注非常,陈顺自然也不例外,尤其他现在身无坐骑,一见之下更是心痒难耐。

陈顺凑近了几分,定睛细瞧。

只见这匹白马浑身上下仿佛披了层雪亮白绸,在灿阳映照下更显璀璨夺目,四只马蹄起落之时悄无声息,好似连马掌也无需钉上。

这无疑是世间罕见的异种宝马!

在关内之地,也唯有那几位镇守将军的坐骑,方能与此马相提并论。

倘若能将这匹白马带回克武城,即便自己无福享用,将其献予军府,那也是大功一件。

至于白马身上佩戴的玉勒紫缰,已然昭示此马有主,但陈顺却视而不见,全然未放在心上。

白马似是察觉到有人窥视,四蹄轻轻一扬,转身便往回跑去。

陈顺见状,不惊反喜。这宝马如此警觉,必是灵性超凡,更加坚定了他将此马据为己有的念头。

他身形一晃,双腿猛地发力,如箭离弦般向白马追去。

密林中枝杈横生,蔓草遍地,步云驹四蹄难展,步步受阻。转眼间,陈顺已追至白马身后。

陈顺得意至极,不由哈哈大笑道:“还想跑?”

说着,他伸手便要去抓步云驹脖颈间的缰绳,满心以为此番定能手到擒来。

却不料步云驹陡然间停住身形,前蹄稳稳踏地,后蹄高高扬起,继而猛地朝后一踹!

陈顺猝不及防,只觉胸口如遭巨锤轰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接连撞断数根粗壮的树干,最终重重摔落在地。

他在地上连滚数圈,五脏六腑翻腾不已,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蜡黄的脸庞瞬间胀得通红。

陈顺左手捂着剧烈作痛的胸口,挣扎着站起身来,奋力从腰间抽出横刀,怒吼一声:“孽畜!找死!”

他强压下胸中滚荡难平的气血,脚步踉跄,举刀前冲。

此刻,陈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劈死这只孽畜,以泄心头之恨。

步云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傲然立于原地,有节奏地踢踏着四蹄,咂嘴舞舌,身躯左右摇摆,仿佛是在戏谑眼前之人。

陈顺看在眼里,更是怒火中烧,今日诸事不顺,竟连一头畜牲也敢如此戏弄他,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

密林之外,六人危坐于战马之上,神色凝重地望着阵阵惊鸟自林间振翅飞出。

单队正不知陈顺在林中遭遇了何种变故,更不会贸然派人前去救援。

他之所以暂且留下陈顺的性命,仅仅是为了维护克武亲军的威严,并不代表他对陈顺有任何宽容之心。

何况他们上马冲锋陷阵,雷霆万钧;下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擅长正面与敌对决。而深入密林作战,无疑是自缚手脚。

此地已远离印月谷,追兵未必能这么快赶上他们。

至于妖物,他们西行几近万里,始终有意避开妖物的活动范围,因此只遭遇过小股流窜的妖物,且都被他们轻松击溃。

而方才林中曾传出数声战马嘶叫,单队正暗自揣测,此事或许与明壁军有关。

不过世事难料,如今他们势单力薄,再也经不起任何折损,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为上。

单队正眉头紧锁,心中暗道,若对面真是明壁军的人,只希望陈顺不要与他们发生太大的冲突。

密林中久久没有动静,单队正愈发不耐。

他一旦急躁起来,痼疾便要发作,喉咙中犹如针扎毛刺般又痛又痒,不免更加心浮气躁。

单队正不想再等下去,林中绝不可能是妖物作祟,其等可没有这般耐心。

且他担心陈顺处事不当,再度惹恼明壁军的人。

到那时,他迫不得已,也只能借陈顺人头一用。

单队正扬鞭驱马,便要亲自进入密林中一探究竟,却突然看到林地边缘一阵树摇草动。

他目力极佳,远远望见陈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从林中狂奔而出。

陈顺见诸将正在列队等他,心中不禁大喜。

然而还未等他张口招呼一声,身形竟猛然拔地而起,凌空掠过七八丈远的距离,直挺挺地摔落在诸将面前,手脚抽搐几下后,便就昏死过去。 第三十七章 亲军 单队正瞥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顺,微微侧头示意。

位于他左手边的马源立刻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将陈顺拖回骑队之中。

马源在陈顺腰间的兜囊里摸索了半晌,终于掏出了一粒血丹。

他将血丹掰成两半,往陈顺嘴里塞了半粒,然后走回原位,把另外半粒血丹喂给了自己的马儿,随后翻身上鞍,静坐不动。

单队正目视前方,耐心等候了许久,才见到一人一骑施施然从密林之中缓缓步出。

步云驹远远望见那矮汉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先是昂首挺胸,欢快地嘶鸣几声,接着又转过头来,亲昵地蹭着顾惟清的袖袍。

单队正盼得正主现身,连忙凝神以对。

只见一位风姿秀彻的年轻人安然端坐于高头白马之上。

其人气宇轩昂,容止不凡,一袭素白衣袍在灿阳的映照下,与身下白马共同泛动着熠熠光华,一时之间,竟让人不可逼视。

单队正见识广博,仅看来人这份风姿气度,及坐骑上配备的紫缰玉勒、金鞍华饰,便知此人非同小可,心中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当即策马上前,抱拳施礼道:“在下单宏,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顾惟清打量着眼前这位阔面浓须、五官端正的中年甲士。

只见他浑身披挂严整,外罩铁锁甲衣,脚踩厚底重靴,一柄宽刃长刀斜挂在马鞍的得胜勾上,望之骁勇悍猛。

“免贵姓顾。”顾惟清微笑答道。

这些人显然是从关内而来,甲胄装扮虽与明壁军略有差异,但整体风格并无太大出入。

顾惟清前日还与秦瑛谈及关内久无音信之事,未曾想今日便见到了故土来人。虽然初次相遇的印象不佳,但最起码的礼数他还是要给的。

单宏听闻他姓顾,心头登时一凛,暗道,莫非是那位之后?

他当年有幸远远见过那位一面,此刻仔细端详眼前年轻人,却是越看越觉得相像,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敬意:“原来是顾公子当面,末将有礼了。”

顾惟清听他话音,眉峰一挑,心中已然明了,眼前之人确是故土来客。他拱手回礼道:“不知诸位是从何处而来?”

“禀顾公子,末将乃是克武城人士,暂任克武城镇守将军府,禁卫亲军,卯队队正。”单宏正色回答道。

顾惟清心中略感诧异,此人竟是克武城军士,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若关内真遣人来西陵原,最先到的应当是灵夏城人士。

灵夏城不但距天门关最近,且与明壁军有着深厚渊源。

明壁军民大多数来自灵夏一带,当年虽然也有克武、定朔、锦荣三城人士应征入伍,但毕竟只是少数。

何况克武城远在灵夏城以东千里之外,似乎并没有比灵夏更为迫切的理由来到西陵原。

顾惟清沉思片刻,又问道:“禁卫亲军?恕我久居明壁城,孤陋寡闻,却是从未听闻过此等军号,单队正可否为我解惑?”

他通读过关内地理志,对四城民情风物、军制政务也有所了解,但书中从未提及过“禁卫亲军”这一军号。

顾惟清本就对克武城来人有所疑虑,此时更要谨慎问询。

“末将遵命,顾公子在西陵原长成,不了解我克武城近年来的改制也是情理之中。”单宏恭敬地答道。

“禁卫亲军乃是我克武城独有的军制,共有天干地支之数,一应军需开支皆由我家将军私人供给,不花费黎民百姓一分一毫。自然,统辖之权也只归将军一人所有,任何人都不得干预。”

原来是镇守将军的私兵,顾惟清微微颔首,心中却并不认同此类改制。私兵之制虽有其便利之处,但也可能带来诸多隐患。

关内诸城,军政大权皆由镇守将军一人独揽,税赋粮秣尽归军府调拨,无论是公事私务,将军一言可决。权柄之大,几乎无人能与之抗衡。

克武城镇守将军却偏要多此一举,分明有假公济私之嫌。

想当年,明壁军所需粮饷薪俸,大半皆由顾、苏两家担负,也未曾有人敢妄称明壁军为一二人之私军。

盖因关内诸城自有规章礼数,抵御妖魔也好,营建新城也罢,皆需万民同心并力,绝非一人花费些许钱财便能轻易达成。

一城一地,风土人情各不相同,顾惟清虽无意对他人作为指手画脚,但对此等反常之事,他自会保持警惕之心。

在未弄清单宏一行人的真正来意前,顾惟清绝不会轻易相信他们。

“单队正可有军府签发的符节在身?”顾惟清问道。

单宏不禁一愣,此行并非公事,军府中许多领事校尉也未有资格得知。

他们一路行来,生怕惊动他人,为求秘不外泄,甚至斩杀了一队灵夏城哨探,又何曾会携带什么军府符节?

顾惟清看单宏表情,心中便已了然,他不过是照章询问,即便此人真能拿出符节,他的态度也不会有多大改观。

明壁军镇守西陵原三十余载,克武城若派人来此行正大光明之事,理应首先知会明壁军,而这几人却连军府符节也未携在身边,显然没打算跟明壁军有所交集。

由此可见,单宏一行人的目的大有可疑之处,他甚至可以直接断言,其行迹鬼祟,居心叵测!

顾惟清满心戒备,面上却未露声色:“单队正既然自克武城而来,不知关内诸城近况如何,灵夏城可还安好?”

单宏因拿不出军府符节,正在思索如何应对,却听顾惟清主动换了话题,似乎并未过分在意符节之事,他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劳公子挂念,如今一切皆安。十年前妖物大举南侵,越过万胜河,祸乱河南地,但我天门关四城合衷同力,共克时艰,皆得以安然无恙。尤其是克武、灵夏二城,将帅英明,军民用命,大破群妖,将其彻底逐回无终山。”

“定朔、锦荣二城虽有些许损伤,然经十载休养生息,也已恢复往日繁华。”

单宏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明壁城近况如何?”

顾惟清神色淡然:“单队正何必明知故问。”

单宏一愣,一时未解其意,犹豫道:“不知公子此言何意?”

“若我明壁城有丝毫闪失,关内诸城即便再是繁荣昌盛,又如何能应对自天门关汹涌杀至的数十万妖猿?”顾惟清语气平静,却暗含锋芒。

单宏见他面色微沉,连忙说道:“是,是。末将失言。”

顾惟清挥了挥衣袖,语气轻松:“单队正言重了,队正久在克武城任事,自然能群策群力,不了解我明壁城孤军奋战的艰辛也是情理之中。”

单宏听得暗暗皱眉,方才还言谈甚欢,怎么这番话却似带有讥讽之意?莫非是自己的言外之意太过明显,引起对方不快?

顾惟清忽露笑意:“我还有一问,不知单队正此行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