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女》 楔子 林州城今日热闹非凡,盖因章台街傅府正在举办宴席。

傅府里居住着当今圣上的嫡亲姑姑,懿禾大长公主。九月十三是这位大长公主的六十寿诞,前来祝贺的不只有林州的官员豪绅,更有从京城远道而来的皇亲国戚。

大长公主只盼着儿孙齐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并不想铺张大办。来者中一半未在受邀之列,皆被拒之门外。从京城过来的一众,更是连面儿都没能见上。

当年的事情,老一辈还活着的人都有所耳闻,自然清楚大长公主有多厌恶京城那帮子人。

雁回堂里搭着柚木圆桌,仆人穿梭来回,饶是院子够大,也忙得晕头转向。

“不是说了拿羊脂白玉瓷盘吗?老夫人喜欢素净的颜色,快去换。”张罗席面的管事嬷嬷催促道。

小丫鬟连连认错,慌里慌张往厨房跑,一转身撞上了一个小萝卜头。

嬷嬷眼明手快,冒着闪了自个儿老腰的风险,赶紧扶住差点儿摔一屁股墩儿的小孩儿,扭头对着小丫鬟又一通数落。

“哎呀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摔坏了小孙少爷,仔细你的皮。”

她将五岁的小萝卜头上下打量一番,见没事,不禁抹了一把汗,再看后面紧跟着过来的大大小小的男娃女娃,顿感头疼。

这群小祖宗,打不得骂不得,捣乱了还得上赶着扫尾,可得想个法子把他们支开。

嬷嬷半弯着身子,满脸堆笑道:“孙少爷孙小姐可是饿了?离开席还有一会儿,要不先去别处逛逛?”

几个孩子一致地摇了摇头。

看起来不好糊弄呀。

她正要加把劲儿,还没开口,便让其中一个孩子打断。

“我想起来了,祖母在落英轩里藏了宝贝。”

宝贝?一听这话,其他孩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小孩子最喜欢的游戏莫过于捉迷藏和挖宝贝。

“跟我来。”

男孩儿当先跑了出去,接着一众孩子都跟着跑没影了。

嬷嬷长舒了一口气。

落英轩就是老夫人偶尔坐坐的地方,只一应布置齐全,胜在景色有几分雅致,那地方空了多少年没人住了,能有什么宝贝,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

“我听我娘说的,祖母放了一样宝贝在落英轩的书房里,隔一段时间又要去看一眼。”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小姑娘问道:“二婶娘知道是什么吗?”

男孩儿挠了挠头:“我娘说她也没见过。”

因为寿宴人手不够,落英轩的守门婆子也被调走了,只剩一个负责洒扫的仆人看管院子。

几人偷摸进去,没发出一点儿动静,房门合上,便开始翻箱倒柜。

“三表哥,看那儿!”

刚才问话的圆脸小姑娘机缘巧合下触动了房内机关,打开了墙上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方形的红木漆盒,盒子平淡无奇,周身俱无纹饰,连把锁都没上。

高个儿男孩把盒子取出来:“应该就是这个了。”

小姑娘好奇心重,迫不及待地说道:“快打开。”

揭开盖子,只看到一幅裹起来的卷轴。卷轴下方垫着软绸,可见保管之人的爱惜,其一端穿着红绳,大概之前是挂在墙上的,后来才摘下装进盒子里。红绳色彩陈旧,想必这卷轴有些年头了。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当是什么宝贝呢。”

找了半天还是卷轴,书房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卷轴,真没意思。

其他人表现得意兴阑珊,小姑娘却依然兴致高昂。

她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放置在桌面上。

卷轴有些大,白色宣纸露出一角,微微泛黄,随着这一角展开,众人仿佛一步踏入了新天地。

“哇——”

孩子们齐齐发出惊呼,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话都说不出来了。

入目可见,一女子跃然纸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衣袂飘飘,风姿绰约。

傅承安的美,是那种张扬恣意的美,显山露水,锋芒毕现。

世间美人,千姿百态,各有风貌。有的美则美矣,初始惊艳,久而乏味,最后形容起,不过尔尔。唯她,如清风朗月,熠熠生辉,时过经年,依旧动人心魄。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姐姐是谁呀……”

某人闻言大笑道:“她可不是什么姐姐。”

谁也想不到,这大喜的日子,傅老夫人懿禾大长公主会来到落英轩。

孩子们只顾着看画,房门几时开了也未察觉。

他们没有一点儿被抓包的窘迫,亲亲热热地围过去,祖母外祖母地叫着。

其中一个还大着胆子追问道:“不是姐姐是什么呀?”

大长公主笑眯眯地看着这几个孩子:“她和你们祖母我一样大,你们说,该叫她什么?”

孩子们天真懵懂地摇了摇头。

“她是祖母的好友吗?”

几人中最小的男孩儿爬到榻上,坐在大长公主身边。

丛双嬷嬷将画拿到大长公主面前。

大长公主用保养得宜的手指摩挲着画上女子的脸,动作轻缓而又充满怜惜。

她不言不语,静立在那儿,仿若下一刻就会羽化登仙,乘风而去。

皇家御用画师的功力自是极好的,画中人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可仍不及真人十分之一。

大长公主看着她,眉眼柔和,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可不是我的朋友。”大长公主笑骂道,“她是我的冤家!”

冤家?

小男孩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她是个坏人了?”

既然是坏人,为什么祖母还笑得那么开心?

小男孩儿盯着画上的人,直觉她不像个坏人,又歪头看着懿禾大长公主,仿佛在纠结该相信谁。

“她很坏吗?是不是经常惹祖母生气?”

大长公主笑得更开心了。

“她呀,可坏可坏了,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坏的人了。”

这么坏?

小孩子正值调皮捣蛋的年纪,你要说一个人多么多么好,他们才懒得去听,但要说谁多么多么坏,他们比谁都来劲。

小姑娘当即搬了小杌子靠过来:“祖母,你给我们讲讲她吧。”

“对呀,讲讲吧……”

有一个牵了头,其余的便跟着闹起来,有的更是直接搂住大长公主的胳膊,亲昵地摇来晃去。

拗不过这群孩子,大长公主今儿个心情也好,于是笑着道:“好啦好啦,祖母就给你们讲讲吧。”

屋子里静下来,只余风吹过,拂动珠帘的声音。

懿禾大长公主的目光透过小轩窗发散至远方,她脑海中涌现出许多瞬间,最后停留在了记忆的原点。

落英缤纷时节,她仿佛再一次闻到了清浅而熟悉的花香。

那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又像是昨日重现,历历在目。

碧波荡漾的湖边,青翠的杨柳树下,一个女子粉黛不施,穿着绯色的广袖交领襦裙,遗世独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傅承安。

“这个故事呀,老长老长了,你们呀,可得耐心听。” 出生 大钺天下,共十三州,分五十六郡,下辖数百个县。

南塘郡郊,一女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怀六甲的夫人,因不放心上了年纪的嬷嬷,便时不时分神去看,这一看正对上老嬷嬷锐利的目光。

“你老看我作甚,看着点儿夫人。”

老嬷嬷虎着脸,吓得小丫鬟脖子一缩,立马扭过头去。

小丫鬟名唤喜荣,因夫人先前的丫鬟嫁出府了,身边缺人伺候,看她平日做事踏实认真,便提拔她当了贴身丫鬟。

紧随三人的是府上两个武艺最好的护院,他们得了老爷吩咐,全程寸步不离地守着夫人。

卢氏找了块阴凉地儿,说道:“咱们歇会儿吧。”

喜荣在大石头上铺了一方软垫,隔绝石头上的湿气。

老爷虽然公务繁忙,但关心起夫人来那可是一丝不落,出门时再三交代她照顾好夫人,不似寻常男子粗枝大叶。

卢氏扶着腰坐下,看着于嬷嬷,忍不住笑话道:“我说什么来着,让您别跟,您偏不听。”

于嬷嬷也找了地方坐下:“老奴这也是担心您和小姐。”

傅家上下一致默认,他们家夫人这次怀的是位小姐。

“嬷嬷就是爱操心,这不有喜荣陪着嘛。”

喜荣递上茶水给夫人饮下,便规规矩矩打起扇来。初秋尚带着暑气,她家夫人又怀着孕,总比旁人觉得热。

“小丫头片子,机灵归机灵,到底经历的事儿少。”

于嬷嬷捶着腿,佯怒地看着喜荣:“她一毛没长齐的女娃,遇到妇人生产的大事儿准没个主意,真要让人放心,还得是大人陪着您。”

卢氏抬袖掩嘴笑了:“我这都生了四个孩子了,心里有数着呢。”

她说完摸了摸肚皮:“况且这孩子,安静得很。”

傅夫人卢氏,闺名小潋,生于书香世家,样貌平平,中等身段,与林州刺史傅长风青梅竹马,十八岁即嫁入傅家,膝下四个儿子,最大的都开始议亲了,不想年初又诊出了喜脉。

傅家原是商户出身,祖籍雍州,战乱时逃亡到了蜀山一带。大钺朝建立之后,祖辈中有的继续经商,有的则走上仕途。家族兴旺,同气连枝。要说唯一不尽人意之处,就是这上数好几代,竟无一女儿出生。

傅家曾祖母倒有幸得一女,却被妾室暗害夭折。坊间便起了流言,说傅家定是缺德事儿做多了,生了个女儿都留不住。曾祖老爷听后大怒,定家规,凡傅氏子孙,均不得纳妾。

卢家和傅家只隔了一条街,但结交一直不深。书香世家瞧不起商户一身铜臭,商户瞧不起书呆子穷清高。直到了傅长风这辈儿,才打破尴尬局面,缔结姻亲。

傅长风所处一脉为族中正统,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买官入仕,而他发奋苦读,一举夺下探花,可谓光耀门楣,前途无量。

落魄的书香门第,远不如蒸蒸日上的傅家,没承想傅长风竟要求娶卢氏为妻,这属实遭到了族中不少人反对。

最终拍案定板的是当时还在世的傅家曾祖母。

依傅家曾祖母来看,卢氏知书达理,性情温婉,而傅家的人,光有满肚子生意经,附庸风雅都不会,阳盛阴衰一门子男人,有什么可挑的。于是八抬大轿吹吹打打,给人迎进门了,这位曾祖母才安然长辞。

如今,傅家的人不由得称赞老祖母眼光独到。因为卢氏这一胎,来看过的都说是个女儿。

傅家儿子多了,也就不稀罕了,就盼着能有个女儿,力破流言,扬眉吐气。真要生个女儿,那可是族中同庆的大喜事。

卢氏平素是个低调的,对此并不在意,可架不住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到了内宅。

她二月里确诊有孕,市井中人竟斗胆戏称她老蚌怀珠,更有甚者拿她生男生女一事打赌。

她气不过,找了丈夫理论,傅大人听完却是一笑置之,道:“于万众瞩目中降生,实乃一大机遇,何需动怒。”

行,她不动怒,那她出来散散心,让耳根清静清静总行吧。

前几日传闻南塘郡妙清庵的菩萨灵验,卢氏以前也不信佛,自打怀了这一个,才喜欢上了烧香拜佛之事,便派人打听到了这边,亲自过来上香。

南塘郡隶属于林州,林州位于蜀山一带。蜀地偏僻,交通闭塞,历来穷困。这里称得上名门贵族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近年来情况有所好转,全仰仗刺史大人励精图治。

林州刺史傅长风,生在林州,长在林州,年仅二十便得中进士,还差点儿被人榜下捉婿。他本可在朝为官,青云直上,却自请回乡任职,之后便迎娶了卢氏为妻。

傅长风起初只是一个小小郡守,后被圣上提拔为刺史。其在任期间,民风开化,兴修水利,广通贸易。如今林州百姓安居乐业,对其赞誉颇高,卢氏与有荣焉。

几人歇息够了,于嬷嬷扶着卢氏起身。

“夫人别怪我多嘴,您这眼看还有一月就要临盆,跑这大老远的,能不叫人担心吗?”

她家夫人也是上了岁数的妇人了,这女子生产本就是一脚踏入鬼门关,他们来得匆忙,稳婆都在城里,这万一提前发动了,在人生地不熟的郊外,他们上哪儿找人。

“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卢氏赔笑道。

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人,背着竹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头戴一顶僧帽,手里捏着一串黑红色的佛珠,看装束像一位女尼,可能是妙清庵里的。

卢氏带着几人礼让地退到路边。

双方错身之际,老尼忽唤道:“施主留步。”

卢氏转身相迎。

老尼手持菩提珠置于胸前,颔首施礼:“阿弥陀佛。”

卢氏还礼。

“师太有何贵干?”

“贫尼法号尽一。”

她上来便自报家门。

卢氏有些吃惊,大钺朝谁人不知,尽一师太乃得道神尼,只她云游四海,居无定所,鲜有人知其庐山真面目。

卢氏祖父曾有幸见过一面,说是这位师太左边眉角有颗黄豆大小的红痣,右手天生多长了一根小指。

她不着痕迹地将人打量了一番,见果然如此,忙再行一礼。

“素闻师太广游天下,普度众生,好比现世的活菩萨,今日得见,卢氏失礼了。”

“不敢当。”

尽一师太的目光落在卢氏的肚子上,眉心微皱。

她刚刚走来,只当谁家家眷到此游玩歇息,是以未曾留意这怀孕妇人,擦肩而过时,却莫名被这妇人扰了心神。

看来,这个孩子与佛门有缘。

尽一师太双手合十,说道:“善哉善哉,此女不凡。”

卢氏闻言大喜,原来她怀的果真是个女儿。

“但贫尼有些话,想请施主单独一叙。”

尽一师太说完,便径自向前走去,她步态从容,似乎料定了卢氏一定会跟上。

卢氏心一悬,不由捏紧了手中绣帕。

难不成腹中胎儿有何不妥?

于嬷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过去。

卢氏与尽一师太并肩前行,后面仆人远远跟着。

“师太若是看出什么,不妨直言。”

尽一师太便说道:“施主家中应是男子居多吧?”

卢氏恭敬称是。

“生活在这样的家族里,操心的事要少很多。”

尽一师太似在问她,又似在自言自语。卢氏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默默点头。

“百年难得一遇的女婴降生,必定备受期待,这以后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尽一师太说完这句,便停下脚步。

“但施主应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卢氏有些不解:“恕晚辈愚昧,师太这是何意?”

尽一师太直言不讳道:“傅夫人,令爱出生之后,请让她入佛门修行。”

乍然听到这话,卢氏又惊又气,惊的是她未曾表明身份对方已然知晓,气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还要亲手送入空门?

她正要开口质问,尽一师太便作出解释。

“贫尼并非有意拆散夫人美满家庭,只是此女若一直生长在傅家,恐家人对其宠爱太盛,她往后行事会随心所欲,罔顾法纲与人命。所谓天理循环,害人终会害己。”

“荒谬!”

任凭卢氏再好的修养,也受不了别人当面诋毁和诅咒她的女儿,即便对方是德高望重的尽一师太也不行。

她生于书香门第,家中长辈俱是慈善温和之人,闺中所交也个个谦逊柔婉,是以学不来泼妇骂街之态,唯有指着尽一师太,怒斥道:“枉我对师太敬重有加,您如何能对一个未出世的婴儿妄加判断,若再胡说八道,休怪我叫人捉你见官。”

“出家人不打诳语。”尽一师太不蔓不枝接着道,“令爱的命数皆非你我能定,贫尼今日所言,已是泄漏天机,却句句肺腑……”

“够了。”卢氏怒目圆睁,厉声打断,“我的女儿我自会用心教导,就不劳师太费心了!”

闻听此言,尽一师太将手中权杖用力杵在地上,周身的气势瞬间变了。

卢氏恍如一头扎进罗刹古寺,风雨欲来,唯见宝相森严,一股无形的压制笼罩全身,令她动弹不得。

“夫人可敢与贫尼做一个约定?”

“他日令爱四岁生辰,必有朝中人携圣旨驾临。届时傅大人官拜左相,进京任职。若此事成真,贫尼恳请夫人忍痛割爱,容我带她入庙修行。”

“混账,简直混账——”

卢氏再不顾什么尊卑礼法,她浑身颤栗,明明想要破口大骂,却愣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于嬷嬷等人察觉气氛不对,匆匆赶来扶住她。

待卢氏回过神来,尽一师太早已不见踪影,唯有一道声音在她耳畔久久徘徊。

“傅夫人,请谨记今日之约。”

卢氏气得头脑发昏,微侧着身子,对众人冷冷说道:“遇见师太之事,回去了谁也不准提。”

好歹是刺史夫人,一番话,语气笃定,不怒自威。

众人哪敢不从,齐声答道:“是。”

卢氏自回城之后就神色恹恹,食欲不振。如此又过了一月,直到这天早上,她潦草喝完一碗红枣银耳羹,身上便发动了。

于嬷嬷和喜荣时刻准备着,稳婆大夫也找好了,一切有条不紊。

卢氏娘家嫂子姓齐,接了请柬准备出门赴秋日宴,得知消息后直接改道去了傅府。

她以为卢氏年纪大了,生产会不容易,忧心忡忡地来到傅府,前脚跨进庭院后脚还没落下,便听到一阵嘹亮的啼哭。

齐氏迷惑不解,问道通知她的傅府丫鬟:“不是说才发动吗?”

小丫鬟迷迷瞪瞪地点头:“是呀。”

“可喜可贺是位千金!”稳婆高兴地大喊。

她是当地人,傅家前面几位公子也是她接生的,知道傅家好几代没出过一个女婴了,上赶着说吉利话,讨个好彩头。

卢氏的两位妯娌坐在前厅,得了信儿,立马领着各自的仆从一左一右出了大门,兵分两路去给街坊邻里发红鸡蛋。瞧着那高兴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是她们俩的呢。

傅长风拿红封打发了稳婆,抱着软乎乎的小女儿爱不释手。

齐氏一儿一女,但这不妨她一见小娃娃就喜欢,也讨过来抱了抱。

她这边还没抱热乎,卢氏安顿好就急忙要看女儿。

女婴一张脸皱巴巴的,卢氏作为亲娘,也不得不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丑。

前面几个小子虽然生下来也丑,可也不至于长得这么难看呀,别不是继承了他们夫妻俩的其貌不扬吧,万一长大还是丑,怕是不好找婆家。

齐氏没想到卢氏已经操心起了女儿的婚事,她想得比较近一点:“给起名了吗?”

卢氏摇头:“还没呢。”

之前不知是男是女,就想着等生下来了再取。

傅长风捋了捋青须。

女孩儿的名字可得好好想想,不能跟男孩儿一样英气,也不能取个什么花呀月呀娇娇柔柔的,太俗了。

他思虑半晌,方说道:“‘安‘字如何?”

卢氏问道:“何意?“

傅长风怜爱地看着女儿。

“意,国泰民安。” 成长 傅家二房四个小子,分别为傅承肖、傅承明、傅承隽、傅承睿,如今多了一女,傅承安。

老大傅承肖在西北大营,军队管束严,无召不得返朝。老二傅承明十二岁之后跟着大儒茂先生求学,一去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老三傅承隽和老四傅承睿年纪尚小,在族学里念书。此时的傅承安,在襁褓之中,伸胳膊蹬腿儿。

小婴儿褪了红之后,便是一天一个样儿。傅承安饱饱地喝了四个月母乳,皮肤嫩得就像剥了壳的鸡蛋,白里透粉。等满了一岁,便可见美人胚子模样。

卢氏这会儿不担心她丑了,担心她长得太招眼,不知以后要便宜哪家臭小子。

可最让卢氏发愁的是,傅承安一岁了还不会说话。女儿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安静,要不是落地那一通啼哭,卢氏都怀疑自己生了个小哑巴。

于嬷嬷安慰她,有的孩子学说话晚,慢慢来就行。架不住卢氏着急上火,嘴边都起了燎泡。傅刺史倒是心宽体胖,只觉得他女儿生就非比常人。

傅承睿自从有了妹妹,就不再缠着比他大的傅承隽玩了,更喜欢捉些蛐蛐儿逗他妹。

他妹挺神奇一小孩儿,出生这么久,他就没见她大哭大闹过,每次和她说话也不咿呀一声,就用轻飘飘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那大街上耍猴儿的,且他才是那只猴儿。

他一直致力于让他妹开口说话,且屡试屡败,越挫越勇。

这天,他和族里的孩子在沟里抓了一只螃蟹,藏在袖袋里偷偷带到后院儿,打算吓唬他妹。

傅承安坐在小摇篮里把玩一块儿她爹给的鸡血石,她很好奇石头里装的什么,手指在上面抠来抠去,几次三番想上嘴啃,都被嬷嬷拦住了。

傅承睿支开了嬷嬷,双手背在后面,来到他妹身边。

“哥的小安安,在玩儿什么呀?”

傅承安仰起一张粉润的小脸儿。她皮肤好,软乎乎,白嫩嫩。一双漂亮有神的眼睛,水灵灵的,懵懂又可爱。

她已经会认人了,看到熟悉的人,会咯咯发笑,还会伸手要抱。

傅承睿被看得良心发现,刚要伸手去抱她,结果袖子里的螃蟹挣断稻草爬了出来,好巧不巧地摔在傅承安的小摇篮里,发出“啪嗒”一声。

傅承安看着脚边爬来爬去,张牙舞爪的小怪物,再看看她四哥,嘴一瘪。

“哇——”

那是傅承睿第一次听见他妹震天响的哭声,也是他有生以来被打得最惨的一次。

那之后,傅承安就会说话了。

谁也料想不到,傅承安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滚开”!握着小拳头,趴在她娘肩头,气势汹汹实则奶声奶气地对傅承睿吼着。

傅承睿招惹他妹换来一顿毒打之后,两天下不来床,还是没有学乖。

卢氏一转眼不见小女儿,找到时,看到她家最不爱念书的老四像夫子一样一板一眼教他妹念书。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傅承安不但会说话了,还能跑能跳了,就是这性子,底朝天来了个大反转。

以往都是傅老四主动找他妹玩儿,现在是他见了他妹,就跟耗子见了猫,恨不得躲个七八丈远。

原因无它,实在是傅承安太“话唠”了。

傅承安不同于普通孩子,别人都是咿呀学语,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她从开口之后,说话就跟水放闸一样,又急又快,能说一长段不带喘气的,关键还喜欢刨根问底,问些傅承睿答不上来的问题。

“它们要去哪儿?”

傅承安被她娘裹了里三层外三层,暖暖和和地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朝南飞的大雁碎碎念。

她还小,吐字不清,但听习惯了的人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它们回家。”

“它们的家在哪儿?”

傅承睿恨不能多长出一只手来捂住耳朵。

他不搭理,傅承安便故意拉他写字的那只胳膊,还直呼其名。

“傅承睿,你有听我说话吗?”

她听她娘这么叫他,便也学了七分像。

傅承睿不干了,放下毛笔。

“安啊,你要叫我四哥。”

“你不叫傅承睿吗?”

她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着他。

“我是叫傅承睿,但是你不能这么叫。”

“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叫?”

看吧,又来了又来了,他最怕她问为什么了。

傅承睿抹了一把脸,抑制住内心的暴躁,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因为你年纪比我小。”

傅承安嘟着嘴,不认可:“那我年纪也比傅玄武小,为什么就能叫他名字?”

她只是说不清楚话,但她脑子清楚着呢。

傅承睿安静如鸡。

傅玄武是大伯家的孙子,虽然岁数比傅承安大,可他矮一辈,是傅承安大侄子。

他若解释了这一个问题,后面估计还有千千万万个问题。

真是搞不明白,爹娘都是安静的性子,怎么生了个妹妹,如此伶牙俐齿?

思及曾经的冲动之举,傅承睿捶胸顿足,不禁十分懊悔。

嘉平三十年,帝崩。其治下,国富民强,海晏河清。太子即位后,追谥先帝“景宗”。次年,改年号顺昌。

傅承安是在顺昌元年进入学堂的。

她进学不是为了学,单纯是为了玩儿。族里比她大的孩子差不多都进学堂了,她不上学,就找不到一块儿玩儿的。

傅玄武倒是可以和她玩儿,但堂嫂管他管得甚严。

她年纪小,但懂得不少。爹娘总以为她太小记不住事,讲话也不避讳她,所以她知道大伯就堂哥一个独子,独子这会儿才得了傅玄武一个儿子,那是个金疙瘩,宝贝得不行。他俩在一块儿,她还得费心照顾他,玩儿得一点儿都不痛快。

傅长风夫妻俩也看出来了,一合计,干脆送她入族学。

傅承安人小个子矮,又是唯一的女娃,位子自然被安排在最前面。

她坐不住,东看看西瞧瞧,文房四宝被她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玩意儿她爹书房里有,她见过,但没摸过。

夫子在上面授课,她就在下面涂涂画画,废了不少纸,还沾了满手的墨汁儿,衣领,袖口,眼角,还有嘴边儿,弄得到处都是。

跟过来照料的嬷嬷,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不怪老爷把笔墨纸砚看得紧,书房都让易管家锁着。就小姐这么个折腾法儿,那些好东西都不够她糟蹋的。

第一日下学,傅承安噔噔蹬跑回家,一头扎进她娘怀里,说学堂可好玩儿了。

卢氏看着她汗津津的小脸,黑一道白一道,敷得还挺匀称,跟个大花猫一样,再看落后几步,遮遮掩掩的嬷嬷。

嬷嬷把袖子放下,露出额头上的小乌龟。

众人哄堂大笑。

等过了对文房四宝的新鲜劲儿,傅承安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讲学的老头儿身上。

刘询蓄着花白的胡须,衣衫也洗得发白,但精神矍铄,口齿清晰。他本是有大学问的,但志不在考取功名,守着几亩薄产,拿着束脩,当起了逍遥自在的教书先生。

三岁的孩子,话都说不齐全,遑论读书。刘询一开始只当傅承安跑来玩儿,他自教他的书,本也没当回事。

傅承安知道自己平时会说很多话,原来这些话还可以写出很多字,而且字与字连在一起还能衍生出不同的意思,真是奇妙。

老头儿教认字,她也跟着念,跟着写。回家卢氏问她学了什么,她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比划,逗得一屋子丫鬟仆妇笑到不行。

为了能让卢氏知道自己每天学的什么,傅承安比往日用心多了。

刘询当西席,主要是给孩子启蒙。经过几日观察,他发现傅承安竟是这十数个孩子中天分最高的。

傅承安一开始不太会用笔,与其说是在写字,不如说是在画符。主要还是太小了,握笔不稳。她写字很慢,可认字的能力却是一日千里。头天教过的字,第二天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若说寻常人一个心眼儿,傅承安怕是有十几个心眼儿。别的孩子是教什么就学什么,她是教了学了还接着问。在别的孩子一味接受的年纪,她已经学会了思考和质疑,并举一反三。

学生聪慧,老师倍感欣慰,可这份欣慰不消几日就变成了头疼。

纵使傅承安浑身优点,也掩盖不了她“话唠”这一缺点。

刘询无意间发现,自己多了条小尾巴,小尾巴嘴巴叭叭个不停,比他家老婆子还能叨叨。他由刚开始的耐心解惑,变成后面的懒得搭理,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结果,这孩子是真话唠,没人搭理,也能自言自语半天。

傅承安不怕冷落,只要脸皮够厚,谁也寒碜不了她。

刘询举头望苍天,感时伤事,沉郁寡欢地吟诵道:“相煎——何太急——”

苍天没有垂怜他,傅承安更不会。

他不理,她干脆上手扒拉他:“夫子,这里写的,天圆地方,他们上过天吗,怎么就知道天是圆的……”

刘询眼看袖子都快被这小祖宗扯烂了,酝酿了半天的情绪,顿时荡然无存。

傅承安边玩边念书,学了谣谚、“三百千”和一些浅显易懂的诗文,其中不乏刘询开小灶教给她的。

某上午,老头儿教了修辞法,打比方。

傅承安正是有样儿学样儿的年纪,回到家就屁颠儿屁颠儿来到卢氏房里,破天荒来了一句:“娘你长得像仙女一样。”

这比喻,真是又俗,又别扭。

卢氏放下针线,把人招过来:“小五,你这话跟谁学的呀?”

傅承安没觉出什么不妥,笑嘻嘻的,还等着她娘夸她呢。

“自己说的,没学。”

刺史大人打书房过来,恰听见母女俩聊天:“说得好。”

好什么好?卢氏嗔怪地瞥他一眼。

“爹——”

傅承安一见她爹就开心,欢欢喜喜跑过来,抱着她爹大腿。

傅长风将女儿举高抱起:“是不是又逃课了?”

傅承安瓮声瓮气地说:“夫子教的我都学完了,不算逃课。”

卢氏:“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能学到什么?”

傅承安不干了,辩白道:“夫子还夸我聪明呢。”

哟哟,这脸皮厚得哟,也不知随了谁。

于是便听傅长风说道:“这聪明劲儿,随我。”

卢氏一噎。

是了,脸皮厚也随了你。

傅长风继续逗她:“刚才说,你娘是仙女,那爹是什么呢?”

傅承安绞着小手,皱着秀气的小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突然张开两只胳膊,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她激动的时候,偶尔会带点小结巴:“爹是……是太阳……”

这是傅承安能想到的最好的比喻了。

夫子说,太阳独一无二,是世间最重要的,无论人,牲畜,还是花花草草,离开太阳,都无法正常存活。

“太阳发光发热,普照万物,胸怀博大,真挚无私,还……’”

老头儿还说啥来着?一长串呢,她忘了。

“总之,太阳是全天下最好的,爹也是全天下最好的。”她干脆打了个总结。

卢氏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粘的线头,柔声问道:“那安安是什么呀?”

傅承安用小胖爪子挠了挠头。

傅长风掂了掂闺女,傅承安立马心领神会。

“安安是小太阳,安安也是最好的。”

说完还少见地害羞起来,脑袋埋进她爹怀里,笑了。

惹得卢氏与傅长风也跟着大笑。

三四岁的孩子,人憎狗嫌。傅承安处在这个年龄段,调皮捣蛋的事也没少干。

这日她下学回家,一进后院儿,就看到卢氏拿着两指宽的篾条等着她。

她心知不妙,猴儿似的一溜烟蹿到了院门外最高的树上。

“你给我下来!”

卢氏撵出来,一改往日的温柔贤良,右手叉腰,左手举着戒尺,对着树上的傅承安喊话道。

“你不打我我就下来!”

傅承安抱着树干,站在树桠上。

“你下来我就不打你!”

“你骗人!”

“你还敢顶嘴,我让你上学,是让你去打人吗?”

“他活该。”

卢氏挥着戒尺:“你反了天了是不是?把人打成那样,你还理直气壮的?”

“是他先抢我东西的。”

“就算抢你东西,你也不该打人!”

“那我是个傻子,不能还手是不是?”

一句话,把树下围观的仆人惹得哈哈大笑。

卢氏回头瞪了一眼众人,再看向傅承安。

“马上下来,去给人道歉!”

“凭什么呀,要道歉也是他先给我道歉,是他先惹我的。”

“我再问一遍,你下不下来?”

“就不下!”

“行,你能耐了是吧?那你就待着吧,最好能在树上待一天,待一辈子,晚饭也甭吃了。”

“不吃就不吃!”

卢氏气得心口疼,对着众人发号施令道:“今天谁也不准帮她!谁敢帮,谁就挨板子!”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犟种?

傅承安看着她娘离开的背影,不免落寞。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是别的孩子欺负她,她娘却认定是她的错。

傅玄武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对着傅承安挤眉弄眼,做起了鬼脸。

“小姑姑,羞羞羞!”

傅承安看不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儿,掰断一根树枝朝他掷去。

“你给我等着,告状精!”

傅玄武避开树枝,忙摆手:“这次不是我。”

他才不要替别人背锅。

“我刚在前厅看到胜子他娘了,正想过来告诉你呢。”

胜子他娘前头生了好几个女儿才得了胜子,谁要是欺负了她儿子,她都要闹上门去,就是没想到她连傅府也敢闯,真是个护犊子的。

傅承安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别的孩子都有娘疼,就她娘,狠心人一个,说把她扔这儿,就把她扔这儿了。

她拿手背擦了擦眼泪,远远听到一个声音在叫她。

“妹妹——”

傅承安转头,只见两道身影自水榭那方朝她飞奔而来。

她应道:“哥哥!”

兄弟俩一口气跑到树下。

傅承隽望着她,在树下伸出手:“安安别怕,你慢慢爬下来,三哥接着你。”

傅承安往下看一眼,顿感天旋地转。

她抱着树干摇了摇头,带着哭腔道:“不行……我不敢……”

爬上来的时候没觉着害怕,和卢氏对峙的时候也只一门心思想占个赢面儿,这会儿消停下来,只觉腿软得紧。

傅承隽忙说道:“那你先抓住了,抓稳当了,哥去找个梯子过来。玄武看着你小姑,承睿来帮忙!”

傅承睿:“好!”

兄弟二人齐心协力搬来一架梯子,才把傅承安从树上救下来。

重新回到地面,傅承安才有了安全感,她扑进傅承隽怀里,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娘坏……她要打我,还不给我吃饭……哇……”

傅承隽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脸:“好了好了,三哥带你去吃饭吧。”

“嗯。”傅承安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了点头。

傅玄武见状,也学着傅承安的样子抱着傅承睿撒娇:“四叔,我也没吃饭。”

“行行行,都吃,都吃行了吧。”

傅承睿看得发笑,小孩子的情绪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傅长风见傅承安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卧房。

他合上房门,见卢氏正坐在床边整理衣服,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卢氏瞥见他的小动作,颇有些怒其不争:“看清楚了吗,你女儿好端端的吧,现在能睡踏实了?”

傅长风赔笑道:“哪有的事。”

卢氏乜他一眼:“就你是亲爹,我是后娘。”

傅长风坐到她旁边,说道:“孩子间打打闹闹有些龃龉很正常,你不能只听信别人一面之词,有的人就是故意歪曲事实……”

卢氏抱着叠好的衣服往衣柜里一扔,将两道柜门重重扣上。

“什么叫一面之词,我亲眼看见人家孩子额头上那么大个血窟窿,这不叫事实什么叫事实?”

傅长风说道:“我跟另外几个孩子打听了,那孩子头上的伤是他自个儿摔的,不是安安打的,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孩子呀。”

“就算是他自个儿摔的,难道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吗?没关系人家老子娘能找上门来?”

“我承认,确实是安安追他,他才摔的,但那也是因为他先抢了安安的东西。不是我说,你对安安是不是太严格了点儿?”

他不明白,妻子向来通情达理,怎么一遇到女儿的问题,就有失偏颇。

卢氏听罢,坐回床边,身子侧对着他:“我看你分明就是在袒护她,爹娘惯着,你也惯着,都像你们这样,她迟早变得无法无天。”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傅长风坐得离她更近一点儿,语气缓和道,“倒不是不让你教,只是安安还小,我们可以慢慢来,你这样一味地压制她,只会适得其反。”

卢氏也挺为自己叫屈的:“当娘的谁不希望儿女好,我那是怕她走歪了路。”

她回身面对着傅长风:“我怕她因着官家小姐的身份,就胡作非为。别人欺负她,她就打得人家头破血流。那以后长大,谁得罪了她,她是不是要将那人杀了才痛快。”

傅长风揽过妻子的肩膀,宽慰道:“不会的,你看我们老大老二,也不说他们,就说老三老四,老三老四总是一直跟在我们身边长大的吧,你看他俩不好好的?”

卢氏气得轻锤了他一记:“你还敢说,你那两个好儿子也是护他们妹妹护得不行。”

傅长风笑了笑:“当哥哥的,哪有不爱护妹妹的,孩子们团结是好事儿。话说回来,两个儿子都没长歪,咱女儿那么聪明伶俐,怎么可能会歪呢,是你心思太敏感了。”

他说完将卢氏揽进怀里。

卢氏枕着丈夫的胸膛,陷入沉默。

她承认,她确实太草木皆兵了,因为她从未忘记当年尽一师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