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从娶女魔头为妻开始》 1、父子 流云城。

凛冬,城里的大钟敲过三响,雪花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

暮色四合,环形城墙上,守城的洛族修士俱都披麻戴孝,神容惨淡,透着难言的哀伤。

城外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都很紧张的如临大敌,草木皆兵的样子。

东门,洛远山脚步匆忙地行走在城墙上。

巡视几遍之后,确定无有遗漏,方才回到角楼这边,握紧手中长剑,眺望远方。

活了四十年,他从未有过像近几日这般紧张和不安,眼神中满是焦虑。

孝服下穿的是厚实而舒适的锦袍,以往再寒冷的天气,都并不会感觉到冷,现在却是感觉寒风刺骨。

他望着城外风雪。

护城大阵已经开启,这道无形的屏障,曾经抵御过数次外敌的进攻。

但这次是否还能一如既往的庇护洛家安宁?

他一时间心里没底。

族中的最后一位元婴老祖,在六十年前陨落,此后,洛家再无一人突破金丹。

甚至几位金丹期老祖,也在这数十年的时间里,相继驾鹤西去。

就在前日,最后一位金丹老祖冲击元婴失败之后,走火入魔,差点屠戮全城。

最终凭借仅剩的一丝理智,自戕于族中圣地,身死道消。

自此,流云洛氏再无金丹修士。

这也意味着巨大危机的来临!

别的不说,当年被逐出流云城的那一脉分支,向来都是死敌,此次就极有可能趁机前来报仇……

当然,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洛远山都有着死战到底的决心。

然而此时心中还是无可抑制地升起了恐慌的感觉。

“但愿事情不会变得如我想的这样糟糕吧。”

这么想着,洛远山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顿时皱眉:“你不好好在家待着,来我这里做甚?”

“我娘怕您饿着,让我给您送饭来了。”

洛言同样也是披麻戴孝,提着精致的食盒走了过来,往城外看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好似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日风景。

*

说起洛言,人们最先想到的,大概是他那张好看的不给别人留活路的脸。

但要说对他的评价,通常只是“这厮行事乖张”,“离经叛道”,“除了长得帅之外一无是处”之类的了。

洛家是修仙家族,现在算是彻底没落了。

然而族中子弟,虽并非人人如龙,却也都是修仙的好苗子。

唯独洛言是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嗯,不是天才陨落,不是惨遭迫害什么的,就是单纯的生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为着这事儿,父母没少费心。

可即便穷尽一切资源和手段,也没法改变事情的结果。

就在那个夏天的午后,他听着母亲语气轻松道:“不能修仙也没关系,你老娘我保你无病无灾到公卿。”

无病无灾到公卿……

他望着母亲眼神里露出的那一丝复杂目光,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酸涩的感觉。

其实即便是个普通人,能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也算得上是投了个好胎。

何况父母疼爱有加,又不缺吃不缺穿——至少不用拼命内卷,不用面对加不完的班,改不完的方案,咄咄逼人的甲方,傻逼经理和只会画大饼的老板。

然而——

这是个修仙世界啊。

他也想看一看成仙的路途上的风景。

即便最终未能成功抵达终点,也不枉来此一遭——谁在年少时还没个仙侠梦。

但是很遗憾。

他连修仙的起点都没有,又何来路途上的风景。

那个午后,他在沉默了许久之后,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要不您和我爹再要个二胎吧。”

“啧~”母亲瞪他一眼,笑着道,“要不你赶紧让我们抱个孙子?”

原本以为母亲是在说笑。

谁知道自那日之后,家里真就开始张罗起他的婚事。

任何时代,婚姻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能与洛家比肩的家族,当然也是修仙世家。

实际上,愿意嫁给洛言的女子并不少——就算他只是个普通人,可也是洛家子弟。

洛家这些年江河日下,但在南荒这片土地上,依然还算是一个修仙世家。

而且,抛开洛家能提供的修炼资源不谈,洛言本身也是个俊美无双的少年。

在择偶这件事上,容貌英俊帅气,就是具有先天优势。

洛言并不介意娶妻生子。

只不过,如果一定要结婚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妻子也是一个普通人。

理由很简单:修仙者的寿命太长了,他不想自己死了以后,坟头上长满一片绿草,而且还很可能是长了一茬又一茬。

说是大男子主义作祟也没错。

总之在他来说,结婚可以,但绝不能是个修仙者。

他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父母念他年少,也不逼他,这件事渐渐也就作罢。

洛言今年十八岁,身形纤长,一双桃花眼尤为勾人,渡过变声期后,唱歌极为动听——虽然他唱的那些歌,别人根本听不懂。

他早已习惯了普通人的生活。

原本以为,就这样平平安安度过此生,也很不错。

虽有遗憾……可谁的人生没有一点遗憾呢?

只是没想到,安宁富足的生活了十八年,突然就要面临家族覆灭的灾难。

*

北风呼啸,卷起雪花漫天飞扬。

说不准下一刻便有强敌来袭,顾远山自然不肯让膝下独子留在城墙上。

他向来严肃,此时更是充分展现了作为父亲的威严,喝令洛言赶紧离开。

洛言当然也怕死。

但既然事已至此,父亲有着与敌人死战到底的决心,母亲也绝不肯离开父亲独自谋生,他也就只能陪在二老身边了。

当然,作为洛家的一份子,即便是个普通人,事关全族安危之事,他也责无旁贷。

即便是炮灰,也要死的轰轰烈烈嘛。

父亲一向是个狠人,做儿子的自然也不怯懦。

望着父亲眼神里满是担忧的目光,洛言从容一笑,缓缓道:“死就死嘛,下辈子咱俩还做父子。反正如果留我一人独活,也没法为你们报仇,那样活着,很没意思。”

洛远山听得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该来这里,你应该在家里陪着你娘。”

洛言摊了摊手:“我不来,就该是她来了。”

洛远山点点头:“但愿是我们自己杞人忧天……”

洛言翻了个白眼:“这话你自己都不相信吧?咱洛家盘踞这片福地数百年,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得紧哟。”

“你倒是不傻。”洛远山抬手拍了拍洛言肩膀,然后望向城外,傲气十足道:“儿子不怕死,做老子的,当然也不该被比了下去。”

“呵呵。”洛言一笑,“说起来,我还没看过您老人家的真正本事呢。”

洛远山瞪着一双大眼珠子:“什么老人家,老子才四十岁……嗯,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看你老子有多威风。”

洛言撇撇嘴,心说您再威风,也不还是个妻管严?

却听父亲沉声道:“有人来了!” 2、我叫穆霓凰,是您儿媳 忽然之间,万籁俱静。

风声,雪声,守城之人躁动的声响,刹那全数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在忌惮着什么东西。

洛言望去,视线中浮现出一个女子的形象。

她一身红衣,在风雪之中格外惹眼,脚步漫不经心地走来,浑身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感觉,仿佛这天底下,好像没有任何人能阻碍她的步伐。

谁若是敢挡了她的道,谁就等着被她碾得粉碎!

父子俩惊讶地对视一眼,带着惊疑地看向女子。

她只有一个人。

轻盈如风地来到城下,她抬起头,随眼一扫,眼神落在洛言身上,柔媚一笑,冲他挥了挥手。

洛言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个……嗯,水灵灵的【敖闰】。

女子低头不见脚,便已是人间绝色。

她更是长着一张很媚的脸,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眉眼之中隐约透着几分色气。

十足的天生尤物。

洛言的目光落在她那双长腿上,一时之间,移不开眼。

一个只怕是连AI都描绘不出来的美人,水灵灵站在那儿,美得不见缺陷。

然而只在这片刻之间,气氛已变得极度紧张起来。

她只是一道红色身影站在雪地上,却仿佛携着千军万马而来,那种气势,威压四方,令人窒息。

刀剑响动之间,洛远山先礼后兵,大声道:“敢问尊驾是哪方天地的神仙,来我流云城有何贵干?”

女子却不回答。

也未见她有何动作,城上之人只听得一阵异响,如同某种东西开始破碎。

下一刻,当一众族老最先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之际,拦在她面前的大阵,随着颤动之后,顷刻间碎成了万千碎片。

洛远山向来沉稳,然而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还是震惊的身体僵直。

随后,他忽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满心绝望道:“死定了。”

不只是他感到绝望。

身后那些个洛家的族老,以及众多天才弟子们,也都有着灭顶之灾的感觉。

那大阵乃是洛家百年前斥巨资,托人情,找关系,请来一位大乘期的强者亲手打造。

自存在时起,百余年来,不知为洛家抵御了多少次灾难。

没想到,在她面前,竟脆的像张纸,不堪一击。

这一结果,严重打击到了洛家族人的自信,一时之间,满心惶惶。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人数上的优势,便显得无关紧要了。

压抑且凝重的气氛下,一众修士纷纷包围上去,但却没敢直接动手。

只见女子动身走向城门。

随后,轰的一声巨响,两扇巨大的青铜门四分五裂,地面也跟着颤动了几下。

她走过了门洞,站在瓮城中四下里看了看。

然后继续向前,再毁一道城门,进了城来,走上长街。

漫天的风雪都不及那一袭红影让人感到凛冽。

只是她没杀人,也就没人敢冲上去拦她。

远远看着那身影游移过了长街,洛远山疑惑道:“她要去哪?”

洛言见她在街上拐了个弯儿,皱眉道:“她去的好像是咱家的方向……”

“卧槽!!!”

父子俩同时吼了一句,赶紧追了上去。

*

苏清岚坐在饭桌旁,用一块绢布认真而细致地擦拭着手中长剑。

三十多岁的女人,依旧肌肤细腻光滑,鹅蛋脸,搭配一双桃花眼,俨如从江南水乡走出的女子,温婉动人。

然而她那双修长玉润的双手,曾经也是沾满了鲜血。

只是后来嫁为人妇,又生下洛言之后,便没怎么动过兵器。

不过,手中之剑蒙尘已久,却也未尝不锋利。

她做好了一桌饭菜,只等着夫君和孩子归来,这是经常会有的事。

父子两人都不着调,成天东奔西跑,尤其洛言那个臭小子,没少惹祸。

好在即便再怎么不着调,也都知道按时回家吃饭。

嗯,近几日情况特殊,晚一点回来也没关系,只要能回来就好。

倘若在某一天回不来了——

她举起长剑,望着透亮的剑身,随手一舞,顿时如有凤鸣。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岚心中一喜,迎出门去,却只见来人是个长相让人惊艳的姑娘。

那一袭红影沿着长廊走来,到了跟前,近距离看着,才发现这姑娘是真的长得好看极了。

大长腿,小蛮腰,肌肤水灵水灵的仿佛透着光,又白又嫩。

家中那个臭小子好像就钟爱这一款来着……

这么想着,苏清岚微微一笑:“姑娘,你是?”

女子礼貌地行了个礼,嗓音柔媚:“我叫穆霓凰,是您儿媳。”

“啊?”苏清岚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剑收了,笑道:“快进来,外边冷。”

说着,伸手就将穆霓凰牵进屋,眼神不住地往她身上瞟,心说臭小子的眼光真不赖。

难怪以前介绍那么多姑娘他都瞧不上。

拉着穆霓凰在屋中坐下,苏清岚便有点迫不及待,笑呵呵地看着她:“你是哪家姑娘?”

穆霓凰回答得很干脆:“清河穆氏,父母已经亡故,家中只剩我一个人了。”

穆氏……

苏清岚感觉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提起了人家的伤心事,终是有点尴尬,她轻咳一声,先是安慰几句,然后问道:“你和洛言认识多长时间了?之前没听他提起过你。”

听着外面急促的脚步声,穆霓凰当时就有两滴眼泪滚落下来:“他不要我了……这不怪他,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

苏清岚:???

此时父子俩闯了进来。

一看眼下情况,都不由得愣了下。

“娘……”

洛言刚要说话,耳朵就被母亲拧住了,然后被揪到一旁,听母亲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回事?”

洛言一脑门子问号:“什么怎么回事?娘,你先松手……”

苏清岚道:“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姑娘了?”

“啊?”洛言往那边看了一眼,顿时就有点火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不是,娘,你别信她的,你是没看见,这女人可凶了……”

穆霓凰泫然欲泣地走了过来:“您别责怪他了,都是我不好,可能是进城的时候弄了点动静,把他吓到了,我只是、只是……”

洛言叫道:“你那叫只是弄了点动静?你可……”

“你闭嘴。”苏清岚瞪了一眼,旋即笑看着穆霓凰,“你别听他吱哇乱叫……哎哟,多水灵的姑娘,真好看……”

父子俩面面相觑。

洛言感觉自家母亲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恋爱脑】。

不应该啊——

没给他发挥的机会,苏清岚松开他耳朵,热情拉着穆霓凰来桌边坐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其他事情都先放到一边,先吃了饭再说。”

说着,她往厨房那边走去,瞪了一眼洛远山:“来帮忙啊,没点眼力见。”

洛远山看看两个年轻人,满腹疑问,然后屁颠屁颠追着夫人到了厨房。

苏清岚朝外面看了一眼,声音放得很低:“她说自己来自清河穆氏,如果我没记错,清河穆氏这个仙族很早以前就没了吧?

还有,刚才城外的动静可不小,就是她弄出来的动静?”

洛远山很头疼,摁了摁眉心:“她把护城大阵破了!”

苏清岚瞪大双眼:“啥玩意儿?……那完犊子了!我原先只觉得她一身诡异,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

洛远山看了一眼夫人,叹了口气:“是啊,这下麻烦大了。” 3、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洛言揉着被揪得滚烫的耳朵,随手捡一把椅子坐下,望着眼前的陌生女子:“敢问姑娘芳名?”

“穆霓凰。”

洛言点点头:“你都给我娘说什么了?”

穆霓凰倒是坦荡:“就说我是她儿媳,但是你不要我了。”

“呃……”洛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爽,“很好玩吗?难道你们这样的高手,都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穆霓凰撇撇嘴:“这可不是什么把戏……”

说着,她看着洛言,笑得妖媚:“我进城时,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她本就长得好看,这一笑之下,更是让人有着神魂颠倒的感觉。

不过,洛言的心思并不在她那张脸蛋上,随意点头道:“是被你吓得不轻。”

大乘期修士布下的大阵说破就破。

两道足够抵御顶级妖兽的城门顷刻粉碎。

洛言毫不怀疑,只要她愿意,弹指一挥间,便可以将整个流云城化为飞灰。

如此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被她吓到。

而且如今大阵已破,没了这道屏障的保护,今后不知还会生出多少麻烦。

穆霓凰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洛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落的呢?”

洛言听得迷惑,心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来:“我不清楚。”

因为不能修炼的缘故,他的确不怎么关心族中事务,心思向来都只放在自己这个其乐融融的小家庭上。

穆霓凰冷冷一笑:“我来告诉你吧,是从你洛家有了这个大阵开始。”

洛言看了这女人一眼,没说话。

穆霓凰叹了口气,自顾自道:“当年你家那位元婴老祖,出了个昏招……流云城这块福地的灵脉,就要被吸光了呀。”

她看向洛言:“你不信?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你父亲,你们洛家已经多少年没出过元婴期修士,现在甚至连金丹都没了,怕是连筑基也要没。”

洛言看了看这个女人,开始有点相信她说的了。

他再不怎么关心族中事务,但若是紧要之事,多少还是知道一点。

元婴老祖在六十年前陨落。

多位金丹老祖相继离世。

如今的确是连突破筑基也很困难……

此时去了厨房的两口子返了回来。

知道穆霓凰是个厉害角色,两人此刻的表情很别扭。

然而,她已然事先以儿媳自居,不管是不是在开玩笑,也都只能当做真的。

两口子对视一眼,收了收表情,各自端着一盘菜,若无其事来到桌边坐下。

天早就黑了。

雪还在下。

府中的下人近几日相继遣散,偌大的宅院,便只剩下围桌而坐的四人。

屋内燃着烛火,看起来,倒的确像是一个四口之家在共进晚餐。

穆霓凰端着饭碗,看看三人,一点也不拿自己当个外人,笑着道:“我们家有食不言寝不语这个规矩吗?”

三人俱是停顿了一下动作。

苏清岚微微一笑:“没这规矩,都是自家人,怎么舒服怎么来。”

穆霓凰仿佛瞬间放松了下来:“我已经很多年没和家人一起吃过饭了……实际上自从我清河穆氏被灭门之后,我就没家人了,所以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务必要提出来,我好改正。”

洛远山放下碗筷,认真说道:“尊驾是真心实意想要嫁给我家洛言?”

洛言愣了一下,看向穆霓凰,显得很惊讶:“你要嫁给我?”

“我没说吗?”穆霓凰笑了笑,“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以为你会很开心才对。”

被洛言这么一打岔,洛远山的问题便被忽略了,他只得又重新问了一遍。

穆霓凰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的。”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感觉匪夷所思,甚至是很荒诞的感觉。

却又听穆霓凰继续认真道:“是我嫁进洛家,还是他去我门派,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是他,就很好了。”

看她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洛言不禁有点哭笑不得:“你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看上我这样一个废物,倒还真让我受宠若惊。

但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你我的前世情缘?

可对我来说,你完全只是一个陌生人。”

听他这样一说,穆霓凰拿手帕擦了嘴,站了起来,向他优雅地行了个礼:“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然后她坐回位置上去,又接着说道:“不必纠结于前世今生什么的,你未婚,我未嫁,天赐良缘。然后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媒婆就省了,听父母之命吧。”

这一席话给两口子整不会了。

看起来,这穆霓凰俨然是个大家闺秀,性格也并不让人讨厌。

问题是——

来路不明啊喂。

多数强者一向喜怒无常,不可以常理揣度其意志。

上一刻,或许是个温柔婉约,娴静淡雅的女子。

然而很可能只在下一刻,便是一个挥舞屠刀,大杀四方的狠辣角色。

夫妻俩心有灵犀的对视之中,彼此都不敢将自家的臭宝交到这样一个高手之手。

他压不住这女子,以后会吃亏的。

在苏清岚来说,洛言再废,那也是自己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可不是拿来给某个大人物当玩物的。

至于洛远山……嗯,夫人的道理就是道理。

洛言轻咳了一声,语气很平淡道:“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洛远山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穆霓凰,反正也打不过,反正麻烦已经惹上了,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这顿晚饭吃的很别扭。

洛言家的大宅外,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知多少人。

在如此剑拔弩张的局面下,能安心的吃完这顿饭就有鬼了。

不过,穆霓凰进城时展现出来的雷霆手段,杜绝了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冲进来。

不然的话,她其实并不介意杀几个人,即便他们同样姓洛。

一顿晚饭终于是在相当诡异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等到杯盘撤走,桌上多了茶和各色点心,此时穆霓凰像变戏法似的,手中多了一个漆黑的小盒子。

她将盒子放到桌上,语气谦和道:“我离开门派有点久,身上没带多少礼物,这里是一颗筑基丹,一份薄礼,望您笑纳。”

说着,那盒子便来到了洛远山面前。

中年人听得心中激动,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果真躺着一颗金灿灿的丹药。

登时手就有点抖。

他已经炼气圆满,距离筑基一步之遥。

然而族中要耗费五年时间,才能成功炼制出一颗筑基丹。

即便炼制出来,也轮不到他优先享用……这么说吧,如果不是运气好到爆棚,偶遇机缘什么的,他恐怕活到寿元将尽,也没法成功筑基。

穆霓凰的这份礼物,已经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了。

就在他还在激动不已的时候,穆霓凰又变了一次戏法,拿了一只精美的小瓷瓶,放到苏清岚面前。

“这是我门派研制的驻颜灵浆,一向都只用来送人,也没个正经名字,您离着金丹期还有一点距离,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东西,对您最实用了。”

苏清岚拿起瓷瓶,打开之后放到鼻子前轻轻嗅了嗅,眼中顿时便有喜色闪动。

女人嘛,谁不希望自己永远十八岁呢。

洛言看着父母的反应,扯了扯嘴角,心说你俩总不至于被这么一点糖衣炮弹,就给俘获了吧?

千万要有骨气啊!

我可是你们最疼爱的儿子,可不能就这么把我给卖了啊。

随后,他看着老神在在的穆霓凰:“你一直在说自己门派,请问,你来自那个门派?” 4、少年,想要修仙吗? “我来自哪个门派……”穆霓凰轻笑着摇了摇头,“为了你们的心理健康,我还是不说了吧。”

在这样的淡淡笑意中,她身子微动一下,看着洛言,目光带有几分玩味:“少年,想要修仙吗?”

听了她的话,一家三口都不由得惊讶了一下,然后变得激动起来。

十八岁,正是一个少年最美好的年华。

洛言生在修仙家族,若是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这个年纪,本应该朝食紫气,夜饮月华,问道修仙,追求正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虚度光阴。

父母在他身上倾注了一切心思,穷尽了所有手段,然而先天之事,非人力所能改变。

洛言当然能以“做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来安慰自己。

然而这不过是无能为力之后的自欺欺人罢了。

但凡有一丝机会,他都是要用尽十二万分的力气来逆天改命的。

所以并不难想象,穆霓凰问的这个问题,在他心中掀起了怎样巨大的波澜。

因为别人说这种话,或许是在拿他消遣。

但面对穆霓凰这样的强者,洛言相信她并不会无的放矢。

他看着穆霓凰,语气中带着百分百的坚定:“想!”

此时他母亲叹了口气,语气中颇有几分自责:“是我们做父母的,耽误了他的前途。”

每每想到洛言看着族中子弟修炼时,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羡慕至极的目光,苏清岚心中便有如被针扎一般的感觉。

论起聪明才智,她自信自家孩子绝不比别人差。

但他却被困于先天之障,无法挣脱,实在让人感到无奈和惋惜。

穆霓凰缓缓道:“二位都是天资过人的修仙者,你们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普通人。”

洛远山激动道:“尊驾不妨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其实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穆霓凰语气沉稳道,“洛言并不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被困于某种力量之下,无法超脱。”

洛远山困惑道:“我还是没懂。”

“不用懂,懂了也没用。”穆霓凰说到这里,语气放缓道,“您可曾听说过神墟?”

洛远山点头:“略有耳闻。”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传闻中,神墟是古神最后的狂欢,同时也是古神的坟墓,具体如何,悠悠十几万年岁月,早不可考。

只是听闻神墟中遗有两件至宝,一为空见之尘,一为星谶之灯,都是与古神有关的东西。

但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有没有神墟是一回事,就算真有,也不是轻易就能抵达的地方。

而且……这和我家洛言有何关系?”

穆霓凰笑了笑,以非常轻松的语气道:“我刚从神墟出来。……嗯,那种地方,的确是很吓人,我再也不想再去第二次。”

三人皆是一脸震惊的样子。

洛言看着父母的表情,不由感叹:“本来就觉得你挺厉害,没想到这么逆天。”

他不知道神墟。

也不清楚那地儿有多凶险。

但从父母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洛远山深吸一口气,显得难以置信:“没想到还真有人可以抵达神墟,还能从里面活着出来……”

他忽然愣了下,随后无比激动道:“你拿到了神墟中的两件至宝?”

“怎么会,我还没那么厉害。”穆霓凰淡然地道,“我只拿到了空见之尘……我本就是为了这东西去的,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

屋子里的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洛言感觉父母此刻的表情格外精彩:震惊,激动,还有很疑惑的样子。

此时苏清岚忽然开口:“难道你去神墟,是为了……洛言?”

穆霓凰坦坦荡荡道:“是啊,就是为他去的神墟,那鬼地方,吓死个人。”

说着,她站了起来,一脸倦怠的样子。

“我好困,能帮我准备一间客房吗?如果不方便,我也可以去住客栈。”

苏清岚立刻起身道:“家里有这么多房间,住什么客栈,你稍等片刻,我先去收拾一下。”

洛言此时也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想要说什么。

穆霓凰冲他笑了笑,然后缓缓道:“你还是先考虑清楚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再开口吧。

空见之尘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嫁妆。

我这人呢,或许是有一点恋爱脑,但也不是非你不可。

所以你千万别想着只凭三言两语,就可以让我一味的付出。

那样会显得我很掉价。”

说着,她挥挥手:“十几年没睡觉了,我好困啊。……晚安啦,少年。”

*

大雪纷飞的天气里,洛言家宅院的四周,依旧还在被围得水泄不通。

洛远山生怕这些族人失了智,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只得出门去找几位族老,无论如何,先将事情缓和下来再说。

路上,他摸着口袋里那只小盒子,里面的筑基丹,让他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客房这边。

招呼完穆霓凰睡下,苏清岚走出屋子,轻轻把门关上,然后满是宠爱地冲洛言一笑:“是个好姑娘。”

洛言挽着母亲手臂,打趣道:“什么姑娘,以她的修为,或许和我祖奶奶是一个年代的人。”

“修仙之人,年龄不是问题。”母子俩沿着长廊一路走去,苏清岚压低了声音道,“以我的经验,她肯定还是完璧之身。”

“神经。”洛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又很认真地道,“娘,您说那个什么空见之尘……当真能对我有用?”

苏清岚想了想,忽然笑着摇了摇头:“你娘我才活了三十几年,人生经验有限,实在没法回答你。

不过,要不你试一试呢?

反正已经努力了十几年,大不了也就是再失望一次,这有什么的。”

洛言沉吟着,许久方才点了点头:“只是我看她也不肯轻易把那东西交出来,要不……”

说着,他神经兮兮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臭小子,你想死啊。”苏清岚当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却又怕他真的犯浑,赶紧告诫道,“你少给老娘动歪心思,不然我揍你。”

“开个玩笑,您怎么还急眼了呢。”洛言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等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吧。”

*

翌日。

一夜大雪下过之后,全世界都被涂成了白色。

洛言一向生活规律,昨晚心里装着事儿,很晚才睡,但今天依旧起了大早。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他拿上一件狐裘,走来敲开了穆霓凰的门。

“我娘怕你冷,让我拿了一件狐裘过来。”说着,他将狐裘递给女子,然后,正儿八经向她行个大礼,“如果你没意见的话,从今天……不,从现在起,我要开始追求你了。”

穆霓凰打着哈欠,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愣,眉开眼笑道:“希望你并不是把这件事视为一场交易……算了,管它呢,来,你先把这个签了。”

洛言疑惑:“这是啥?”

穆霓凰眼神明媚:“婚契。” 5、古神的低语 洛言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明白,穆霓凰图什么?

好吧,可能是因为强者的脑回路比较清奇,普通人没法理解她们的思维。

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贪图的地方,既然她铁了心要嫁,长得也好看,而且还能帮自己完成夙愿,无论怎么计较,自己似乎都没理由拒绝。

此时,穆霓凰所谓的婚契,一卷玉简,就放在洛言的书桌上。

他望着玉简,既然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便不再迟疑,果断咬破手指,往自己的名字上滴了三滴血。

下一刻。

那玉简忽地化成一道光,从他的眉心钻入了身体。

“呃……”洛言吃惊不小,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呆呆地站着不动。

随后,很突然的,脑海中仿佛响起古神的低语,那声音虚无缥缈,如同从虚空中传来,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神秘。

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有强大力量,敲击在他灵魂深处……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没了意义。

而洛言所看到的画面,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他看见人族大帝血祭山河,社稷倾覆。

看见诸神于九霄之上陨落,血洒银河,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当一颗流星从天上坠落,数以百万计的生命,从他的眼前消失了,化为尘埃。

片刻之后。

仿佛整个世界都没了,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突然,低语声戛然而止,随即,海量的信息灌入他脑海。

洛言感到头疼欲裂,脑袋像是要爆炸了似的,如同磁盘的内存被填充太多东西,超过了承载极限,下一刻,宕机了!

*

洛言消失了。

当府内三人赶到书房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只有风儿吹动书页的声响。

苏清岚顿时痛不欲生,作为母亲,她发现自己与洛言彻底断了联系,他……不见了!

仿佛于这个世界而言,他从未存在过。

“洛言!”

“儿子,你别吓娘啊。”

“多大的人啦,还和娘玩儿做迷藏呢?”

“别玩了,娘认输,你赶紧出来吧,娘没力气了……”

苏清岚发了疯似的在屋内寻找洛言的踪迹,屋内没有,又在院子里找,翻遍府上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精疲力尽,也不罢休。

在此同时,洛远山持剑指向穆霓凰,冷冷道:“阁下,若我家洛言回不来,今日你我,必死一个!”

穆霓凰秀气的眉毛微微簇拥在一起,很困惑,也很迷茫:“我……很抱歉,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并不需要你的解释。”洛远山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我要的,只有儿子,仅此而已。”

穆霓凰抬起眼皮看着中年人,皱眉道:“我只知道空见之尘能让洛言拥有一副全新的身体……

他浑身仙机被锁,大罗金仙也解不开,只有用空见之尘重铸肉身,才有一丝修仙的机会。”

洛远山道:“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我不是在向你解释。”穆霓凰打断了他,在屋中扫了一眼,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斩钉截铁道,“若洛言回不来,我这条命,你尽管拿去。”

洛远山急火攻心,却终究并未彻底失智,听了她的话,便冷哼一声道:“你的确是没有办法让洛言回来了是吗?”

穆霓凰心中难过,点头道:“是的,就算是我,也驾驭不了空见之尘,而且……”

“不用说了!”洛远山大手一挥,“我没法杀你,但现在请你离开我洛家。”

穆霓凰看着中年人,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从洛言的家里出来,她形单影只踩着厚厚积雪,落寞地走在街上,白雪纷飞,那唯一的一抹红色,便显得十分孤独。

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喃喃道:“……下雪了。”

雪一直都在下。

*

三年后。

又是凛冬时节,一场初雪落下,白茫茫一片。

书房里的陈设一丝未改,但架子上的书籍已经泛黄,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凝结,书桌也陈旧了几分。

黄昏时分。

“吱呀——”一声,苏清岚推门走了进来,站在门边,失神地看着屋内。

片刻后,她走来书架这边,将上面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爹娘要搬家了,你不在的这几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

苏清岚一边收拾着洛言的东西,一边小声地说着话,就像在做最后的道别。

三年时间,物是人非。

流云城洛氏无疑是个大家族,嫡系,旁支,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家族,可谓枝繁叶茂。

以往能够紧密团结在一起,是因为有金丹期的族长能够镇得住各系势力。

大家为了求仙问道这件事,也需要家族作为庇护与依托,平时即便发生摩擦,也有大家信服之人居中调停。

但随着三年前族长的身死道消,无论嫡系还是旁支,各人各家,也都有了自己的小九九。

其实很多想法或许向来便有。

只是因为此前有族长在头上压着,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为了整体的利益,个人或是小团体做出一些妥协、让步,这很正常。

但同时也不免会有各种各样的矛盾慢慢堆积起来。

后来以族长之争为导火索,积蓄已久的矛盾,完全爆发了出来,势如洪流,将整个家族冲击得七零八落。

三年里,不知发生了多少次因为内斗而引发的流血事件。

有人嚷嚷着要分家,有人撺掇其他人一起迁徙避祸,甚至还有人投敌,数量还不少。

在这种局面下,整个家族怎么可能还会像以前一样团结,可谓分崩离析。

到得现在,流云洛氏,算是彻底散了。

而在这个家族中,洛言家的这一支最是势单力孤。

简单来说,他家这一支三代单传。

他爷爷便没有亲兄弟,倒是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也都远嫁去了其他仙族。

到了他父亲洛远山这里,就是真正的一棵独苗,虽然还能勉强算作嫡系,但已是边缘人了。

洛言自己也是一棵独苗。

加上他自小不能修炼,当然也有因为自身性格的关系,与族中那些堂兄弟姐妹们,便没怎么来往,一向生疏得很。

不过,正所谓祸兮福所依。

恰恰是因为这个三口之家在族中的无关紧要,反倒在这次族内争斗中,可以尽量做到置身事外,少沾了一些因果。

然而福兮祸所伏。

一时的平安无事,并不一定能换来永久的安宁。

如今新族长继位,开始清算过去旧敌,树立威信,洛远山孤立无援,最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便最先烧到了他这样的人头上。

不仅是这座宅子没了,还要被发配去灵田坊种地,曾经的嫡系子弟,已然变成了边远的旁支。

说到伤心处,苏清岚不禁潸然泪下。

夫妻俩只有洛言一个孩子,他不在了,两人的魂儿也丢了。

而别人看她俩今后无依无靠,不免多了几分笑话,有时候,言语比刀剑更伤人。

“儿子,你到底在哪儿啊,娘想你了……”

母亲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寒风吹来,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

忽然,苏清岚愣了一下。

黄昏的光线中,只见这房间里飞起万千萤火,宛如满天璀璨星河。

随后,细细碎碎的光芒,忽然间便像是有了生命般,活了,开始在书桌边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 6、大梦三年 苏清岚心中有所感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萤光。

细细碎碎的光点,在房间里不断堆积,堆出两只脚掌,堆出两条腿,堆出腹部、胸膛、手臂……最后是脑袋、一头乌黑的碎发。

点点萤光忽地一灭。

“娘……”

“儿子!”洛言方才叫一声娘,母亲便欣喜若狂地扑了上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太用力了,有点呼吸困难。

然后便是让他心碎的哭声。

听着母亲嚎啕大哭,洛言吃惊不小,一边轻抚母亲后背,一边赶紧问道:“娘,谁欺负你了?……哎哟,脸都哭花啦,难道是我爹找小妾?”

“他敢!”苏清岚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激动地捧起洛言那张脸,“让娘好好看看……还是很帅……”

还是那张十八岁的脸,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尤为勾人。

洛言抓了抓脑袋,有点迷惑:“我不就睡了一觉?还没听过睡觉会毁容的。”

苏清岚一怔,旋即明白了:“你这一觉睡得可久,足足睡了三年,娘还以为……”

说着,又有泪珠从眼中滚落。

洛言大吃一惊:“啥,三年?”

好像也就做了个梦啊,一梦梦三年?

他看着母亲,才发现那张脸竟是如此憔悴,眼角都有鱼尾纹了。

“娘,你怎么都有白头发了。”他伸手在母亲耳畔挑起一根白丝,不由皱了眉。

苏清岚根本没把一根白发放在心上,如获至宝般细细在他身上端详。

随后,她长长吐口气:“娘都四十了,有根白头发不是很正常?只要你能回来,娘就知足了。”

洛言听得心里一酸。

三年——

母亲这三年来,只怕没有一日不在忧伤,整个人不仅憔悴,还瘦了一大圈。

他赶紧宽慰道:“您瞎说,您哪里老了,在儿子心里,您永远十八岁。”

苏清岚展颜一笑:“就你会说话,臭小子。”

洛言抬手为母亲擦掉眼泪,往屋外看一眼:“我爹呢?”

“他……”苏清岚忽地皱了一下眉,强颜欢笑道,“没事,你爹没事……”

听了这话,洛言顿时收敛笑容:“娘,我爹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清岚默然少许,叹了口气,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奈:“你不在的三年里,发生了好多事。

你爹他……昨日被人伤了,躺在床上的。……你别急,他没什么事。”

洛言奔向屋外:“都躺床上了,怎么可能没事!”

苏清岚追着喊道:“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衣裳。”

洛言方才一直光着身子,此刻回了一句:“不用。”

说着,只见他一边奔向父母卧室,一边身上有衣衫幻化显形。

眨眼的功夫,他便是一身飘逸白衣,魅影般地游过长廊,砰的一下推开房门。

“爹——”

屋内没点灯,光线幽暗。

那床上的中年人原本闭着眼睛,听到这一声爹,猛地睁眼,扭头看向房门。

看见洛言修长的身影走来,他幽幽叹了口气,自顾自道:“怎么还出现了幻觉……臭小子都有修为了,果然是幻觉。”

随即,洛言一挥衣袖,点亮了屋内油灯。

如豆的火苗平静地散发着幽光。

洛言走到父亲床前,尚未开口,便有眼泪自脸上滚落。

洛远山盯着他看了会儿,抬手想要帮他擦眼泪,没够着,挣扎着想要起来:“洛言乖,别哭,爹明天带你上街买玩具……”

洛言终是泣不成声,往地上一跪,磕头道:“爹,儿子回来了。”

“嗯?”洛远山有点不敢相信,又挣扎几下,洛言见状,赶忙伸手扶他,中年人定定地盯着他看,突然惊醒过来,“洛言?!”

“是我,爹,是我。”洛言扶着父亲坐在床上,见他脸色惨白,心中顿时无名火起,“爹,谁伤的你?”

洛远山抬手摸着孩子的脸,感受着真实的触感,脸上便有了灿烂笑容:“不妨事,一点小伤,你回来就好……见过你娘了吗?她一直想你想得紧,你赶紧看看她去。”

洛言沉声道:“见过我娘了。……您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远山心里高兴,本不想被这件糟心事坏了心情,但终究瞒不过去,只得简要说了一遍事情原委。

说起来,还是当年的那颗筑基丹惹的祸。

当年洛远山拿了穆霓凰相赠的筑基丹,后来因为洛言一事,他情急之下,将那女子赶出府,这丹药却忘了还回去。

既然已与那女子再无瓜葛,她相赠的丹药,洛远山自然不肯再受这份人情。

之后丹药便一直留在身上,想着若有机会再见穆霓凰,再还给她。

谁知昨日丹药无意中从身上掉了出来,又恰好被一个叫洛青峰的族人撞见。

那人本是洛远山的堂兄,同样也是炼气圆满修为,正缺一枚筑基丹突破筑基。

一见掉在地上的丹药,顿时便眼红,然后随意找个理由,与洛远山打了一架。

若是单打独斗,洛远山定叫他自取其辱。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洛青峰的那一支,如今正是得势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洛远山,便在族中叫来几个帮手,人多欺负人少,洛远山自是难以招架。

一来二去,不仅丹药被抢,人也受了伤,躺在床上下不来。

洛远山说着这些事,深深叹口气,接着道:“现在的洛家,已经不是从前的洛家了。

如今的这位族长,为了这个位置,竟然找凌霄城做了外援,这一行为,简直是引狼入室。

两边争斗了一百多年,除了同样都姓洛,其实早就是世仇。

我看用不了太久,我们流云城,就要被人家一口吞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

新族长上位,凡是不服他的,不是被驱逐,就是被人暗中残杀。

三年里,不知死了多少族人……

如今我们家丢了这宅院,被发配灵田坊,依我看来,未必就是坏事。

可是你爹我这心里,很是不甘。

不是因为丢了宅院和受人排挤,而是……眼看偌大一个家族,就要毁于一旦,实在愧对列祖列宗啊。”

洛言静静听父亲把话说完,方才问道:“族中出了金丹?”

“哪有那么容易。”洛远山摇摇头,“正是没有金丹期的镇压,才让一帮筑基上蹿下跳。”

“嗯,我知道了。”洛言点点头,若有所思。

洛远山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道:“有件事,你爹我有点汗颜……当年你突然消失,我情急之下,迁怒到穆霓凰身上。

事后想来,人家也是好心。

而且还专程为你去闯神墟,那地方我虽没去过,却是听说九死一生。

当时我也是昏了头,冷静下来之后,想要弥补,至少也该道个歉,可是已经没了她的踪迹。

以后你若有机会再见到她,记得代我向她道个歉。”

洛言点点头,然后认认真真道:“您不说,我也会去找她的。”

见父亲略有疑惑,他又道:“我与她签了婚契,已经是夫妻了,而且我现在能修仙了,这种大恩,我不能辜负她的。”

“原来如此。”洛远山愧疚道,“当年要是知道你已与她签下婚契,我就不该那样对她,我糊涂啊。”

洛言笑了笑。

此时苏清岚端着饭菜进来。

随后,一家三口时隔三年之后,又能坐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吃饭了。

洛言一边吃饭,一边听父母说着三年来发生的诸多事情,说起穆霓凰时,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她一身红衣的样子。

当时被父亲赶出去的时候,她肯定很难过吧……

等到吃过晚饭,洛言服侍父亲睡下,又与母亲说了会儿话,方才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板凳上静静地等着,一直等到母亲睡下,夜深人静,然后偷偷出了门。

修仙前你们特么欺负我爹,修仙后你们特么还欺负我爹,那我这仙不是特么的白修了? 7、锋芒 流云城,很大。

以洛言的角度来看,这座城市的规模,约等于前世的魔都。

当然,这只是流云城的辖地面积。

实际上,其中有三分之二的面积,被灵田,药园,矿山之类的产业占据。

但即便人口只集中在三分之一的区域,规模也是非常的可观。

城内景象十分繁华,此时深夜,依旧灯火璀璨,尤其东城这片,因洛家族人大多居住于此,看上去,俨然一派宫城盛景。

流云城由洛家所建,也依附洛家而生,在这片土地上,规矩由洛家来定,秩序由洛家来维护——打个形象比喻,洛家就是流云城的土皇帝。

说是一方诸侯也可以。

不过,如同新皇登基之后,洛言家却像是旧王朝崩塌之后惨遭殃及的池鱼。

洛言离开家门之时,身上的飘逸白衣瞬间幻化为玄色锦袍,走上熟悉的街道,看着两侧幡旗招展的店铺,那神仙居里,辉煌灯火下,悠扬的丝竹声与女子的娇笑,依旧未改。

他在黑暗的虚无世界中大梦一场。

没想到却是三年时光倏忽而过。

一觉睡醒,自己依旧十八岁的模样,脑海中倒是多了许多来自【旧时代】的信息,以及由空见之尘重塑肉身之后,多了一点那个时代的【神灵】的力量。

此时洛言看着街景,三年时光,似乎也只是给这座城市添了些许风霜罢了。

然而——

父母肉眼可见的老了许多。

时间在他的身上凝滞不前,但实际上,依旧如同流水般缓缓向前推去。

*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

洛言在雪地上停住脚步,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宅映入眼帘。

门口两头白玉雕刻的狮子威武雄壮,瞪着大眼,露着獠牙,它们后方的那两扇大门像是才刚刷过朱漆,颜色鲜红如血。

洛言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曾来过这座大宅。

那时这宅子还没这么气派,一位堂妹满月当天,父亲带着他前来贺喜。

这份记忆并不美好。

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夹在一群生来便有仙资的同龄人之间,仿佛便天然矮了几分。

又因为他俊俏的脸蛋,招惹了几个女孩?反正是白挨了一场欺凌。

谁说小孩之间没有江湖。

此后他再也没来过。

*

洛言飘身而起,落到高耸大门上,含一口灵炁,声若惊雷:“洛青峰,滚出来受死!”

这一声喊,整个规模庞大的宅院地动山摇。

满府皆惊。

灯光迅速点亮。

“何人?”

一个身影飞出,是名剑修,看了少年一眼,刷地拔出长剑,一剑刺来。

青色剑气疾掠。

势如破竹!

洛言眼中有厉芒一闪,抬手瞬间,一把抓住那凌厉剑气,用力一握,便将剑气碎成满天星。

用剑之人是个青年,见状大惊。

随后看见少年如箭矢般飞速射来,他仓促间收剑回护,然而只在下一刻,少年已到他跟前。

洛言抬腿,一记膝撞顶上剑修胃部,对方立时面部扭曲,张口吐出一大口秽物,脸色煞白。

洛言当然也会用看着飘逸的术法。

但心里头窝着火,就想用点简单而粗暴的手段。

方才叫对方吃了一记重击,立刻后退两步,一脚踹上这人胸膛。

“啊——!”

惨叫声中,剑修胸膛塌陷,大抵是肋骨全断,整个人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挣扎几下,再也没能爬起。

此时已然全府出动。

比起洛家的冷清,这座大宅里的人可不少。

洛青峰育有三子二女,再加七大姑八大姨,府上下人之类,一百多人,又惊又怒,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各种叫骂声不绝于耳。

洛言前方。

府上三位公子皆是风流俊彦,此时当先那位长子洛修杰认出少年,惊异道:“洛言?”

随即冷冷一笑:“那我倒是明白了,只是你一个废人,竟是有了几分修为?”

“和他废什么话。”

“就是,浪费口舌,先打他一顿再说。”

后面两位洛修杰的兄弟刷刷拔出长剑,一齐杀来。

洛言伸出自己的一只手,立刻召来方才那名剑修所使佩剑,随意舞了两下。

两道青色剑气划出丝滑的弧线。

先是在地上撕开两道沟壑,随后,势不可挡地划过两名青年身体。

两条手臂被齐齐斩落。

鲜血泼洒。

那两人看着自己臂膀上整齐的断口。

不可思议的张了张嘴,随后便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长嚎。

洛修杰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怒火中烧,厉声吼道:“你竟是这般歹毒,连堂兄也下得去手,却不知畏惧族规,我看你怕是堕了魔道。”

洛言手中长剑一划,冷笑道:“还叫,收你们来了。”

堂兄?

洛青峰重伤我爹,抢他丹药的时候,可不这么想。

他不也是我爹的堂兄?

族规?

呵呵!

在一个以个人实力为尊的世界,哪有那么多规则可讲。

若那族规当真起效,他洛青峰又岂敢那般明目张胆。

听着他嚣张至极的一句话,洛修杰勃然大怒:“拿下他,生死勿论!”

一声令下。

百余名修士俱都有了动作。

刀光剑影间,多的是疯狂的怒吼与高声咒骂,群情激愤,气势汹汹。

然而,因着已先重伤三人,此时这些修士虽是叫得凶狠,却无几人真敢触其锋芒。

洛言随眼一扫,见无人再敢冲来,便把目光落到洛修杰身上,冷冷道:“你爹呢?”

洛修杰叱道:“不知尊卑!你待我禀明族老,定要叫你身死道消!”

说着,他竟是毫不犹豫转身,朝着远处疾掠而去。

洛言自是不肯放他离开。

身影倏地一闪,卷起千层雪。

漫天大雪追随着他,仿佛拖曳着一袭雪白的猎猎披风。

眨眼间便拦在洛修杰前方,又问一遍:“你爹呢?”

洛修杰却是不防他竟有这般神速,骇然不已,却依旧努力维护着长子尊严:“你可知我还是你堂兄?你我本是同气连枝,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难道非要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你才肯罢休?”

洛言凛然道:“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算了,你既是不肯说,我便亲自去找。”

说着,他随手一舞,朝洛修杰挥了一剑。

洛修杰自知不是对手,骇然失色间,倒也立刻挥剑抵挡那道青色剑芒。

风声啸叫,他余光只见一道身影飞来,落到前方屋顶,匆忙大喊:“爹,救我——” 8、千灵寂灭 洛修杰见父亲来到,自觉有了救星,呼救时,便已向洛青峰疾掠而去。

现年五十岁的洛青峰有着一副微微发福的身体,此时穿着圆领袍落到屋顶,眼神惊疑地望向前方。

修为上,他早已炼气圆满。

昨日得了丹药,喜不自胜,一到家便进了静室,靠着抢来的筑基丹,一日一夜之后,总算顺利突破筑基。

没承想方才离开静室,便见到眼前一幕,惊疑地望向少年,又看见一道青色剑芒追着洛修杰而来,登时就很恼火。

而在他看到地面两个子嗣竟是都被断了一臂,恼火瞬间变成了勃然大怒!

“你找死!”

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洛青峰随手便拔了剑,气势大涨之下,一剑斩碎了青色剑芒。

收拾一个洛修杰,洛言自然无需用尽全力,因此剑气被一剑斩断,他倒并不感到意外。

然而似乎让洛青峰生出了错觉,只听他语气极其冷淡道:“仗着有几分修为,就敢前来造次,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洛言冷冷看着身材发福的中年人:“筑基?”

洛青峰道:“你有意见?”

洛言又问:“用了我父亲的筑基丹?”

洛青峰冷笑:“当然!”

洛言叹了口气,“原本我还打算下手轻一点。”

洛青峰听得哈哈大笑,颇具嘲讽意味道:“你爹是个废物,你比他还废,消失三年,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却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

你以为我靠着什么抢你爹的丹药?

靠的实力!

懂吗?

你,你爹,你家那一支,越来越废,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放肆!”

洛言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立刻反唇相讥道:“弱者挥刀向更弱者,所以你也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缺!”

说着,他向前走一步,丢了剑,然后缓缓伸出自己的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

就在这个时候,洛青峰双目一凛,自屋顶一剑杀来,气势如虹。

两人隔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洛青峰转瞬及至,杀意凛然。

却在剑锋挥动瞬间,忽听得少年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来:“千……”

如口含天宪,一言既出,风雪席卷,刹那的神异力量,如大江决堤,汹涌奔腾。

洛青峰脸色大变。

仓促收剑回护,却被这道神力逼得节节败退,惊骇莫名。

少年的话音,继续在天地间回响。

“灵……”

“寂……”

洛青峰已被逼得后撤百余丈,飘身于半空,长袍猎猎。

风,雪,甚至是周遭空气,都像是蕴含强大力量,化作凌厉杀机,席卷而来。

洛言依旧那么清清冷冷的,口中轻轻吐出最后一个字:“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一下下。

随后,狂风呼啸!

这座让洛青峰耗费巨资,花了数年时间,修建起来的极为壮观的宅院,被整个连根拔起,一幢幢建筑,顷刻解体,破碎成大大小小的块状物。

洛青峰骇然失色,仿佛只是瞬间便被逼迫得丢了心气儿,撕声大喊:“这小子是什么鬼?”

什么妖孽啊这是?

他活了五十年,根本没见过如此令人恐怖的手段。

而且……他迷茫了,看不透洛言的实力,也看不透他的手段。

那少年根本不像一个修仙者。

更像一个能随意调动天地灵炁的……神明!

洛青峰慌了!

*

洛言搞出这么大动静,早已惊动其他族人。

宁静的夜晚,在一声声巨响中,城中百姓又被一阵凌乱脚步声惊醒。

推开窗户向外一看,成百上千的洛家修士,俱都急匆匆赶往同一个地儿。

“搞什么啊,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便是在这样的抱怨声中,其实在两人交手之时,多位族老和诸多子弟已经赶到这边。

然后——

他们就看见整个大宅被连根拔起。

看着大宅解体,破碎,哗啦啦地将抱头鼠窜的洛青峰埋在了废墟之下。

随后,无论认识的,或不认识的,都看见一个少年如魅影般,游移到废墟上。

他在一根断裂成数段的梁柱上蹲下,看着被埋在废墟下的中年人,淡淡道:“为了我爹娘,我今晚不杀你,但从明日开始,但凡让我在城内见到你和你家里的其他人,我必叫你们人头落地!

勿谓言之不预!”

说着,他站了起来,抬起左脚轻轻一踩。

下一刻。

他脚下生出一道流光,清泉般流向废墟,汇成一把冰蓝色小剑。

洛青峰感觉自己气海突然被一剑穿透,强大的撕裂感,带来难言的痛苦,随后丹田破碎,让他发出痛不欲生的嘶吼。

没了。

什么都没了。

辛苦积攒的修为,以及只有短短一炷香时间的筑基体验卡,顷刻化为泡影。

他倒在废墟中绝望而痛苦地嘶吼着。

变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猝不及防。

他一时之间想不明白,怎么会像做噩梦似的,只在片刻间就变得一无所有。

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想。

反正以后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认真总结经验教训。

*

洛青峰是有兄弟的。

当时便有几个修为不俗之人怒火中烧。

然而他们还只是蠢蠢欲动,便被族长弹压了。

洛家新任族长名叫洛长河,一个白发苍苍身形精瘦的小老头。

此时他一身黑袍,弹压了那几人,在半空飘身而立,望着从废墟上悠然离开的少年,非常好奇:“那是谁家的孩子?”

跟着过来的一个中年人道:“好像是洛远山家的。”

洛长河一时没想起来“洛远山?”

中年人立刻补充道:“洛长风那一支的。”

洛长河这才找回记忆:“……我一直以为他那一支已经绝后。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被发配出去的那些人里,是不是就有这个洛远山?”

中年人微微点头:“嗯,是有他的名字。您那日吩咐在族中腾出几座宅子给凌霄城那边的人用,因为这事,他才上了那份名单。”

洛长河恍然大悟,又问:“那小孩叫什么名字?”

中年人看了一眼少年,不确定道:“好像是叫……洛言。”

“洛言……”洛长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道,“明日我要看到关于他的所有资料。”

“诺!”中年人顿了顿,看向下方的废墟,“洛青峰虽说咎由自取,但终归是出过力的,您看……”

洛长河摆摆手:“年少气盛,不是什么坏事,调教得好,也是一把利器。”

就怕反伤诸己……这话中年人没敢说。

又听洛长河道:“那孩子成婚没有?”

中年人能大概猜到洛长河的想法,想了想,酝酿着措辞:“我先去打听一番,若是还没成婚,或许可以正好与那位姑娘见一面。

不过这洛远山一脉单传,怕是配不上那位姑娘。”

洛长河笑笑,没说话。

*

洛言刚回到家中,看到母亲一脸担忧坐在他床上,赶紧快走着过去:“娘,你怎么还没睡?”

苏清岚忽地站起,绕着他走了一圈,在他身上仔细查看之后,稍松口气。

神色方才放松下来,又注意到他衣角的一滴血迹,蹙眉道:“你杀人了?”

洛言摇摇头:“没。想杀的,但最后忍住了没动手。”

苏清岚总算放下心来,笑了起来:“第一次见血什么感觉?”

洛言也是笑着道:“您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苏清岚回忆了一下,微微摇头:“恶心,很想吐。那种滋味可不好受。”

“嗯,嗅着鲜血,我也是这种感觉。”

听他这样一说,苏清岚轻轻抚着他脑袋:“去洗个澡,睡一觉就好了。”

其实杀着杀着就习惯了……做母亲的,不好把这种观念,灌输给孩子的。

洛言挽起母亲手臂:“我先送您回去睡觉。”

*

次日。

洛言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

睁开双眼,缓了缓,看着熟悉的环境,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家了,并非还在那片虚空内。

不是做梦。

嗯,忽然就想到了穆霓凰……

听着外面的嘈杂声,仿佛是身处菜市场,嘁嘁喳喳的,吵死个人。

他疑惑着出门一看,顿时愣住了。

啊,这——

什么情况啊这是? 9、得势 “堂兄,你起床了呀。”

一个长相甜美声音也甜的少女,提着裙摆小跑着过来。

“洛言,好久不见啊。你不认得我啦?我是你堂兄洛子羽。”

一个面目俊朗的青年微微笑着也走了过来。

“表哥,我是许悠然,小时候我们见过,还差点定了娃娃亲呢。”

一个容颜秀丽双十年华的女子施施然的也过来了。

*

就在他门外的这处小院里,一群人二十来个男女,一位位的都赶上前来同他说话,兄弟姐妹的这样自我介绍着,一张张笑脸,倒显得与他十分熟络。

洛言先是感觉很意外,随后猜想必然是昨晚之事带来的后遗症。

说来说去,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慕强的。

他能轻易大败一个筑基修士,即便那人还只是个半吊子,也能证明他自身修为不在筑基之下。

在这个家族来说,在与他相当的年纪,多少人还在练气四五层之间苦苦挣扎。

21岁的筑基,未来不可限量。

另一方面,从昨晚到现在,家族似乎没有任何想要兴师问罪的意思,让他安安稳稳睡了个好觉,仿佛一切事情都未发生。

这种冷处理的态度也是一种态度。

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才让这家里忽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洛言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几乎在很随意的言辞之间,就做出各种与他亲近的举动,大大小小的礼物,一股脑地全塞过来。

这些人里,有的他的确认识,虽然都不是很熟。

多数则是毫无印象,甚至以前是否真见过,恐怕都要打个问号。

也有相熟的。

比如叫许悠然的女子,是一位远房姨妈家的闺女。

两家大人在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的确动过缔结姻亲的念头。

不过后来明确知道洛言不能修仙之后,也就作罢了。

还有站在远处廊檐下的青年,无论衣着打扮还是长相,都像个白面书生。

洛言虽说不太合群,但总不可能真就一个朋友都无。

那洛青阳,便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两人年纪相仿,只是洛言依旧十八岁的少年模样,洛青阳却已然是个21岁青年。

而且两人隔着辈分,洛言得称他一声小叔。

熟人之间反倒不用太刻意地表示亲近,点个头,翻个白眼,都算是打了招呼。

方才的一番吵闹,渐渐地倒是安静不少。

洛言怀中抱着几乎比他还要高的礼物盒子,客客气气一一应付着着。

不管熟与不熟,人家带着礼物登门,该有的礼貌客气还是要有。

大概是在与几位兄弟姐妹约好,找个机会大家一起出游或做点别的事情之后,人群慢慢也就散去。

见院子里安静了,洛青阳方才走来。

看着被礼物盒子淹没,一脸窘迫与无奈的洛言,扯起嘴角冷嘲热讽道:“天才,需要帮忙不?应该不用吧,我看你挺乐呵的。

……哟,让我看看谁家出手这么大方,居然连【紫羽丝】都舍得拿出来。”

说着,洛青阳随手捡起一个精致礼盒。

看了上面名字,撇撇嘴道:“我以为是哪个姑娘送的,敢情是洛子羽啊。”

洛言看他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儿,翻个白眼:“瞧你那死出。……赶紧的啊,帮我分担分担,看中了什么,只管拿走。”

“天才说话就是豪气。”洛青阳才不管他,自顾自往屋里走去,“说起来,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准确说,是送给我远山堂兄的。”

洛言抱着礼物转身进屋,一股脑丢在地上。

然后看向洛青阳放在桌上的盒子:“给我爹的?是什么?”

洛青阳随手捡把椅子坐下:“一颗筑基丹。”

洛言挑眉:“所以你是领了任务来给洛青峰一家说情?”

“他家的死活干我屁事。”洛青阳自己倒了杯隔夜茶,还没送入口中,便一脸嫌弃将杯子放回去,“这是我爹让我送的。

当然,我家肯定不会有这东西,要是有,我也舍不得拿来送礼。

所以显而易见,这是族长的意思。”

洛言听着,打开盒盖,拿起里面丹药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问道:“那我还非收下不可啦?”

洛青阳耸耸肩:“随你的便。……要是我的话,肯定收啊,族长赏赐的东西,干嘛不收?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有道理。”洛言将丹药放回盒子,随手又把盒子收入囊中,“你今天来,就为了送礼?”

洛青阳摆摆手:“倒也不是。三年不见,有点想念,顺道过来看看你。”

说着,他又一脸好奇看着洛言:“这三年你去哪了?好像没什么变化,也难怪那许悠然一看见你就移不开眼,我要是个女的,指定嫁你。”

洛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笑道:“是你自己要问,还是别人让你问的?”

洛青阳坦诚道:“都是。我爹想知道你这三年的经历,我也想知道。”

洛言点点头:“那我就只能说无可奉告了。”

“行吧,反正我也算是问了。”洛青阳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又忽然回头道,“还有件事,后天就是家族五年一度的狩猎活动。

这次你要与我组队,另外我们还有五名队员,需要争名次的。

这个你总不会还要拒绝吧?”

所谓的狩猎活动,是去往一个被称为【迷雾丛林】的秘境,猎杀妖兽,搜罗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

一方面,这是为了获取家族没法靠着自家药园培育的珍稀宝材。

另一方面,也是对族中子弟的一次大考。

总的来说,每一次狩猎,都像是在渡劫,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

但或许也有因为人员冗余,需要来这么一次优胜劣汰——具体如何,其实洛言也不是很清楚。

反正在每一届的狩猎活动中,若是能出现一两个筑基期,便不算亏。

洛言没有立刻答应,问道:“这次凌霄城的那一支是不是也要参与进来?”

洛青阳点头:“没错。所以这次狩猎和以往的情况不同,我们都需要为了家族荣誉而战。”

顿了顿,他又语气略有沉重的提醒:“凌霄城的那一支虽然还姓洛,但其实已经不能算纯粹的家族,更像是个鱼龙混杂的宗门。

没有血脉上的联系,他们下起手来可不会有顾忌。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你也可以拒绝,但事后记得来帮我收尸,我可不想曝尸荒野。”

洛言瞪了他一眼:“滚犊子。”

洛青阳嘿嘿一笑,转身出了门:“明天记得来家族校场选队友。……青阳见过兄长,见过嫂子……洛言啊,他在屋里呢。” 10、能生多生 洛远山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由夫人推着进了屋,随后给洛言一张纸。

他接过来一看,上面写了二十几个人名,便很疑惑地看向父亲。

洛远山表情轻松:“你在这上面挑选五个,人你都已经见过了。”

洛言听得一愣,再看纸上名字,果然都是什么许悠然,洛子羽啊这些。

顿时哭笑不得:“不是,这也能走后门的啊。”

他看着地上那堆礼物,早知道就不收了,哪想得到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其实也不是坏事。”洛远山现在的腰杆挺得很直,看着洛言,眼神中掠过一丝得意的目光,“以前你没机会,但现在应该主动做点事了。”

洛言似乎看到了父亲的一丝野心。

这让他猛然惊醒。

是啊,眼前的这位中年人,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

犹记得在自己年少时,父亲也是个风流俊彦,那时的他,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充满自信,浑身都透着光。

后来——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便没了锋芒。

以前只觉得他像是一下子就黯然失色了。

现在仔细回想,才知道他并非突然就磨平了棱角,而是在一次次的挫折中,渐渐才变成了家族里的透明人。

而那些磨平他棱角,让他不得不收敛锋芒的挫折,都是因为他有个没法修仙的儿子。

他需要将自己隐匿起来。

这样才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有个极好欺负的儿子。

望着爬在父亲脸上的几道皱纹,洛言忽然有点心酸,由衷点了点头:“我懂了,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懂个屁。”洛远山说着,看了一眼夫人,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继续道:“我是让你多选几个女子,就……懂我意思吧?”

洛言秒懂。

看着母亲只是翻个白眼,竟然没有一丝发飙的想法,想必她也有这意思了。

洛言为难道:“你不能把开枝散叶这种事,全寄托到我一个人身上啊,你们也可以生个二胎三胎四胎嘛。”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责任。”洛远山郑重道,“以前没得选,但现在你有本事了,就该担起这份责任。

我们家三代单传,如今家族又是这个情况。

所以趁我和你娘还有几分力气,还能帮着你张罗点事,你的个人问题,就该趁早解决。

你二十一岁,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该学会思考这些问题了。”

洛言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我有妻子了……”

洛远山立刻道:“是的,以她为你做的这些事,我们家的族谱,永远有她的名字。

可是……”

“好了好了,我懂你意思了。”洛言不想就这个问题一直纠缠,“你们与其指望我,还不如自己多努努力,你们还能生,多生几个,我绝没意见。”

苏清岚哭笑不得:“你这孩子……”

“娘!”洛言严肃道,“我又不是生育机器,哪能随便找个女人……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其实无论是洛言父亲这一辈,还是一直往上追溯,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的男人很少。

洛远山是个另类。

他与洛言母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人成婚之后,便从来没动过再找其他道侣的想法。

洛言很懂父亲的意思。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这个世界的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

而且只要养得起,多生孩子没什么不对,开枝散叶,本就是个很朴素的观念。

洛远山对苏清岚爱得深沉。

但他认为洛言大可不必像自己一样,可以多找几个女子,多生几个孩子,就凭他那张脸,要完成这个任务,还不是轻轻松松?

问题就出在这只是【一个任务】上了。

洛言觉着自己又不是大仲马,哪能因为只是出于繁衍的任务,就可以随随便便将就一下呢。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绝对!

洛远山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换了话题:“你在这份名单上选五个人,但怎么选,你要有自己的想法。

比如那个洛子羽,心思机敏,但颇有野心,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这种人,你不好深交的。

但不好深交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又是另一回事。

你总不能指望人人都是洛青阳,可以无条件对你贴心贴肺。

这件事,对你是个考验。

人要怎么选,你不能等到明天才在校场上随便抓一个。

你不熟悉这些人,可以多和洛青阳商量,多问问他意见嘛。

还可以自己多出去走走,多看看,成天窝在家中,本事再大,又有何用?

你是一个修仙世家的子弟,又不是乡野散修,也不是见不得人的黄花大闺女。

你去哪?”

“找我青阳叔去,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我带着青阳叔泡妞去,省得碍了您老人家的眼。”

洛言说着,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苏清岚幽幽道:“你看,我说没说过事情要慢慢来,现在把他吓跑了,你开心了?”

洛远山用鼻子哼了一声:“宠了他二十余年,现在就应该上点压力,你还当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过度溺爱,只会害了他。”

苏清岚也是哼了一声:“念你身上有伤,老娘不和你计较。”

洛远山嘿嘿两声,“其实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们自己还可以生嘛。”

“滚犊子,站都站不起来,还有脸给我说这个?……要不给你多找几个侧室?”

“天地可鉴,我洛远山此生唯爱夫人一个。……夫人,请你放下茶壶。”

“呵呵。”

*

洛言很少逛青楼的。

这种地方,乌烟瘴气,浓郁的风尘气,满屋满室的脂粉味,他很不喜欢。

即便出个什么惊为天人的才女花魁,他连多看一眼也不会有——他当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就是不喜欢这种地方。

但今日不同。

洛青阳就很喜欢逛青楼。

这厮本就一副白面书生的形象,在青楼里颇有女人缘,还可以不用花钱……嗯,这厮经常白嫖。

洛言出了家门,直奔神仙居,到了天仙阁,推门一看,洛青阳果然在此。

这天仙阁几乎算是他私人领地,里面的一切陈设,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

四面墙上挂满美人图,组合起来,便是一本香艳艳的画册,也不知从哪儿淘来的。

洛言蹬掉鞋子,赤脚踩着柔软地毯走过去时,洛青阳还挺意外:“哟,太阳打西边出来啦?还是我眼花啦?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你。”

说着,他一拍怀中女子的臀:“去,把你们花魁叫来……”

“大可比必。”洛言虽说不喜欢这种地方,却也并不矜持,一屁股坐到位置上,坦然的任由一名俏丽女子往他身上蹭,权当视而不见,“让她们都下去,和你说正事。”

洛青阳立刻一挥手,撤下所有莺莺燕燕,方才问道:“何事?”

洛言拿出那张纸,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先说道:“第一件事,你路子广,帮我找个人,三年前破了城外大阵的那名女子,她叫穆霓凰。”

洛青阳点点头:“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就光知道人家一个名字?”

“对啊,我要是知道别的,还用你啊。”

“好有道理。”

洛言这才把那张纸递过去:“说说这些人的情况。品行,实力,家里情况之类的,我可不想找几个猪队友。”

洛青阳看着纸上人名,听他把话说完,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道:“你变了!” 11、做人要有野心 “……洛子羽这人不行,心思有点阴毒。不过人家送了你【紫羽丝】,而且修为不弱,是今年这批人里的佼佼者,于情于理,都该有他一个位置。”

“许悠然……胸大,无脑,势利眼。但比较听话,我看她对你很有想法,凭你这张脸,以及如今的势头,完全可以掌控她……有个听话的队友可不容易啊。”

“洛小小这个小朋友就很不错,聪明伶俐,鬼点子多,就是年纪有点小。”

*

洛青阳是家族重点培养的对象,能接触到的层面,要比洛言高了很多。

此时他按照名单逐一分析,洛言认真听着,也不管有用没用,都将所有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以前对于家族,洛言只有一个很笼统的概念。

因为以为自己永远也接触不到修仙,只想过着自己简单而平静的生活。

也就没必要将精力放在家族上面——其实多少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但现在也算有了几分本领,又岂会甘愿继续做个透明人,风华正茂的年纪,是该有点野心才对。

一是为自己。

二是为父母。

当然,也是为了不辜负那个突然闯入他生活,又黯然离去的女人。

她敢独闯神墟,只为他寻一份世上最独一无二的机缘,那就总该要做出一点成绩,不然怎么好意思再去见她。

但事情要一步一步做。

就先从这次家族的狩猎活动开始。

洛青阳遴选出五个名字,然后交给洛言确认,很认真地问他意见。

“就按你说的来。”洛言说着,没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说说凌霄城那边的情况。……你陪我去一趟藏书楼,边走边说。”

随后两人离开神仙居,洛青阳叫来一辆马车,坐上车后,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在洛言消失的这三年里,家族因为内斗,可谓是元气大伤。

原本有十几位筑基期的族老,三年来,却分崩离析。

其中有五人带着各自那一支脱离家族而去,一下子少了五个筑基,上千个族人,简直损失惨重。

更严重的还是因为内斗造成的伤亡。

几次流血事件,三位族老陨落,四位重伤,修为大损,直接造成灵田坊、矿山等诸多产业的动荡。

后来是洛长河以凌霄城为外援,才总算稳住局面,没让事态继续严重下去。

然而找凌霄城做外援,无异于饮鸩止渴。

如今至少三分之一产业,被划到了凌霄城那边,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此次狩猎,更像是两方拼着自身底蕴的一次对赌,谁输谁赢,直接关系到一整个灵田坊的归属。

灵田坊盛产灵米,而且是别处少有的优质灵米,向来是家族的一大收入来源。

这只金饭碗,怎能拱手让人。

洛青阳说到这里,语气沉重道:“现在你总该知道,族长为何没有追究你昨晚的胡作非为,甚至还以一颗筑基丹相赠了吧?”

他长长叹了口气,“家族实在不应该再继续内斗下去了啊。”

难怪父亲断言新族长是在引狼入室……洛言这么想着,问道:“这次狩猎,我们具体的目标是谁?”

洛青阳毫不迟疑:“一个叫洛瑶的女子。”

他忽然笑了笑,又接着道:“说起来,两边的老人家们也真是有意思。

这次狩猎,倒更像是双方都拿出自己最具价值的赌注,我们这边是灵田坊,对方的则就是这个洛瑶。”

洛言不解:“你说清楚一点。”

洛青阳想了想:“这么说吧,无论输赢,灵田坊都会作为彩礼给出去。

区别在于,如果我们获胜,是迎娶,灵田坊依旧还是我们自己的。

但如果对方获胜,我们这边就是入赘,灵田坊当然不会插翅飞了,但归属权是人家的。”

洛言不禁微微皱眉:“拿一个女子,换十万亩灵田,凭什么?”

洛青阳叹了口气:“天底下哪有绝对公平的事,而且你也别小看了这个女子。

她虽年纪不大,今年只有十八岁,却是半步金丹的修为。

这样的天才……这么说吧,按照如今的局面,双方互换位置,拿你作为赌注,双方都是能接受的。”

洛言不禁失笑:“不瞒你说,我也未必就比金丹更厉害。”

洛青阳顿时脸上露出笑容:“昨晚我在现场,老实说,被你吓到了。

不管你是什么修为,只凭所使的那一手法术,就决定了你如今是我们家族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凌霄城那边怎么想我不知道。

但我大概能猜到我们几位族老的想法。

他们应该是既不想把灵田坊拱手让人,又想将洛瑶收入囊中。

所以这次狩猎,我们肩负的责任很重,只能赢,不能输。”

洛言思索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过,都是一脉相承,两边联姻不就悖逆人伦啦?”

洛青阳笑着道:“我听说……当然只是听说,洛瑶是凌霄城那边的养女。就算不是养女,也早就不在五服之内。

实际上,就像我说的,那边虽然还姓洛,但并不算一个正儿八经的家族。

他们的外姓弟子很多,甚至还分了外门和内门,已经开始走宗门的路子了。”

听他这样一说,洛言认真思索一番,随后问道:“你觉得是家族走得更远,还是走宗门的路子会更有前途?”

洛青阳摇头:“我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想必应该各有利弊吧……藏书楼到了,你要做什么?”

说话间,马车在群楼之间停下。

这里楼宇林立,一派雄伟气势,压迫感十足,是家族重地,寻常子弟可进不来。

不过,因为洛青阳的父亲如今是族长的贴身男秘,他的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两人下车之后,走过了十几级台阶,站在藏书楼,洛青阳拿了令牌,递给看守此楼的一位族中长辈,然后便带着洛言进去了。

藏书楼是家族重地中的重地。

方才进入大门,洛言抬头一看,数不清的玉简,从地面堆到穹顶。

此等底蕴,即便放在南荒的这片土地上,也足以说是实力雄厚。

洛言随眼扫过,看着密密麻麻的玉简,都不由感到震惊。

洛青阳在一旁道:“别人最多只能在这里待两个时辰,我也不好搞得过于特殊,所以你也是两个时辰,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洛言摆摆手:“不用,一炷香就够了。” 12、金手指不用过于逆天,实用就行 还没到一炷香时间,洛言便从藏书楼出来。

方才他用神识扫了一遍里面的功法秘籍,对于家族所修炼的法门,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与脑海中传承自【旧时代】的信息一对照,发现竟是有许多残缺不全的地方。

从第一位先祖在此地寻到一条灵脉,定居下来,然后有了家族,再后来建起一座规模庞大的流云城。

数百年的时间,耗费无数财力人力物力,搜罗了世间数不清的功法秘籍。

也正是靠着这些功法秘籍,才让这个家族一直都有传承,屹立不倒。

然而终究没能出现元婴以上的强者。

而今更是连个金丹都没有。

一方面,或许真如当年穆霓凰所说,因为那座大阵的缘故,家族赖以生存的灵脉受损,导致族人的修为难以进境。

但另一方面,从方才获知的情况来看,大抵也就能知道,抛开其他的因素,之所以出不了元婴以上的强者,是因为按照这里面的功法修炼,顶天了也就只能修炼到元婴。

当然,或许还有更高级的功法并不在藏书楼。

但就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家族人才凋敝,多半还是因为功法残缺不全。

不过具体情况如何,要实际验证过后才知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

从台阶上下来,洛言道:“明天我不去校场,选人的事你自己搞定。”

洛青阳点头:“我懂。毕竟人家礼物已经送到,你选谁不选谁,都会得罪人。”

洛言看了一眼白面书生,笑着道:“那个叫什么洛瑶的,我看你对她好像很有想法?”

谁知道洛青阳竟是浑身一激灵,赶紧摆手道:“没有!绝对没有!”

洛言好奇:“难道她生的很丑?”

他知道洛青阳这厮向来只爱美女,而且眼光极高,一般的美女难入他法眼。

洛青阳摇头道:“其实我也没见过,听说长得还不错。

我对她没想法,是因为我这人懒散惯了,不想找个管家婆。

她那种修为,我拍马都是赶不上的,无论是迎娶还是入赘,我都不想被她压在头上。”

洛言顿时了然,又问:“那家族中由谁和她联姻,决定了吗?”

洛青阳看着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儿:“可能是你。”

“淦!”洛言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麻烦你转告一声,我已经与人签了婚契,是个有妇之夫了,让那些老人家趁早打消这种决策。”

洛青阳愣了下,随即明白了:“就是那个穆霓凰?”

“对啊。”洛言点了点头,认真道,“我能修仙,全凭她帮忙,我是不会辜负她的。”

他忽然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如果不是因为正好有眼下这件事,我已经去找她了。

现在不得不搁置下来,所以才拜托你帮忙。”

他说的很认真,洛青阳却不以为然:“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而且……嘿嘿,要是能让洛瑶做你小妾,那才叫一个爽。”

洛言翻个白眼:“爽个屁!”

洛青阳道:“怎么不爽,别人家的天之娇女,在咱这只能当小妾,光是想想,就已经爽飞了。”

“那你就只管想吧。”洛言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随后两人登上马车,“送我回家。”

*

洛言回到府上,先去见过父母,一家三口吃过午饭,他便钻进了自己书房。

望着已经干涸凝固的砚台,还有架子上泛黄的书册,倏忽而过的三年时光,在此刻具象化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

他便仿佛是来到了一座规模无比惊人的图书馆。

里面的藏书以玉简的形式存在,浩如烟海,仿佛数之不尽,令人震撼。

他足足花了三年时间,用意念将海量的信息整理成册,藏于识海之中,可随意调阅。

此时想来,这些东西大概也能算自己的金手指了吧?

虽然感觉也没有什么独到之处,但如果放在家族的层面而言,无疑很实用。

新旧时代的交替,诸多传承早已湮灭于历史的洪流。

之后出现的新人类,一次次冒险闯入旧时代遗落的古迹。

经过十几万年漫长而艰苦的探索,以牺牲了不知多少人为代价,才总算有了如今这个仙气磅礴的时代。

然而,从之前在家族藏书楼探知来的情况看,后人摸索出来的东西,依旧不够完整,甚至残缺得厉害。

当然,或许是因为这个家族太小,还无法接触到更高层面的东西。

但在这片被称作【大荒】的大陆上,又存在着多少像这样的家族呢?

何况流云洛家,其实也不算小了,只是后来没落了而已。

正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貌。

以家族为落点看出去,即便是如今名扬天下的七大仙宗,也未必就有更完整的传承。

他们肯定拥有更高级的修仙法门。

但现实的情况却是,十几万年以来,再无一人能飞升成仙。

七大仙宗,甚至包括天底下最富凶名的魔道大宗【小天宫】,都是一样情况。

新时代没有仙!

洛言要做第一个成仙之人!

当然,这很难。

他如今除了有这样一座勉强能算作【金手指】的图书馆,其实也就只能算个最底层的修仙者。

资源?

没有。

权势?

也没有。

好不容易娶个老婆吧,还因为一场误会,让人家受了天大委屈。

所以此次狩猎,他心里是极其重视的。

除开洛青阳说的那些情况,他也需要这样一个舞台,证明自己的存在。

既然是背靠着家族修仙,你首先得确保这个家族能够屹立不倒。

不然和散修有何区别?

而且,秘境中有修仙者不可或缺的资源。

空见之尘为他重塑了肉身。

只凭这副身体天生的力量,他估摸着自己的修为应该是在筑基与金丹之间。

因为拥有别人没有的法术,而且修炼法门的不同,或许越境挑战一个金丹初期之人,是没问题的。

但再往上,可能就够呛了。

另外,丹药,法宝……所有的资源,都得靠自己去挣。

这便是他在此次狩猎活动中,愿意带队参加的根本原因。

而现在,他需要验证自己所知的功法,是不是比新时代的功法更牛逼。

实践才能出真知。

旧的未必就比新的好,新的也未必就比旧的更适用。

*

洛言拿出一方新砚台,找来纸币,研了墨,提笔写了一篇功法。

他的毛笔字写得很好。

以前没啥事做,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便用练字来磨砺心性,久而久之,他这一手毛笔字便写得很漂亮。

誊抄功法用不了多长时间。

收笔之后,也不等墨迹干透,拿着便去找了母亲——族中几乎没人知道,苏清岚早就是筑基修为,比洛远山厉害多了。

洛言要让自己母亲,成为家族中唯一的金丹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