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雪落》 第一章 还俗(一) 嘉祐二年(1057年),冬月廿三。

午时三刻,城门楼顶,二人对峙。

自此起,十年间。

每一年,同样的地点,相同的时刻。

不一样的年份,会有不同的对手。

但结局总是相同。

离别。

一次次的、各异的离别。

大多数的人总是喜欢热闹的。

所以,哪里有决斗,哪里就会聚集起各色各样的人。

尤其少不了那种标准的“江湖中人”。

虎背熊腰,臂膀扎实。

一口粗糙的大刀。

自称哪里哪里的大侠。

不管到了何处,无论遇见了何人。

只要对方不是真正的大恶人、大侠客。

他们总是会马上热情寒暄,然后高谈阔论。

哪怕从未听说过对方的名号,也不影响他们相互奉承。

他们一见如故,自此称兄道弟。

在言语里相互仰仗。

许诺在未来定会为彼此两肋插刀,共担风雨。

“也不知道这李樗云怎么想的,竟然跟个和尚决斗。”

人群中一位虎皮绑身、散发着久未沐浴的汗油味道的大汉一边说一边用暗劲将刀头重重的戳到地上,气劲正好扬起一片尘土,这不禁惹得旁边围观的百姓纷纷退后,并震惊起他“惊人”的力道。听着百姓的惊呼和之后的窃窃私语,大汉心中暗喜,“我是真喜欢这些没见识的怂货,要是让我在野外碰见他们......哼哼!”

“是啊,我与这位大侠英雄所见略同啊!且不说大师于我有恩,若李樗云害了大师性命,只要是有着仁义之心的侠客都不会善罢甘休!而我锦鹏也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剐了他李樗云!”不远处另一位头戴斗笠略显矮胖、身穿有些破洞黑色劲装的侠客说罢向头顶上空空抡了一圈大刀,然后再使出全力将被刀鞘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刀指向几乎远得看不清的李樗云。他这一动作更是惊得人群纷纷后退。

周围的百姓不得不与这两位正派人保持起距离。

大汉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侠客,努力在头脑中搜刮着上次在一个破旧的驿站里听江湖说书人讲的侠客谱的每个细节,却怎么也对不上眼前这位的身份。无奈之下,他只好先自报家门,以免对方也认不出自己:“到那时仁兄一定要叫上我梅花刀林虎!”说着,他双手抱拳,以示客气。

“原来是梅花刀林大侠!”对面的侠客立刻心领神会,同样双手抱拳赶忙回礼,“若到岭南一刀锦鹏一定请林大侠一起替天行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人群中上演了一场互捧大戏,但终归会与旁边的路人一样,根本不了解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生死必决,秋后无算。

所以,我们既不必记住他们的诨号,也无需熟识他们的名字。

因为,即使这不是他们临时起意胡乱想出的名号,也可能不知何时由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被他们弃如敝屣。下个月,甚至是明天他们可能就摇身一变,成了“兰花刀萧十郎”和“幽州断刀侠冯继承”,亦或者其他任何听起来又大气又正派的名头了。

让我们忘记他们吧。

周所周知,来看决斗的人群里必然有做棺材生意的。

这当然是因为决斗总是要死人的。

做生意的人对这些“江湖中人”最是鄙夷,深知他们手上的功夫比不过他们嘴上的刀剑;也深知他们中的一些“侠客”或许根本就是哪条山道小径里杀人越货的强盗。不过,鄙夷归鄙夷,这些靠死人养家的估客与大部分的“江湖中人”其实是一丘之貉。他们这次为高僧准备的棺材材质是南洋香檀木,说不上上好,但总是有一些清香。檀香的味道有些令人怀疑,可毕竟是用来烧的,谁又会那么在意呢。

佛陀涅槃亦经荼毗。

所以,经商的也料定了真要是用上了这棺材,也停当不了多久。偷工减料自然更有赚头。

为李樗云准备的棺材就寒酸了不少,值不起几个银子。但多少也是一笔生意。所以,经这个商的并不想李樗云死。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赚头。他们都在心中烧着香,念着佛,希望李樗云旗开得胜,斩了他的对手,并指望着李樗云在之后的几年里十战九胜,然后在最终的决斗中与对手同归于尽。这样他们就年年有一笔生意可赚,最后一年还能来个一箭双雕作为收尾。

观战的还有不少媒婆。

这全拜涉及这一决斗的一个赌约。

一个奇怪的赌约。

奇怪的是,在那之前李樗云和婀娜是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分不开的一对儿,而在此之后两人再未谋面,形同仇敌。

奇怪的是,在那之前婀娜本已是天下无敌的魔女,杀得天下所有仇敌惶惶不可终日,之后却放下屠刀再未动哪怕一人。

奇怪得是,在那之前天下的正派名流对婀娜早已同仇敌忾,之后却又纷纷趋之若鹜。

这一赌约的来历无人知晓。

赌约也从未昭告天下。

但,消息这个东西总是会在江湖里不胫而走。

所以,没有让天下知道的消息,天下人好似都已知道。

战胜李樗云的人既可以得到婀娜的魔衣功,还可以随意处置婀娜。

婀娜何许人也,那是天下第一美魔女!

纵使她杀人无数。

哪怕她会把人抽筋扒皮。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人,依然能迷倒众生。

好些达官显贵,甚至当今皇上都想一睹她的风采,哪怕粉身碎骨。

甚至,当初通缉她的画像,都是成了全天下女人的情敌。

而且,婀娜自己放出话了,如果李樗云输了,她绝不再杀人。

这样随意处置起婀娜,那岂不是......

意味着胜者可以将她许配(卖)给任何人!这可是一笔倾国倾城的大买卖。做成了掮客绝对可以一步登天。所以,人潮涌动中那几个靠近前排、穿着奢华又显得俗不可耐的、从京师赶来的高级媒人,她们平时经手的都是世家子弟、千金小姐、青楼花魁,不远千里也要到这穷乡僻壤凑这个热闹,就一点也不令人惊讶了。为了能有这一出生意,她们都希望李樗云赶紧死无葬身之地。如果她们武功高强的话,估计恨不得马上就飞上城楼,去将李樗云撕得粉碎。可惜,她们没有绝世武功加身,只能相互之间推推搡搡,骂骂咧咧。

城门楼上。

李樗云的剑已出鞘。

宝剑无锋,并非剑始如此。

而是用剑的人钝了。

剑鞘色消,并非鞘初这般。

而是握鞘的人淡了。

人淡,情却未淡。

所以,李樗云站在这里。

一决生死。

与一位侠客。

一位高僧。

世人不解。

僧本渡人,参生死。

悟静,悟禅。

何苦趟这世红尘水?

宁日,落雪。

雪落戒疤,融化为水。

高僧在笑,好像他生下来就是在笑的。

笑有时候就像一把刀。

这把刀很快,甚至有时快过岁月。

高僧脸上挂着笑。

但在他脸上刻下痕迹的却是岁月。

雪水顺着僧人脸上的沟壑流淌。

流入他的笑容。

李樗云是不笑的。

他本不是不笑的。

他本是笑得最多的,笑得最欢的一个。

天崩于面前,他也是能笑得出来的。

但世人却很久没有听到他的笑声了。

天下少了李樗云的笑声,确实可惜。

“六净法师!上个月我还上庙里听过你释法哩!你怎么来这参合啦?不是说色即是空吗!”一个男子在人群里打趣道,引起了众多人哄堂大笑。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其实,有没有人的地方,都有江湖。

江湖本来就在那里。

人只是其间匆匆的过客。

不过这一众过客,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搅浑江湖的清澈而已。

“我师父是来度化魔女的!”一个小沙弥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冲调侃六净法师的人群大喊。

“怎么度化啊?在床上吗?”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你......!”小沙弥脸更加红了,不知是羞还是嗔。

“诸位可得看好自家的女眷,莫不要再上庙里听法啦!不然,免不得被佛法度化了!”

小沙弥听了,气得七窍里升烟,头顶融化的雪水被冲上头顶的内力一下蒸发,仿佛他头上早已剃去的头发一下子树立了起来。

眼看小沙弥就要动手,此时六净法师开了口。

笑容依然挂在六净法师的脸上,“李施主,别来无恙啊。”

六净法师毕竟是高僧,他自小便被父母抛弃,幸好得护国法寺的沙弥救起,到如今已在佛法下浸润七十余载,自不会被旁人仅仅这几句冷嘲热讽就搞得火冒三丈。

六净法师一开口,声音仿佛佛寺钟声般洪亮,轻而易举的驱散了人群的喧闹,就像寺院里的晨钟的回响轻轻拨开晨雾时一样。

喧嚣散去,人们一下子聚精会神起来。

李樗云依然面如止水,轻描淡写的回答道:“十多年未见,古稀之年,法师竟依旧气如洪钟。”

“老衲六根清净,素斋念佛,撞钟听泉,纵然几十载匆匆,亦宛如昨日。倒是李施主,年纪轻轻便如此面色,真叫老衲担心啊。”

“谢过法师。”

“李施主莫要见外,稍后老衲还会亲自为你念经。然后,再着小徒为施主化一口像样的棺材,莫要暴尸在这荒野就好。”

“臭和尚!你才暴尸荒野呢!我师父一定能打赢你,才不会让师娘嫁给你这个老掉牙的秃驴!”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挤出了人群,指着六净法师便破口大骂。 第二章 还俗(二) “好叼的娃儿!”人群的宁静被这个小姑娘的言行打破。

“你们也别笑!刚才说这老秃驴的时候,带上我师娘的人,我都记得你们,”说着小姑娘还用食指和中指一边比量自己的眼睛一边扫过刚刚那些出言不逊的观众,“等我师父收拾完这老秃驴,我撕烂你们的嘴!”

面对小姑娘的威胁,人群里的笑声反倒更加高涨,气得小姑娘直跺脚。

“宁儿,过来。”李樗云低低的叫了小姑娘一声。

如果是普通人叫这一声,那恐怕就连一个字都不会在如此喧闹嘈杂中传到任何一个人的耳中。

但叫这一声的人是李樗云。

仅仅似你我轻声说话一般,便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当然也传进了六净法师的耳中。

六净法师不禁为之一凛,暗道:“这李樗云,十几年未见竟有了如此的内家功力,待会我必不能小看于他,要用十成功力,以求速成。”想到此处六净法师便运起了功。他表面心平气和,袈裟之下已是肌肉紧绷、青筋暴起,随时都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宁儿听到师父叫自己,赶忙跑到城门楼前,刚刚还是到处骂骂咧咧的小霸王,到了师父面前就已经梨花带雨,泣不成声了。

她还是个孩子。

虽然,可能还未知何为生,但已知道何为死了。

她怕。

怕她的师父死了。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是怎么教你的?”李樗云依然语气平静,但不怒自威。

宁儿不敢看向师父,只能低下头,用脚蹭着脚下被冻硬的土地。

“不要逞口舌之快,要保持平静......”

宁儿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也顾不得人群的嘲笑,世间的一切好像都已经安静、空荡,此时此刻仿佛世间只有她和师父。

“好了,到安全的地方等着。时辰到了,莫要使法师等着急了。”说着,李樗云看向六净法师的右臂。

六净又是一惊。要知道,当今武林之中,若论对于内功修行的纯熟,恐无人能及他这个通修内外的护国寺住持。他袈裟之下偷偷运着气,功力正运到右臂之处,而面上却气息均匀,绝无任何运功的迹象,旁人根本不可能发现。但李樗云的眼神却恰恰在盯着他运功之处,甚至还能随着他的气息移动。

“此人武功究竟是何种境界?”想到这里,六净已是冷汗直冒,不由得在心中唱了一遍阿弥陀佛的名号。

“......师父教导宁儿,要乖,不要骂人......”宁儿已经泣不成声。

李樗云看着宁儿嘴角苦笑。

这时,一位郎中打扮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抱起了宁儿。

李樗云跟他点了点头。

“被徒儿打断,实在抱歉。在下刚刚是感谢法师当年身为武盟柱石却没有追杀我和婀娜一事。”

“那如今李施主就没必要再言谢了。”

“决斗就是要分生死,有些话一定要说。”

“好吧,李施主尽言。”

“在下另还要感谢法师景佑三年(1036年)对洪江村的施救。”说完李樗云双手合十,深鞠一躬。

“阿弥陀佛!”

六净法师年轻时,也曾行走江湖,身体力行的弘扬佛法,普渡众生,到过的地方、救过的人自是不计其数。虽不明就里,但也应承了下来。

李樗云这一谢的原因是那洪江村正是他的故乡,而景佑三年家里遭灾时正是还未当上主持的六净法师经过那里救了李樗云一家。

随着日晷的影针慢慢贴近午时三刻,观众也都屏住了呼吸。

一瞬间,仿佛落雪的声音都清晰可变。

“等等!”

这一声突然的大喊,宛如把人人都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又摔在了地上。

人们立刻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向一个走上前来的彪形大汉。只见他肌肤黝黑,肌肉扎实,北方的凛冽寒风中,仅仅穿着一件敞开的羊毛马甲。足足有七尺高的黝黑汉子走路稳健,却过雪无痕。看热闹的人群都识趣的给他让了一条路出来,只道他是哪个不识时务的莽汉。但眼尖的人都知道,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金刚段凌风。他在段氏通背拳的基础上钻研出了自己的一套拳法。断铁如木,凌风如刀,再加上他犹如黑铁版的肤色,所以得名黑金刚。可是,即使他一个翻身飞到了李樗云和六净法师两人中间,这二人也没有一人瞧过他一眼。这人倒也不惊讶,仿佛料定了会是这样。

“六净!一个出家人,来参这一脚也不臊得慌。”

六净法师,依然目不斜视,紧紧的盯着李樗云的一举一动。

“佛渡有缘人,婀娜施主选了我,说明我们缘分到了。”

“放屁!”这“屁”字一出,仿佛一个响雷在这汉子的体内炸开,疾风也由他体内而起,吹开了他的马甲,也吹开了方圆几米的雪花。

人群为黑金刚的气势惊呼,但六净却视若无物。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一个快死的老秃驴,也想吃天鹅肉!把李樗云让给我!你还是回去好好念两年经吧!”

时间一点点接近午时三刻。

六净已经将全部真气灌注在紧握着锡杖的右臂之中。

“老秃驴!还不让,难道你还真想娶那婀娜怎的?”

“老衲若胜,还俗娶她便是。让开!”

六净说完,正好日晷的影针指到了三刻。

刹那间,李樗云和六净法师双双冲出。

段凌风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哪里会干等着在这两人的决斗中自讨没趣。他一个鹞子翻身,本想可以在两人兵器相击之前远远的退出战场。却不曾想等他落地的时候,羊皮马甲已被李樗云整整削去了一半。

看着只剩一半的羊皮马甲,段凌风不仅暗叹,“李樗云的剑钝了,却依然如此锋利。江湖上传言李樗云整日借酒消愁,功力和身体已大不如前,实看起来也绝非虚言,只是看起来他那瘦死的骆驼也比我这马大......”想着这些段凌风不禁背后发凉,“幸好,六净那老秃驴刚刚没有答应下来,不然......”

正当段凌风暗暗吃惊之余,六净法师与李樗云已经过了十数招。

剑来杖去,疾风电闪。

往往是人们还在想着为上一招的绝妙惊呼,下一招便至,而且比上一招还要绝妙得多。

所以,人们一直在抽气,却一直没有呼出来。甚至有些人,将将都要晕倒过去。

六净法师的一招一式,均是出自达摩杖法。

此杖法本就融合了棍法、钩法、剑法、刀法于一身,又有八合,四十八势,变化万千,却又没有一种华而不实的组合,再加之六净已将这达摩杖法研习得炉火纯青,正用反用无不顺畅自然。

只见他棍法攻中有防,防中有攻。外加他的锡杖本就比寻常木杖长出一尺,更加是把达摩杖法指上打下,声东击西,左右逢源,遍地开花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是达摩祖师本人看了也要不禁拍手称赞。

可是纵然如此,六净却依然落得了个下峰。

只因李樗云纵然使出的都是无名无姓的剑招,但却都是最朴实、最实用的剑招,毫无修饰,毫无遮掩,毫无虚势,每一招不是剑锋指向六净法师的要害,就是截其出招半势。

面对李樗云这种只攻不守,完全不留余地的剑招,六净法师刚开始还能对上一二,但过了十几招下来便已是只能守不能攻了。因为他每每要打出攻招时,都是被李樗云截击,不得不将招式硬收下来,转而防御。这就使得六净法师每一次进攻都会浪费双倍的气力,却又无法威胁到李樗云分毫。

而另一边,即使占据优势,李樗云依然攻得不急不缓,总是一个节奏,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吸力,既叫人无法抽身,又叫人无法反击。

李樗云从不把人逼到绝地,除非到了一击致命的时候。这是他多年来被追杀时得出的武学真谛。

“穷寇莫追”本是军事警言,但核心讲的都是人心,说的是自然中的万物天性。其道理与“温水煮青蛙”也没什么两样。令猎物总保持着可以逃脱的希望,其实是猎手给予猎物最大的绝望。因为,一旦希望和恐惧相结合,猎物就再也无暇顾及如何反击了。

可有些时候,只有反戈一击才能带来一线生机。

即使要付出一些代价。

但就连豺狼都懂的简单道理,往往有些人却不了解。

这些人既有猎手,也有猎物。

今天,猎手清楚的懂得这个道理,而猎物却不懂。

几十招下来,六净已是满头大汗,而李樗云的气息还是平稳如常,甚至比他做噩梦时还要平缓舒畅。

到了如此地步,六净已深知自己毫无胜算,赶忙使出一招“金蝉脱壳”,转身左上虚步,右手锡杖由上转至前下绞棍,左脚落步震脚,再借势使出一半的“金蝉脱壳”变为“蒙头鸳鸯”。想来个面上佯避藏攻,实则又是假攻真逃。

六净的武功无可挑剔。他自己参悟的达摩杖变化多端,足以应对江湖中任何豪强高手。

然而,此刻的李樗云已然超凡脱俗,超越了所有招式的局限。

所以,六净单凭套路和招式之间的变化根本无法在李樗云面前占得哪怕一丁点上风。

不得以之下,六净法师半势求变,只见他双腿交叉换步,双手持杖左转拖行,杖尖点地,提右膝蹬腿直取李樗云的头颈处,期望用虚救实,再用实招变佯攻借以脱身。

六净这一变招迅速拉近了自己和李樗云之间的距离,为的就是压缩李樗云使用剑的空间。即使这样做也让他自己无法充分发挥锡杖的威力,但相较于李樗云的剑,自己的锡杖威胁较小,两者相抵,他反而占了便宜。

在电光火石之间能如此应变,普天之下恐怕少有人能做到。

可六净偏偏就做到了。

哪怕他已早不在江湖中行走了。

而整个江湖中恐怕也无人能够接下六净这一招。

可六净的对手,偏偏是个例外。

面对六净凌厉的招式,李樗云就是不躲不避。

只见他不慌不忙,握剑的右臂向后环绕,同时右腕同向环绕,只不过腕绕的速度正好是手臂的三倍。

所以,当六净卯足了劲儿踢起的脚跟刚刚要靠近李樗云的下颌时,李樗云的剑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仿佛雷公手中的雷电,等着猎物飞蛾扑火

六净哪里想到自己已是极致的招式,竟然被李樗云如此破解。本想着这一招纵使不能得手,也可在李樗云躲避时的瞬间借势用出鹞子翻身,脱困于此,保住性命,以后只管吃斋念佛,再不出庙宇一步。

可是现在,这一脚下去,必然会被李樗云的剑伤到足下最柔弱的地方,如果认输不成,便全没了用轻功逃跑的可能。六净只能像之前一样硬收腿攻,可又因为没有卸下这踢腿的力量,已经在势上的鹞子翻身便只能发挥出原本两成的功力,本可一跃两丈,当下却只翻出了两尺不到。

而另一边,李樗云绕臂擎剑,看似防守,实则在为下一轮攻势蓄力。

明眼的武林中人都看得出来,如果刚刚六净法师可以不顾及那么多,将那一脚结结实实的踢出去,纵使被李樗云的剑会贯穿他的右脚掌,却也可封住李樗云最具威胁的武器,这样再用左脚蹬地腾空而起,忍住废掉右脚的疼痛,以右腿和剑为轴,用全身的扭力扫出锡杖,使出一招“青龙摆尾”,便可一杖击碎李樗云的脑袋。

但看客永远是看客,不处于六净法师的情境,不可能感受到六净法师的心境。可如若把李樗云决斗的对手换成他们,恐怕这场决斗便会早早结束。

六净落地之时,心已凉了半截,冷汗好似一下子蒸发了他身上所有的水分,每个毛孔都在发出警报,背对李樗云的他不知道李樗云下一招为何。

但他知道那必是杀招。

在慌忙之余,六净法师只能穷毕生的功力回身盲扫锡杖,以求李樗云由攻转守。

但温水已开,青蛙再做挣扎,为时已晚。

六净回过身时,却根本不见李樗云,好似这人已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人群的惊呼,彻底冰冻住了六净法师的心,他的经脉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这冬季北方边塞的小溪。

李樗云早已腾空而起,六净法师锡杖扫出的同时,他左脚正正好好轻点六净的右肩,刚刚收势的剑已向斜前上方伸出。

“阿弥......”

六净法师佛号还未唱完,李樗云已一剑劈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正好穿过六净头上十二个戒疤的中间四个。

人群尖叫。

这些人来这里,本就是看杀人的。

可人真死的时候,他们又无法接受。

六净法师倒下的时候,李樗云已走到了黑金刚段凌风的身旁。

“现在,我只在决斗时杀人,只有被婀娜选上的人才有资格死在我的剑下。你走吧。”

段凌风哪里还挪得动脚步,他现在纵然有绝世武功,在恐惧的作用下也与常人无二。

六净法师带来的小沙弥冲向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大喊“师父!”

李樗云本已走出三丈,但他的声音却又再一次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六净已经还俗,不再是你师父了。”

没错,如果六净不是秉着“老衲若胜,还俗娶她便是”的心理,一上来就用“还俗之身”再加上破釜沉舟的心态与李樗云一决生死的话,那结果或未可知。

做人,有时候本就没有余地。

因为有些时候留了余地,便没办法再做人。

尸体倒下时扬起的雪花还未完全落地,李樗云便已消失在山林之间了。 第三章 掌门 皇祐元年(1049年),青城派,青城山。

秋风已至。

叶微黄。

天气却依然带着夏天的气息。

艳阳高照。

地面的空气在炙烤之下不断滚动,升腾,好似融化了一般。

李樗云着一身青城派的青衣打扮,嘴里咬着马尾草,靠坐在山门旁的一棵大树下。

不过,要说是山门,其实也谈不上。

这所谓的“山门”不过是大道与山路的交汇处摆着的两个石堆,左右各一,算是个标识。

这便是如今江湖中鼎鼎大名的青城派的大门。

今天,李樗云奉命带着两个师弟来看守执勤。

原则上,他们既要负责警戒敌袭,又需要提前待客并引路。

不过,这几十年间,在青城派风掌门罗剑和武盟诸多好手的维持下,魔教和武盟基本上形成了一种互不相犯的默契。所以,看守山门的职责实际上仅仅剩下禀报来客,待人引路了。

担子虽然轻了很多,但这仍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苦差事。

雨淋日晒,雪打风吹,却没个遮拦。

李樗云倒是不觉得苦,只是在这石头边上绕来绕去,没个意思。

所以,每每当差,李樗云总是坐靠在同一棵树下,呼呼大睡。

长年累月的坐靠,这棵大树的表皮都变得油光锃亮起来。

而等到交班的时辰到了,李樗云就会弹弹身上的灰尘,扬长而去,留下搭班的师弟们自己慢慢上山。

这日,往往到了山门倒头便睡的李樗云却没有睡着。

他时而站起来来回踱步,时而靠在树上动来动去,口中的马尾草也是越咬越短。

师弟们虽然也被李樗云带得心烦,却也不好开口。

这倒不是因为李樗云经常以师兄的身份欺压师弟们。

只是近日传闻掌门风罗剑力排众议,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李樗云,而不传位于既是他的大弟子,又是他儿子的风萧兮。

所以,有了下一任掌门这一层身份,平时总喜欢和李樗云打打闹闹的师弟们如今也是突然有了尊卑的概念,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李樗云自然是因此生过师弟们的气,但效果却恰恰相反。

有些人就是这样。

虽然仅仅是变了个虚名。

但在他们眼里,却已是天翻地覆。

彼此之间已是云泥之别。

不敢有丝毫的僭越。

自打师父有了这个还没有彻底公开的决定之后,李樗云已经别扭半月有余。

他已经多次跟师父提及自己不适合掌门之位,而是更喜欢使者这个更加自由灵活的身份。

但无耐,师父根本不搭理他。

其实,比起师弟们别别扭扭的疏离,他更在意的是与师兄风萧兮之间的微妙变化。

风萧兮和李樗云二人自小便在风罗剑的门下修行。

而风罗剑是武林中出了名的挑剔,号称三十年从未指点过门内弟子,徒弟更是三十年一个也未曾收过,门内弟子都是拜在他师兄弟的门下。

风罗剑也不是不想收徒弟,只是他对徒弟有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即非武学奇才不收。哪怕是他亲生的大儿子风剑翎也不曾被他破例收为弟子。

风剑翎虽然生得玉树临风,但却没有继承一丝父亲的武学天赋。他天资平平,反倒是在舞文弄墨的领域里堪称奇才。所以,风剑翎十来岁便下山游历,名山大川走了个遍,整日与各地的赋门骚客交流推敲,现在已然渐渐有了成为一代文豪的架势。

本来连风罗剑自己都对收徒一事不再抱有希望,但十三年前他的次子风萧兮渐渐显露出了习武的天资,而门内元老捡来的孤儿竟然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久旱逢甘霖。

一年之内,风罗剑先后收了风萧兮和李樗云两个徒弟。

两个天赋异禀的徒弟再次点燃了风掌门的希望,他将积攒多年的教导热情全部倾泻给了这两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然而,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恐怖至极的训练,这两个孩子却全都安然无恙的挺了过来,并成长为青城派年轻一代中最具实力的二人组。

可武学跟其他一切东西一样,天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有区别的。

而这种天赋上的沟壑,不是拿努力就可以填补的。

纵使是天才之间,也有无法逾越的鸿沟。

看似咫尺。

实则天涯。

风罗剑起初便知道,自己的儿子风萧兮与李樗云之间就隔着这种天堑。即使风萧兮已足够优秀,足够努力,但他注定没办法成为青城派最优秀的那一个。风罗剑纠结了很久,他真的为自己的二儿子自豪。他武功成长迅速,性格成熟稳重,为人仗义,又不失圆滑,将来定是一代人物。

换做谁都会希望将掌门之位传给这样一位优秀的弟子,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儿子。

如果,没有李樗云的话。

换做别人,即使有李樗云在,或许掌门之位还是会属于风萧兮。

可风罗剑不是别人。

且现在,偏偏有个李樗云。

李樗云的武学天赋比起风罗剑自己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别说是跟风萧兮比了。

而且李樗云的正直更是没话说。

李樗云的正直跟风萧兮不同。

他的正直脱离了世故,甚至脱离了侠义。

他不会被江湖道义禁锢,不会被固有的道德摆布,他只是纯粹地听从自己的判断。

而他的判断总是有着一种天意。

如果说习武需要天赋的话,正直也同样需要。

而风罗剑知道李樗云的这种天赋无法估量。

他更知道,李樗云的这两种天赋加在一起便值得将整个青城派的未来托付。

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打断了李樗云的思绪。

来自土地与树干的微弱震动引起了他的警觉。

“来人了。”刚刚还动来动去烦躁不堪的李樗云这时反倒一动不动聚精会神了起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掷地有声。

师弟们也都跟着打起了精神,但以他们的能力却完全没有感知到空气的任何波动。

一个师弟赶忙趴下,以耳伏地,“两骑。”

“单骑,四蹄已乱。”说罢,李樗云已起身,飞略而出,直奔来者的方向。

因为他已从马蹄的节奏中得知此马已至少连续奔袭五百里,“马虽好马,但也经不起如此糟蹋,怕是坚持不住一刻了。”

以李樗云的估计,山门与来者至少相距二十余里,那匹马必定无法坚持,再跑下去,一刻之后必定力竭而亡。

李樗云施展出轻功,急速奔向来者。

半刻之后,一声急促的马嘶,刺破了蝉声的笼罩。

来者一身血红装束,以纱蒙面,眼神里透出的焦急在勒住缰绳的时候,渐渐融化。

“青城派可是到了?”来者问。

李樗云好似没听到一般走向这匹汗流浃背的红棕色骏马。

马儿虽已停下,却还在不断的跺着颤抖的脚,眼睛突出,泪腺湿润,每一次呼吸都痉挛一般喷着粉红色的雾气。

“下马。”李樗云轻轻抚摸着马的脸庞。

马儿却呆滞的毫无回应。

“在下并非魔教,而是武盟的密探,近日有重大发现特此前来向武盟盟主汇报。还请少侠行个方便。”

“下马。”

“事出紧急,还望少侠不执门规,放我速速见过盟主,好早日回到魔教,以不至身份暴露。”说着,来者把自己的武盟密令展示给李樗云。

“下马。山门已不远,马儿已不能再跑了。你自去山门,会有人带你上山。”

“我已表明身份,你这厮怎地还这般无理取闹,莫要耽误我大事!”说着便将马鞭抽向马腹。

马儿虽然已濒临力竭,但二足蹬地之力亦非常人可比。

不过,密探连抽几下后马儿甚至后足直立蹬地,竟然也纹丝未动。

原因则是李樗云双足钉在地上,手里死死撰住缰绳。

密探暗暗心惊,“没想到这少年年纪轻轻,身体单薄,却有如此力量。”

“下马。”跟此前三次不同,这一次李樗云的话里已有了不可辩驳的语气。

密探只好乖乖下马,头也不回的疾奔而去,不再与这固执的少年做过多纠缠。

李樗云则是一边抚摸马儿的面颊,一边牵着它慢慢的走向山门。

到达山门时,已有一位师弟陪着密探上山去了。

“师兄,这回是不是要有大事发生了?”师弟的语气里充满了跃跃欲试之情。

“守你的山门。我去溜溜马。”

李樗云回到山门时已临近夜晚,值守山门的弟子已经换班。

“师兄,掌门师叔说让你赶紧去见他。”

“好。”

不顾师弟们担忧的眼神,李樗云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牵着已经对他熟络的马儿慢慢的向山上走去。

青城派内部其实并不气派,没有楼宇,也没有殿台。

这里与普通的山村并无二致,与其山门倒是可以遥相呼应。

门派的主厅实际上就是掌门风罗剑居所的厅堂,陈设简单。

门对着的墙上挂着师祖的画像。

画像之下,是三尺见方的榆木方桌。

方桌两旁是分别放着并不配套的檀木椅和桃木椅。

掌门风罗剑此时正坐在桃木椅之上,如临大敌一般面色凝重。

师兄风萧兮则背对着门,静静的站着,二人不言不语,气氛微妙。

“弟子李樗云见过师父,师兄。”

三人默默不语。

片刻之后,李樗云开口道:“密探来得甚是紧急,不知.....”

“知道甚是紧急,你还让他下马自行?”风罗剑说道。

显然密探对于李樗云让他下马一事颇有微词。

“密探的坐骑心跳已紊乱,最多再跑几里必然暴毙。弟子不忍......”

“妇人之仁......”风罗剑叹气道,“叫为师怎么放心将掌门之位传于你......”

“弟子本无意承掌门之位......”

“罢了。”风罗剑打断了他早就听腻了的说辞,纵然他听得出来李樗云并无表面推脱之嫌疑。

“论继承掌门之位,师兄比我更适合,师父为何......”李樗云烦闷多日,准备借此机会纠正师父的决定。

“他也觉得你比他更合适。”风罗剑再次打断李樗云。

李樗云看向师兄。

风萧兮却看也没看他。

风萧兮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拒绝。

片刻之后他张口道:“师弟确实比我更适合掌门之位。”

李樗云看着师兄,心头一酸,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张不了口。

“有他辅佐你,我本该放心。但你资历尚浅,我这千辛万苦得来的武林盟主之位传与你恐难服众......”风罗剑继续说。

“师兄已是武盟长老,他来......”

“此事不需再计较,为师心意已决。”

“可......”

“此次密探急报,确实事关重大。”这次打断李樗云的是风萧兮。

风萧兮知道自己确实不如李樗云,也知道父亲有多么用心良苦,大公无私,可他就是跨不过心中的坎儿。

放眼天下,他已足够优秀,年纪轻轻,就已是武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

可他就是不如那个愣头青一样的师弟。

他不服气。

他风萧兮已是天下万人都追不上的奇才,可他拼了命的修炼却依然抵不上李樗云的云淡风轻。

然而,渐渐的,无力感代替了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样他感到羞耻,也让他感到恐惧,更让他感到愤怒。

气自己如此软弱......

有时他甚至想过,如果他自己像大哥一样就好了。

然后,他会更愤怒。

自己孩子的变化,风罗剑自然不会不洞悉。

可他知道,正是那股子对自己的愤怒在维持着风萧兮的自尊。

所以,他听之任之。

风罗剑接过儿子的话,继续说道:“如若处理不好,江湖必将再掀血雨腥风。如若处理得好,即使未必能一劳永逸,但也可使武盟在与魔教的对立之中处于不败之地。”风罗剑看向李樗云若有所思道。

“为天下苍生尽力,是弟子职责所在,请师父吩咐。”相比在师门里别别扭扭,不如去外面自在,李樗云想着。

“密探来报,他们发现了元奇这个女魔头竟然还藏有一个徒弟。”风罗剑面色凝重。

“什么?”李樗云听后颇为震惊。

“不过,密探说这魔头弟子的魔衣功并未觉醒。”

“可靠吗?”李樗云问道。

“十之八九可靠,不然魔教也不会按兵不动这么多年。”风萧兮答道。

“没错,”风罗剑接着说,“不过,即使近些年我们武盟安插在魔教的几个密探竭尽全力去调查,至今也未获得一丁点儿关于魔教秘传功法魔化机制的线索。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决定派你二人前去其藏匿之处,取其首级。”

“可是......”李樗云道。

“可是什么?”

“按之前师父您所推断,魔教秘传功法在未魔化之前,根本手无缚鸡之力,且更没有丝毫魔气,与普通人无异,我名门正派怎可......”

“待她武功魔化,岂非晚了?”风萧兮说。

“你师兄说的是,她何时魔化,如何魔化我们都不得而知。可能今天,也可能是明日。待到她魔化之后,还怎样除之?到时世间岂不是有了两个女魔头,那天下、武林可就再无宁日了!”

“但......”

“莫要再费口舌!你可是要为师做这千古罪人吗?”

“弟子不敢!”李樗云道。

“那便领命吧。”

“是。”风萧兮和李樗云双双作揖领命。

“风萧兮。”

“弟子在。”

“为师命你辅助李樗云,不惜一切代价为其扫清所有障碍。”

风萧兮顿了一下才抱拳领命:“谨遵师命。”

“李樗云。”

李樗云看着师兄攥着右拳的左手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而变得微青,心中不是滋味儿。

“弟子在。”

“为师命你前去魔头元奇弟子藏匿之处,取其首级,纵万般情况,亦不得有误!”

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李樗云迟疑了。

“李樗云!”

“弟子领命。”

看到李樗云领下了命令,风罗剑松了一口气一般,缩回了椅子中。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更与自己年轻时相像的徒弟,风罗剑仿佛还有很多话要嘱咐。可沉默之后却只喃喃的说了一句:“千万别心软,否则日后追悔莫及。”

风罗剑在两个徒弟之后踱出门外,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风罗剑心想:“此次功成,我儿便再无继承掌门的可能。樗云啊,樗云啊,你可不能辜负了为师的一片苦心。青城派如果给了萧兮,他只能勉强维持现状,而你却能将门派发扬光大。只要你......”

这时青城派长老雷松来到风罗剑的身边,亦看向两个远去的身影。

“师兄......”

长久以来,雷松在青城派和武盟中一直皆无职位,因而无权谋所累。到了如今反是有了些超脱气质。他武功虽未有大进,但心境已在风罗剑之上。他曾与另一位师第并称为武盟的回春二圣手,在上一次讨魔大战中二人一起拯救了数百人的性命。

风罗剑每每看见雷师兄那悠然自得又飘飘如仙的状态,总会时不时的想起当年师父的样子,不禁总会泛起不自觉的羡慕和尊敬。

“年轻人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的。”雷松空灵又浑厚的声音仿佛青云一般。

远处,李樗云和风萧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昏山间的浓雾之中。

风罗剑好似想起了什么,久久未开言。

良久之后,风罗剑怅然说道:“我们的路已可以望到头了。”

“我听探子说,她几个月前旧疾复发,之后就很少出现,魔教现在都是几个元老在撑着。”

“这是绝好的机会......”

“即使我们什么也不做,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何必为难樗云,为难你自己,又为难她呢?”

“师兄,你不明白。”

“几十年都过来了,还计较它只是徒增烦恼......”

“难道你要我干等着吗?”

“我始终认为静静的等待是最好的办法,毕竟这世间一切到头来都只是一把黄土而已。”看着风罗剑眼中的执拗,雷松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而又看向早已远去的年轻背影,道:“不过你如何选择始终是你自己的事情。”

风罗剑看着雷松望向远处的眼睛,感觉它们仿佛是能够穿透迷雾的阳光,又像是一汪无法被看透的深潭。

“他们的选择,最终也都是他们自己的......”说完,雷松便径自离开,留下风雷剑自己独自站在那里。

上山风卷着浓雾缓缓而来,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用一片白色罩住已是满头白发的风罗剑。

晨雾的潮湿总是令年老的人厌烦。

风罗剑即使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对于潮湿,自然也是不喜欢的。

运气外放,那雾的纯白便再无近身。

他身处纯白的世界中,却又与它格格不入。

“黄土而已......黄土而已......”

风罗剑转身拾级而上,能看见的只有白茫茫中脚下的方寸。

口中反复呢喃的却是雷松最常说的四个字。 第四章 密探 出发时,尚未入深秋,转眼间却已是寒冬。

风李二人一路北上。

深入敌后,自然已不是青城派弟子的行头。

棉帽、棉袄、鹿皮靴。

看起来像是常常进山打猎的北方猎户。

只是,他们背的不是弓和箭。

马革裹剑,一人一柄。

外称兄弟。

可看起来二人又与平常人家的兄弟有些区别。

更令人好奇的是这两个兄弟几乎从不交谈。

但又可分别与他人相聊甚欢。

出门在外,引起别人好奇总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对于想要隐匿行踪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李樗云并非不想与师兄交流。

只是风萧兮总是不予回应。

渐渐的,二人之间话越来越少。

从落叶到落雪。

漫山红叶逐渐化作纷纷白雪。

李樗云最初认为,以风萧兮的稳重,二人之间不应有如此的隔阂。

而师兄竟然这么在意,甚至不与自己沟通,哪怕威胁到潜入敌穴的任务。

然而,李樗云明白,风萧兮心中并无半点嫉妒。

这并非因为他清楚风萧兮的内心,而是因为李樗云从未有过嫉妒之心,故而不会将这种心态强加于他人身上。

但李樗云并不知道,风萧兮如此,其实仅仅是愤怒而已。

一种不被父亲认可,却又无法证明自己的愤怒。

一种因为自怨自艾而产生的愤怒。

一种因为自己迁怒于李樗云而对自己产生的愤怒。

他极力的想压抑这股情绪,却变相助涨了它。

如果他选择发泄,哪怕是与李樗云打上一场,这趟旅程也绝不会是如此的寒风烈烈、冰天雪地。

李樗云也不至为师兄丧失了成熟与稳重而痛苦自责

不过,二人之间并非完全没有交流,只是形式已从言语变成了另一种方式。

然而,这种交流方式早已引起他人的好奇,可偏偏此时风萧兮又无法劝说。

这使得李樗云常常如坐针毡。

要知道,他们二人此刻已经进入了魔教势力的管辖范围。

那句“雪落处,即魔教”绝非虚言。

师父的重托在身,李樗云不敢有丝毫懈怠。尽管心中疑虑重重,行动上却不敢出半点差错。

虽然,一路北上并未感觉有人盯梢。

但是,他们行为的任何异常都有可能引起魔教人的注意,并向上通报。

李樗云心知,随着逐渐深入北境,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名门正派通常极为重视弟子们的轻功训练。

良好的轻功不仅能在危急时刻自保,还能在追击中确保不漏掉任何一个敌人。

作为武盟青年一代中的翘楚,李樗云的轻功已臻化境,“踏雪无痕”对他来说早已驾轻就熟。

雪落渐积。

可李樗云的步子却越来越沉。

虽说‘踏雪无痕’这个名字带有夸张的意味,但其实夸张的程度并不大。

人毕竟是有重量的。

任何人都不可能将自己提起。

所以,再厉害的轻功也不可能真正做到“踏雪无痕”。

不过,轻功高手可以在雪地上留下极浅的足迹。

风雪片刻,风雪便会抹平足印。

如此一来,“踏雪无痕”才真正符合此时的意境。

两人原本并肩而行。

李樗云渐渐落后,风萧兮自是能察觉到的。

他回过头去,看到地上两行并列的足迹,一深一浅,顿时有所领悟。

虽是依然不声不响,却是自觉的加重了步子。

换作他人,处于风萧兮的境地,此刻恐怕早已心生愤怒,甚至滋生出嫉妒。

但堂堂风萧兮,毕竟不是寻常之辈。

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已慢慢释然。

师弟确实比自己强。

连自己引以为傲的成熟稳重,竟然都在师弟面前折了一手。

走在前面,风萧兮的一笑。

李樗云自然是看不见的。

“阿弟,还是不能太过放慢脚步,冬至已近,我俩还是要加紧赶路。”

一直低头走着的李樗云突然听到风萧兮的声音,不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方的身影,又看到那明显变深的脚印,他惠然一笑。

“没把阿哥的话放在心上?”

“来了!”

事后证明,李樗云的担心是正确的。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路过的一段山路上出现了三个红色劲装打扮的武人。

他们细细的辨识着路上的脚印。

只见两人的足迹宛若一人,一人踩在另一人的轨迹之上。

除了有一些整齐得叫人惊叹之外,并没有太过可疑之处。

雪深半尺。

足没三寸。

轻功未显。

与常人无异。

二人越深入,越谨慎,因此行进得也愈加缓慢。

虽然,风萧兮和李樗云的举动不再如先前那般引人注目,但魔教的探子仍对这两个陌生面孔心生戒备,并密切关注。

幸而,二人的学习能力和亲和力都绝非常人所及。

随着一路北行,他们的北方方言已说得天衣无缝,几乎无人能察觉他们并非这白山黑水间土生土长之人。

二人进入与密探接头的镇子时,冬月已过半旬。

师父当初下达任务时,既未透露接头人的名号,也未交代接头的方式。

风罗剑没说,二人竟也没问。

这并非风罗剑疏忽,也不是他们忘了问。

而是因为他们都明白,无需多言,到了该到的地方,自然会有该出现的人。

换句话说,如果风李二人不能及时赶到,那么该出现的人也就不会出现了。

到了镇子上,经过询问,风萧兮和李樗云得知此处今天正有集市,便径直前往。

将猎得的一只狍子和数只兔子的肉和皮,分别卖给肉铺和衣坊。

月余以来,风李二人已不再是扮作猎户,而是成了真正的猎人。

若不是猎了老虎会过于显眼,他们可能早已将途中遇见的老虎一并手刃卖掉了。

接头人没有立刻找上他们。

他们也只有等。

但,猎人的收入毕竟微薄。

即便再省吃俭用,这次贩卖猎物的钱用不了几天便会所剩无几。

风萧兮和李樗云并非没有盘缠,只是不想引起注意。

所以,为了继续潜伏,等待接头人,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不得不进山打一次猎。

又等了几日仍无动静,二人心中颇为狐疑。

但在没有丝毫线索的情况下,也只能坐等线人自己找上门来。

为了线人来时可以找到他们,二人不得不留下一人等候,另外一人独自进山。

然而,若平白无故留下一人,目的未免显得过于明显。

于是,二人定下计策,由风萧兮佯装染疾。

李樗云则去郎中处抓了足够半月服用的药,交给店家。

嘱咐每日煎药,分三次送至房中。

如此一来,便又得一个额外好处:给两人滞留此处提供了充足且合理的理由。

在线人迟迟没有现身的情形之下,二人不知还要在此拖上多久,此即便只是多争取一天时间,也是有利的。

风萧兮留下等候,李樗云独自走出镇子,踏入山林,搜寻猎物。

越走进山林的深处,越无法分辨是风雪将山林吞没,还是风雪处于山林之中。

偶尔,山风也会突然止息,就如它骤然而至一样。

远离了人的喧嚣,若风也息了,整片山林便陷入极度的寂静。

唯有零星会传来的雉鸟孤鸣,或者积雪下树枝的吱呀呻吟。

进山已经有个把时辰了,李樗云早就感到后面跟着的尾巴。

可他故作不觉,只是暗中警戒,一边继续搜寻猎物。

起初,他以为对方不过是远远观察,未料那人却越跟越近,愈来愈肆无忌惮,甚至都有了些许挑衅的意味。

最初,二者相距二里有余。

渐渐的,距离便成了一里。

半里。

百丈。

百步。

直至五丈不到。

李樗云依然是对其不理不睬。

直到对方开口,他才兀自站下,不过依然是背对着对方。

“就真是个猎户的话,这么近的距离也该有所察觉了吧?”探子脱下雪白色大氅的帽子,露出血红色的兜面,只留着两个深邃的眼窝露在外面。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真猎户。”李樗云索性靠在了树上。

“冰天雪地里,不下套、不用弓箭的猎户,我可真没见过。”

“盯梢都盯到后屁股上的蚊子,我也没见过。”

“你很有自信啊。”

“我兜了一个大圈,这方圆几里地,就我俩。”李樗云拍了拍裹在马革之中长剑。

“哈哈,你个小倒霉蛋!”

此时此刻,正如李樗云所言,这山谷中除了他和对方,别无他人。

这探子唤的,除了李樗云,自然不会有旁人。

。然而,如今的李樗云身份非比寻常,他已是武盟盟主的接班人,青城派未来的掌门。

十八岁的年纪,才貌两全。

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纵使佯装成了山村猎户,也是七尺男儿身,山野兽禽更是予取予求,哪里与“倒霉”二字搭得上关系。

“帅长老!”可这两个不太讨喜的字,却偏偏令李樗云大喜过望。

曾几何时,这位“帅长老”就是李樗云这个“小倒霉蛋”的全部依靠。

当年灾荒之际,正是他从洪江村死人堆里救下了已失去全部亲人的李樗云。

“小倒霉蛋”和“帅长老”也就成了他们之间最初、也是最亲切的称呼。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行同父子的二人,再未相见。

“帅长老”更是十数年杳无音讯。

“小倒霉蛋”只从师父口中得知“帅长老”去执行任务了。

可所有人都回来了。

只有“帅长老”遥遥无期。

渐渐的,人们开始传言他已经死了。

可李樗云不相信。

不仅仅是不愿意相信。

而是心有灵犀一般,感觉那个最亲近的人也在某处默默想念着自己。

十数年白马过隙。

今日得以重逢,李樗云却只能叫上一声“帅长老”。

没有名字。

李樗云想唤上一声如至亲一般的男人的名字。

可那名字似乎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无影无踪。

宛若从未出现。

也就更不可能被记起。

或许,就连“帅长老”本人也不再记得曾经标识着自己的那个名号。

也许,并非他想忘记,而是不敢想起。

作为深入敌营的密探,哪怕无意间对一声试探性的呼唤露出一丝迟疑,也会引来身首异处之灾。

连一丝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孑然一身也倒罢了。

可连累了妻儿,总是于心不忍。

十数年的密探生活中,“帅长老”已经娶妻生子。

因为有妻室的探子更容易让人相信。

然而,最讽刺的是,身为探子,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不能全然信任。

相互打量。

“帅长老”对李樗云的成长颇为满意。

而李樗云却对“帅长老”的打扮有些困惑。

他注意到“帅长老”所着的雪白大氅,并非纯白,而是隐约绣着极难察觉的灰色纹路。那些绣纹初看杂乱无章,细看却暗藏规律,既似汇聚巧思,又似浑然天成。它们既能巧妙反射四周的光影色彩,使人看见流动的幻象,又如同虚无般,能让目光轻易穿透,隐匿一切痕迹。

难怪在两里开外时,李樗云几乎没察觉到有人尾随。

就冲这一点,“帅长老”身上的大氅就堪称世间宝物了。

显然,这与李樗云记忆中“帅长老”朴实无华的气质显然格格不入。

察觉到李樗云对自己装扮的关注和惊讶,“帅长老”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是伪装出的爱好罢了。”

“倒是跟以前出入不小。”

“与以往背道而驰,这种对外表的追求非常符合我现在的样子。”说着,“帅长老”便揭下自己的红色兜面。

赫然间,在那一身华贵的装饰中,露出了一张宛如粉色骷髅的面孔,仿佛一颗腐坏的头颅。融化的血肉慢慢垂下,依稀与裸露的头骨相连。完全失去皮肤覆盖的肌肉,犹如失败的镂空雕饰,既不协调,又让人不禁心生怜悯。“帅长老”右侧嘴角的肌肉已然坏死,失去了收缩功能,所以他笑起来时,只有左侧嘴角微微上扬,那模样既恐怖又丑陋。但这般鬼怪般的面容却恰恰出现在了“帅长老”的脸上。

虽然从这张难以名状的脸庞上已很难读出任何善意或温情,但李樗云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露出怜悯或厌恶的神色,反而直接上前,给了“帅长老”一个大大的拥抱。

反倒是被抱住的“帅长老”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轻轻回抱了这个他曾经收养的“小倒霉蛋”。

有些人就是这样。

不管沧海桑田,不论斗转星移。

哪怕你面目全非,哪怕你坠入谷底。

他依然会穿透一切表象与血肉,从灵魂的层面去面对你。

两人就坐在雪地之上,默默无言。

风仿佛也在配合着营造寂静。

积雪不甘落后,奋力的吸收着山林中一切的声响。

两人之间虽无声,却有声。

他们像在笑,像在哭......

良久。

良久。

李樗云为显然忘记了保护自己的“帅长老”重新盖上兜面,以防止他脆弱的脸庞受到冻伤。

然后,两人谈起了往昔。

谈起了分别以后的故事。

“帅长老”这样的资深密探,基本与断线的风筝无异。

平日里只是过着寻常的生活,执着于一个或几个无关痛痒的爱好,寂静得如一滩死水。

直到不久前,“帅长老”的妻子成了魔女元奇亲传弟子的仆人,他才得到了那个重大的消息。

所以,“帅长老”权衡之后便启动了与武盟盟主的联系。

李樗云没有追问关于脸庞的问题,并不是出于忌讳而回避,只是没必要再去提起。因为,答案他已了然于胸。

有些人就是这样。

为了完成使命,甘愿牺牲自己的一切。

像一柄剑,虽会随力势而变形,却从不改变其向直的本性。

在李樗云的心中,“帅长老”就是一把古朴的长剑。

纤直。

柔韧。

虽锋已钝,内利犹在。

像这种相遇,话是谈不完的。

但李樗云和“帅长老”的时间并不是自由的。

或许下次在门派重逢,他们才可听尽彼此,直至忘我于天地。

但此时,他们只能暂放情怀,将话题引回眼前的任务。

“她叫什么名字?”李樗云突转话题,打破了原本热烈的相逢氛围,空气瞬间又变得沉重。

“你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看着李樗云困顿的表情,面具之下“帅长老”的脸奇怪的扭曲了一下。

“杀人之前,至少我想知道她的名字。”

“你没杀过人吗?”

“那不一样。江洋大盗,冷血恶魔,猥琐淫贼,杀他们我心安理得。”

“帅长老”默不作声。

李樗云直视“帅长老”,而对方的目光却投向远方。

长久的沉默之后,“帅长老”缓缓道,“婀娜。”

“可犯过......”

“比你的手还干净。”

这回轮到李樗云默默无语。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在怀疑。

“帅长老”看在眼里,也只能选择沉默。

眼前的李樗云,仿佛还是洪江村那个纯净的少年,清瘦的身影,清澈的双眸,一如当年。

“帅长老”心头的忧虑渐渐消散。

胸中那久违的洒脱涌现而出,仿佛压抑多年的剑气终于冲破淤泥,迎来了一缕夏日的暖阳。

樗云很像当年的二师兄风罗剑,但终究不是。

他知道,洪江村的苦难给樗云带来了刻骨铭心的伤痛,也赐予了他劳不动摇的善良。

罗剑师兄当年的选择改写了很多人的命运,那个决定令他不齿,但他自己也没能挣开师命的束缚。

当年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透进他口鼻的血腥仿佛侵蚀了他的灵魂,甚至至今依然令他作呕。

当年那个血色黎明里的可怖场景,仿佛刻进了他的眼底,几乎每时每刻都都在他的视线里徘徊。

那些嘶吼、那些惨叫、那些诅咒......成了伴随他一生的呢喃。

那是来自良知的惩罚。

而这一切,在面对这个他曾经救下的孩子时,终于开始松动。

像是一种救赎。

“帅长老”看着,想着。

“二师兄,师父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血红色兜面下的心声又多了一丝释然,“剩下的就交给这个小子自己判断吧。”

山谷里的风穿过杂乱的光秃树枝,发出冬日特有的萧瑟声。泛白的日光毫无热力,即使渐渐西斜,也不见一丝暖黄。

“你还出得了剑吗?”

“清白的人,还算是魔教吗?”

一个问题覆盖另一个问题。

“你师父可是会说,‘人都是会变的。’”兜面后面透出一丝冷意。

血红兜面后,“帅长老”盯着苍白的残阳,脑海中浮现出十八年前风罗剑在峡谷中领路的背影。

那夜,数百武盟的高手随着风罗剑在漫天阴影中前行,而如今他们似乎依然没有人走出那片黑暗。

“你变了吗?”李樗云凝视着“帅长老”,那双眼睛清澈如深夜的星空。

“帅长老”扭曲的笑了,笑容里藏着苦涩与无奈,他随即转过头,久久凝视着李樗云的眼睛。

在世人的眼光中,“帅长老”自然是变了,而且变了个天翻地覆。

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变成了个如腐尸一般的骷髅。

从堂堂青城派长老,变成了魔教里的斥候走狗。

从朴实无华的君子,变成了追求俗物的凡夫。

但“帅长老”自己和李樗云都明白,他们说的变与不变,并非这些肉眼可见的东西,而是灵魂深处那个婉若处子的纯净本心。 第五章 刺杀 李樗云与“帅长老”的会面结束后,又花了一个时辰去寻找猎物。

而后,两柱香的时间,两只野公鸡,勉勉强强算是收获。

尽管刺杀计划已定,但在成功之前,一切都必须维持如常。

回到镇上时,天色已黑,集市早已散去。

李樗云只得回到住宿的店家。

“店家,两只野公鸡,能整几个银子?”李樗云连肩膀上的雪都不抖,直接找到店家便问。

“我这里只卖不收,没有银子就收拾收拾滚蛋。”店家不耐烦的答道。

“给您整一只,容我兄弟俩再住一宿。”李樗云平静道。

“一只鸡,一个人。”店家伸手抓住李樗云递过来的野鸡,眼睛却瞄向另一只。

李樗云这两只公野鸡肥硕结实,收拾后净肉足可以抵上这间破店一夜的住宿费用,甚至还可以再加一桌不错的酒菜。更别提那艳丽光亮的羽毛了,放到集市上,也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

虽然不是真正的猎户,但集市上的价格,李樗云心里门清。

他怎不知这店家是个黑心鬼,可夜已深,镇上早没了能出手猎物的地方。

他必须维持猎人身份,盘缠不能轻易动用,只能任由这小人宰自己一刀。

李樗云把另一只野鸡也交到店家的手中,冷冷道,“加一桌酒菜。”

店家原打算接过野鸡后,再随口拒绝这楞头猎户的“无理要求”。

可他刚伸手去夺,却发现不管如何用力,却始终无法将对方手中的野鸡抢夺过来。

他心头恼火,抬眼怒瞪,却正对上李樗云冰冷如霜的眼神。

那眼神中虽未露杀气,却凛冽如山间寒风,令人不寒而栗。

店家不禁打了个冷战,赶忙说道,“好......一会儿,我让小二给您送上去。”

李樗云听完,才松开手中的野鸡,转身径直回房,连头都没回。

酒菜自然都是凉的。

在算不上温暖的房间里也能感到它散发出的寒气。

李樗云却仿佛早已料到,并未露出半分不悦之色。

待店小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李樗云说道,“哥......明天。”

风萧兮对着残羹冷炙也是毫不在意,一边慢慢咀嚼一边含糊答道:“好”。

此后,寂静的夜里,两人再无言语,只剩风声穿堂而过,映衬着二人的思绪。

少年郎,如若心无愧,自是能安然入睡。。

是夜,李樗云却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这是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虽说,行走江湖之人哪怕在熟睡之时也会戒备着周遭的一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深沉入睡。

可今夜不同以往,李樗云的心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安。

他听着师兄沉稳舒畅的呼吸声,不自觉的想着婀娜可能的样子。

那应该是一位怎样的女子?

是丑陋,还是美丽?

是坚强,还是柔弱?

是邪恶,还是善良?

是直率,还是虚伪?

这样的困惑让李樗云的心中微微生出一丝异样。

他的剑素以快而闻名,甚至比师父“风罗剑”更快。

只因为,他每次出剑,都是决绝的。

只因为,他取的每一条命,都属于一个罪恶滔天的灵魂。

只因为,他从不曾动摇,心安理得。

但这一次,他犹豫了。

因为此刻,那些疑问缠住了他的心,像一缕挥之不去的幽影。

因为他要杀的,是一个比他自己还要干净的人……

昨夜月光如水,今日却是大雪纷飞。

天地间一片银白。

李樗云和风萧兮默默收拾行装,神色冷峻。

走出店门时,店家原本还想挖苦几句,但看到两人气场森然,浑身竟不自觉一抖,悄然躲回了柜台后。

二人穿过小镇,雪地里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按照“帅长老”留下的线索,李樗云在镇口东侧第十三棵白桦树旁折身下路。

风萧兮紧随其后,时不时回头查看,确保没有尾巴跟上。

进入林子后,原本应该出现的小路却被大雪掩埋,只余一片茫茫白。

进入林子之后,小路并没有显现出来。

李樗云心中默念着,“向东行五十五里路……”

而他抬眼望去,只有风雪漫天。

白桦林幽深茂密,树木挺拔高耸,漫天风雪遮蔽了四周,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这片迷雾中,使得方向更加难以辨别。

“找到小路之后,沿其向东北......”

二人依旧保持着猎户的姿态,步履轻捷,左顾右盼,时刻留意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脚下的雪地留下了清晰的足迹,但二人行进速度却丝毫不减。

因为这些寻觅与警惕的动作皆为伪装,他们的真正目标早已锁定。

李樗云未曾忘记“帅长老”说的每一个字,脑海中早已勾勒出直取婀娜首级的路径图。

然而,他却期望自己忘得一干二净,或者风雪大一些,再大一些,让自己和师兄彻底迷失在这里。

可呼啸的寒风却一次次的推着他的背,仿佛催促着他前行,亦如师命不住的在他耳畔回响。

李樗云内心充满矛盾的前行。

可越是接近目标,他心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便越发沉重……

这五十五里路,李樗云行得心乱如麻。

就像头顶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干秃白桦枝桠,凌乱、破碎。

他一边祈求这片纯白可以迷住他的双眼,然后吞噬他,一边却又清醒得可怕,清楚地迈出每一步。

每一步,都在走向那个纯洁、无辜、干净的人。

他要杀了她,只因为,她学了一个未来可能危害苍生的武功,只因为她未来可能会成为威胁武盟的未知力量——哪怕她如今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女。

李樗云杀过不少人。

他记得这些人的名字与样貌。

可自从他们倒下之后,他们便如风中的尘土,再未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无论那些人在临死前露出的是何种表情。

怨、悔、恨......

可在这五十五里的风雪路中,他们的脸,他们或愤恨、或无助的眼睛,随着呼啸的北风,一股脑儿地涌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倒在他剑下的亡魂早已模糊,可在这刺骨的寒风中重现时,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愈发刺目,那挣扎的肢体愈发扭曲,那狰狞的眼神如同附骨之疽,牢牢攥住李樗云的心。

耳边的北风呼啸,仿佛是他们未尽的哀嚎,脚下雪地的吱呀声则好似他们临终前绝望的求饶。

风雪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犹如那些亡魂在死亡降临时感受到的寒意。

越是靠近目标,内心那种沉重的不安就越发压得他透不过气。

伴随着凄厉的呼号,冰冷的冰晶打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如果他遵从师命那个无辜的身影将永远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遇黑树后转向南方......穿林而入大道......”

亲眼看见一棵被雷劈过又燃烧后依然顽强生长的油松时,风李二人才真正理解何为暗语中的“黑树”。

那是一棵高大的油松,焦黑的树干上依然生长着青翠的针叶,仿佛在宣告着它不屈的生命力。即使在这片松林中,它的挺拔与顽强也显得格外突出,卓然不群。

然而,不知何年的初春,经历了长久干燥的北方空气突然迎来了南方吹来的湿暖之风。

乌黑的雨云腾然而起,既可高达九霄,又低沉的压得整片林子瑟瑟发抖,呼吸困难。

忽然,狂风骤起,肆无忌惮的摇晃着林子里的老干新枝。

刹那间,飞沙走石,尘土扬天。

天地间闪如蛛网,电如白昼,雷声轰鸣,空气龟裂。

紧接着,万物如驻,宛若苍天入定。

然,犹如耐不住寂寞一般,一滴雨滴率先打破了天地间的沉寂,然后两滴,三滴,顷刻间雨若倾盆,天河如泻。

一切的景象都让人以为北方初春的生机就是以这种粗犷的方式降临,然而一道闪电,如天之利剑直落而下,劈开稠密的夜雨,破空声中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一分为二。

耀眼的白光之中,雷剑正中一棵出奇笔直的油松。

火焰顷刻间窜起,映红了四周的雨幕。

这一幕虽无人得见,但若有人想象,必会为那“河中起火,水中燃焰”的壮丽与悲壮所震撼。

火焰几乎将油松的一切燃尽,余下一片炭泥。

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夜色渐淡,黎明的曙光洒下,炭泥之中,残存的生命得已喘息,迎接初升的朝阳。

想到这里时,李樗云恍恍惚惚间竟然已经和师兄走上了大道。

他不知何时师兄已走在前面。

风萧兮默不作声,顶着风雪,瞄着樗云是否紧跟。

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让李樗云心中一丝感激涌起——他庆幸师兄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因为此刻的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描述自己的内心,不知该如何表述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绪。

黑树之后再无岔路,上了大道便是直取。

李樗云不知何时路开始是由师兄领的,亦不知他们已在大道上走了多久。

雪和风更加肆虐,已仿佛层层白纱蒙在了风李二人的眼前,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迷失在这白茫茫的世界中。

因为在这呼啸的雪白中,人的一切感知都像是被剥夺了一般。

可风李二人一前一后,却依然步履稳健,即使在层层扑面而来的冰雪中,二人已睁不开眼睛。

忽然之间,风声中夹杂着一声雷霆般的呼啸。

一道隐匿在顺风中的剑声微微传来,几乎不可察觉。

电光火石之间,风萧兮侧身前探,身形如电。

闪躲、抽剑、出剑,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没等对方发出声响,冰冷的青城剑已然没入了敌人的喉咙。

其实,敌人的剑偷偷刺来,又将破空之声掩在顺风之中,本可以是看不见、听不见的绝杀一剑。

但可惜,此人剑术虽已着了巅峰的边际,却依然未是登峰造极之境。

剑速与风速的些许偏差,还是泄露了隐匿的杀意。

风萧兮辨出了这一丝丝的杀气,进而做出了更加致命的反应。

或许,换做别人早已毙命于这偷袭之下,可他遇见的偏偏是风萧兮。

剑出颈,血如泉溅,温一瞬,便如晶石般落地。

风萧兮走过,偷袭者颓然跪地。

他嘴里的话已无法说出。

没有挣扎。

他无声的倒在雪中,静静的逝去。

那一袭红装,刺目地昭示着他魔教守卫的身份。

李樗云在他身边走过,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心无旁骛。

看着这具终将冰冷的躯体,李樗云忍不住停下脚步。

望着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问:这个人,是否也有挚爱的亲人?是否也曾有故交知己?是否心中也怀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

“樗云!”

一道飞剑在风中划着彩虹般的轨迹,疾驰而来。

李樗云下意识的躲过,剑锋将将划过他结冰的发丝,扎中了他身后挥剑而来的魔教红衣守卫。

一股温热的血喷在了樗云的脸上,才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从风中不时传来的缠斗声。

他辨出远处没了兵器的风萧兮正赤手空拳与另两个持剑守卫搏斗。

“剑!”风萧兮的呼声甚急。

李樗云赶忙如法炮制,抽出自己剑鞘中的青城剑,逆风而掷,长剑飞刺而出,迎着风雪消失。

与此同时,李樗云来到了刚刚被飞剑刺中的守卫身旁,拔出风萧兮的佩剑朝身后的茫茫风雪一甩,以免此人的鲜血结冰而影响武器的锋利。

看着眼前还在微微抽搐的红衣人,李樗云心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棵被烧黑的油松。

两声哀嚎先后传来,眼前的红衣人也同时停止了抽搐。

此后,风李二人前进路上不时便有魔教守卫从风雪中偷袭而来。

二人解决起来虽无太大压力,亦是逆风而行,打斗之声传不多远,但烽火台式的战斗,依然是有打草惊蛇、惊走目标、前功尽弃的可能。

所以,二人开始默契的分工:由风萧兮接手所有遇见的红衣守卫,而李樗云则直奔目标所在而去。

慢慢的,二人之间拉开了距离。

风雪如幕,已与七八个魔教守卫缠斗在一起风萧兮已看不见。

战斗声混杂在风声中断断续续传来,模糊而压抑。

听来师兄虽不落下风,但亦是有些许吃力。

李樗云迟疑。

“别犹豫!”风萧兮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身后传来的师兄的嘱咐与打斗声愈加模糊,但那一句“别犹豫”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不已。

李樗云咬紧牙关,继续迎着凛冽的寒风前行。

“别犹豫。”李樗云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道,仿佛是在与内心的动摇作最后的告别。

可是事与愿违。

风雪仿佛回应了李樗云潜意识中的动摇,愈加狂乱地扑面而来。

身后的打斗声也如同他强打起来的决心般逐渐被吞噬,远远消失在风雪的深处。

肆虐的狂风,刀斧般的冰雪,聒噪到极致反而如真空般寂静。

李樗云不知顶着风雪冲了多久,仿佛万道银针刺入肌肤,身体已然接近冻僵。

就在他几乎失去感知之时,眼前突然一变——如同春日的暖风拂面,平静的空气出现在暴风雪的尽头。

前一秒还在狂暴风雪中挣扎,下一秒便被出人意料的静谧所取代。

前一瞬还在狂暴的风雪中挣扎,马上就被这一刻出人意料的静谧替代。

浮现在李樗云眼前的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院落,隐匿在一个小小的山谷之中。

或许正是周围的山峰阻挡了肆虐的狂风,令这里犹如初春一般安静温和。

原本如针如刀一般的雪,失去了寒风的助力之后,竟然垂垂的飘下,宛如轻盈的羽毛滞留在空气中一般。

李樗云身后的一切也仿佛完全消失了一样,被隔绝在了“春”与冬的交界处。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李樗云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缓缓将剑尖举起,以缩短刺击的距离。

行进时,他不再大步前行,而是将脚慢慢没入积雪中,压低重心,一点点趟着前进。

这样不仅能避免脚下雪地发出“吱呀”声响,还可以在必要时迅速冲刺。

慢慢在他眼前展开的院落与普通的乡野村舍并无二致:四座茅草房,泥墙草顶,简陋得令人难以置信,平常得令人生疑。

这就是魔教圣女的藏身之所?

李樗云不敢放松,每一步都如在刀尖上行走,仿佛这一切平静的背后,潜藏着某种未知的致命危险。

他先是一点点蹭到最近的一座茅草房后,慢慢蹲下,抓起一把雪,缓缓揉搓,直到白雪融化,再将其轻轻滴在剑尖上,然后用手捂热剑锋。

随后,他翻身面对泥墙。

左手向身外右侧移出了几寸,在距地面三寸处比住泥墙——这是北方村舍常见的室内地面高度。

然后他右手提剑,将剑尖顺着左手虎口处一点点按进泥墙。

泥墙质地虽算得上坚硬,且容易在冬季受潮结冰,但在李樗云锋利的青城剑尖下亦如豆腐一般。

李樗云小心翼翼的以毫厘为单位一点点的把长剑向泥墙中按。

长剑大概没入半尺后,突然失去了阻力,李樗云立刻停止发力,轻轻扭动几下青城剑,然后再缓慢的将剑拔出。

避开剑孔。

等待。

一息、两息、三息.....

二十息之后,墙后依然没有动静。

李樗云俯下身,与剑孔隔着一剑的距离看向茅草屋内。

在没有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后,基本可以断定屋中无人。

李樗云却依然没有把后背靠在泥墙之上,而是时刻与其保持着可供反应的距离。

然后一点点趟向背后这座茅草屋贴近院落中轴线的一侧。

大雪之中,一切安静的出奇,李樗云趟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他甚至闭起了气,来避免呼吸时空气与鼻腔之间的摩擦声,以及胸膛膨胀与收缩时内外衣服之间的微微摩挲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般,李樗云缓慢而无声地挪动身体,像是度过了一个昼夜,才终于到了墙边。

然后,他小心地探出头,仅仅扫了一眼,便以恰到好处的速度收回身形,隐回掩护处。

院落里的的确确只有四座茅草屋。

他此刻背靠的这间稍大,坐南朝北,显然是主房。

主房的西侧是一间朝向东北的柴房,相比主屋东侧的大房它略微更处于院落的外沿。

柴房大门紧闭,门锁低垂,略显老旧。

它的正对面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卧房,敞开的房门里,陈设一览无余:一条火炕,一张松木桌,一面闪亮的铜镜。空无一人。

卧房的西侧,是灶房,这一点从烟囱里冒出的烟便可以断定,不过其中是否有人李樗云无法断定。因为一座突兀的假山正好遮挡住了他观察灶房的视线。

假山本是江南富户为自家园林营造自然气息,弥补江南缺失北方嶙峋山崎而修建的装饰之物。而这村舍本就处于北方山谷之中,做此假山之意义便令人心生诧异。然而,即使这假山线条粗狂,走势狰狞,但在积雪之下,它又多了几分柔和顺美,反而给此处带来了几分江南的气息。

惊叹与诧异之余,李樗云轻轻的换了几口气,便又屏息趟行,向着假山前进。

其实,此时此刻到了这个份儿上,李樗云完全有能力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找出魔教圣女然后一剑剐了,即使中间冒出几个能力高强的守卫一齐上阵,拖个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回合,也无伤大雅。

但李樗云不敢、也不想在任何人的注视下行凶。

想想都觉得羞愧,一个名门正派的嫡传弟子,武功高强,却要仗剑来刺杀一个手无寸铁、毫无还手能力的魔教圣女。

当李樗云终于靠在了假山之上时,背后的靠山却没有给他丝毫的支撑,反而像一个无底洞一般把他整个人都向后吸了过去。

一阵阵恶心与眩晕接踵而来,他的眼前又闪出了曾经死在他剑下的亡者面孔。

他们疯狂的咒骂着,嚎叫着,诅咒着......

虽然这幻觉般的影像没有丝毫声音,但那异样的感觉已然搅乱了他的心。

李樗云强打起精神,却已失去了往昔的锋利。

只是他自己却浑然不知罢了。

定了定心神,李樗云翻身透过假山的孔洞看去。

一个白衣女子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棵梅花树下。

如一幅画。

却透着暗香。

沁人心脾。 第六章 圈套 “怎么确定圣女的身份?”这是李樗云与帅长老分别之前提的最后一个问题。

“其实,我不说,你到时候也自然会明白。”帅长老意味深长的看着李樗云。

当时,李樗云的眼情中满是困惑。

如今,窥视着梅花树下白衣少女的纤纤背影,李樗云明晰了帅长老那句令人困惑的回答。

彼时,帅长老的回答令他捉摸不透,而此刻却显得那么的贴切自然。

仅仅是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就足以让人感到那种特别,仿佛无论询问什么样的问题,她都会是唯一的答案——一个能够将所有问题都引向美妙的答案。

魔教圣女只能是她。

非她莫属。

仿佛帅长老分别前留下的那句,“魔教中只有圣女被允许穿白色”成了多余。

李樗云曾幻想过、乞求过,希望初见的魔教圣女是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夜叉,手里还握着孩童头骨做的酒杯,酒杯里装着血酒,脚下滚来滚去的是不知名的狰狞头颅......

然而,眼前的一切击碎了他幼稚的幻想。仅仅透过那道背影,李樗云便明白,这个女孩如白玉般温柔。

仿佛那原本肆虐的冽风怒雪,不是因为遇上山峰而平息,而是在接近她后自动驯服。

仿佛枝头含苞的梅花,也是因为见到她的面容才羞于绽放。

“千万别手软,否则日后追悔莫及。”

李樗云透过青城剑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默默重复着当初离开门派时师父对自己的叮嘱。

李樗云再次透过假山的孔洞看向魔教圣女。

只见那白衣少女正轻轻的举起她纤细、如玉一般的手,仿佛在抚摸一只小动物般轻柔地拂过树枝上的花蕾。

一瞬间,如神仙点石成金般,含苞的梅花仿佛释怀了自己容貌逊于眼前少女的窘迫,慢慢展开了它的花瓣,好似在感谢她给予自己的温柔。

眼前这神奇的一幕,即使把主角换成是一个仙子出演也会令人惊讶不已,而由这白衣少女展现出来,却显得再自然不过。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梅花只有通过她的触摸,才能真正苏醒。

“千万别手软,否则日后追悔莫及。”

李樗云再也不敢注目于婀娜,哪怕仅仅是通过剑身的反射。

他只能在心中反复默念师父的叮嘱,将袖子缠在剑锋上,然后静静地锯下一条鹿皮,系在头上,蒙住双眼。

“千万别手软,否则日后追悔莫及。”

不用眼睛,李樗云凭借敏锐的听力洞悉周遭的一切。

即使是在纷飞的大雪会吸收大部分声音的情况之下,方圆十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依然逃不出他的掌握。

魔教圣女的距离和方位,李樗云已了然于心,剩下的就是慢慢接近。

一点点趟行的过程中,冰冷的青城剑已渐渐提起。

剑平眉,李樗云攥着剑柄的右手已是青筋可见。

假山距离梅花树至多三丈,十步必杀。

然而,这短短的十步并不简单。

李樗云必须要在落雪中捕捉魔教圣女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以便迅速应对。

不仅如此,还要压制来自心中那种令人厌恶的羞愧之感,以稳固他摇摇欲坠的决心。

“千万别手软......”

一步、两步......

魔教圣女在抚摸另一个花蕾。

三步......

花开的声音。

四步、五步、六步......

圣女在伫立在雪中,静静的看着雪花落在梅花之上。

七步......

八步......

九步......

嘎吱。

李樗云趟雪而行,不本应发出那种踩雪的声音。

就差一步。

“或许,我如果是雪,也会选择救她。”

想到这里李樗云不免一叹。

尽管此刻他完全可以刺出长剑,取下魔教圣女的首级,但他还是停下了,只是静静地等待,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冻结。

转身的声音,而后是寂静。

“你是来杀我的吗?”

如果声音也有容貌的话,这声音足以倾国。

这是李樗云始料不及的,如果早知如此,那他或许更应该堵上耳朵,而不是蒙上眼睛。

“是。”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说出口却难如劈海平山。

“你是谁?”

“青城派......李樗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不想。”

“为什么?”

“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一个人去杀另一个人吗?”

魔教圣女上前一步,声音轻若落雪。

李樗云全身肌肉绷紧,但握在手中的剑却突然失去了往日的锋利,变得柔软无力。

抬手的声音。

李樗云握剑的指肚已泛白。

冰凉的触感,是魔教圣女的手指,宛如清泉般轻轻触碰到了李樗云温热的太阳穴。

鹿皮摩挲。

一股灼目炫白。

魔教圣女取下了李樗云的简易遮目。

“若要杀人,就该直视对方的眼睛。”

待李樗云的双眼适应了从黑暗到光明的瞬变时,他眼前的,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

如果说天下哪一双眼睛会说话,那非此双莫属。

挑眉之下,是一双带有西域风情的深邃眼眶,镶嵌其中的是两颗纤细却不失饱满的宝石。

眼白如雪,瞳仁微棕透彻,瞳孔邃若瀚海。

上着新月般的双眼皮,下缀卧蚕两枚。

静若星辰的双目,没有冰冷的怒火,亦没有丝毫的幽怨,只有令人生畏的平静。

此刻,出鞘的剑已无法再伤人。

李樗云的心已经被从胸腔中抽离,深深的被这不卑不亢的眼神所吸引。

他知道,这不是媚术,只是水晶一般的晶莹剔透,纵然会有瑕疵,亦是浑然天成。

“我如果是雪,也会选择救她。”

有些人的干净一眼便知,这个少女的纯净对李樗云来说已毋庸置疑。

在见到她之前,李樗云心中还有一丝要遵从师命的坚决,可看到如此清澈如山泉般的女子站在眼前时,他再无痛下下杀手的动力。

两人近距离四目相对,长久的沉寂。

圣女无问。

樗云无答。

最终,打破沉寂的是远处村舍外风雪中传来的刀剑乒乓声,以及风萧兮微弱的呼喊声。

“动手啊,樗云!”

魔教圣女并非冰封之人,李樗云从她的眼眶中看到了些许闪烁。

是啊,谁会轻易将自己的命视作风中柳絮,尤其是在风华正茂的年纪。

大千世界的苦难与美好尚未经历,姹紫嫣红中的酸甜苦辣亦未尝过,又怎能轻易言舍弃?

只是她那小小的身躯里,藏着的是惊人的傲骨,怎肯去为了性命求饶。

刀剑相交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李樗云虽未看到战况,却已听出,原本还是七八人与师兄风萧兮纠缠不清,现在只剩下三四个守卫还在苦苦支撑。

一旦有人失去战力,不出片刻战局就将因失去平衡而瞬间结束。

魔教圣女慢慢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了下巴,挺直了喉咙,临死时依然不肯低头。

“......日后追悔莫及!”风萧兮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有力,仿佛是年轻了几十岁的师父在催促他李樗云行刑。

战斗已逼近假山,魔教守卫的剑招已愈发凌乱,随时都有被解决的可能。

“动手啊!”

面前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引颈待屠的无辜女孩,后面是步步紧逼的血影刀光。

此时此刻,面对生死抉择的反倒成了李樗云,只见他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脸颊上也渗出了颗颗汗珠,甚至连眼白处都渗出了血丝。

要知道,若今日他杀了这个清白的姑娘,那从此往后,他便再无法认同自己行侠仗义、替天行道的大义。

江湖将再无李樗云,他将会随着他刺出的剑一起死去。

而如果他选择保护这个弱女子,他亦将失去曾经的一切。

自他开始习武,青城派便是他的全部。师父、帅长老、各个师叔、师兄、师弟师妹......

如果背叛师门,江湖亦无李樗云。

他与过去的所有羁绊都将在那一刻被彻底斩断。

“婀娜......”

李樗云已有了答案。

婀娜震惊的睁开眼睛,惊讶于对方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李樗云还想说些什么,但风师兄那边战局已变,没有时间了。

此时,风萧兮已全面占据上风。

三名守卫中,一人持剑的手筋已断;另一人虽然躲过了致命的一剑,但左胸还是被风萧兮凌厉一击洞穿;最后一人伤了一眼,还勉强可以支撑,却已是强弩之末。

“你动不了手,我来!”风萧兮厉声道。

说时迟那时快,风萧兮不再担心守卫,而是扭身全力投出长剑。

长剑如虹,竟然穿过假山的空洞直取婀娜的心脏所在。

婀娜盯着李樗云的双眼,既惊又惑,仿佛刚才并没有好好看过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完全忽略或者说根本没在意朝向自己飞来的长剑。

虽是背对来剑,李樗云却是深知师兄这奋力一掷中蕴含的力道与决绝。

来不急多想,李樗云飞身抓起婀娜的手,将她卷入怀中,再以背着地,轻滚泄力。

而几乎同时,风萧兮的飞剑插入梅花树,直没剑柄,震落了诸多未曾开放的花蕾。

夜晚,山洞外,风雪依旧。

李樗云带着婀娜本无可能逃脱师兄风萧兮的追踪,但幸亏风雪持续,他们暂时得以享受片刻的安宁。

山洞内,篝火摇曳。

黑烟顺着洞口飘出,但并不需要太过担心,因为不出片刻洞口飘出的黑烟就弥散在风雪中了。

篝火上,一只剥皮的兔子正在烤着,李樗云与婀娜分别坐在火堆两边。

柴火噼啪,肉香四溢。

火光闪烁中,二人无语相视。

“你有安全的地方吗?”李樗云问道。

“对我安全,于你未必。”

“有就足够了。”

婀娜诧异地看着李樗云,“你怎么办?”

“负荆请罪。”

“你会死。”

李樗云笑了笑,此刻他终于敢直视婀娜的眼睛,“无所谓了。”

婀娜的眼睛宛如天生就会笑。

就算再龌龊的心灵都会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被荡涤干净。

盯着它们,李樗云的内心出奇的平静。

但对于未曾与太多人交往的婀娜而言,被如此直接地注视,确实让她感到有些羞涩。

李樗云坚定而温暖的目光,使得她如冰晶般清澈的肌肤泛起了红晕,宛如黎明时分逐渐明亮的天际。

李樗云注意到婀娜脸红并有些羞涩的扭过头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有些失礼,于是赶忙移开视线,转而去查看烤兔肉的火候。

李樗云不停的转动穿着兔子的粗木签,不觉间甚至运起了内功,使得油脂落入篝火冒出的烟都开始随着逐渐变黄的兔肉滚动。

不远处,婀娜看着他的背影,也有些出神,想着这个在为她烤肉的男人就在几天之前还想要取自己的性命。

“好了。”李樗云的话打断了婀娜对于奇妙命运的感叹。

为了躲避与李樗云视线的直接碰撞,婀娜赶在李樗云转身之前,再次别过头去。

深夜,二人分别躺在篝火两侧,但都没有入睡。

洞外,凛冽的风依然呼啸,仿佛一队没有摸清方向的追兵。

洞内,火光暗红,轻轻摇曳,洞壁上幢幢黑影,犹如他们二人扑朔迷离的未来。

“我不想回去了。”婀娜的细语间透着一种坚毅。

嶙峋的洞壁跟随着火光,宛如在呼吸一般收缩与扩张。

两人的影子在岩石的突起与凹陷之间不断变换。

“为什么?”

“你会保护我吗?”

李樗云看向黑黢黢的洞口,想立下承诺,却只说出一句,“我不想拖累你......”

“虽然你没说,但我知道你们要杀我的理由。”

“......”

“你说出来其实也没关系,那不是我的错。”

“是啊,那当然不是你的错。”李樗云心想。

“母亲其实不想教我这手魔衣功......”

“你是元奇的女儿!”李樗云听后腾然转过身来看向婀娜。

“你现在要杀我也来得及,但我想把话说完。”婀娜也坐了起来,隔着篝火与李樗云面对面。

李樗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清纯的少女。

怎么也无法把她与恶贯满盈,双手沾满鲜血的女魔头元奇联系起来。

“母亲传授我武艺,是出于担忧,生怕我在需要力量时,无法奋起反击。”婀娜说到此处,抬起凝望着篝火的眼睛,转向李樗云,“她深知没有力量要付出何等代价......修炼这套武学的人,一旦被仇恨所吞噬,陷入走火入魔的境地,便能获得无人可匹的力量。可她也不希望我像她一样被束缚在这套武功之中,成为仇怨的奴隶。”

“所以?”

“她一定也想让我离开,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只是始终都没有机会。尽管我一直藏在圣域,但圣域也并非不透风的墙,我的身份特殊,贸然离开极有可能......”

“可能适得其反.....”李樗云沉吟道,“所以,你想带着麻烦离开。”

婀娜轻轻点头。

李樗云无奈的笑了笑,“从此和另一个麻烦一起颠沛流离......”

“嗯。”

“好。”

冬天的北方,夜幕降临后,街道上行人稀少,尤其是经过了一整天的降雪之后。

银色的积雪中,一位身着华丽红色大氅的男子急行而过,不理会零星路人对他的鞠躬致敬。

他深邃的兜帽里时隐时现的是一个黝黑阴沉的面具,宛若催命的恶煞。

秦追,作为教主元奇麾下七十二地煞使者中的佼佼者,稳坐第二十三把交椅。尽管在魔教内部,地煞使者排在教主、圣女、四大尊者、六合方君、三十六天罡使者之下,但在魔教势力所覆盖的广袤区域里他们依然享有极高的威望与地位。秦追是三十六天罡使者天满使麾下的一员干将,与地暴使一起负责掌管圣域西方的大片地区。

在外人眼中,圣女被掳走的这段时间,正是他焦头烂额、如坐针毡之际。其顶头上司,天满使,不幸接获了教主的黑月令,恐怕凶多吉少。而地暴使则被勒令率领部众,进入山林进,展开了一场浩大的搜寻行动。至于秦追,则负责坚守驻地。虽然,看似没有被惩罚,但也没有摆脱全部嫌疑,只能提心吊胆的钉在原地,干着急。

然而,一旦风风火火地踏入家门,秦追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彻底褪去了在门外时所展露的那份焦急之色,反而兴奋异常。

午夜时分,秦追家的门扉被以特有的节奏轻轻扣响——三短一长,紧接着又是两声短促的敲击。说是敲击,但对于寻常人而言,几乎微不可闻,仿佛融入了夜的寂静之中。

但就是这么轻微的敲击,最后一击刚完,门就开了。

门外之人亦不惊讶,径直而入。

来者两人。

一人身着一袭灰黑色调的大氅,而另一人则一身洁白如雪,头上还扣着一顶宽大的兜帽。

“见过圣女。“开门之际,秦追迅速面向那洁白无瑕的尊贵身影躬身行礼,并将声音压低至仅他们三人能耳闻的程度。

婀娜则冷哼一声,并未回应,好似跨过地上的青石砖一般径直掠过,站在马车旁便不再移动,宛如一尊冷艳的冰雕。

身着灰黑色大氅的男子轻轻掀开帽子,露出一张英俊非凡的脸庞,他轻声唤道:“师兄……”

秦追伸出左手,打断了李樗云。

作为“帅长老”的得意门生,按辈分而言,秦追的确是李樗云的师兄。

秦追指了指院子中已经备好了的马车。

马车上放置着两套华丽大氅与黑金面具。

随后他又从自己的衣襟中取出一块红黑相间的令牌,其上赫然镌刻着“地慧使者”四个大字。

“走西南,那边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拦着,过了关后,再转西北,去兴庆府,那里安全。”说着秦追将一份路线图交给李樗云。

“谢谢,”不过看着马车上的那身行头和此时他手中的令牌,李樗云有些犹豫,“可......”

“不必为我师父担心,如有意外,我一人全部承担,”说着秦追转向了婀娜,“但我得向圣女借一个东西。”

“细作,你师父是谁?”

面对婀娜的质问,秦追并没有丝毫羞愧,依然是不动声色的答道,“秦某不便透漏。”

“哼!你许我一事,我才应你。”

“圣女尽管开口。”

“今后你不可再做任何有害于我教之事。”

秦追没有丝毫迟疑,“在下应了。”

婀娜沉默片刻,没从这个让她切齿的细作眼中看到欺骗,便自怀兜中拿出一块纯白的令牌,远远掷来。

秦追接过令牌,随即转身面向满脸忧虑的李樗云,“有了圣女贴身的令牌,我便可以给教主一个交代,届时魔教这边便不会再有人去追你们二人。但为了便于你和圣女二人隐匿行踪,教主恐怕也不会派人去保护你们。如此一来,你们便能彻底消失于世人视线之中。”

李樗云换上秦追的行头后,便驾着马车与婀娜离开了。

秦府大门一关,卧房的门便开了,出来的人却是风萧兮。

风萧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秦追看也不看他一眼,“难道你下得去手?”

“要不是樗云拦着,我在那破村子里就能把她了结了!”

秦追回过头,紧紧的盯着风萧兮的眼睛,“你要是能得手,还用得着我再下这盘棋吗?刚才看他们那个样子,如果我们对那小丫头片子不利,李樗云那愣小子肯定会拼命阻拦,先不说你对李樗云能不能下得去手。就是你我联手全力与李樗云拼命,都不一定能占到多少便宜。十几个回合解决不了问题,必然会引来附近的人,到时候谁都没好果子吃。”

面对秦追的质疑,风萧兮竟然一时语塞。

看着这个名号如雷贯耳的掌门之子,秦追一脸不屑,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莫不如,佯装帮他们脱离此地,然后控制他们逃窜的线路,再从中想办法截杀之。安全保险,还省得我暴露身份。”

“你不打算和师伯一起回门派吗?”

原来,这堂堂魔教的地煞使者秦追,竟是武盟精心安插的卧底。

他当年一起随着“帅长老”潜入了魔教,时至今日,他在魔教中的地位已凌驾于其师父之上。

“只要魔教一日不灭,我就一天不回去。师父......随他吧。反正我要亲眼见证这魔教堆满尸山血海。”言罢,秦追再次掏出一个令牌塞给风萧兮,上面写着“天满使者”。

“这?”

“他们俩拿着我的令牌,即使被抓,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麻烦,因为我有这个,”秦追把刚刚婀娜给他的白玉令牌捏在手上,“你拿着天满使的令牌,就算被抓了,咱们也没太赔本,我保证让天满使给你当垫背的。”

“师兄你......”

“千万别手软。”秦追转过身去,“记住我给你画的路线图了吧?”

“嗯。”

“那就快去吧,千万要除掉那个小妮子。”

“好......”

风萧兮正要作揖,秦追便已经不见了,只在风中留下轻轻的几个字,“别的都别管,速速退出魔教势力范围,再行围剿之事。”

“师父?”

内院,刚给风萧兮送上忠告的秦追碰上了他的师傅。

“帅长老”的大氅上已积了厚厚的雪。

“追儿......非得如此吗?”

秦追无言,走到“帅长老”的身边,看着他肩膀上的积雪,脸上没了刚刚的热情,反而全是阴冷的仇恨。

“你、风罗剑和元奇那点事儿我不管,你怎么选择我也不管。你不给我使绊子,我还叫你一声‘二叔’。但我父亲是怎么死在元奇手下的,死得有多惨,不用我给你讲了吧?你当时不在那呢吗?” 第七章 阵痛 雪夜,破庙中,墙壁破烂,四面透风,梁断瓦坠,无阻风雪,仿佛冬天才是这荒郊野寺的真正主人。

整间大殿里最避风的角落里婀娜紧紧的抱着不停打颤的李樗云,但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热力去温暖彼此。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二人都要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李樗云的情况尤为令人担忧,三天前,在阻击追敌的一场战斗中,他独自力战武盟的八名高手,虽然结果了全部敌人,但自己也是身负重伤,进而引起旧伤的复发,不断打颤、烧得烫手。

而婀娜的情况亦不乐观,怀胎九月余,正是近了分娩的时候,却没有机会吃上一口热饭,看着怀中的爱人惨白的嘴唇、紫青的脸庞,还要担心着腹中的孩子能不能顺利出世,她头脑中每一个思绪都像一条满是荆棘的锁链,不断紧锁她柔弱的身心。

三天前,树林中,李樗云与婀娜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前进,来不急掩盖惹人嫌的脚印,只能一个劲儿的向前跋涉。临盆的日子愈来愈近,李樗云十分担心,时时刻刻都在关注婀娜的状态。

经过四年无时无刻不在躲避追杀的生活,婀娜已经越来越坚强,她一言不发,面不改色,坚定的抓着李樗云牵着她的手,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艰难前行。

冬季长行路,必不可汗沁衣衫,否则便会有被冻死的危险。李樗云尚可用内力蒸发水汽。婀娜魔衣功未开,与常人无异,所以她必须和李樗云形成一种默契,在行动速度及何时休息等等细节上配合得天衣无缝,使得她的身体在行进中可以保持在一种临界状态,即在过热出汗和体温过低之间的保持平衡。

李樗云和婀娜是在察觉到异样后才离开了一间废弃已久的偏远村舍的,在离开之前他们在这间已经破败的房舍里生活了半月之久。这是他们踏上逃亡之路后,在一个藏身之处所待的最久的一次。为了稳住胎气,李樗云不顾婀娜的反对,坚持多住一天,再多住一天。

为此,他不得不每天都要全力发动轻功,在最快的时间里,来到附近的镇上盯上一会儿,然后在确定没有什么异样后,再全力冲回住处。或许,这么做有一些风险,但相比可以让婀娜多休息多休息,还是值得的。

藏身荒舍的第十五天清晨,李樗云如常飞快的穿过山林,来到镇子边缘便收了轻功,压力了斗笠,从一个柴火堆旁闪进了镇子最边上的一条小路。三转四转之后,李樗云来到了一个早餐摊,在蒸笼边最近的桌旁坐下,这里视野最佳,可以看清贯穿镇子的每一条路,又可以把自己隐蔽在蒸笼冒出的热气中。

李樗云熟练的坐在自己固定的座位上。他每次都向店家买一个包子,然后等上一会儿再拿着离开。这一次亦不例外。

袅袅蒸汽,飞上空中,丈高之后就变成细小的冰晶,再一点点落下。镇上的人熙熙攘攘行在各条路上,偶尔有一两辆马车穿镇而过,有时马车普普通通,有时装饰华丽,不管马车何种装饰,无论驾驶马车的车夫穿着如何,李樗云都会下意识的微微压低斗笠,静待马车或疾驰,或缓慢的经过。

有时,有的马车也会在早餐摊前停下来,由车夫买几屉包子,通常情况下,停车买包子的人并不会坐下来吃,只是用油纸包好带走。李樗云便会近距离的观察和戒备,随时准备出剑,好在一直以来都没有遇到需要他出剑的情况。

纷纷落下的冰晶中,东北方向的大路末端,一个疾驰而来的黑点,引起了李樗云的注意。

剑已在手。

不一会儿的功夫,马车也进入了普通人的视野,同时也自然而然的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这辆马车远远驶来,犹如一头奔驰的黑色巨象。八匹黑色劲马各个孔武有力,皮毛锃亮,汗汽腾腾,马车比寻常这里经过的最大马车还要大上两倍,留下的车辙更是足足深达一尺。

车子还没停下来,驾车的人便已卷身飞下,正好落坐在了李樗云的对面。她卷起的尽风吹散了拦在她与李樗云之间的蒸汽。于此同时,八匹黑色骏马在没有车夫的情况下,竟然硬生生的停在了此人的身后,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老板,包子我都要了。”此人发如血,面如云,眼如金,牙如锯,鼻孔朝天巨大若盆,丑陋又凶恶,说她是日行夜叉也绝不为过。

铁门八鬼之一,虎罗刹。李樗云一眼便认出此人。

铁门八鬼是上任铁门门主九个得意弟子中的八个。上任铁门门主在第一次征魔大战中被元奇当着小弟子铁白龙的面杀死后,九名弟子达成共识,推举铁白龙坐了门主的位置,另外八人则成了一心向魔教教主元奇索命的八鬼。八人从此再不分离,共进共退,不论对手是一人还是千军万马。

八人兵器不同,武功套路各异,但配合起来却是天衣无缝。再加上当年从武当还俗归来的先门主在八卦剑阵的基础上再创而来的铁八阵辅助,八人经过数十年的刀光剑影,依然屹立于江湖。

“其他人可以走了。”虎罗刹盯着李樗云,对其他在等包子的食客轻轻说道。

乡野村夫哪里见过长相如此恐怖的人,听到她的话时,便如得救了一般,一股脑的都跑了。

只有李樗云和摊主没有走,他们一个是不能走,一个是不敢走。

“虎罗刹在,那其他七鬼必然在车中。”李樗云的头脑快速运转着,“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此时装成食客逃走,会有将八鬼引向婀娜的可能;如果快速出剑,先解决虎罗刹倒是有七成把握,也会事先破掉八鬼的铁八阵,减少之后战斗的难度,可虎罗刹一死,剩下的七鬼必然会黏上自己,虽说以一敌七未尝不可胜,但此时婀娜......”

“包子给你。”摊主将油纸包着的一个包子放在了李樗云的面前。

“谢过。”李樗云向下拽一下斗笠向摊主示意,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兔皮绒袋,将油纸包着的包子装好。

“我说过,包子我都要了。”虎罗刹依然紧紧盯着李樗云。

“他是老顾客,而且只要一个......”

“我都要了。”虎罗刹目不转睛的再次强调。

“我可以再做......”

李樗云示意摊主不要再说,然后把包子从兔皮绒袋中拿了出来,推给了虎罗刹。“先给他们,他们走了你再给我做一个,我等。”

半刻之后,数百个包子便都被虎罗刹搜罗走了。

其间,李樗云和虎罗刹就这么隔着斗笠面面相对、一动不动。

然而,拿上包子之后虎罗刹竟然什么也没说,便架着马车离开了。

看着黑马车远去,消失在路尽头的黄尘中,李樗云问道,“一个包子,多久?”

摊主,半天才缓过神来,“擀面、包馅儿,蒸,一刻,快着呢。”

“算了。”说罢,李樗云便起身离开。

出了镇子,李樗云疯似的疾奔婀娜所在之处。

于此同时,铁门八鬼的马车已不再疾驰,而是停了下来。

虎罗刹手握缰绳,靠着身后车舆的前窗说道:“八九成是了。”

窗内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怎么才说?”

虎罗刹在七鬼面前完全不用避讳,说:“他样子变了,也更强了,表面平静如水,柔和如纱,一点危险的感觉都没有,但我只要轻举妄动,你们根本来不急救我。”

“......”

“再说只有李樗云那小子,元奇那个孽种没在,纵然杀了李樗云,也是没法报上仇。”

“那怎么办?”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声问道。

“能怎么办,我们这么多年不就是盼着能为师父报仇嘛。”虎罗刹说着露出鬼魅一般的狞笑。

“虎妹,回去,我们跟上李樗云,他不可能单独行动,他能带着我们找到元奇那个孽种。”

“明白了,大哥!”调转马头,虎罗刹兴奋的抡起缰绳,“驾!”八匹黑马齐齐的腾起前蹄,嘶鸣着,“八鬼今天.......”

“誓报血海深仇!”八鬼齐嚎。

虽然,婀娜咬着牙,亦有李樗云在旁帮衬,但在既不能背,也不能抱的情况下,在山林中连续行进两个时辰已是极限。

婀娜逐渐加重的呼吸,宛如寺庙晚霞里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撞击李樗云的心。

八鬼虽未当时发难,但李樗云深知他们必不会放过自己和婀娜,尤其是婀娜。

看着越来越虚弱的婀娜,李樗云心急如焚,但他知道,着急是没有用的,现在想要完全摆脱八鬼已不可能,只有寻得一处庇护之所,以守代攻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不过,李樗云也知道,在这片平原山林中想寻找一个理想的庇护之所何其之难。

随着二人越走越慢,身后本来安静的林子里,渐渐多了些嘈杂,枝桠折断,山雉振翅......

“八鬼已经跟上来了,”李樗云心想,“交手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得一处有利地形,哪怕是一个可以挡住后背的垂直巨石也好。”

一深一浅,两排崭新的脚印,八鬼看后相视大喜,更是卯足了劲儿顺着这宛若林间大道一般的足迹,狂追而去。

其实,对于追杀此时的李樗云和婀娜二人,寻找的难度大于追逐,没出半个时辰,八鬼中以轻功为最的狂夜叉便在最前方停住了脚步。在他身后的七鬼也陆续驻足。

在这山林中想寻一处“靠山”,犹如大海捞针,李樗云只能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应急的计策。他用斗笠将婀娜盖在一个坑洼处,然后用内力将方圆数十丈的积雪重新扬起。然后他又另寻了一处,佯堆了数个雪堆,扫清足印。狂夜叉赶来的时候,李樗云已将假雪堆护在身后。

铁八阵随着八鬼的到来渐渐成形。

铁八阵,单单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此阵以守为主,防守反击中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原本同为武盟效力,李樗云对此阵法自然有所耳闻,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引得八鬼先他出手,以求获得破绽。但八鬼中有虎罗刹这位极其谨慎的大脑坐镇,自然不会轻易出击。

以三丈为距,八鬼组成了一个形似八卦的阵型,前二后二,中间四人,共四排,绕着李樗云身后的雪堆画圈,寻找婀娜的藏匿处,只见八人每人的每一步都准确的踩在自己应在的方位上,内圈的人每一步比中间的人少行一寸,外圈的人则多行两寸。相对应的,李樗云也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来护住背后的雪堆。

此情此景,如果从上方看下去,就犹如绣球在引着舞狮慢慢转圈一般。

“包子不是让给你们了吗?”李樗云清清楚楚,此时此刻任何语言其实都苍白无力,但先开口,意味着示弱,这样更容易令对方相信自己背后的雪堆中藏着婀娜。

“还装!”狂夜叉喊道。

“装什么了?”李樗云没有丝毫做作,亦没有蹩脚的演技,只是对着游走的铁八阵不断的变换自己的朝向,平平的挡住身后众多的雪堆。

“李樗云!”站在最前端的狂夜叉向前猛冲,一柄丈长鬼头刀直直劈来。

令李樗云多少有点意外的是,对于狂夜叉冒进似的冲锋,其他七鬼并未阻拦,反倒是心有灵犀的随其一齐上前,在亮出兵器的同时保持住了阵型。

“看来趁乱先解决一个是不成了。”李樗云想着,脚一蹬地剑光一闪,没有招式,只是平白一撩,直奔狂夜叉不得不救之处。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狂夜叉长柄鬼头刀的威力自不必说,可一旦对手切进了长柄武器的攻击范围之内,那么他的优势瞬间就会变为劣势,就犹如刀斧手攻入了长弓手的阵地,没有什么特殊准备的话,敌手就会予取予求。

可偏偏狂夜叉闪也不闪,明知在李樗云近身之后即使长柄鬼头刀劈下也会变成一个棍击,却依然大露空门,开山式不变。

按常理来说,这第一回合交手下来,狂夜叉必死无疑。可李樗云知道,这铁门八鬼没这么简单。名扬江湖的铁八阵没这么脆弱。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的光头大汉,却偏偏使着娇小的东洋旁门武器十手,正是猛夜叉及时的赶在狂夜叉身前挡住了李樗云即将击中狂鬼的撩击。同时斜刺里,比虎罗刹还瘦小的勇夜叉抡着巨大的方锤杀出,直取李樗云心口。

然而,李樗云仿佛早已料到一般,转动手中的青城剑,扭出被猛夜叉的十手钳住的剑柄,然后轻描淡写的抬起双脚,借着勇夜叉挥来的方锤,蜻蜓点水一般,向后一仰,一个金蝉脱壳后紧接着一边后退,一边向前猛刺,一股剑气直冲而出。

狂夜叉的鬼头刀刚猛斩下,却连李樗云的鞋底都没碰着,迎面却飞来了青光剑气,但他依然不为所动,只顾从地里拔出自己沉重的大刀。剑气迎面,绿光一闪,铿锵声中,一面绿鬼盾挡下了李樗云剑气,持盾的正是龟罗刹。

试探性的交锋结束。

李樗云又落在了刚刚站立的脚印之上。

八鬼一方则阵型依旧,并向前推进了半丈。

“据李某所知,在下好像跟铁门无冤无仇。”

“你背叛武盟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虎罗刹说,“你杀了追杀你们的三十多路武盟高手中,也确实并未有值得八鬼为之报仇之辈。”

“那可否放过......”李樗云说着剑入剑鞘,摊开双手。

“你走......”虎罗刹说。

“......我们不拦着......”龙罗刹接着说。

“......她得留下。”狂夜叉的鬼头刀直指李樗云身后的雪堆。

“冤有头债有主。”

“她是元奇的女儿。”虎罗刹说道。

“杀人家眷,并不磊落吧?”

“你也配提磊落?”狂夜叉接道。

“提一提而已,知道你们跟我也是一丘之貉。”

“你说什么!”

狂夜叉正要冲出,却被虎罗刹一把拦了下来,因为她神经中隐隐感到李樗云表面上看似放松,实则已经像绷紧的弓弦,随时等待着射出夺命的一箭。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没有拦住狂夜叉,如果乱了阵型,她这以狂为名的师弟,便会再也狂不起来了。

被拦下的刹那,狂夜叉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再次回归的冷静,令他也感觉到了李樗云平静表面下的凛凛杀气。

“不急,狂郎。”虎罗刹看着李樗云和他身后的雪堆,“现在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李樗云心一沉,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的确,现在更应该着急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婀娜还藏在雪下,虽然上下均有隔绝,但连续几个时辰的跋涉,突然静止下来,婀娜必然会出汗,一会儿还好,时间长了渐渐冷下来之后,汗水便会带走更多的热量,到时候怀有身孕的婀娜必然吃不消。

如果八鬼出击还好,毕竟相对于进攻他们更擅长的是防守,斗起来再天衣无缝的配合也总有疏忽和衔接不上的时刻,李樗云只要加快攻势与守势的转换早晚会击破铁八阵,退却八鬼。可如果八鬼按兵不动就在这里摆开阵势与他干耗,李樗云便只有主动出击一条出路。即使主动攻击已经布置下铁八阵的八鬼是守株待兔等着八鬼攻过来难度的数倍。

可没办法,雪下的婀娜等不了。 第八章 分娩 虎罗刹的一句话,改变了战场上的局势。她显然抓准了李樗云的心理,进而部分的破掉了李樗云的障眼法。

“一会儿要是动起手来,大家谁也别冒险攻他身后的雪堆,”虎罗刹向七鬼吩咐道,“那孽种在不在里面还不一定呢。”

“人家有名字。”李樗云说着再次从剑鞘中抽出了青城剑,“只不过你们不配知道。”

话音未落,李樗云人已腾然而出。

这八鬼已经够麻烦的了。

有了铁八阵相助更是麻烦。

而有虎罗刹这等智将坐镇则更是出奇的麻烦。

可李樗云不得不行动。

早晚要先攻,不如立刻行动。

做为善守的铁八阵,数十年来从未被破过。得益于此的八鬼也从未有人负过重伤。其威力可想而知。

当李樗云作为进攻方冲进阵中时,自以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的他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八鬼一直以铁八阵离位的狂夜叉为主攻点来攻击李樗云,而当李樗云主动发起进攻时八鬼却放弃了原本紧密的阵型,反而门户大开。离位狂夜叉速退至坎位。坤、兑、乾三位外撤。原本的坎位变艮位、艮位变震位、震位变巽位、巽位补离位,并且外撤,犹如把敌军请进了瓮城一般。

关于铁八阵李樗云仅仅是有过耳闻,并未见得铁八阵的推演和实战,只知它来自于武当的八卦阵。武当的八卦阵是可以镇守门派的大阵,与当年武侯所创八卦阵关系颇深。与大阵不同,得益于武当八卦阵的铁八阵只适合八人列阵,没了原本大阵中的八门,也就没了生死,没了原本的规律,自然也就更加难以破解。

被八鬼团团围住,李樗云没有轻举妄动,他在思考破阵之法。

困住李樗云的八鬼亦没有行动,而是等待着李樗云进攻后,再相互协同,防御中取其破绽。

时间不等人,李樗云必须在此绝境中行动。

哪知他起手式竟然直接将剑插入雪中,仿佛是要弃用长剑一般。

“狂郎勿动!”虎罗刹大喊道,止住了狂夜叉的行动。

虎罗刹并没有过分敏感,而是知己知彼后得出的算计。李樗云的青城剑较普通剑本是长出二寸的,寸长寸强,无人不知。八鬼手中最长的兵器莫过于狂夜叉的长柄鬼头刀,且长于李樗云的青城剑,在铁八阵围住李樗云的时候,正是在攻击距离上的优势点,如果被李樗云破去,围阵的效果将大大减小。而狂夜叉也是八鬼中的急先锋,善出第一刀,容易被计谋算计。虽然八鬼配合默契,可以弥补狂夜叉攻击后留下的空挡,但李樗云起手式总是出人意料,难免有诈。所以,虎罗刹叫住了狂夜叉的冒进。

李樗云闭起眼睛,调整呼吸,拔剑、甩臂如鞭。侧转身体,将剑上的冰晶以及剑气一起甩向正位于兑位的龟罗刹。

剑气与冰晶齐齐射出,但先到的是剑气,绿鬼盾毫无悬念的再次挡下李樗云的剑气。可正待龟罗刹抬手赶忙收盾以保证自己视野的时候,姗姗来迟的冰晶恰恰赶到,龟罗刹惊诧之余强运身形躲闪,却依然被散射而来的部分冰晶命中,虽然所伤不重,脸上却依然挂了彩。

片刻的空隙就已足够,龟罗刹的血还未渗出,人也未缓过神来,李樗云便已近身。

虎罗刹身已动,其他六鬼亦向李樗云收缩,但此时八鬼个人功力与李樗云的差距便显现出来,如果不出意外,那李樗云必将取得先手。

“龟哥,放剑!”来不急赶到,虎罗刹大喊。

龟罗刹虽然看不清眼前,但听到虎罗刹的叫喊,立刻就按下了盾牌内里的机关,三把无柄短剑从绿鬼盾的眼睛和血口中喷射而出,照着李樗云的胸口便来。

突如其来的飞剑显然是龟罗刹的防身杀招,只有紧要时刻才会使用,既可为自己解围,又可以在近距离突然杀伤对手。

不过李樗云依然选择直冲而去,并且用手中的武器将飞来的三把短剑扫向了正从左侧的坤、离两个方位赶来的勇、猛二夜叉。

就是多出这一个回合,为虎罗刹赢得了时间,纵然勇猛二鬼不能及时赶到,她也绝对有信心在李樗云向龟罗刹刺出致命一剑的时候用自己的二尺虎爪拦下。可就是在她的虎爪即将触碰到李樗云的剑尖时,她突觉心口一凉。

等她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几年的逃亡,以一敌多对于李樗云早已是家常便饭。他早已知道对于铁八阵这种小阵,破阵最主要的是破人。而虎罗刹就是铁门八鬼的灵魂,除掉她,八鬼就折了四成。

看着没入自己胸口一半的青城剑,虎罗刹才明白自己犯了一系列的错误,而第一个起点就是自己中了李樗云的“空城计”。

李樗云起手将剑快速插入雪中,本身冒了一定的风险,而且还需要片刻的时间来等因为被剑身摩擦而融化的积雪再次凝结成冰晶。

这一“空城计”正好是为谨慎的虎罗刹所准备的,她的谨慎为李樗云赢得了时间。

获得了冰晶的加持,李樗云才能用出二段攻击,而攻击对象只有龟罗刹一个选择。

原因有三,盾的常规攻击半径最短,冲击此处必然可以获得最大的机动范围,进而调动其它七鬼的行动;对于持防御性的盾牌者,隐蔽的二段攻击会在其防御住第一段攻击后,习惯性探出身体来获得视野时击中目标;最关键的一点则是李樗云看出了虎罗刹与龟罗刹关系更加紧密,所以给龟罗刹造成威胁则更容易在心态上影响虎罗刹。

八鬼中四位罗刹的武功明显高于四个夜叉,阵中站位应该是罗刹夜叉相隔而立,站在攻击距离最短的龟罗刹旁边的应该是夜叉中武器相对较长的狂夜叉和勇夜叉。但变阵之前,站在龟罗刹旁边的偏偏是不适合与之搭配,攻击距离同样不长的虎罗刹。这种违反常理的站位,却又顺理成章的状态,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在这种搏命的战斗中,比起他人虎罗刹更加担心龟罗刹的安危。

犯了一个错误之后,自己心中在意之人又因为自己的失误受伤,甚至受到致命威胁,情急之下虎罗刹就犯了一生中的最后一个错误——救人。

其实,如果虎罗刹不来救人,李樗云或许会在最后时刻收手,因为纵然他的剑再快,也不可能在击中龟罗刹的喉咙后,再躲开开山而来的狂鬼之刀。用一条用剑的手臂换取一个暂时不重要的人物,显然是不合算的买卖。

所以,一切的一切,李樗云只是再给虎罗刹设套,因为他一心一意只想把八鬼的“脑袋”拧下来。

他做到了。

剑刺转外挑,青城剑贴着虎爪刺入虎罗刹的身体,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就带走了力量。

李樗云是做到了,但代价也是不能不付的。

长柄鬼头刀几乎一下子劈碎了他的肩胛骨。不过胳膊换脑袋是值了。

然而,其他七鬼对于虎罗刹的死做出的反应却是完全出乎了李樗云的意料。没有鬼哭神嚎,没有因为慌乱而破环阵列,没有茫然出击。有的反而是更加紧密凌厉的攻击和无声的愤怒。

扯开鬼头刀,李樗云才发觉刀锋上竟然全是细碎的倒刺,撕裂的疼痛差点令他昏厥,右手已经抬不起来,只好用左手抽出没入虎罗刹胸口的青城剑,然后双脚如嵌入雪地,外展剑锋,如圆月般转挑挡开围拢过来的敌人,回过身来再用游龙刺,直取抡剑的狂夜叉......

一场恶战下来,李樗云受伤大大小小十二处,铁门八鬼的诨号则绝于此役。

漆红色的晚霞里,李樗云喘着粗气,跪在血色的雪地中。

战斗虽然惨烈,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安静下来后,远处一个雪堆渐渐松动。

婀娜扶着李樗云站起来时,两人默默无言。看着血泊中龟罗刹紧紧攥着虎罗刹渐渐冰冷的手,同为恋人的李樗云和婀娜心中也不是滋味。

龟罗刹中剑的位置是喉咙,是虎罗刹当初要救的位置。

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有些话注定这辈子无法再说,有些话注定永远无法听见了。

奄奄一息中,龟罗刹的眼里只剩下他的虎妹。

雪霁,月明,夜如昼。

看着靠着自己睡熟的婀娜,李樗云心中不免泛起爱怜。肩上的疼痛依然难忍,但好在烧已经退了。他无法想象眼前的这个女人如今到底有多么坚强,怀胎近十月,在冰天雪地中搀扶着他这个烧得恍惚的伤者,跋涉了不知多久、多远,才能找到这么一个得以暂时安身的地方。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却还要用体温给他取暖。这种朝不保夕的漂泊日子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看见尽头。天方夜谭般的安定生活,不知还有没有可能实现。

转身抱着心爱的女人,虚弱的李樗云又沉沉的睡去。

醒来时已是巳时,冬日的阳光惨白而没有温度。李樗云的衣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他轻微的活动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身体越发僵硬,仿佛如死尸一般,李樗云想要在不吵醒婀娜的情况下,活动活动酸痛无比的身体。一股温热润湿了他的大腿,待不及他来查看,婀娜便开始呻吟起来。

婀娜已在疼痛中惊醒,两人四目相对,便知等待了近十月的孩子终于要出生了。可两人的目光中的欣喜只闪过了一瞬,而担忧与焦燥马上便淹没了幸福。

荒郊野岭哪里去寻觅接生婆,既无热水,又无干净的棉布,四处漏风,寒气肆虐。在这种情况,没有人知道一个没有生育经验,又体力透支的孕妇,该如何才能安然无恙的生下一个孩子。

看着婀娜已被疼痛充满的眼睛,李樗云深知此时此刻自己必须要坚定,其他的一切都得放下,保证婀娜顺利分娩,母子平安才是天大的事儿。

“啊!”婀娜已经开始忍受不住疼痛。

李樗云不顾肩膀的伤势赶忙脱下厚厚的外套盖在婀娜的身上,帮她保持体温。然后他又全力运起轻功,去捡拾积雪覆盖之下的枯萎的树枝。好在天气寒冷又干燥,枯枝萎叶很好点燃,李樗云将它们凑到婀娜身边,然后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燃。纵然渐渐腾起的烟雾很可能在百十里之外被人发现,即使这袅袅青烟在这雪白的林海中犹如暗夜海上的灯塔,指引着敌人前来寻仇和追杀,李樗云也不想再顾及了。

只能用左手,着实不便,但看着越来越痛苦的婀娜,李樗云强打精神,用长长的青城剑削出了两个枝杈,深深的钉入冻硬了土地中。然后又斩下藤条,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把它们编织起来,再穿到一个横梁上,架在火上。

还差一个可以装水的“锅”,遍寻方圆也无趁手的家伙事儿,正是焦躁之时李樗云突然看见了庙中佛像前的一个大大的破木鱼。一剑两半之后,取更有弧度的一半,两侧用剑打孔再穿过藤条,又捧了几捧白雪,放入木锅之中。

匆忙准备之后,时间已近午时。李樗云所能想到的一切,基本已经准备妥当。庙里的一个曾经用来盛香火的大香炉,被他清理干净用来盛水,并且顶替了木鱼锅的位置,被直接放到了火上。他身上几乎所有的衣服都已经被他斩成了一条条的布条,并煮洗得干干净净。

婀娜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叫喊声,已经把周遭山雉一类的过冬鸟类全部惊走。越来越大的呻吟声,更加像利刃穿透绷紧的薄纱一样,刺透了寂静的山林。

打着赤膊的李樗云,靠着婀娜,抓着她越来越紧握的手,不知如何来分担眼前这个令他心爱又心怜的女人的疼痛。

申时,婀娜的分娩渐渐开始进入到下一个步骤,但阵痛和饥饿已经消磨掉了她大部分的力量,李樗云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呻吟渐渐无力。不过,在时不时两人的对视中,李樗云知道这个女人的意志依然坚强。没有过多语言,二人的交流化于无形的默契之中,李樗云亲吻着婀娜满是汗珠的额头,婀娜紧紧攥着李樗云宽大的手。

李樗云开始了接生,婀娜也倾尽全力。李樗云不敢有丝毫懈怠,浸过热水的布条再拧干,擦拭着婀娜渗出的血和汗,温度也要控制好,既不能能烫伤婀娜,又必须通过热布条给婀娜带去一些温暖。李樗云的外套根本挡不住四面而来的寒风,他十分担心,即使顺利诞下孩子,婀娜的身体会不会落下什么疾病。

“云......”婀娜微弱的唤着李樗云。

正在拧布条的李樗云赶忙抬头,看见的是婀娜颤颤巍巍抬起的手,以及担忧焦急的目光。顺着婀娜的手指方向,李樗云看到的是身后落日余晖中那片微微下沉的树林里,百余里外猛然飞起的数个雉鸡。

而后,慢慢传来山雉啼叫,虽然轻微却犹如声声闷雷在李樗云的胸腔内激起了不断回响的雷霆。

追兵来了。

意识到之后,两人仿佛下一子卸掉了所有顾及一样,婀娜更是全力以赴,声嘶力竭的使力。李樗云则是一边擦拭,一边也在用自己的真气护住婀娜的心脉,因为他不知道,突然一下子用出全力的婀娜是否能承受住所有的压力。

百余里,不出一个时辰脚力快的便会赶到。但生孩子并不是说着急就有用的事情。

孩子渐渐露出了头,但依然还需要些时间才能生下来。为了争取一些时间,李樗云需要去敌人必经之地布置一二,没有多说,两人相视,婀娜默默的点点头。李樗云便扭头迎着敌人寻来的方向冲去。

两刻钟之后,李樗云身上带着被矮树丛刮伤的血痕归来,立刻就又回到了自己刚刚离开时的状态,仿佛他一直都在似的。

半个时辰之后,远处传来了一身凄惨的叫声。李樗云想着自己布置的陷阱被敌人触发了,敌人现在已然减少了一个生力军,而且陷阱的存在也会减慢敌人前进的速度。可就在他如此想的时候,“噔”的厉声传来,转眼间野鸟纷飞,四羽五尺长的铁胎箭便呼啸而来。三羽分别扎进了破庙的中的佛像、墙壁和地上,而直奔婀娜而来的那羽,则被李樗云生生的抓在手里,震颤的铁尖停在婀娜面前两寸的位置,不断晃动,仿佛想要挣脱李樗云的控制,进而再次冲向已经疼得几乎昏过去的婀娜。

抓着渐渐安稳下来的弓箭,李樗云知晓,这一波追兵,便是武盟中排名还在铁门八鬼之上,在武林、在军中都享有盛誉的北御十六骑。

因为,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几乎无人会选择使用单体近身作战最为吃亏的弓箭,只有不仅会在武林中混迹,还常常在战场上杀伐的北御十六骑才会使用如此刚猛但又不适合武者使用的军中武器。

两个呼吸之间,又有数十羽弓箭来袭,李樗云抽剑拦下密集的箭雨,乒乒乓乓之间,呼啸之声愈发紧密。未近敌,先杀伤,这是军中的惯常做法。换做别人,在没被第一波沉重的铁胎弓箭穿成筛子后,必然会选择避其锋芒或是冲向敌阵来取近战之道。可李樗云身后是自己心爱的、正在分娩的女人,他哪里会挪动一分一毫。甚至即便这袅袅青烟如夜里烛火吸引飞蛾一样吸引着高速飞来的沉重铁箭,他都不愿意将其熄灭而令婀娜失去火焰带去的温暖。

其实,在李樗云未遇见婀娜之前,北御十六骑便已名声在外,李樗云对他们也是十分尊敬。因为江湖中虽然武功高强者不少,但能够上阵杀敌,为国平定边患者却几乎没有。并且,大宋体制之中,重文轻武,人尽皆知,十六个意气相投的世家子弟竟可以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思荣华、淡视生死,投身边塞戎旅着实是令人佩服。虽从未相交,但李樗云其实早就在心中把这十六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当成了至交。

可如今,这些并未谋面过的至交,已经注定成了必须拼个你死我活的对手。

李樗云独臂抵挡箭雨时,婀娜只能靠自己。孩子仿佛要撕裂天地一般,将她一分两半,疼痛似乎已经令她麻木,也使她精疲力尽。面对袭来的飞箭越来越急促,婀娜心中明白,敌人随时都会出现在眼前。而李樗云渐渐不能完完全全的拦下所有的弓箭。不时,会有一羽铁箭穿透李樗云的防御砸入婀娜身边的冻土中,婀娜可以感觉到李樗云的焦急,也知道他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间隙,可以回头查探她的情况。

“我......没事......孩子也快了......”婀娜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这句既是安慰又是鼓励的话。

突然,空气因为不再有飞箭的尖啸,而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了风声和李樗云以及婀娜两个人重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北御十六骑中的十五骑纷纷从树影后走出来,十五个在边关拼杀多年的青年,早已经褪去了京城子弟特有的繁华,刚毅的面庞上的道道伤疤令他们多了一丝北风般的肃杀。

铁胎弓已入鞍,霸王枪、寒铁槊、方天戟等兵器纷纷上手,十五人骑马拖枪,渐渐围拢上来。

寒风依然在呼啸,但仿佛是被冻住了声音。

一匹枣红马扶着自己受伤的主人,穿过李樗云与其他十五骑之间的真空地带,只见它呼吸中带着白烟,眼神却依然坚定。

忽然十五骑阵中发出了一声婉转的口哨,枣红马仿佛一下就听懂了一般,头也不回的驮着自己的主人奔向了密林深处。

随着马蹄声渐远,寂静再次笼罩在双方都不曾跨过的真空地带。

这时,一声孩童的啼哭,犹如破云的阳光,打破了沉寂,也凝固了时光。 第九章 觉醒 孩童的出世并不能融化江湖上的恩怨情仇,虽有一息缓和,但停顿后的刀枪却越发凌厉。

十六骑折了一骑,其他十五人自不会善罢甘休。

兵者不厌诈,说得是其并不羞于用计谋,但却没有说他们也可以欣然接受自己被他人偷袭。

十六人出生入死十数年,早就胜过亲人兄弟,大风大浪抗过无数,生死时刻挨过众多,今朝却命绝于此,剩下的十五人虽然各个都面不改色,但却早已怒火入心,十五把长柄武器齐齐的刺出,俨然一道兵器墙向李樗云压迫而来。

还来不急看上自己的孩子一眼,李樗云便仗剑迎上,左手剑虽不是很适合他惯常的剑法,但恰恰是左手剑给他的剑法带来了一丝诡谲。

与长柄武器战斗最重要的一点是缩短距离,如果可以切入到极近的距离,长柄武器的霸气便折了七成,李樗云深知这一点,但十五人组成的枪阵几乎密不透风,能在交手时不被戳成筛子就已万幸,更何况李樗云是单手作战,哪里能轻易突破敌人对于距离的封锁。

李樗云已然施展出了自己的毕生所学,闪转腾挪间四两拨千斤,柔剑领枪踢柄绕颈,在十五骑的攻击下,他仿佛一道虚影。即便如此,李樗云在数十招防御之后,也依然没有能够形成一次反击。

生死搏命,不进则退。在节节退后的同时,李樗云也在极尽所能的情况下躲开了敌人数次致命的进攻,重伤未有,但皮外伤却不能幸免。短短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李樗云的身上已经血痕遍布,滴落与甩出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如梅花自舞,反而少了一丝血腥,多了一丝凄美。

婀娜看着,眼里全是泪水。模糊中,她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将还连接着自己和孩子的脐带绕过还插在自己面前的铁胎弓箭,并就着还漏在外面的箭锋切开自己与孩子最后的联系,然后默默的用布条把刚刚出生的孩子层层裹住,以保证他不受风寒的侵袭。

“能走吗?”李樗云大喊一声,唤醒了婀娜心中的坚强,这个男人不到最后关头,显然不会有一丝一毫放弃的想法。

“能!”婀娜坚定的回应着李樗云。

“走林子,我断后!”

密林之中,积雪之下,盘根错节之中,战马无法急速奔驰,还可以利用地形限制十五人的配合以及其施展枪阵的人数,且战且走,或许是李樗云三人唯一可以生存下去的机会。

而北御十六骑,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任由对面三人离开对己方更有利的地形。十五人没有号令,却几乎反应一致,忽然间全部散开,誓要形成包围之势。这样可以对李樗云身后的婀娜母子形成巨大威胁,进而影响李樗云的行动,从中寻找可乘之机。

瞬息变化间,李樗云面对敌人变阵,也快速的做出了改变,仗剑躲避着四面八方的横劈直刺,竟然径直向面前的一人冲去。十五骑之所以可以压制李樗云,正是因为他们密集而长距离的攻击,一旦阵型变散,虽可以在四面八方牵制,但却无疑暴露出了他们个人战力与李樗云之间的差距。

出乎北御十六骑意料的是,他们本认为可以用各个方向攻其必救的方式完全控制住李樗云,却总是差之毫厘。

如果他们十六人齐聚,或许可以实现这一想法,但现在他们少了一人,愿景与现实便有了云泥之别。

李樗云在枪槊棒戟中竟然游刃有余,腾挪闪转中便已切近了正对之人的面前。

危难关头,十五骑也不是束手就擒之辈,最早绕到李樗云后方的两人,见已来不及回救,更是放弃回撤,而是直奔婀娜母子而去。

身后少了两枪,电光火石之间李樗云立刻便知晓了敌人的意图。

好一招围魏救赵。

这是一次搏上性命的赌局,十五骑赌上了兄弟,却要李樗云必须要跟着押上挚爱与刚刚降生、还未睹一眼的孩子。

显然,李樗云是那个更输不起的一方。

几乎到了敌人喉前的青城剑没有再前进一分一毫,李樗云转身踢出一脚,正中敌人胸口,然后顺势掷出青城剑,旋转着的剑锋,直奔追着婀娜母子的两人而去。

那两人心里如明镜,李樗云这势大力沉的一掷,二人并没有拼命接下的意愿,只是轻轻一闪,折将回来,再加上刚刚散开现在又回缩而来的其他人,十五骑马上便可以完成对李樗云的合围。

而此时此刻,李樗云手上已没有了兵器。

这时战机尽失的李樗云,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顷刻间,他的左下腹和右锁骨间就多了两个窟窿。不过好在十五骑并没有来得及形成合攻,虽然身中一槊一枪,李樗云还是摆脱了十五骑的围堵。

双方位置几乎又回到开始的状态。

此时的战局对于李樗云来说已是急转直下了。

鲜血不断从伤处涌出,眩晕感立刻袭来。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又少了一丝血色。

被李樗云踢中的敌人,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情急之下重重的一脚蹬碎了那人的助骨,口中亦是吐血不止。占尽先机的十五骑,也不再着急,十四人赶忙聚集,一边戒备李樗云的任何异动,一边查看伤者的情况。

激烈一番近战之后,双方又形成了短暂的僵持。失血带来的恍惚使得李樗云未感觉到身后婀娜的靠近。

当婀娜把青城剑递给李樗云的时候,他这才发觉身后站着人。

这种情况在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没有过。

李樗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骨肉,小小的脸蛋圆润如玉,小小的眼睛还没张开,白嫩的小手轻轻的抓着空气。

来不及摸上一摸,李樗云接过剑的一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入了他的身体,令他再次打起精神。

“我就在你身后等你。”婀娜轻轻的说了一句,便退到不会影响李樗云的位置,因为如果李樗云不敌对手,那时候她们孤儿寡母也不可能逃脱敌人的追杀,而只要她和孩子在这里就会给她心爱的男人力量。

“嗯。”李樗云温柔的应着婀娜,看着同样伺机待发的敌人,寻找着任何一丝一毫可以战胜敌人的可能。

“李樗云向来佩服北御十六骑,各位为国为民的侠义之心,金戈铁马枕戈待旦的戎马生涯,不求名利甚拒天子授爵,无不令李某人动容。然,如此磊落的英雄今日怎得对这刚生下孩子的女子苦苦相逼?”

“孩子还有你,我们也没打算放过......”被李樗云踢得吐血的六骑长枪游龙杜维慢慢的回答道。

“任何会威胁到我朝江山的可能,都需要抹杀。”在杜维左边扶着他的三骑天戟霸王柳如风附和道。

“这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责任。”杜维另一边的十骑万马莫敌萧可晋跟着说道。

“李某人了解了。”说罢,李樗云竟然率先发动了进攻,取直线奔十五人正中的长枪游龙杜维而去。

这绝地的反击凝聚了李樗云全部的功力,甚至要保护身后爱人与孩子的这股动力还激发了他已沉寂多年的潜力。简简单单的冲刺所爆发出来的巨大力量甚至将他脚边的雪都震得升入了空中。

几乎已经稳操胜券的北御十六骑见了疾驰而来的李樗云更是大吃一惊。

仿佛摆脱了伤痛与困顿一般,李樗云与之前判若两人,半个呼吸之间,他就已来到敌人的面前,长枪游龙杜维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胸前的甲胄便被冰冷的长剑贯穿。

杜维两旁的柳如风和萧可晋也是连手中的武器都没有抬起,就眼睁睁的看着身旁的兄弟死于李樗云的剑下。

抽出剑后,柳如风和萧可晋便首当其冲的成为了李樗云下两个攻取的对象。可纵然李樗云的速度提升了,但有了心理准备之后,在其他人的配合之下,柳、萧二人还是勉强抵挡住了李樗云凌厉的进攻。

双方对决,刀光剑影几乎密不透风。势均力敌的你来我往中,李樗云长年累月风餐露宿、战斗负伤、逃亡饥饿所带来的体力劣势显现了出来。呼吸加重,手脚开始变慢。婀娜虽然看着揪心,却无能为力,只能祈求上天放过樗云、孩子和自己。虽然,李樗云有再次落到下风的趋势,但他凭借着自己的高超的武艺,不断的去近身缠绕一个一个的敌人,虽未能再次击杀敌人,却也可以维持攻守的平衡,甚至通过一点点对敌人击伤,而蚕食敌人的优势。

剩下十四人的北御十六骑被李樗云缠得心烦意乱,本是囊中之物却总是无法一口吞下。可吃了两亏的他们纵然再有急躁之情,也不敢粗心大意,随时防备着李樗云的杀招,并想着可以就这么耗死体力本就不充沛的李贼。

李樗云自然也知道,耗下去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奈何他几次三番的卖破绽来勾引敌人,可对方就是不上钩。僵持之下,必须寻找一个突破的契机,再次杀掉或者废掉一两个对手才行。

想要得到相应的收获,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十三骑北槊银蛇马亮用槊,是这剩下十四杆长柄武器中杀伤力最小的兵器了。几十个回合下来,李樗云发觉马亮一直与天戟霸王柳如风联动,隐隐得出两人在十四人中为一个惯常的作战单位,他二人在配合上也比分别与他人协同时流畅许多。二人互补漏洞,攻救合理。

看准时机,李樗云舍弃他死缠无果的萧可晋,突转身形,黏住了离他最近的马亮,不出所料柳如风即刻赶到,挡住了李樗云扫向马亮左腿的一剑。然而,李樗云依然紧贴着马亮不放,两人几乎呈现抱在一起的状态,他运用剑柄外三寸处的剑锋,如匕首一般绕着马亮的腋下、喉咙、下腹连续攻击,可都被马亮的躲闪和柳如风画戟的格挡给化解了。

不过,这些都在李樗云的算计之内,对于马亮的进攻基本都属于佯攻,他真正的目标是三骑柳如风。

在柳如风用方天戟钩向李樗云腰部的同时,李樗云顺势用腰部贴住方天戟的铁柄并快速向柳如风转去,而剑锋一转已是寒光大现,直冲柳如风的胸前。

马亮刚刚逃过一劫,却看到三哥柳如风因救援自己而身陷险境,立马将落在地上的槊头踢起,飞扬的雪花中,红缨兜转,一槊刺出,目标正是李樗云的后心。

再次祭出围魏救赵的招数,北御十六骑所有人都以为李樗云会中途放弃,柳如风更是已经做出了向侧方闪去的动作,预备进行下一步的攻击动作。但是他们所有人都错估了李樗云的决心,也错估了李樗云的能力,只见李樗云在空中硬生生的停止的转动,右脚蹬地,手腕一抖,变内砍式为向左斜前刺出,顷刻间青城剑尖已刺透了柳如风甲胄护心镜下的缝隙。而正是李樗云这向左一倾,使得原本是刺向后心的一槊,仅仅刺中了他早已碎裂的右侧肩胛。

旧伤换新人,稳赚不赔,李樗云即将得手,剑入三毫,却突迎变数。

柳如风大喝一声,护心镜竟然碎裂,宛如崩裂的水银飞溅而出,无数的碎片就像江湖传闻中至毒的暗器暴雨梨花针一样朝着李樗云袭来。

然而,李樗云自知已不可能再觅得如此良机,所以纵然会被这护心镜暗器击中,亦不知其中是否有毒,也得拼上一拼。

柳如风大惊,他不曾想到李樗云竟然会拼到如此地步,闪也不闪,即使碎片入脸、入身。

剑没半寸后,柳如风便再无挣扎,也没有办法再去震惊,李樗云的血溅到他的脸上,他的血也喷到了李樗云的身上,霸王折戟,柳如风逝。

只是雷霆间,柳如风便中剑毙命,李樗云也添了数十个新伤。

马亮见到三哥没了,也是大喝一声,踏地挑槊,想要把李樗云举到空中。可李樗云在马亮发力前便预判到了他的动作,并及时的向后一蹬,拔出了马亮的槊,虽是鲜血直涌,但也是将伤害减到了最小。翻滚之后,李樗云单膝跪地又死死的挡在了婀娜的身前,一道一尺多宽的黑红色血迹留在了他滚过的雪地上。

看着眼前后背早已血肉模糊的爱人,婀娜泪眼模糊,强忍着哽咽,却只能抚摸此时睡得恬静的孩子来抚平自己内心狂乱的波澜。

“用画戟的霸王竟然还用暗器......”李樗云整个身体的正面散布着金属碎片,惺惺的说道。

“嘴放干净点!死者为大。”首骑铜棍盘龙冯金豹阴沉着脸,低沉的说。

“唐门学的吗?”李樗云慢慢站了起来,右肩的鲜血如柱。

“三哥的没毒!”萧可晋愤然道。

“那你的有毒喽?”李樗云反诘。

马亮说:“别跟他废话!”

冯金豹接着马亮说:“十三说的对,别跟他废话,也别跟他耗着了,太危险。都把招子亮出来吧,速战速决。”说着,铜棍盘龙的眼神扫向了抱着孩子的婀娜,又补充,“生死之决,也都别有什么顾忌了。”

感受到了盯着自己的冰冷目光,婀娜不禁打了个激灵,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

李樗云知道对方这次肯定会不择手段了,也下意识的想张开手臂遮挡北御十六骑瞟向婀娜的目光。不过右肩的伤势阻止了他不自觉的行动。

一个空隙,急先锋马亮踢槊入手,拧身而掷,几十斤的北槊如钻头一般竟然朝着李樗云右臂后方的婀娜飞去。

面对马亮势大力沉的一击,李樗云不敢怠慢,掐算准飞槊的旋转和速度,左手剑起剑落,以剑为刀用,剑入槊柄又不致其断,这一剑竟硬生生使飞槊停在了空中。

铁木柄在颤抖中不停的发出嗡嗡声。

然而,马亮却完全不惊,反而是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狞笑。

就在北槊停住的一瞬间,槊头竟然脱柄而出。

“李樗云,我的也不带毒!”马亮大喜喊到。

李樗云大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马亮的槊中还藏有这种机关。此人竟然把整个槊当成了暗器,虽然脱不了阴险的干系,却也算是左道中霸气的一支。

李樗云几乎没有弱点,但只要挨上婀娜,他便容易乱了方寸。

如果李樗云哪怕有平时一半的镇定,他也会发觉,槊头的飞行路线其实已经因为他的一剑产生了偏差,纵然是飞向婀娜,可能也无法伤到她一丝一毫。

就在李樗云回头的一刹那,九骑钉棒白狼吴酉抡着手中狼牙棒急奔而来,照着李樗云右侧空档就是全力一击。

看着槊头贴着婀娜的发丝而过,李樗云的心才放下,提剑卸力,仿佛一下子就吸住了吴酉的狼牙棒。狼牙棒的尖刺将将停在李樗云的眼前,就连尖刺丛中那突起的“钉棒白狼”四个小字都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三支袖箭亦尖啸而来,出招的正是冯金豹。

吴酉同时发力令李樗云无暇他顾。

躲又不能躲,因为自己是婀娜面前最后的屏障;挡又不能挡,吴酉的狼牙棒虽现在无大威胁,却也不可放着不管,他距离婀娜只有丈余的距离。

眼看袖箭已到面前,李樗云急中生智,利用青城剑与狼牙棒缠绕,同时再令两种兵器分别迎住袖箭,格挡之,使其飞去不同的方向。

“算你走运!”冯金豹喊道,“不过……”

从冯金豹的冷哼中,李樗云顿感不对,面前的吴酉也是狰狞一笑,“我的可有毒。”

只见吴酉双手在他的狼牙棒花纹繁复的铁柄上反向一拧,无数黑针从棒头处向外爆射而出。

李樗云几乎是本能的反应,用剑弹开狼牙棒,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飞身去挡向婀娜飞去的黑针。可是由于黑针速度太快,李樗云也不知自己能否拦下所有的暗器。

几百根黑针瞬间没入李樗云的皮肤,一瞬间的冰凉后是疼痛与火辣的结合。

“还没完呢!”吴酉紧追不舍,狼牙棒正中李樗云后心。

一阵眩晕,李樗云虽然还站着,但他的意识已经丧失,甚至连眼睛都已翻白。

转过身来,婀娜抱着孩子看到双目眼白渗血、毫无意识的李樗云,再也忍不住憋着的哽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刚刚面对飞来的暗器也下意识的扭身要护住怀中的孩子,可她现在魔衣功并未成型,在身体机能方面几乎与一个普通女子别无二致,哪里能对付得了这突如其来的暗器。

躬身护着孩子,婀娜虽然没受到任何伤,可她却在孩子的胸口看到一根黑亮的针。那小小的身体上,黑针宛如一把巨大的匕首封印了孩子稚嫩的呼吸,涌出的鲜血渐渐变黑。还没有名字可以去呼唤,婀娜知道,她已无可能再去编织自己与亲生骨肉之间的羁绊了。

回身。

看向自己的挚爱。

吴酉那一记狼牙棒砸碎了婀娜心中所有柔软的部分。

看着李樗云的伤给累累,看着他绝不垂下的头颅,看着他丝毫不让的担当,婀娜怕了。

不是怕李樗云就这么长眠不醒,而是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咽气后,陷入自责的沼泽再也不能自拔。那样,她就会真正失去自己挚爱的男人。

她已注定要失去自己的骨肉,不能再失去李樗云……

在此刻之前,婀娜从未想过要练成魔衣功。可是现在,她心里的想法已坚如磐石。

吴酉如果还有未来,那么他一定会因为现下眼前的景象在无数个夜晚被梦魇折磨。他必然会夜夜被那凄厉的悲嚎惊醒。他会癫狂,然后去寻觅,甚至去祈求死亡。然后,在十八层地狱中用世间最恐怖的苦痛去遗忘此刻眼前的一切。好像地狱中的一切画面才是美景,所有哀嚎都是天籁。

只见婀娜拔出了孩子胸口的黑针高高举起,然后在孩子还没有咽气的时候,伴随着一声惨嚎,将黑针深深的砸入了孩子的眼眶中。

吴酉仿佛看见了婀娜的那一声嚎叫———一道血红的雷霆从地面反冲九霄,分开了天地,巨大的伤口血如海倾,却只浇注在了婀娜单薄的身上,而猩红仿佛染料一般从她体内渗出,缓慢的染红了那一身雪白。

在场的,除了李樗云已经丧失意识,其他人竟然也都如吴酉一样呆立在原地。

婀娜的衣衫片刻后便已完全猩红,但这不是她身上全部的变化。

柔弱纯良的眼神熄灭,换成了邪魅冷酷的目光,嘴角的悲愤凝固又融化成了粘稠的狡黠。

没有丝毫杀气,或者说婀娜的周遭已被杀气充满,宛如一块坚固而炽热的寒冰,任何杀意都不能再搅动起空气的波澜。

红色的杀神,艳美绝代,宛如一个血色的无底洞,吸引着一切,吞噬着一切,试图淹没任何与之不同的事物。

在其他所有人都呆若木鸡时,婀娜飘逸的走向李樗云,血色衣衫下伸出一只雪白如玉的纤手,化为绵劲有力的一掌,缓慢温柔的贴在李樗云的胸前。

掌力释放,李樗云后背隆起,黑针带着黑血飞射而出。

吴酉恐惧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自己的黑针如蠕虫一般的速度在空中一点点飞向自己。

“啊……啊……”无数的黑针没有任何两根速度一致,它们以微弱的先后顺序,一点点扎入吴酉的眼睛、面颊、胸膛、腹部……

北御十六骑情同手足,但他们看着吴酉受着如千刀万剐般的凌迟,却都动弹不得。

惨叫渐弱,吴酉只剩下了一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婀娜看似缓慢的动作,实则已经快到让剩下的人都放弃了在头脑中疯狂叫喊和拔腿逃跑的念头。

婀娜走过李樗云的同时将他轻轻的放到在雪中。

“啊……”

婀娜伸出手掌,朝向吴酉做龙爪吸,已全部扎入吴酉的黑针又凭空退到空中。

黑血顺着吴酉整个正面涓涓流出,犹如粘稠的火油。

“啊……”

婀娜向下一挥手,黑针原路返回,又瞬间钻回各自刚刚打好的肉孔。

“啊!”

随着一声哀嚎,吴酉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然后落在呆若木鸡一般的北御十六骑众人的中间。

“死者为大,哈?”婀娜嘲讽着这些顶天立地的男儿。 第十章 行尸 血色残阳中,北御十六骑十五个人的尸首碎块都散布在婀娜脚下的林间空地上,只少了之前被李樗云用陷阱杀死的十六骑红缨飞狐林正封。

十五匹久经沙场的战马早已习惯了血腥味儿,此刻竟然也如受了惊吓的嫩雏,四下奔逃。可是,婀娜并没有放过它们。

婀娜左腾右挪之下用一手收集并攥住所有战马的缰绳,而刚刚还慌不择路、四下挣扎的马儿,此刻竟然如失魂了一般四蹄僵直、一动不动。就像方才它们的主人在婀娜的股掌间一样,想要挣扎拼命,却连呼吸的动作都不敢做出来一样。

留下两匹作为己用,其他北御十五骑坐下的马儿都在被婀娜摘掉了喉咙后,痛苦、无声的死去。

血液升腾起的热气如夏日晚霞林间弥漫开来的瘴气,嘎吱嘎吱的恐怖锯骨声回荡在迷蒙的林间,那是婀娜在用柳如风的朝天戟肢解尸体的声音。

婀娜把李樗云放在马背上,虽然他体内的毒血都被婀娜一掌震了出去,但他还是由于新创旧伤、体力不支而处在昏迷的状态之中。

牵着马儿,婀娜带着李樗云慢慢离开了这块伤心之地。

只留下一个矮矮的无名坟和它前面诡异扭曲的十五个头颅。

这十五个头颅都被从右眼眶中穿过的长柄死死的钉在坟前,整齐的排列着,像是在虔诚的祈求苍天宽恕。

婀娜再没回头看过一眼,仿佛那无名坟墓中刚刚降生就逝去的小小生命从未在她的生命历程中出现过。

魔衣功的原理李樗云也是和婀娜在一起了很久后才知道。

最初,婀娜并不想提及。

李樗云也就从未开口问过。

虽然,他一直困惑好奇。

一个人。

到底要如何。

才能在一天之内。

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变成武功盖世的杀人魔头。

一次与敌人厮杀之后,李樗云腹部留下一道长约一尺的伤痕。

此时,婀娜已经怀孕三个月。

在一处农人家的灶房里,烧得赤红的青城剑贴上了李樗云正不断涌血的外翻皮肉。

刺啦一声,伴着血肉的糊味。

李樗云满头大汗强忍剧痛。

揭开暗红的长剑,被重新构造了的伤口已经平复许多,珍藏的止血药粉撒在创面上,李樗云抓着婀娜的手依然轻如绸缎,而他紧咬的牙关却嘎嘎直响。

婀娜用衣袖擦拭樗云额头的汗珠,看着这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她想分担樗云肩上这份沉重的担子,却无能为力。

武盟会不会放过背叛组织的李樗云未尝可知。

但他们想抹杀自己的决心却不用丝毫怀疑。

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中,李樗云护着她的背影是那么坚定。

婀娜是在李樗云一次次为她挺身而出中积攒了对他的情感。

他身体正面不断涌现的伤口,虽然狰狞异常,但绝不丑陋。

靠着温热的灶台,怀中是呼吸慢慢舒缓的李樗云,婀娜柔肠百转。

“如果我的父亲当年也能像你一样,或许我母亲也不会成为我的师父。”

“从未听你说过......”

“我从未见过,师父也从未提过,也从不准我问,问一次打一次。”

看着李樗云心疼的目光,婀娜莞尔一笑,继续说:“最开始挨打也想知道,后来打着打着就不想了。因为从我渐渐领会全部魔衣功的心法后,我发觉师父不准我打听,甚至除了教导我以外几乎从不见我,都是因为她太恨我父亲了。正是这种恨才使得她功力如此深厚。”说着婀娜若有所思的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背信弃义,不见也罢。”

“我在,绝不会再让他们伤你一分一毫。”

“我相信,我害怕的是我自己,是这一身武功。”

“武功不分正邪,人心才是。”

两人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只不过李樗云的眼神坚定,而婀娜的眼中却是忧愁。

“你不明白。”

婀娜忧愁的不是两人如今的处境,而是自己未来的命运。早已熟稔魔衣功心法的婀娜自然知道,她如今掌握的、这个世间最为神秘的功法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噩梦。

因为魔衣功修炼者的命运,仿佛都早已同凄惨绑定。

此功传到婀娜这代,已是第八代了,代代单传。

二百多年前,这一被当今中原人唤作“魔衣功”的功法随着“魔教”一起从西域进入了中原。

中原魔教是其西域宗门的一个分支,但这一分支却与其同宗势同水火。

初入中原时,其第一代掌门惠若海一无宗门势力的支持,二不被中原的教派接受,仅靠着自己一身诡异的武功和鲜红的行头却在江湖中横行无阻。

渐渐的,她有了信众,成立了自己的门派。

这门派原本有一个名字。

可中原人却始终只唤它为魔教。

惠若海听得烦了,便心血来潮手刃了数十个上门叫嚣的江湖高手,顺便把门派原有的名字抹去,改成了魔教。

自那时起,魔教与中原武林便纠缠渐深。

杀伐不断,仇怨不休。

十几年匆匆而过。

红衣碧眼的惠若海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归故土,可却始终没有如愿。

她溘世的时候只有五十四岁。

江湖传言,原因是魔气反噬。

死状则凄惨无比。

在场的魔教护法高手无一幸免。

喽啰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可还没等江湖中人开始反攻倒算,魔教里就又蹦出了一个红衣的天才教主。

芳华绝代,冷酷异常。

与惠若海一样,下一任教主同样度过了充满怨恨的一生。

下下一任也是。

下下下一任......

凄惨与死亡犹如一团无法摆脱的阴影,在每一任魔教教主的身后随形。

有人说,那是魔头应得的报应。

也有人推测,这一切都跟那诡异的“魔衣功”有关。

但真相只有每一代教主、每一代即将成为教主的圣女知道。

它埋藏在她们的心中。

犹如一颗种子。

在无波无澜时休眠。

可一旦接触到由自己内心流出的怨毒之血。

那命运的炼狱之花便会觉醒,无法逆转的盛开,最终伴随着凄惨凋零。

谁会自愿去接受那苦难的命运呢。

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父、自己的母亲,在那样的痛苦中做着无尽的、无望的挣扎之后?

谁又会自愿的令那悲剧之花在自己的灵魂中觉醒呢?

在明知道自己也会在那毒怨中狂啸,并消耗掉支撑着自己可以称为人的所有力气?

可她们却无一例外的都成了她们最初恐惧的、怜悯的样子。

然后,没有哀伤,只有笃定的将这命运的苦果交给自己最爱的孩子。

那命运就像一年一生的草本植物。

传承着。

憎恨着。

绽放着。

诅咒着。

哭泣着。

凋零着。

也只有这样,这魔花才能开放。

魔花太过绚烂。

自然有别人觊觎它的美丽。

可这武功,却没办法通过努力觉醒。

因为滋养它的不是修炼者主动施予的肥料。

而是宿主被命运撕裂的灵魂中迸发出的毒怨。

那是求不来的。

求来的,便不是了。

“我害怕.......”

“别害怕,只要我在,绝不会让他们伤你一分一毫。”

“我相信......我害怕的是我自己,是这一身武功。”

李樗云看着婀娜,知道她终于想说一说自己的武功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魔衣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全天下可能只有你不是窥探魔衣功的强大,而是想着如何保护我。但我之所以一直不说,不是我还未相信你,而是我怕你担心。”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今天要告诉你。”

“魔衣功分成两个阶段,一个就是我现在所处的阶段,蛰伏期,即所谓‘白衣’。如你所知,在这个阶段,修炼者与平常人无异,除了一点,修炼者的心灵会变得纯洁无暇,并且不管修炼者所着何种、何色的衣服都会在一个时辰之内褪为白色。”

“蛰伏期分为十层,只有修炼到十层,才有可能经历蜕变,完成向大成者的进化。”

“大成阶段......”

婀娜似乎不愿再说下去,而李樗云则是沉默不语。

他当然不想婀娜提及她不想提及的事,可他需要知道,然后才可保护她。

“......修炼者会成为所谓的‘红衣’或者你们武盟所称的‘魔衣’。在这一阶段,修炼者功力会突破蛰伏期的瓶颈,功力暴涨。”

“究其原因,是这种功法与传统的中原武功有着相反的一种体系。你们的内功修炼方法犹如一个正向摆着的瓶子,瓶颈在上,瓶肚在下,前期修炼容易,等到了瓶颈期,想要突破完成境界的提升却很难,所以你们武盟中纵使高手众多,但绝顶之人数十年也出不了几个。而魔衣功则相反,它好比是将瓶子颠倒过来的一种功法,瓶肚在上,瓶颈在下,刚开始修炼没有什么效果,可一旦突破瓶颈,之前所积攒的功力便会瞬间膨胀,像炮仗一样完成爆炸,成为无敌的存在。”

“这种功法虽然比之你们的功法有着更加强力的优势,但修炼者也必须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因为想要从‘白衣’蜕变为‘红衣’必须经历内心巨大的情绪扭曲与悲愤,引发类似你们所谓的‘走火入魔’的状态,将之前压制存储在修炼者体内的大量纯净无暇的内力,用巨大的毒怨之气包裹引爆,借以突破瓶颈,成为几乎不会有对手的大成者。”

“不过,虽然成为大成者之后其武功可天下无双,但修炼者因为巨大的心灵扭曲,致心性大变,不得不在以后的每时每秒经历内心毒怨之气的侵蚀。从转变之刻开始无论她们之后穿怎样的衣服,都会被她们那受毒怨之气侵染的内力染成猩红色。最终,修炼者会在对杀戮快感的不断追逐中失去自己最后的灵魂。”

“正是考虑到魔衣功这种世间难匹的威力,以及它那地狱般的副作用,所以师祖只将这功法传给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师祖当初并没有定下只传一人的规矩,但每一个继任者都不想把这一份痛苦的‘礼物’传给除了自己最亲近的人以外的任何人......”

“她们的孩子......”李樗云震惊的说道。

“那是她们能给自己孩子的唯一礼物.....”婀娜淡淡的说着。

“一个她们的孩子唯一可以依靠的武器......”李樗云接着说道,并在内心重复着自己的誓言,紧握着婀娜的手,竟然一点点失去了原本温柔的分寸。

婀娜的手被李樗云捏白了,可她没有躲开,而是欣然接受了这份坚定。

“孩子呢?”从一处装潢富丽的卧室醒来,李樗云并未在意雕花的黄花梨木床,锦绣精美轻柔舒适的被褥布料。

听见了李樗云问话,坐在床边的婀娜站起身,像显示新衣服一样,手背向下优雅的贴着红色的衣衫从胸前向下划过。

血红。

李樗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想要起身寻找自己还未来得及好好抚摸的亲骨肉,可他伤得是何等之重,哪里还能爬的起来,能保住命都已是万幸了。

“婀娜......孩子呢?”右手无法动弹,左手也仅仅能用上一点点的力量,李樗云只能借着左手撑起身体的余力,再用脸和颈去顶着床边的扶手,妄图以这种方式坐起来。

婀娜像跳舞一样原地转了一圈,问道:“好看吗?”

李樗云哪里还能回上这句令人心痛的问题。

从床边扶手跌落到床上,李樗云宛如是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那痛苦犹如一双冰冷的手狠狠的钳住了他的喉咙。

令他的灵魂结上了厚厚的冰。

最后,他还拼命的睁眼,想用身上唯一还能活动的地方去讲话,可任由他眦裂目瞪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婀娜俯下身子,似笑非笑的,自言又自语的说道,“至少你还活着。”

孩子死后四个月过去了。

虽然谁也不能说李樗云死了。

但谁也没办法说他还活着。

自从那一夜他重伤初醒之后得知了孩子的死讯。

他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虽然,李樗云的伤已经痊愈,但依然口不能言,双目无光。

好在李樗云失了神,但他却依然对婀娜寸步不离。

好在婀娜喂他什么,他便吃什么。

好在婀娜开了杀戒,他就随着一起开刃嗜血。

云鹏镖局五十口。

惨死。

告老还乡的前边郡校尉、兵部职方司郎中杜云卿,一家老小二十五口。

灭门。

武当旁支,云絮山庄庄主柳如逝一家三十口,连同庄内高手十五人。

一夜死绝。

诗人萧可宁宜州城内正午时分被当众劈成两半。

闻讯赶来的捕快十一人亦身首异处。

外加守城官兵三十六人,百姓数十人。

一夜间,宜州城内噤若寒蝉,连失去至亲之人和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敢哭泣。

朝廷当然隐瞒了这些消息。

但婀娜和李樗云两人的悬赏金额却不会说谎。

五十两。

一百两。

五百两。

一千两......

血红衣装里的婀娜和血红双眼的李樗云张贴在全国各地。

但那些悬赏的榜文就如瘟神一般,没有人不绕着走的。

仇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比爱更炙热。

虽然,李樗云日日夜夜就只是一具有温度的尸体,有呼吸的无常,但现在的婀娜却一点也不厌烦。

她渴望杀戮。

杀戮那些曾经要逼死她、樗云和孩子的那些名门正派。

她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自己一起手起刀落,自然也是欣喜的。

沐浴着温热的血。

仿佛内心也会有一丝丝宽慰。

可是那宽慰,毕竟是一种假象。

是仇恨与怨念得到瞬时满足的伪装。

只是身处其间的人,没有办法戳破那甜美的虚像。

只能长久的困于无法彻底满足的杀戮欲望之中,渴望着那遥遥无期的安静与轻松。

婀娜喜欢那个陪着自己杀人的李樗云。

因为他不会再问自己那个问题。

那个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世上的人。

她知道那是个没有灵魂的李樗云。

她知道那冰冷面皮下的灵魂一定在无声的嘶吼。

可她不敢唤醒那可爱又可怕的灵魂。

她害怕那道光。

当她向他展示她的红色衣裙时,那几乎迸出鲜血的双眼中泛起的泪光。

夜里,床榻之上。

温暖的躯体却硬邦邦的像块木头。

婀娜折起李樗云的臂弯,将头藏在他的胸口。

心还在跳。

但没了曾经的暖意。

均匀的跳动声听起来却是一声声的哭号,深夜里像无底洞中传来的回响。

枕着噩梦,婀娜渐渐的睡去。

她知道没办法骗自己,没办法任由这纯粹的灵魂破碎下去。

她要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或许可以唤醒她的爱人。

即使,那意味着失去。 第十一章 慢剑(一) 李樗云重伤时和婀娜暂居之地,是武盟的一处堂口,堂主正是与北御十六骑中第十骑万马莫敌萧可晋颇有些渊源的云鹏镖局的总镖头云鹏。虽多有听说此人豪义,可在李樗云开始逃亡之前,他并未有机会拜会这个赫赫有名的边塞豪杰。

云鹏曾是边塞重镇的镇关将军,战功赫赫却屡遭小人构陷,一气之下愤然请辞,做起了镖局的生意。

虽然,从那时起云鹏便脱下了戎装,但他始终心怀江山社稷,以平民的身份多次参与抗敌,负伤无数,威名赫赫却从未邀过功请过赏。

纵然全天下都知道他还是那个镇关将军,可他的名字却再未在军功奏折中出现过。

云鹏就是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少年时李樗云有结识之意,却始终未曾得见。

唯一有一次。

那一次李樗云曾到过此地。

可就在他到达云鹏镖局的前一天,云鹏已经押着镖赶往京城了。

那是一次令人可惜的擦肩而过。

如今却令人扼腕。

云鹏一家五十四口除了四个仆人以外,尽数被婀娜虐杀。

原因只有一个,云鹏与武盟有关系、与北御十六骑中人有亲戚。

那一日夕阳渐落,李樗云还处在昏迷之中,婀娜骑枣红马,牵驮着李樗云的栗色马,来到云鹏镖局。面对彬彬有礼前来问寻的家丁,婀娜一剑就取了他的性命。

其他人还在震惊之余,婀娜已骑马而入,下马插上了门闩。

院子中管家、其他正在固定马车上货物的十余个家丁,以及闻讯赶来的七八个镖师,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婀娜杀得一干二净。

正在后院中与孩子玩耍的云鹏,得到消息,“一红衣女子杀进大院。”

首先浮现在云鹏脑海中的人是元奇,可那个女魔头早在一年之前便和魔教一起作古。纵然她是武功盖世,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此人到底是谁,又有何等手段。

转瞬之间前院里便已没了动静。

云鹏将军出身,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从来不曾临阵脱逃,以身作则的他更是连自家宅院也不设后门、偏门,只有高墙和正院大门。带着一家老小,云鹏来到大院,等着他的正是一身血红,怨气横溢的婀娜。

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一下子就吓晕了几个年轻的丫鬟,就连见惯了生死的云鹏也不能做到面不改色。可将门之家,确实没有怂货草包。面对满目断肢残躯,上到云鹏八十岁的老父老母,下到他五六岁的孙子,竟然没有一个哭号退缩。

云鹏是没有参加过征魔大战的,亦没有见过元奇,但他从武盟中得到过她的消息。

血红的衣衫,外溢的、甚至几乎是可见的红色怨气——是魔衣功,没错。

但眼前这个女子不可能是元奇,二十来岁的样貌,还有那绝世的邪魅也挡不住的一丝清纯,这是传说中武盟一直在追杀的元奇亲传的弟子。

凶多吉少,这是不用质疑的结论。

“女侠莫不是魔教圣女?”虽然,心理已有答案,云鹏还是试着想为无辜的人留一条活路。

“知道,便不冤枉。”

“在下虽属武盟,可却从不曾为难过魔教,亦从未踏足过魔教领域,当与你无冤无仇。”

婀娜长袖一扬,落在云鹏面前的正是萧可晋的残兵——云锦钢枪的枪头。此枪以其独特的钢纹得名,来自西域的独特锻造技法使得它获得了如云锦一般的绚丽花纹、刚劲有力的硬度以及百战不损的韧度,武林之中绝无仅有,一看便知所属之人。

“晋儿!”云鹏的发妻看到枪头不禁失色。

萧可晋是云鹏的外甥,看到外甥的残兵,他自然知道萧可晋已死于婀娜之手,亦知了这红衣魔头前来,八九是来寻仇。

寻仇亦是可有道理讲的。

“女侠可是有仇怨,在下想知一二,亦是图个明白。”

“不明不白才解恨。”

“好,既然如此,云某愿一人承担,可否放无辜之人先行离开。”云鹏指着身后的家眷老小,手下镖师,家丁丫鬟。

“孩子可以。”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除了还懵懵懂懂的孩子。

他的母亲推着他离开,可孩子依然死死的抓着母亲的衣角。

虽然没有哭泣,但他始终还是个孩子,不想离开自己最亲的依靠。

“走!”云鹏掷地有声的命令,孩子虽有不舍,却不敢忤逆。

平时严厉亦慈祥的爷爷,如今强硬得令人畏惧,小孙子几乎是一步一回头的向院外走去。

见到小孙子走过婀娜的身旁,婀娜再转过身来面对自己,云鹏攥紧的心才稍稍放松。

可看到婀娜嘴角的冷笑,他才知道是自己天真了。

“不!”云鹏目眦尽裂,双足用尽全力蹬地,向前扑去。

可为时已晚。

婀娜一个龙吸手,隔空拽过躺在地上的云锦枪头,随即向身后一甩,顷刻之间,枪头带云鹏孙子的身体,应声将那弱小的身体钉在了大门之上。

半炷香之后,云鹏一门,只剩下了两个个丫鬟、一个烧饭的家丁以及一个做菜的老妇。

第二天清晨,整个镇子都震惊于云门的惨案,甚至惊动了守军将领。五十个残缺不全的尸首明晃晃的摞在云鹏镖局门口的大旗下,脑浆血污横流,恐怖至极。

捕头捕快早就闻风而动,可即便他们知道凶手已堂而皇之的住进了云府,却也不敢有所行动。

震惊气愤之余,曾为云鹏手下的守军将领,更是把捕头骂得狗血喷头,带着精锐,将云府团团围住。可百十来个精锐战士,攻入大门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如石沉大海。

而后,看着如一个个石球一样滚出来的头颅,守将也只能溃然撤军。

爱戴云鹏的民众也只敢趁夜色,将云家五十口的尸体和之后被扔出来的百十来个军士的尸体,一并运走交给守将厚葬。

自此开始,整个镇子都犹如笼罩在丈高的乌云之下,即便是躺在床上,也不敢有人大声说话,甚至连寻着血腥而来的乌鸦,都不敢张开翅膀飞翔,只敢在地上碎步前行。

起初,知县还敢张榜悬赏,寄希望江湖中的高手可以缉拿人犯。可不管来者名号多响,是否人多势众,都被悉数斩杀。就连上面派下来的各路朝廷高手,也都被婀娜不费吹灰之力消灭了。

张榜的悬赏越来越高,可知县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纸赦免令,并命其奉劝寻仇者莫要惹是生非,违者按律重罚。

武盟自然也派人前来围剿,可一年多前与魔教之间的大战已令其元气大伤。没有规模的围剿只是无谓的牺牲,所以渐渐也消停了下来。

剩下的时间云府都安安静静,只待李樗云的康复。

离开云府的当然是李樗云。

可李樗云已不再是李樗云。

换做以前的李樗云,蒙受他人照顾时,李樗云必然会心存感激,可这次离开时,四位云府仅剩的仆人却有三人死于他的剑下。

仆人们不愧是云府之人,他们虽然恐惧,却没有一句求饶。

看着他们的坚定,婀娜自然更是生气,便挥手杀了第一个仆人。

而令人意外的是,几个月来宛若木头人的李樗云,竟然随着婀娜挥剑而出。

曾经被追杀的人,如今反而变成了追杀者。

比曾经的追杀者更加致命,更加冷酷,却非那般无情。

如今的追杀者正是世间最有情义的人,婀娜的致命与冷酷均是来自那膨胀溢出的、不受控制的、肆意狂奔的情感。

这奔涌的恨意如终将要汇入海洋的江流,无法阻止,它会摧毁淹没一切胆敢阻挡它前行的障碍。毁灭是唯一的终点。对于怀揣这种情感的人和承受它的怒火的人来说,都是。

李樗云跟在婀娜的身后,追杀着那些曾追杀过他们二人的敌人,以及一切与这些敌人有着瓜葛的人。哪怕仅仅是一丝丝的联系,那可怕的噩运也会顺着它们找上门来。

婀娜虐杀着早已没了还手能力的人,欣喜的表面之下,是比那苍白的喜悦更加深入灵魂的、血红的怨恨与痛苦。痛苦与怨恨需要鲜血滋养,它们不会满足。

来自杀戮的养分,还会催生变本加厉的杀戮,往复循环,终将迎来的是她灵魂的毁灭。

李樗云在巨大的悲伤中失去了心智。

在他从重伤昏迷中苏醒,第一眼撇到婀娜身上的血红时起。

在他想奋力嚎叫,却发不得一丝声响之后。

那瞬时蓄积的巨大哀怨无处排解,最终只能成为蒙蔽他倒塌心门的厚厚灰尘,淹没了他。

使他成了冰霜,也令他癫狂。

可这癫狂也保护了他。

但当他有一天清醒过来时,当他看到婀娜早已在杀戮中渐渐泯灭了天性时,他将会痛苦成什么样子,或许不需想象。

他会记起那些在他癫狂时抓着他的腿,向他求饶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孔,都会时时刻刻提醒着李樗云那癫狂中自己已几乎没了半点人性。

那漫漫追杀路,与被追杀时的逃亡一样。

泯灭,不知将在何时上演。

只不过一个破灭的是肉体,另一个熄灭的是灵魂。 第十二章 慢剑(二) “尹家村怎么走?”

深秋萧瑟,黄叶沉入泥泞。

婀娜和李樗云并肩步行在一处乡野小路上,一个农人背着从镇上抓来的药慌慌忙忙的从旁经过时被婀娜拦下。

农人当然早就看见这迎面而来的一男一女。

男人英俊却消瘦,苍老中带着一股死气,像极了患了肺痨的病人。邢家堡的老邢去年就是害了这个病吐血死的。

女人美丽却邪性,魅惑里带着锋利,俨然就是神怪故事中摄人魂魄的女妖。

农人身处惯了荒郊野岭,但远远看见这样的两个诡异的人并肩行走,也早就想扭头撒开脚步逃离,并且能离他们有多远就多远。要不是他们身后就是自家村子,要不是自己着急回家照顾家中的老母亲,他很可能就会这么干。

婀娜的突然发问,着实吓了这低头疾走的农人一跳。

可当这农人抬起头,近距离看到婀娜凝如豆腐花一般的脸庞,再加上刚刚那足以倾城的声音,竟不知不觉的呆立原地,语塞目愣了。

婀娜看着这被自己迷住的莽夫,莞尔一笑。

这一笑足可倾城。

农人自然痴了。

这一笑也足可杀人。

但农人却未死。

李樗云如冰川一般死寂的脸挡住了农人的视线。

刚刚的美景有多魅惑,现在的恐怖就有多寒冷。

活死人!

农人一下子就跌坐在了地上,背篓里的草药散落了一地。

婀娜拦住李樗云,把他拽到身后。

如果说李樗云是一块令人清醒和惊恐的冰块,那婀娜就是散发着邪魅与甜醉的烈酒。

冰块远离,烈酒就会让人如痴如醉了。

“请问兄台,尹家村怎么走?”

婀娜俯下身子,任由农人的眼睛不安分起来。

农人咽着口水,眼睛在婀娜的身上驰骋。

“翻过这座山......三岔路......沿西走百里就到了。”

婀娜莞尔,轻飘飘的起身掠过农人的身旁。

猩红色的衣裙在农人眼前留下的血腥的美丽。

农人伸着头,回味那猩红中的甜腻香味。

李樗云手起刀落。

血柱如风。

搅拌着残留在空气中的残忍与怨毒。

农人喷出的血还未落地。

二人已经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尹家村并不大,山坳之中无片瓦,民居皆住茅屋,三两成落,四五成行。十来户人家尽收眼底。

站在村口的制高点,脚下山谷里是一片宁静。

夕阳时分,村民们基本都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酒足饭饱后,聚集在村正中的小片空地上的大树下,聊着一些家长里短。

孩子们围着空地嬉笑打闹,天真无邪的玩耍着。

婀娜的飘然到来,显然在他们平静如水的生活中激起了巨浪。

女人的危险,女人最知。

农妇们纷纷警觉的叫着自己的男人和孩子离开。

虽然男性们十分不情愿,且骂骂咧咧,甚至大打出手。

可即便这样,没出一会儿,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小空地上已是安安静静。只剩下了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左顾右盼。

显然,她不是想自己留下来,而是因为没有父母在身边管,才被剩了下来。

小女孩身着麻衣,有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和白里透红的肌肤,天真无邪中有着那种藏不住的纯净和善良。

婀娜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可名状的情绪,像是羡慕,又有着丝丝嫉妒;像是恐惧,又带着柔软......

如果他们的孩子还活着,应该跟这个小女孩差不多大。

“小孩,会说话吗?”婀娜俯下身子问。

小女孩看了看李樗云,又看了看婀娜,微微一笑,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清空了村中广场上笼罩的危险。在这个小女孩的纯真与可爱之下危险似乎荡然无存。

凝视着这孩子,片刻的宁静之后,婀娜不禁又泛起了恨意。

为什么我的孩子没有机会......

“你们村子里有没有一个姓薛的郎中?”可是婀娜的恨意却无法完成凝聚。

小女孩的左侧额头上有着一块围棋子大小的胎记。

而自己那苦命的孩子的肩膀上也有着一块几乎相同的印记。

只是那个印记小小的。

“你们是谁有病了吧?”小姑娘一脸担忧的问。

小女孩牵起婀娜的手,引起了路。她不时的回头,既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的偷瞟着李樗云。

“大婶儿,别伤心了,大叔没事儿的,我叔公最会看病了!”

小女孩牵引的方向是远处山腰的一间村舍。

小女孩的身高只到婀娜的膝盖处,婀娜没办法完全直起身,可她竟然耐心的弯着腰随着小女孩的节奏快步走,

村舍虽然不远,但对小女孩来说也是一段很长的路,不知道她体内到底是有多大的能量,竟然一口气未歇,就带着婀娜和李樗云来到了目的地。

夕阳已落入山后,一切都罩上了一股墨蓝色的光晕,山腰那间村舍中亮起了黄黄烛光,半掩着木门里传来碾槽捣药的声音,门外一桌二椅既是餐桌又是问诊之处。

“叔公!来看病!”

小女孩放下婀娜的手,跑进门里,不一会儿,便要把这山坳附近方圆百里唯一的郎中往外拽。

“就是这两个人!”小女孩还未完全从门内出来,一看见门外的婀娜,便一边指着他们,一边叫了起来。

“来啦,来啦。”还未见其人,便闻其声。

婀娜是熟悉这个声音的。

他是仆女王婶儿的丈夫。

虽然婀娜早就与其相识,但他对婀娜的身份早先并不清楚。

婀娜儿时体弱多病,正是在他这个医者多年的照看下才慢慢好转,最终成了母亲的徒弟。

那些年魔教里除了母亲只有副教主才知她的身份,在其他人的眼里,她只是一个魔教故人留下的孤儿。

这个孤儿被这个医者照顾得很好。

而且,这个孤儿也从医者平常的行动中见识到了他高超的医术和悲悯之心。

能治李樗云失智之症的,非他莫属。

又一次征魔大战后,魔教教主销声匿迹,魔教让前来进攻的武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自身也受到了重创,门人四散。

王婶儿和孩子死了。

医者独遁世外。

婀娜也是通过一些教内的信众,才打听到了他的隐匿之处。

神医和蔼的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出来,看见门外的红色衣裙,温柔的动作凝滞了片刻,然后又恢复了那亲切的样子,蹲下来和小姑娘说道:“小宁,做得很好。叔公会给他们看病的,去后面玩吧。”

“不要!我要看叔公给叔父婶婶看病。”林宁撅着嘴拒绝叔公的要求。

“哈哈,好!小宁就留下来,等叔公给叔父婶婶看完病,再去后面玩儿,好不好?”

“好!”

薛神医自顾坐在靠近村舍的椅子上,右手拿过脉枕放在距离桌边一寸处,再摊开手掌以示邀请。

小林宁抱着叔公的腿,仰头满怀期待的看着。

“快来啊,叔父婶婶!”见李樗云和婀娜半天都没有挪动脚步,叔公也只是面带微笑的摊着手,小林宁不禁着急了起来。

“薛叔。”婀娜开口道。

医者的面具微微一颤,过了好久他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医者在魔教有一个身份,那里的人都唤他为“薛神医”。

当然他也是圣女婀娜的仆人王婶的丈夫。

此时他的手搭在了李樗云的脉上。

那如被铁链拴住的血脉搏动令他震惊。

怪不得他看到的这个行尸走肉全无人的精神。

那是因为他的灵魂被困在了巨大的愁苦之中。

这不是病。

所以无法医。

面具对着李樗云如铁如木的脸良久良久。

婀娜在等待着。

林宁也在等待带着。

她等待着叔公吩咐她去后屋取药。

当归、重楼、半夏......她现在把叔公的药都背下来了。

她等待着自己和叔公再一次的妙手回春。

等待着红衣婶婶的感激涕零。

可她等到的只是叔公与红衣婶婶一个意味深长的相互凝视。

没有针灸。

也没有药方。

甚至没有一句话。

啪嗒。

林宁抬头。

看见的是红衣婶婶的泪眼。

“大婶儿,大叔没事的,我叔公什么病都能治。”

婀娜低下了头,看着怀中可爱的孩子慢慢变成一具光秃秃的白骨,颅骨额头处一个黑黑的孔洞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死亡的腥臭味。这是夜夜都会在婀娜头脑中出现到的场景。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早已腐败消失的脸颊。

在梦中她从未摩挲过这个头骨。

每每触及之前,她便会从心脏的剧痛中惊醒。

颤抖、怒吼、杀戮,然后在猩红中精疲力尽,最后再沉沉的睡去,去和那小小的骸骨作伴。

头骨额头上的缺口宛如地狱之门,婀娜将手指伸进去,用柔软的手指肚环绕着骸骨之门的边框。

是光滑的.....

下手时,她的魔衣功还未觉醒,她还没有什么力量。

武器与骨头没有摩擦,没有多余的骨头碎片在他小小的脑子里旋转搅动。

光滑的。

即使是刚出生婴儿柔软的头骨,这么完美的凿口也需要纯熟的手法和足够的力道。

她庆幸。

他的痛苦会少一点吧?

小林宁看着红衣婶婶悲伤,自己也忍不住眼泪,不自觉的抽泣了起来。

“叔公说......头几年......他还......治好了我爹。他被弓箭伤得可重了。”

白骨隐去,眼前是泪眼婆娑的小林宁。

小小的胎记圆圆的。

光滑的。

婀娜的心一瞬间被开了一个口子,只不过口子里不是在流血,而是那早已被仇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纯良一闪而过。

就如那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这是婀娜曾经纯白的最后挣扎。片刻之后,那被激起的充满仇怨的红色巨浪将淹没她曾经全部。

“说的跟真事儿似的,几年前你才多大啊?你要是骗我,我就杀了你。”

可面对婀娜凶狠的威胁,小林宁却全道是婀娜已然放宽了心,不再愁眉不展。

“爹跟叔公说的,我叔公跟我说的!”

“就你话多!”薛神医打断了林宁的话,语气颇为严厉。这时他已经收回了为李樗云诊脉的手,起身的同时抓起采药时随身携带的柴刀藏在身后便往小林宁这边来。

尽管薛神医极力掩饰自己的动作,但却丝毫逃不出婀娜下意识的敏锐。只见她一把抓住小林宁将她揽入怀中,隔绝了医者与林宁之间的联系。接着她问道,“弓箭是军中武器,此处远离边疆之地,并无多少驻军匪患,受到箭伤可不多见,你爹是谁?”

“宁儿——”薛神医想要阻止。

“我爹红缨飞狐林正封!”小林宁说着扬了扬骄傲的下巴。

这红缨飞狐林正封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婀娜分娩之前,追杀李樗云和婀娜二人的北御十六骑中的老幺,也就是被李樗云设陷所伤之人。

他竟然没死。

当年李樗云带着婀娜逃离魔教之后不久,薛神医便从魔教中离开,踏上了追踪他们二人的路途。不为别的,为的只是想保护教主之女。可尽管他医术了得,但武功却一般。在整个武盟的追杀下不断逃亡的婀娜二人,哪里是他这水准的武者能够摸到边际的。

不过,这一路薛神医虽不曾保护到婀娜和李樗云,却意外的救助了那个因祸得福的红缨飞狐。只可惜,尽管薛神医使尽浑身解数,林正封也只比他的结义兄长们多活了一年。

临死前,红缨飞狐将林宁托孤于薛神医,一晃眼,林宁儿已经成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了。

“红缨飞狐......林正封......”

薛神医警戒着走向已近癫狂般颓然的婀娜,心中默念他蹭听过的上天神明,虽然他此生数十年从未信奉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林正封......宁儿......林宁儿?”

婀娜茫然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一双近乎滴血的眼睛空洞的望着她怀中的小林宁。

薛神医慢慢的靠近小林宁,他只敢一点点蹑手蹑脚的向前蹭。

林宁虽不懂得多少事,但那最原始的本能却赋予了她巨大的恐惧,几乎使她动弹不得。婀娜周身不自主散发出的怨毒内力已经把她罩了个严严实实。林宁看向叔公的扭头一瞥,仿佛历经了一个世代才勉强完成了一半。

二人视线一接触上,薛神医便示意林宁慢慢走过来,因为此时的婀娜已因巨大的仇恨冲击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只见她双手垂地,几乎是靠着那散发出的仇怨魔气才托住了将要倾倒的身体。

此时此刻是林宁脱离婀娜的绝佳时机。可沉浸在巨大恐惧阴影之中的小林宁哪里能轻易的走出婀娜沉重的仇怨笼罩。

尽管薛神医不断地靠近,不断的鼓励,她也难有一丝一毫的移动。

而婀娜在仇怨中颓然造就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得薛神医几乎忽略了在后方的李樗云。

李樗云虽然这几年看起来只是一具会喘气的躯壳,但实际上他更像是一尊傀儡。

牵线的并非他如影随形的婀娜,而是他心中难以抒发的郁结。

是怨恨。

是无法被原谅的、只能通过迁怒于其他生命来苟延残喘的自己。

在孩子死后,他从重伤中苏醒。

依稀中,他能感受到身旁照顾自己的婀娜。

“孩子呢?”

模糊中,红色影子幢幢。

预感如轰隆隆的巨雷在耳边爆炸。

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婀娜。

血红色中的婀娜。

依然倾国倾城。

但为什么不是白色。

“好看吗?”

婀娜舞动的裙摆,向李樗云展示着新衣。

孩子在哪已不言而喻。

李樗云双目圆睁,下颚脱臼,但却没喊出一口气。

十天后,李樗云再醒来时,他的心门便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缝隙,留给牵着他的、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仇恨。

薛神医身后,钝剑出鞘。

李樗云的曾经剑快。

现在更快。

因为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头野兽。

随着本能,寻着复仇的血腥。

动作简单、粗糙。

所以,李樗云的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慢了。

慢到薛神医足以在聚精会神中听到它来。

慢到薛神医足以在转瞬即逝的空隙间拦下这一剑。

嘡!

李樗云的剑划着如虹一般的弧线......

旋转着...... 第十三章 师徒 薛神医可以用生命打包票,困住李樗云的不是病,而是心魔。

没有人可以救他。

老天爷来了也没办法。

它老人家只救那些自救的人,虽然不一定成功。

但可以肯定的是老天爷没办法去救那些自暴自弃的人。

因为那些人根本不想抓住伸向自己的救援之手。

所以,能救李樗云的只有他自己。

没入冻土半截的剑还在嗡嗡作响。

李樗云似乎从数年的困顿中醒来了。

好似又没醒。

那噩梦仿佛更加真切了。

李樗云灵魂的感知越过长久笼罩着他的牢笼,慢慢的接触着这冰冷、苍白的世界。

他看着他的手。

仿佛指缝之间还有残存着怎么也洗不去的温热血液。

那是这些年被他虐杀者的怨念。

那是他们亲人朋友的仇恨。

还有孩子。

他自己的孩子。

他几乎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寒风摇晃着李樗云眼前的一切。

恍然之间却不让他听见凛冽的声音。

那噩梦仿佛成真了。

五丈,或是更远。

李樗云对于距离的感应还没有完全回到意识的控制之下。

但他对颜色的分辨却已回复了全部的敏锐。

婀娜,一身血红。

颓然于地。

手举利刃。

红。

那就是他灵魂中的噩梦。

折磨着他。

囚禁着他。

控制着他的噩梦。

风显然在肆虐着,并且想要带走一切还胆敢在室外挑衅着它的威严的人的一切热量。

但却带不走李樗云双手每一寸皮肤上隐形血液带来的灼烧感。

带不走他心里那血红色烈火留下的炙热。

落日余晖只剩下最后一抹。

那泛紫的怪异光线,映在入土半截的剑身上。

诡异,邪魅。

俨然一个魔鬼附着在它之上。

那魔鬼丝毫不想收敛自己对世间一切美好与善良的恶意。

它渴望着去啃噬全世界。

直至将一切,甚至连带着自己,毁灭。

在场的四人都几乎一动不动。

除了他们呼出的白色水气还在提示着时间去流逝。

黑夜不知是如期而至,还是姗姗来迟。

黑暗笼罩之下,剑上的魔鬼也只得隐去自己的光泽。

就连人呼出的热气也隐去了自己的痕迹。

所以,时间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无月。

无星。

只剩浓稠的黑夜。

人的天性。

是对黑暗充满恐惧。

可李樗云却希望它可以将自己再次吞噬。

因为只有这固体一般的黑暗才有可能溺死他心中那些折磨着他的东西。

将李樗云囚禁起来的正是这些东西。

仇恨、怨念、自责,甚至是爱。

他曾许下诺言。

保护婀娜。

保护她的一身洁白。

保护孩子。

保护那新生的希望。

可婀娜最终还是一身血红。

而孩子......

她就是如噩梦中那般从雪白变成了血红的吧。

她就是像刚刚我那样杀了我们的孩子的吧。

我们曾拼尽全力要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啊!

可现在我却要去杀别人的孩子!

李樗云终于醒了。

虽然,在黑暗中他根本不曾睡去。

他只是瑟缩在自己的皮囊之下,在混杂着愧疚和煎熬形成的坚壳下,逃避了婀娜所承受的万一。

血红将永不散去。

横亘在他们二人与过往之间。

在他们两人之间。

婀娜换上任何一件具有其他颜色的衣裳,她体内的魔气也会顷刻间将它染得血红。

这就李樗云和婀娜未来的生活。

眼前每时每刻都是一个母亲手刃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的血色景象。

夕阳没入地平线之前婀娜那柔弱苍白的手因为寒冷而发紫。

她身着一身白色的衣裙。

看起来薄的就像是用蝉翼拼接起来的。

她将手中刺一般的武器慢慢的举起。

慢得就好像夏天正午日影在晷盘上攀爬一样。

武器从腰间升起。

颤抖着越过婀娜自己的头顶。

一点点锁定它的终点。

黑暗中,婀娜搂着林宁。

动作轻柔熟练的就像一个养了四儿三女的母亲。

但她另一手中慢慢举起的剑却在替她诉说着她在折磨每个仇人时,所要说的诛心之言。

宛若魔鬼在耳语。

这是仇人的孩子。

他逼死了我们的孩子。

耳语同样也在李樗云耳边萦绕。

我们曾拼尽全力要去保护自己的孩子......

可我刚刚却要去杀别人的孩子!

这是仇人的孩子......

他逼死了我们的孩子!

可她终究只是个孩子啊......

她是仇人的孩子!

李樗云不由自主地蹬地冲刺,越过黑暗中想要拦截他的薛神医,直奔婀娜与林宁而来。

按理说,李樗云是快不过婀娜的。

不管是从距离来说,还是从两人现在功力的差距来说。

但李樗云几乎是下意识的行动,使得他占据了先机。

黑暗剥夺了林宁的视觉。

虽然听觉不受影响,但没经过训练的普通孩子很难通过声音获得太多的空间信息。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身后一阵强风掠过了山谷里的下山风,冲散了扑面而来的那股冷过冬夜的、凛过寒铁的刺骨杀意。

一股滚烫的液体淋在她的额头上,顺着她小小的脸颊流下,淌过她的鼻息、嘴角。

“宁儿!”

叔父的呼喊声,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拉长了。

她想要回答,但她所处时空仿佛被拉得更长。

“她没事儿。”

这是刚刚要杀自己的大叔的声音。

颤抖中,听得出一种温柔。

“快到叔父这来!”

那液体是血。

因为嘴角有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是谁的呢?

“快去!”

“李樗云!”

这是大婶儿的声音,尽管变得那般恐怖,那般尖厉。

林宁不知自己是怎么动起来的,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辨别出叔父的位置的。

她只知道自己要跑过去。

打斗声不断在身后传来。

寒风中,武器破风,拳脚相击。

当然也有血肉被锋利的铁器划开、肌肉被利器刺穿、骨头与武器的摩擦声传来。

“李樗云!你还护着她!”

“你如果真心想杀她,我根本救不了她。”

“她是仇人的孩子!”

“不能放过她吗?她只是个孩子。”

“我的孩子不是孩子吗!”

五指不得见的黑暗中,婀娜劈掌震退李樗云,间隙之间甩出一道剑气直奔林宁跑去的方向。

这一道剑气如果在烈日之下,一定是血红的。

绚丽而夺目。

娇艳而似火。

但它无疑也是冷酷的。

苍白凌厉。

直奔命门。

瞬取生机。

这一道剑气林宁本是必中无疑的。

李樗云已无计可施,他被婀娜震退后,前力正泄,新力未生。

剑气入肉剥骨。

声声怖人。

但林宁却安然无恙。

她不仅全然没有受伤,甚至连刚刚被恐惧紧攥的心都松弛了下来。

温暖。

拥抱。

薛神医护住了林宁,虽然不可避免的承受了婀娜射来的那道剑气。

万幸的是他背后的伤口不会伤及性命。

他紧紧抱着林宁,没有过多关注到自己肉体的痛苦,反而是惊诧于自己的行动。

他震惊的不是自己行动的迅速,哪怕刚刚救下林宁时他的轻功早已超过他巅峰时期的全力一跃。

他惊异的不是自己不仅在黑暗中救下了林宁,而且还没丢掉自己的性命。

令他惊讶到困惑的是他竟然为了救人将自己陷于危境之中。

三十五年潜伏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早已将自保刻入了他每一条经脉。

他是个郎中没错,救人是他骨子里的天经地义。

但那天性也被他数万个日夜里的担惊受怕挖得干干净净了。

救人可以,但首先得自保。

就连他的妻儿在乱战中惨死,他都没会向前挪动半步。

虽然,他们是他多年来隐藏身份的工具,甚至还需要防备他们得知自己的秘密,但十多年来朝夕相处,能冷冰冰的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在眼前挣扎,然后慢慢死去。他或许会抛去他名义上的丈夫身份,可孩子终究还是他的骨肉啊......

可他即使在离他们娘俩不到一丈的地方,在火光照不到的山石后面,看着妻子和孩子被砍中,倒下,流血,下颌抽气,最后安静,他也不会选择挪动自己的脚步。

而今,他竟然不由自主的冲来护住了一个无甚关系的孩子。

冒着丧命的风险?

他曾每日每夜带着自己的精美的面具,说着不是自己说的话,做着不是自己做的事,终于成为了不是自己的自己。

为的难道不就是这一条命吗?

是吗?

我何时是为自己活着了?

我苟且是为了完成师命。

师父当年派我和师兄潜入魔教做密探。

为的是能将魔教连根拔起。

在看过魔教的残忍手段之后,我当然毅然决然。

虽然,我是一个医者。

在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慢慢发觉这世间不管是盖世英雄还是十恶魔头都是一个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剥去他们的层层外壳,剩下的都是纯粹的生命。

尤其是那个活泼开朗,整日穿着白衣的女孩。

她叫元奇。

奇怪的名字,但却远远没有她这个人奇怪。

美丽完全不能用来形容她。

因为仅仅通过外观的层面来称赞她也是对她的一种诋毁。

仿佛那最外围的一层皮囊只是她所有美好的冰山一角。

即使是她随意的一颦一笑都会使得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自叹不如。

我只敢远远的看着她,生怕自己呼出的空气中所夹带的人间腌臢,玷污了她的纯净、她的洁白。

魔教腹地怎会有如此圣洁之人?

那时我不知道元奇就是魔教的圣女。

我根本想不到。

她是魔教教主的唯一继承人。

她是那个上至行将就木的老者,下至呱呱坠地的婴孩,天上天下无所不杀的世间头号魔头的弟子。

她是那个逢杀必虐、诛心腕骨,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红衣魔鬼的女儿。

可如果我知道,我会选择杀了她吗?

即使经过月余的暗中观察,我发觉她一丁点武功也没有。

我会仅仅因为她是继承人就动手吗?

我的任务是深入魔教领地,乔装成郎中刺探情报。

为的是向即将发起征讨大战的武盟大军提供一处突破口,可以让他们绕过魔教防卫森严的外围魔军,直取内部软肋。

可我却一直在暗中观察元奇。

我当然知道我肩上担子的重量。

可当我第一次看见她那白色衣裙,听见她天籁一般的笑声,我便再也移动不了我的步伐。

但我只敢远远的看着。

尽管她的平易近人能让身边的凡尘瞬间忘记自己的渺小。

可我还是不敢靠近她一步。

虽然,我想用我生命中的所有美好来换取前进的勇气。

但我还是无法得到上天的怜悯。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在她面前始终觉得自己连那微尘都算不上。

可多年之后,我才知晓,是那任务无形却如山一般横亘在我的身前,让我无法迈出那只需一丝勇气的一步。

是那“替天行道”的大义凛然,才让我那么卑微而怯懦。

这是我在年过半百后,在我坐视妻儿惨死浑浑噩噩多年之后,在我两次救下同一个孩子之后的领悟。

它虽然姗姗,却不算来迟。

是啊,我负了妻儿。

多年来我始终将心放入早已牢牢筑起的藩篱,隔绝、防备着近在咫尺的枕边人。

而孩子,虽然流着我的血,但我也同样从未将他放进我心田的围墙。

我并非冷血之人。

可当我选择离开他们的夜晚,我的人性泯灭了,我的罪孽会让众多魔鬼汗颜。

抱着林宁,我获得了一丝慰藉。

并非是获得了赎罪后的释然。

罪孽并不会消失,它永远在那里。

只要我活着。

我活着。

我也死了。

我不再需要自保。

我余生要做的,只是尽一份自己的力。

为帮助任何一个生命。

“宁儿!”

如果不想一个办法,李樗云是挡不了婀娜多久的。

若婀娜杀了林宁,若她当着李樗云的面杀了这个孩子,那他们二人便完了。

那身红衣对于复仇的执着与渴望,我知道。

“你当不当听叔父的话?”

“嗯,宁儿当听。”

“大声点!”

宁儿在颤抖,我得再抱得紧些。

“宁儿当听!”

“那便听叔父吩咐!李大侠,你愿不愿收林正封之女林宁为徒,以后教导她习武做人,好好活着!”

“李樗云!”婀娜嘶吼。

黑暗中打斗更加急促。

“李某愿意!”

“李樗云,你!”

“好,薛某人在此谢过。宁儿,面向此方,三拜叩头,以后李大侠便是你的师父!”

一叩首。

一道剑气。

来得迅急,却不是不可防下。

二叩首。

两道剑气,婀娜乱了阵脚。

自然是因为李樗云。

很好。

她在狂啸。

林宁的额头第三次重重地砸在冻硬土地上。

我听到身后房前那颗粗大的樟树应声断裂。

听村长说,那是这间房子原先的主人的爷爷的爷爷在一百多年前种下的。

可惜了。

婀娜的一声长啸,吼得撕心裂肺,响彻山谷。

连远处的雪山都传来了隆隆巨响,那是它在用雪崩低沉的回应着她的长啸中的悲戚。

隆隆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是整夜的寂静。

万物噤若寒蝉。

我运起功,帮助怀中的林宁挨过冬季山林的寒冷夜晚。

第二天凌晨,一丝天光从薄薄的冰霜中苏醒。

我们四人几乎是一动不动的度过了这个寂静,却不平静的夜晚。

紫色的晨光勾勒出我们几人僵硬的轮廓。

婀娜身上的红色变成了血块的颜色。

她瞪着李樗云。

一整夜吗?

紫色在变淡,那是太阳升起前的征兆。

“好,”她的眼神扫过,那寒意使得冬夜里的冻霜都显得温暖宜人,“我可以不杀她,但我有一个条件。”

小倒霉蛋点了点头。

这是必须的妥协。

“她也要拜我为师!” 第十四章 兄弟 杨仲馗,是那孩子的名字。

李樗云无法不记得。

他眼白中充血的脉络,就像某个夏日夜空中穿云而过的红色闪电,如渔网一般死死缠住了那两颗想要从眼眶中挣扎而出的眼球。

他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从旁人的阻拦中挣扎着想要奔向李樗云。

他太年轻,没有力量挣脱那些善意的阻拦,所以只能挣扎。

痛苦的挣扎。

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退鳞的活蛇。

鲜血淋漓,疯狂扭曲。

一个人从某一刻开始,便不再是少年。

去年,也就是嘉祐三年,杨仲馗的哥哥正是在决斗中死于李樗云的剑下。

而年少的他目睹了一切。

在一个不相信死亡的年纪,不得不开始相信。

杨伯昌,杨家双锏的传人,天资绝佳,年少有为,玉树临风,侠肝义胆。

他是婀娜为李樗云选定的十年之约的第二个决斗对手。

带着年少的弟弟一起来决斗场......

为的是让幼弟长长见识,结识江湖朋友。

倒是充满自信。

显然,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决斗。

什么是真正的生死。

与杨伯昌决斗前,李樗云看着瘦弱的杨仲馗腰里插着两把小小的、做工精巧的七节双锏,稍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心理有些不是滋味。当着这么一个还未经世事孩子的面,杀死他崇拜已久的亲哥哥,会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而且即使是公平决斗,仇恨的种子也少不了要种在这孩子的心中,一生都无法铲除,只要他李樗云还活着。

杨氏两兄弟来到这块场地前后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李樗云的眼睛。

哥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在开始逃亡之前,李樗云曾听闻过杨家的大儿子小小年纪便很有出息,行侠仗义,完全不弱大人。如今,看着他眼中的那股纯净,李樗云知道,江湖上关于杨家长子的传闻绝非虚言。

弟弟十四五岁,稚嫩,稍显有些柔弱,而且很羞于与人交谈,即使他的哥哥带着他与其他江湖人士打招呼,他的眼睛也不曾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太久,他总是在和对光目光接触过一下后,便把视线转向别处。他这一点与他的哥哥大相径庭。

另一方面,这位哥哥也十分照顾弟弟,一边向江湖豪杰们介绍弟弟,一边鼓励弟弟,从不觉得弟弟是个累赘。在江湖人士组成的观众群中走了大半圈下来,弟弟对于江湖上的相互寒暄便不再陌生,并与那些对李樗云避之不及的江湖人士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决斗开始之前,哥哥更是蹲下来,一手轻扶弟弟的后脑勺,与弟弟头顶着头,笑着说着悄悄话,笑着安慰紧张得几乎不敢睁开眼睛的弟弟。

决斗这种事儿,其实是不适合侠士的。

李樗云也是慢慢领会到的。

侠士虽然也免不了杀伐,可他们的本性里中并没有“杀”这个字。

即使有,也分对手。

但决斗中,没有对手可挑。

不管对手为谁。

不论自己内心何想。

不想牺牲自己,就得拼个你死我活。

李樗云早已不是侠。

虽然他还有侠的影子。

但那早已是过去。

几个回合下来,杨伯昌那如书生般的招式就已经令李樗云嗤之以鼻了。

“小子!”

“晚辈姓杨,名伯昌!”杨伯昌双锏交叉取李樗云喉咙而来。

“太嫩了。”李樗云说罢,单剑挡双锏,并向左卸力,借势回转腾空扫腿,奔杨伯昌后脑而去。

杨伯昌右锏一横用锏节稳住剑锋,左锏扬起,取李樗云左小腿。

哪知李樗云反而借助锈剑与锏节之间形成的力道,紧缩腰腹,愣是把扫出的左腿收了回来,又腾空而起踢出右腿。

这一脚正中杨伯昌胸口。

人群前杨仲馗惊呼一声。

杨伯昌退出去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自觉不好的他,赶忙准备架势,迎接下一击。

可杨伯昌并未等来李樗云的追击,他仰头一看,只见李樗云站在原地,手指着几乎要哭了的杨仲馗挑衅的说道:“安慰一下?一会儿,可没机会了。”

人群中看热闹的人不觉有人也发出了嘲弄般的笑声。

自觉受辱的杨伯昌大喝一声,持锏向李樗云冲去。

“杀气不够,怒气来补吧。”李樗云想,“从这杨伯昌的招式之间,看来,他虽然在江湖中经历了不少风浪,但对于生死的理解只能算是个孩子。婀娜,这考验未必太过残忍了吧。”

如此少年,于心不忍。

可决斗就是决斗。

纵然种种,李樗云最终还是要把取杨伯昌性命作为目的。

虽然他于心不忍。

在李樗云的刺激下,杨伯昌的攻防在自尊受到挑衅后多少还是有了些起色,可他的愤怒不足以弥补他与老江湖李樗云的差距,尤其是在杀人这件事上。

几招兵接,李樗云才慢腾腾的切入杨伯昌双锏攻击范围的内部,而且不管杨伯昌如何腾挪闪转,都挣脱不了如附骨之疽般的李樗云。

李樗云的锈剑虽不是长兵器,但也比双锏长上两寸有余,与杨伯昌交手本应取长兵器与短兵器交手之道——保持自己的攻击距离,以此为优势寻找对手破绽。哪知他竟然反其道而行之,突入近身。

但恰恰就是这一变化,给李樗云带来了更大的优势。杨伯昌双锏护手极为短小,仅仅比锏节大上一两圈。李樗云剑上却是十字护手,再加常年腐蚀,早已不是当年方方正正的模样,虽并不尖利,却也形似匕首。

此刻在旁人看来,二人的对决,实在是前无古人,怕也是很难再有来者。长剑与双锏交兵,竟然成了匕首与双枪决斗一般。

只见李樗云以护手为兵器攻击,而杨伯昌被攻入臂弯之距,双锏俨然成了累赘,抡起来无用,反倒变成了自己双手抵挡李樗云攻击的障碍。这情形使得杨伯昌大感紧迫,汗冒衣湿。

如入无人之境的李樗云,更是以拳式带动护手,招招中身。顷刻间杨伯昌神封、玉堂、中庭、太乙四穴便已血涌。

无奈之下,杨伯昌只得放手双锏以双拳来防御。可会武功的人都知道,这没办法的办法无益于饮鸩止渴。但杨伯昌实在已无应对之策,不放双锏只躲不御迟早是个血尽而亡,扔下双锏也似李樗云近身缠斗,令其无法用剑,还尚有机会。

可是,愿望与现实总是不尽相同。就当杨伯昌放下双锏准备一搏的时候,虽然李樗云全力身退在他意料之内,可李樗云退步之远之快却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杨伯昌使足了十二分的功力本是要上前缠住李樗云,但竟然还是让李樗云拉开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正是这一步的距离决定了一切,杨伯昌如再向前,李樗云大可再退拉开更大的距离,所以他只能退。

可生死之决,又能退到哪里呢。

“等——”杨伯昌言出半字,李樗云已落地反冲,一剑穿胸了。

望着远处山林间的一抹鲜红,李樗云抽剑,匆匆离去。

与第一年击败六净法师不同,这一次李樗云的离去几为逃离。

逃离的并非是来不及求饶的杨伯昌渐渐空洞的眼神,而是无法面对那个哥哥在自己眼前战死的杨仲馗。

以及他撕心裂肺的惨嚎。

自第二次决斗结束以后,杨仲馗已经跟在李樗云身后整整半年了。

不为别的,只为报仇。

这半年里,他几乎所有办法都想到了、用到了。

偷袭是最开始的路数,也是他始终没有放弃的方式。

躲在李樗云所住的破房子附近,掐算着李樗云每天的起居规律,伺机刺杀。

一百余次,无一次成功。

在熟悉李樗云行事轨迹之后,设置陷阱就成了杨仲馗的第二种报仇的手段。

李樗云也承认,杨仲馗下套的手法的确越来越精妙,如果发展下去,多少会构成一些威胁,可当下确实还差得远。

绑架,成了杨仲馗的第三种选择。

林宁,作为李樗云的徒弟,虽然已经学习了些功夫,但还是个小孩子,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目标了。

这一日,盛夏艳阳。

李樗云一如往常夏日晴天的安排,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温暖着冰寒侵蚀已久的身体。

“李樗云!”

李樗云躺靠在用作劈柴的树桩上,脸上罩着草帽,来遮挡刺眼的阳光。他早已听见杨仲馗的脚步,也听到了跟他一起出现的另一种脚步,左脚三重一轻,右脚一重三轻。

这是李樗云与宁儿定下的暗号。

李樗云佯装不为所动。

“李樗云!你给我起来!”

杨仲馗大喊中的凶狠与声音的稚嫩混在一起,显得分外的不协调。

“你起来看看!”

李樗云不知到底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因为他知道仇恨有多难平复。

“看看这是谁!”杨仲馗的声音更加歇斯底里,“起来!”

左脚捻地,暗号。

意味着杨仲馗右手拿武器。

“你再不起来,我就——”

没等杨仲馗把话说完,李樗云已翻身而起,蹬地前冲,手握杨仲馗举起的右手手腕。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杨仲馗根本来不急反应。林宁跟着师父和薛神医已经训练过无数次这种绑架解救的戏码。林宁儿借着李樗云的来势,又少了兵器的威胁,自然而然的挣脱了杨仲馗的钳制。

李樗云看着杨仲馗手中的匕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愤怒,不仅仅是因为杨仲馗竟然想威胁林宁的安危,还因为这个在杨伯昌熏染之下的孩子、杨家的最后传人,竟然想到用这般卑劣的手段来报仇。

他悲哀,只是因为他理解。

理解这有仇无法报的无耐。

理解这无论无何也要报仇的执念。

李樗云思虑之间,正是空隙。

杨仲馗右手松匕首,左手在从空中抓起匕首,直刺李樗云右侧下腹。李樗云不躲不避,抓着杨仲馗的手腕,扭身甩出,不等杨仲馗落地,李樗云拍马赶到,提掌拍胸。

杨仲馗重重倒地,没等他重整身形,李樗云便用左脚跺掉了他手里的匕首。待他还要挣扎,脸上瞬间火辣。

李樗云跺掉匕首后,以左脚为轴,上右步来到杨仲馗头顶的方向,俯下身子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杨仲馗不再挣扎,而是死死的与李樗云对视。

杨仲馗要起身。

一记耳光。

杨仲馗瞪着李樗云,要起身。

又一记耳光......

再一记耳光......

林宁愣愣的看着,身子也跟着师父的手与杨仲馗的脸碰撞产生的节拍抽动。

林宁从未见过师父发火。

他总是那么温暖,像个十分宠溺自己的父亲。

但此时此刻看着他不断落下的手掌,看着李樗云打出每一个耳光时散发出的愤怒,林宁甚至想起了那一天,她拜师前,李樗云疯癫的模样。

李樗云打出的每一记耳光都与第一个耳光严丝合缝,仿佛他第一次落手时在杨仲馗的脸上标记了一个带有磁力的标记,吸引着他不断挥起的铁掌。

第十个耳光打在杨仲馗的脸上时,他右侧的脸颊已经肿出了一个手的形状。

这一次,杨仲馗没再挣扎。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杨仲馗颓然的躺在地上,泪眼模糊。

因为脸的肿胀他说的话并没有那么清楚,但李樗云还是能读出他厚厚的嘴唇遮挡住的言语。

这一年,不管杨仲馗如何行刺、下套,李樗云从未动过怒,甚至还会烧饭给饥肠辘辘的杨仲馗吃,夜里还会给在寒冷中瑟缩的杨仲馗盖上衣服、被子。

但这一次,他真的愤怒了。

他不忍心仇恨在这个杨家独苗的内心肆意生长。

不然,即使最终报了仇,这少年未来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呢。

“林宁,给他上药。”

“是,师父。”应完,林宁便去取药了。

“不用你来可怜我,李樗云。”

“你哥哥活的堂堂正正。”

“可是他死了!”

“他一定也不希望你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报仇。从今以后,你和林宁一起修炼。等你练好了,再来找我报仇。”

“你不是只在与魔女婀娜定下的决斗中才杀人吗?”

“在这十年之内,是的。但只要你练成了,我随时可以为你破例。”

“好,你可千万别死在别人手里了!我杨仲馗绝对会比你厉害!”

“这十年赌约之内,我死不了。”

从此,杨仲馗与林宁一起跟着李樗云学了三年。

虽然,无师徒之名,却有着师徒之实。

在十年赌约的第六年,杨仲馗离开北方,去云游进修。

青城剑法他已熟稔,但他无法在李樗云的领域中寻到取胜之法,只得广游天下去寻觅良策。

杨仲馗走的时候,李樗云带着林宁一起送他到山拗口。

直到杨仲馗远去的背影被山影吞没,李樗云和林宁师徒两人才慢慢折返。

“师父,徒儿始终不解,你当年为何要和师母定下这个十年赌约,就简简单单在一起不好吗?”

“你还小......还没到懂的时候......”

“那徒儿也要听。”林宁勉强挽到李樗云的手臂,轻轻的摇晃。

看着宛如自己孩子一般的林宁,李樗云很难拒绝她这个要求。

可他自己也无法弄清全部的原因。

或许有些事本没有原因。

“说嘛~师父~”

“好。”说着李樗云停下脚步,他的胳膊扯住了还在摇晃着它的林宁,然后樗云顺势蹲下,示意林宁骑在他的脖子上。

二人的动作一气呵成。

林宁坐在李樗云的肩膀之间,双手搂住他的额头。

李樗云轻轻的扶住林宁的小腿,一边走一边慢慢说道:“‘自己’这两个字很神奇,有时候人们会说,‘了解自己的只有自己’,可往往实际情况却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当人看不清自己的时候,就会云雾缭绕,总想着拨开弥蒙......”

语言停顿,安静。

只有李樗云的脚步摩挲回响。

李樗云不知道自己是在用停顿来让小林宁去理解他刚刚的话,还是把这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间隙留给了自己。

“可有时候,这需要的是过程、有时候却只能看运气和命运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有生之年守得云开。有些身处迷雾之中的人,心里总是不踏实,总是想着从别人那里寻求自己的样子,所以总是要‘证明’。证明自己武功高强、证明自己清正廉洁、证明自己侠肝义胆,”李樗云边走边说,不时看向林中的一抹血红,“证明自己被别人深深的爱着。”

“师父,这是一回事儿吗?”

“难道师父不是一个耿直的人吗?”

“弯弯肠子太多,不说拉倒。”林宁一脸嫌弃的摇摇头,像个大人一样扭开头去。

“就说了你还不到懂的时候。”李樗云笑了笑,心里希望着这孩子或许永远不要懂才好。

当十年之约的第九个对手出现在李樗云的面前时,他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对婀娜,也是对自己。

离别之后,过去了三年,曾经那个稚气执拗的孩子已经二十出头,接近了他哥哥当年死于决斗的年纪,也有了那时他哥哥的风采,甚至已经隐隐在各个方面盖过了他的哥哥。

看着这个几乎如半个徒弟一般的年轻人站在自己生死场的对面,李樗云的手竟然有了微微的颤抖。

杨仲馗。

在李樗云得知他的下一个对手的时候,他不禁心中泛起酸苦。

李樗云知道。

如果自己足够幸运的话,他命里或许会有与杨仲馗刀剑相向的一天,但他不曾想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以这种完全没有回转余地的形式到来。

婀娜啊,婀娜,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你的心现在到底有多冷酷啊?

你到底是要我去证明对你的爱,还是想要我和你一起毁灭?

“我们退隐在此,平平静静的生活,不好吗?”

收林宁为徒的那天,尹家村一处山间悬崖上,李樗云追上了承诺再不会对林宁下杀手的婀娜。

“你为了救她,却要伤害我,是吗?”婀娜因为仇恨无处发泄而愤懑难平,她外溢出的魔气笼罩在她的身旁,仿佛一团升腾而起的血雾。

“我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我们就把她当作我们的......”

“别和我提孩子!”婀娜猛然转身,眼睛周围的青筋胀成了红色,如红色的蛛网紧紧勒住她惨白的脸庞。

“婀娜,我们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哼,多......够吗?”

“停一停吧,婀娜。”

“我可以先留在此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那孩子,我也要教。还有,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杨仲馗站定在决斗场上的时候便已全神贯注,李樗云手上那不易察觉的颤抖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堂堂正正啊,李樗云!”

杨仲馗的呼喊打破了李樗云眼中的迷离。

“这六年我日日不辍,为的就是这四个字,你可别让我的努力付之东流!”

后浪已经有了后浪的样子。

李樗云定了定神,扫空了心中的杂念,微微点了点头。

却依然没有抽剑。

杨仲馗也点了点头回应。

没有再多的寒暄和追忆,这场师徒之间的生死对决便开始了。

千言万语,百般滋味,都将用刀剑倾诉,以生死休止。

人群中有一人在兵器发出第一次相接声前,便转身离开。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不忍看着这两个朝夕相处过的男人厮杀搏命的林宁。

她从不曾缺席李樗云的决斗,只是这一次,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决斗场里任何一个人死去。

“师娘!”一身雪白的林宁找到了在山林中窥视着决斗婀娜。

一抹血红一动不动的停在那理,仿佛一尊永世不散的仇魂。

那仇恨的化身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撇了一眼远处的决斗场,再顺着自己的白衣看向那身血红,林宁咬着嘴唇,扭头离开。

她越走越快,渐渐跑了起来,最后几乎歇斯底里般的一路狂奔。

不顾林中干枯的枝桠钩破衣衫、划破脸颊,林宁拼了命的要逃离,连呼吸都想扔在脑后,但那一抹血红如今早已潜伏在她的血脉之中,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在李樗云的屋前等待,林宁是焦急不安的。

因为不管今年的决斗结果如何,她都将失去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不是已如哥哥的师弟,就是宛若父亲一般的师父。

最终,夕阳中,回来的是薛神医。

肩上扛着的是浴血的李樗云。

那一夜是折磨人的一夜。

林宁配合着薛神医为李樗云用药、止血、缝合,来不及说一句话,来不及问那个不敢问的问题。

照顾重伤的李樗云睡熟,薛林二人才得以缓一口气。

林宁跟着薛神医走到屋外,看着他一夜佝偻,她想要开口,却不忍再问。

“小馗堂堂正正。”林宁虽未开口,但她心中所想薛神医一清二楚。

林宁的眼泪不知从哪而来,突然落下。

“嗯。”

“葬在了杨伯昌的边上。”

“嗯。”

“你师父亲自埋的,不让我给他止血,也不让我插手。”

“嗯。”

“你去看看吧。”

林宁摇着头,眼泪止不住的流。

“你得去。”

林宁抬眼,用模糊的视线寻找着薛神医语气中的意味深长。

薛神医则目不转睛的望着远山的一抹血红。

对面的山上,婀娜已在寒冷的冬夜里伫立了一夜。

那丫头跑了。

李樗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