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诞生》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01冷夜 五个洋铁皮电叭像花似的扎在机加工主车间高高的屋脊上。声音高亢洪亮,热情洋溢,字正腔圆,半个县城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面的机械厂宿舍总能第一个接受到。

厂区一片黑暗。

到了年底,机械厂也在限电的范围内。单单凭借老掉牙的蓄电池组供电,广播就像是要冲破夜色的带头人。蓄电池组是外援的遗产,辗转诸多厂矿,最终到这里安家落户。

尚良正摸黑捞了两勺熬菜,撇去汤水,扣进饭盒,压了又压。他再伸手抓馒头,就被林大厨攥住了手腕。

林大厨像老猫一样走路无声无息。

尚良正只得放手,嘿嘿干笑两声,抠住三个窝头,揣进衣袋。

松松软软的发面大馒头啊!

“食堂有规定——”

“这大晚上的不抗饿!”

趁林大厨放松,尚良正麻利的抓起两个馒头扭头就走。

“娶媳妇了,也不请喝喜酒?”林大厨端起盛放馒头的小笸箩说。

尚良正一头钻进迷迷蒙蒙的昏暗中。嗖嗖的小风钻进脖领子,吃饭时淌出来的热汗蒸腾成白烟,转眼化为冰渣。

他加快脚步朝宿舍走。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罩住他。看大门的老胡喊:“门口有人找!”

尚良正的心“咯噔”一下,老爷子这是派人找上门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定好的婚期就在眼前,是再没有拖延的可能。可要想再清静两晚上的这点小奢望,难道都要泡汤了?

他伸脖子朝老胡身后张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这天寒地冻黑灯瞎火的,老爷子能够指派来的,也就只有老哥尚良成。这样也好,趁着食堂里还有饭菜,能让他热热乎乎的吃些东西。

尚良正追问:“怎么没让他进来?”

“让你自己出去呢!这厂大门是随便谁都能进的吗?”老胡吸溜吸溜鼻涕泡,凑近尚良正手里的饭盒问:“里面吃什么好的?”

尚良正把饭盒揣进怀里保温,大步朝外走。走了几步,又跟身后的老胡说:“你进去吧,就林大厨自己在!”

“不给他找麻烦了!”老胡是没有权利进入食堂用餐的。

尚良正叹口气,从怀里掏出饭盒递过去。心里琢磨:央求央求,林大厨还能给大哥弄个小炒吧!

老胡接过,麻利的揣进臃肿肥大的棉袄里,也没道谢,只是刻意的放慢脚步,拉开与尚良正的距离。

保卫科的窗口露出一点豆粒大的光斑,三尺之外一片黑暗。

尚良正把脸紧贴在玻璃上,看不清今晚值班的是哪个干事,伸手敲敲窗框。

屋子里传出苟德全的大嗓门:“门开着呢!”

尚良正暗骂怎么又赶上这个东西值班,全厂的人都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欺软怕硬,仗势欺人,连条狗还不如。

苟德全趴在煤油灯下,叼只光闪闪的钢笔帽,挤眉弄眼的做冥思苦想状,不知又在搞谁的黑材料。桌上摊开一沓稿纸,已经歪歪扭扭的写了两行字。

“老家来人找我!”尚良正站在门口,远远地说。

“钥匙在墙上!”苟德全瞭一眼尚良正,吐掉钢笔帽,托着瘦削的腮帮子问,“咋就没找个厂里的媳妇?”

尚良正摘下大门钥匙,敷衍了事的说:“谁看的上我?”

苟德全支起脑袋嚷嚷道:“老尚的儿子,她们还看不上?眼睛都长脑瓜顶上了?平常她们见了你都一个个眉开眼笑的,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你就没有一个瞧上眼的?”

尚良正不理会。

苟德全又问:“你这新媳妇是哪的?”

尚良正不得不停下脚说:“村里的。”

苟德全恍然大悟的模样,嘿嘿的笑着说:“就是三天两头给你写信的那个?是叫清莲吧!文绉绉的一个名字,跟你挺般配的,都是文化人儿!”

尚良正赶紧纠正道:“贫农,祖宗八辈都是贫农!”

背地里被叫做狗六子,人前都尊称为苟科长的苟德全,平常在保卫科里闲的蛋疼,最喜好拆看别人信件。尚良正与冯清莲频繁的书信往来自然逃不过他的狗爪子。每每的拿到信件,尚良正都能闻到一股子臭烘烘的浆糊味道。此时此刻,那半罐子浆糊就摆在煤油灯的光影里。

尚良正抖抖肩,觉得有点热。这小屋子里不但放着个蜂窝煤炉子,还有个大火盆,也不怕中煤气,熏死在里面!

“小门没上锁,进来后插好!”苟德全摆弄着钢笔,又开始搜肠刮肚。

有话不早说,有屁不早放。早知道小门没锁,这个藏污纳垢的保卫科,他才懒得进来。

小门只插一根别棍,冻得像冰条。尚良正轻快的抽开,立马缩手,在嘴边呵口热气,才去拉门。一股冷风从对面空旷的田地里吹来,呜呜咽咽的像孤儿寡母在遥远的地方哭泣。

尚良正打个冷颤,探出头朝门口张望,昏昏暗暗的看不见尚良成。他迈出两步,朝门垛的背风处函两声:“哥!哥!”

门垛边没有人。

大地一片漆黑。天空中乌蒙蒙的云,看不到一点星光。

尚良成二十里路赶过来,没理由连面都不见又离开。莫非他在这里等的久了,赶着先去了三姐四姐家。尚良正隐隐有种不安在心头悸动。

家里面出了什么大事,要他顶着北风摸黑过来?老爷子的身体硬邦邦的就像封冻的大地,绝对不会出事;除非是老妈,可她一辈子都是弱不禁风瘦骨嶙峋的模样,能有什么事?

什么事呢?除非是他这个婚结不成了,石黄菊那边退婚了!尚良正忍不住都要笑出声,要真是这么一回事,让他在这门口冻上个把钟头都心甘情愿了。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02偷袭 若是女方真的退婚,那简直就是苍天对他尚良正的眷顾。老爷子肯定是气的暴跳如雷,觉得颜面尽失。可那是人家女方不愿意,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尚良正又不能自己一个人结婚。

这样想着,他隐隐约约的听到对面的田地有声音随风传过来。“来这边!”

田地里有人?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尚良正向田地里望过去,一片黑乎乎,看不出五尺远。飕飕的小风吹着地里残留的荒草叶。寒冷从脖领子的缝隙里钻进去,脸面冻得发僵了。

不是尚良成,那么鬼鬼祟祟的会是谁?不会是张驰邦又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也只有他了。

尚良正小心翼翼的迈过路边的土沟,费力爬上对坡,慢慢的走过去。心里还在寻思,张驰邦又鼓捣了什么东西,居然连门都不敢进。

田地里的玉米根都被村民刨回去烧火,留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土坑。深一脚,浅一脚,稍不小心就会绊上一跤。走十来米,他站住,回头看看,身后也是一片漆黑,高大的车间厂房和宽敞的厂门都隐没在黑暗中。

他搓搓手,又搓搓脸,等着张驰邦走过来。

喇叭声住了后,除了风声,再无声息。

怎么回事?他觉得不对劲,若是张驰邦在这里等他,看到他走过来,没有理由再躲藏,必然要迎上来。莫非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尚良正忽然觉得脖颈子后面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吹气。旁边村里的祖坟就正对着机械厂的大门有四五十米远,大大小小的十几个坟包,在晴朗的夜晚能看到蓝幽幽的磷火在枯草丛里闪啊闪。

尚良正防备着被张驰邦搞个突然袭击,他可不想在硬邦邦的冻土地上摔跤,那是跌断骨头般的疼痛。“不出来,我可走了!”

他侧耳细听,没有回音。

他转身往回走,一心一意的留意身后的动静。

“来这边!”

有人在远处喊,确定不是张驰邦。

他不停步,继续朝回走。他不会上当。搞什么事情,到了厂门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无处遁形。

“尚良正,在这里。”

喊话的人沉不住气,提高嗓门。声音的出处就在坟地那边。

这个声听不出是谁,可以肯定不是鬼,绝对是人,文文弱弱的,明显底气不足。

“谁?”尚良正问一声,察觉这个声音又不是完全陌生,只是想不出是哪一个。黑灯瞎火的在坟地里见面,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他还是要到门口去等。

“给你捎了个东西来!”

“什么东西?”

“信!”

尚良正心头一紧,就像心瓣上拴了根钓鱼线,猛地被拽了一下。

冯清莲的信?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他不知已盼望了多久。每到夜深人静辗转反侧的时候,他都在想象着明天就能收到一封厚厚实实的书信,洋洋洒洒的字句里写满这三个月来她的关切与相思。他反复提醒自己,只要冯清莲能够提出和好如初,就算是得罪所有人,他也有决心有信心把已定下的婚事毅然决然的悔掉。可一直到今日,冯清莲杳无音信,一个纸片都没有寄过来。每时每刻,他的心都在痛苦,都在期盼,都在向上苍祈祷。

他顾不得脚下的磕绊,朝坟地小跑过去。跑过一小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似乎就在眼前的脚下。他停步不及,脚腕就被一条伸出来的腿勾绊住。他趔趄着抢前三步,胳膊又被从地上蹿起来的人左右架住。

一记老拳结结实实的砸在尚良正的肚子上。他痛苦的佝偻下身子,左右两侧的人死死地把持住他的胳膊,又一记拳头打在他的胸口,砰的一声响。

之前朝他喊话的人又出声道:“别打脸!”

尚良正连挨几拳后才反应过来,鼓起蛮劲却也挣不脱左右两人的控制,便卯足劲在地上猛跺几脚。混乱中,不知道踩到哪一个的脚,一声凄厉的惨叫后,抓住胳膊的手稍微松动一些,给他挣脱的机会。尚良正像蛮牛一样朝前猛冲猛撞,哐的一声,就和面前的脑袋剧烈碰撞在一起。

他趁机挣脱把控,可不容还击,便又被人拦腰摔倒。一个人骑到他身上,另有人去抓他的手脚,他一阵乱蹬乱踹。

骑在身上的人被他掀翻,他还未起身,就又重重的挨两脚。这两脚很重,踢在他的肚腹上,他像煮熟的虾米一样佝偻起身子,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冒汗。

这下的是死手,他得罪了谁,这是想要他的命啊!

三个黑影围住他,几只脚没轻没重的一阵乱踢,他本能的蜷缩着护住要害。

先前发声的人凑过来,妄图阻止住肆意施暴的人。“别打了,赶紧住手!这是要出人命的!”

那人高声的叫喊和冲上来的阻拦让施暴者暂时停手。夜风中,几个人呼哧呼哧的喘息。

尚良正发着懵,几乎团成一个球,感觉不到一点点的疼痛,就好像那些棉靴子从来伤害的不是他的身体。

那人向伙伴埋怨,蹲下身来探查尚良正的伤势。“你们下手太重。我们说好,给他点教训就算了!”

尚良正突然醒悟过来,想趁机会扯倒这人,把经受的所有打击都回报在他身上,这是街头打架的灵魂招数。他的手臂只动了动,那人便直起身,朝他柔软的肚子踢了一脚,恨恨的说:“早就想蹬你两脚了!”

尚良正被这一脚踹的岔了气。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03疗伤 那人招呼道:“我们走!”

尚良正担心他们临走再补上两脚,手臂又紧紧抱头,恨不得能够披上一副坚硬的龟壳。

一只脚踩在他的屁股上,重重的捻一下说:“便宜了他?”

最早说话的人走了两步,扭回头飞起一脚,踢起一蓬干土,鞋底擦着尚良正的胳膊肘掠过去。“还能怎样?走了!”

几个人踢踢踏踏的穿过坟地,消失在呜咽的风中。

尚良正艰难的扭转身体,仰面朝天的摊开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天空中一丝丝星光都没有,嚎叫的北风在无尽的黑夜中像野兽般肆意横行。他吐出唾沫,嘴里涩涩咸咸,有些发苦,尽是土味。

这几个人下手够狠,却没有什么打架经验,这样的乱踢乱踹看上去很威风解气,却不如跺上两脚的杀伤力大。只要跺的准,一脚下去保准能腿折胳膊烂,那才是下黑手的杀招。

尚良正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在像冻红薯一样渗出冰碴之前,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都隐隐的痛,尤其是肋叉子和肩膀头。猛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刺进肺里,整个人抖成一片。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一下,踩在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坷垃上。又跌坐回地上,偏偏屁股下面又是一块土坷垃。他似乎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忍不住骂一声脏话。

遭此横祸,算是罪有应得?那几个家伙的身份他大致猜得出,应该就是和冯清莲一起分到南营村的四个男知青。他们是来替冯清莲打抱不平的!

尚良正感到自己会有这个想法都是可笑的。若他们真是为这个目的而来,那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从始至终,在这件事上,他尚良正才是受害者,好不好?他可以对着月亮发誓,是冯清莲对不起尚良正,尚良正没有一丝一毫的对不起冯清莲。在任何场合,他都敢这样说,敢这样对——对什么发誓都不是问题。

尚良正跌跌撞撞的回到宿舍。

一张单人床紧贴着北山墙摆放,褥子上铺着褐黄色粗布床单,被子叠成不规则的豆腐块堆在床尾,一只小巧的马蹄表趴在床头鼓鼓囊囊的枕头旁。

一张破旧的写字台当不当正不正的摆在屋子正中央,掉了柜门的桌膛里面杂七杂八的堆着书本和报纸。桌面上摆着牙杯、铁饭盒、搪瓷缸和两个脏兮兮的大海碗,几只长短不一的筷子横七竖八的丢在桌面上。

瘪了两块的铁皮暖瓶安然的戳在桌脚,置身于进进出出随时都可能会被一脚踢飞的危险境地。洗脸架子就在一进门,里面永远都有没有倒掉的水,一块抹布搭在脸盆架上,他的毛巾是挂在床头的钉子上。铁皮炉子蹲在写字台前,煤块烧的正旺,橘红的火焰吞吞吐吐。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像劈柴火烧过的大炕般的舒适。

尚良正脱掉光杆棉袄,淤青布满全身。拎过暖水瓶,先在搪瓷缸里倒满,便把剩下的都倒进脸盆里。他胡乱的洗干净灰头土脑,在唯一一只还算完整的抽屉里翻找出红药水,才发觉里面已经没有什么,随手丢到墙角。

他打个寒颤,回手关了门,迈过暖水瓶,拉过被子躺在床上。躺倒下,才发觉这浑身上下都涨涨的痛,不由得恼恨起那几个知青,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债讨回来。

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之际,屋门吱吱的打开,一股冷风直吹进来。尚良正激灵灵睁开眼,就看到一条人影正钻进来。

“谁?”他吼一声,从床上蹿起来,顾不得找鞋,光脚板冲到写字台旁,把铲煤的短柄铁锹头抢在手里。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04来客 进来人在门口一顿,被暴起的尚良正吓一跳,喊道:“我!”

尚良正扔下铁锹,又钻回被窝里。

来的是今晚本来就要等的人,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张驰邦。

尚良正埋怨道:“跟你说过多少回,有门不走,非得跳墙。哪天要是被保卫科抓住了,是要判刑的。”

张驰邦凑到炉边烤着火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从门口进来的?就你们厂这个保卫科,也就是在厂子里耀武扬威的吓唬吓唬你们。今晚上,我还真就是大摇大摆的从厂门口进来的,他们连个屁都没放。”

张驰邦烤暖了手,在桌上面摸索片纸,卷成筒,在炉火里一点,抽出来放在嘴边轻轻一吹,纸卷中吐出橘红的火苗,点燃了煤油灯。

尚良正盯着张驰邦丢在墙角的超大双肩背篓问:“又是什么?”

“一点破烂,先放你这里,等两天一起回去的时候再拿走!”

尚良正道:“你少干点监守自盗的事,这要是真被抓住了,还想盖房,怕是你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尚良正不用下床去翻看,就能肯定张驰邦是贼不走空,这背篓里不知道又是从工地顺出来的什么东西。

碎成渣的窝头和压扁的馒头都烤在炉口边。张驰邦才不管沾了多少煤灰,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就像吃点心似的高兴。他边吃边在屋里溜达,不时透过窗户朝黑漆漆的外面张望,时而又忧心忡忡的道:“什么年头才能轮到我娶媳妇啊?”

尚良正不理会他,裹着被伸手抓过桌上的棉裤棉袄穿上身。张驰邦不解的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躺下了,我不是说好要过来吗?”他说着话扭头一眼就看到尚良正的一身开花袄裤,不禁笑着道:“你这是钻到那片枣木枝里去会小情人了,这衣服比要饭的花子都可怜了!”

尚良正这才注意看看自己的衣服,一道道破裂的布面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好好的衣服千疮百孔。张驰邦盯着他愣了两秒钟,突然冲过来,一脚碰翻了暖水瓶,拉扯着尚良正的棉衣道:“跟谁打架了?”

棉袄被张驰邦扯开两个布扣子,露出一身伤痕。张驰邦怒冲冲的问:“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

尚良正挣脱他,轻描淡写的说:“没事,不小心磕碰的。”

半块馒头全塞进嘴里,张驰邦来来回回的在炉边转了两圈才咽下去,忽的站住,朝尚良正吼道:“是谁?你说啊!”

尚良正苦涩的笑笑,环抱着双臂,静静地望着张驰邦。

尚良正的笑,让张驰邦都感到毛骨悚然,他有些分不清楚这到底是笑还是哭。

一直等到张驰邦冷静下来,尚良正才在床边坐下说:“这事我能自己解决。”

“你能解决什么?过几天你就要娶媳妇了,搞成的伤痕累累。你还能不能入得了洞房?”

“能不能入洞房,还用你操心?”

“不行就让咱兄弟替你呗!”

“说人话!”

张驰邦三下五除二的脱掉外衣,噗的一声吹灭了煤油灯,蹿上床,扯过一半被子盖在身上。“以后可没有机会再钻一个被窝了,好好珍惜吧!”

尚良正道:“她又不来这里住。”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05委屈 尚良成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才催促在炕头上纳鞋底的杨树芝早点睡觉。

大号针在头皮上蹭一下,穿过锥孔,麻绳被杨树芝狠狠地勒紧。微弱的菜油灯只有豆点大的火光,屋子里到处都是阴影,简直就像屋外一样的黑。

灶膛口用一块烤的黑糊糊的土坯堵着,尚良成挪开一道缝隙,伸进去一根细秫秸杆,点燃旱烟,蹲在地上吧嗒吧嗒的抽。

杨树芝抬头盯他一眼,恶狠狠地说:“你就知道抽,这屋子里什么味?都是臭烘烘的烟叶子,连墙都熏得跟烟袋油子一个颜色。哪天抽死你算了!”

尚良成不吭声,嘴里叼着粗糙的木烟杆,手上卷好一根纸烟,排放在灶台上。

杨树芝停下手里的活计,把炕桌推到墙边,伸展个懒腰,扭头盯着这个有些窝囊的男人,心里又是怨恨又有是心疼。“别抽了,上炕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走几十里路呢!”

尚良成知道杨树芝憋了一晚上的气,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搞不好今晚上还要或大或小的吵上一架。其实吵一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她闹一闹,把这几天心底里憋的闷气发一发,就像排毒一样,免得在搞大事的关头撒泼发飙。

“老二这结婚了,还不见个人影,成了甩手掌柜的。凭什么总让咱们忙这忙那的?你说他本来就在县城吧,离着三姐四姐那么近,顺便过去招呼一声不就行了,还非得让你跑一趟,老爷子就是使唤老实人惯了。”

显然,话里话外她都把自己归入老实人的行列中,尚良成也不跟她争辩,只是说:“要不然明儿我带上赐水,上次四姐说她有块花布料,准备给闺女做件棉袄,就是不知道尺寸。”

“她也就是这么随便说说。给你个棒槌,你还当真了。”

一把乱蓬蓬的头发从被窝里探出来,尚赐水兴奋地喊叫着:“爹,我想去老姑家!”

杨树芝恶狠狠的吓唬:“睡你的觉!要是把你弟弟吵醒了,看我不拧烂你的嘴。”

尚永赐一下子就窜出半截黑瘦的身子,忽闪着大眼睛也高声叫喊:“妈,我也要新棉袄!”

杨树芝丢下手里的活儿,扑的一口吹灭油灯,利落的脱衣服躺下,把尚永赐拽回被窝里。这个三岁的男孩瘦的就像街边的一条冻狗,隔着单薄的皮肉,就能摸出搓衣板似的一把肋骨。

杨树芝蜷缩着身子,感觉被窝就像冰窖一样寒冷。“睡觉!都闭眼!”

尚良成还蹲在灶前抽烟,一亮一亮的火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黑脸。铁板似的棉衣披在肩头,敞开的胸膛贪婪的吸收着灶口的一点余温。

“我想跟四姐说说新房的事,平常爸就听她的。”尚良成斟酌着说,“盖房子咱们出工出力,欠下不少的债,总不能再分到咱们头上吧!”

“不管怎么说,我要新房。我进门的时候,你家就说要盖新房,这孩子都五岁了,咱们还窝在这老土坯房里。你爹提也不提了,你们家这算是把我骗过来就撒手不管了?反正我要新房!”

“新房本来就是给老二娶媳妇盖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新房给了你,欠的大笔债你还的了吗?”

“怎么还不了?还不了,就慢慢还。等分家的时候你不许褪裤子,咱们就一口咬定要新房。老二接了班,成了工人,总不能所有便宜都让他占了吧?反正,只要分家,新房就是咱们的,一点不能退让。”

尚良成在地下脱了衣服,给杨树芝娘俩个搭在被上,自己靠着墙边躺在狗皮褥子上,身体伸的笔杆条直,脚底板结结实实的踹着后山墙,就像挺尸一样直直的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你不是一直都想着分家另过吗?这回随了你的意。等老二结了婚,这家一准是要分开过了。”

“不给咱们新房,这个家我还就不分了。老二上了一年多的班,给家里交过一分钱吗?这家早就该分。”

“他月月上交,这你也是看见的。”

“你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钱?这种假招子谁不会啊?要是你当初接了班,咱家也不会连过冬的煤都舍不得烧了。你爹就是偏心眼。闺女吧,一个劲的偏着老四,上次赐水亲眼看见你妈往她口袋里塞钱,人家不要还硬塞进去,一个钢镚也没给过闺女吧!这同样的儿子,就算你接不了班,他在外头这么多年,人前人后的尚师傅长尚师傅短的,他就没打算着给你在外面谋个差事。你要是出去了,咱们家的日子不也好过多了?当个工人,那是啥样的滋味?你就看老二,这出去了一年多点,养的白白胖胖的,整天细米白面的喂养着。咱这两孩子一年能看见几回白面馒头?”

尚良成不再吭声。

他也觉得杨树芝说的不无道理,可是他又不能全顺着她的意。他不表态,不煽风点火,杨树芝也就是在被窝里发发牢骚。若是他也愤愤不平,指不定哪一天她就又去堵着老爷子的门槛子嚷嚷,到时候为难坐蜡的还是他这个当大儿子的。媳妇说的话也有理,他动她一手指头都觉得心疼委屈,可他又没法跟他爹讲理。

尚良成把一只胳膊伸进杨树芝的被窝,手背紧贴着她光滑的脊背。

杨树芝挪挪身子,稍微躲开他粗糙的凉手,低声的说:“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06兄弟 天还没亮,尚良成就在灶膛里点着火,烧一锅热水。冰冻一夜的的屋子里总算有了一丝丝热乎气。尿盆里结着一层冰凌,他把搪瓷缸里的茶根泼在上面,又重新沏上。就着热水,他囫囵吞下一个在锅里还没有热透的玉米饼子,又揣了一个在怀里。

杨树芝叮咛他在路上慢点,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两口热茶,又缩回靠墙的狗皮褥子上的被窝里。

两个孩子都紧紧的缩着,团成两团,睡得正香。

外面白乎乎一片,天空中还在飘雪。尚良成扎紧棉帽子,叼着半截纸烟,推起独轮车吱吱嘎嘎的上了路。走到八点多钟才把车子撂在厂门口,在宿舍里找到还没有起床的尚良正。

尚良成拍打干净身子,才在炉子上烤手,望着匆忙穿衣服的尚良正问:“身上怎么回事?”

尚良正小跑去食堂,端回来一盆凉粥和一包拌了香油的咸菜丝,让尚良成吃些东西。

尚良成喝了半盆粥,把咸菜丝用旧报纸包裹上塞进口袋里才说起老爷子尚道山发了火,让尚良正不管如何今天都要回家。

尚良正扯谎说今天有学习大会,领导不让请假,他明天一早才能走。就像要印证他没有胡说八道,不一会儿,铁皮喇叭里就在一段毛主席语录之后播报出召集开会的通知。

尚良成叮嘱他最好还是今晚就赶回去,免得大喜的日子惹老爷子闹脾气。说完了,他起身就走,扯开门又站住,顿了顿,犹犹豫豫的问:“那个女知青知道你要结婚了吗?”

尚良正僵硬的点点头。他没想到尚良成会问这事,当初要是尚良成也能站在自己这边,说不定和冯清莲的事也就成了。看着尚道山大呼小叫上蹿下跳的尥蹶子折腾,尚良成两口子连句话都不吱声,更别提站出来支持他。让老实了一辈子的尚良成站出来反对尚道山,简直就是奢望。

尚良成扶着门框,又说:“你这马上就成家立业的人了,结了婚好好过日子,该放下的就放下吧!那些信,不行就都烧了,踏踏实实的上班,别再吊儿郎当的。”

尚良正慌忙回头,才发觉褥子底下露出了信封的一角。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07姐姐 尚良成不让尚良正送,他一路慢腾腾的穿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宽旷厂区。高高的红砖房错落的远近排列,干枯的树木枝杈上挂着雪。铿锵有力的喇叭里传达的是普天同庆的一则则喜讯:“新华社石家庄电:HEB省石家庄拖拉机厂最近胜利建成投产。这个厂是在石家庄拖拉机配件厂的基础上扩建的,它是HEB省目前最大的拖拉机制造厂,按设计将生产五十五马力大型拖拉机。”

偶尔从路上走过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的工人,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埋在头巾或棉帽下的脸上都透出喜气洋洋。

尚良成觉得舌苔发苦,胸膛里闷闷的。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羡慕甚至是嫉妒这些幸运儿,他是多么奢望自己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昂首阔步的走在这路上。每一次要来这里找尚良正,他的心都要遭受一次煎熬。可他又不能让无辜的弟弟察觉到他的痛苦,这更加深他心底里的伤口,这种痛可比架在炭火上炙烤还要深刻和长久。

县城里冷冷清清,街上没有什么人,偌大的城镇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孤独前行。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行走在马路中央。路心的车辙印稀疏而新鲜,路边侧被踩的结结实实,光滑的像一面镜子。

穿过城镇,出了西关,耳边好像还能听到厂子里高音喇叭的躁动。尚良成搬开三姐尚秀素家的栅栏门,一眼就看见大外甥和大外甥女在院子里堆着雪人,门帘后露出两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小脸。

南墙下堆着坟包大的一堆散煤,大部分都被雪掩埋住,却也有新翻动过的痕迹。这土墙是前年他来帮了七天工,才堆起来的,只有一人高,欠着脚就能巴望到外面。

孩子争先恐后的围上来呼喊着大舅,他有些尴尬。路过城里的副食商店,他忘记了买一毛钱的糖块带来。拍拍口袋,把报纸包的咸菜丝掏出,塞给大外甥,说是香油泡的,可香了。

屋子里没有生火,阴冷阴冷的。土炕上的几床被子散乱的摊开,大锅里烧了水,水里蹲着半盆玉米红薯粥,都已经半凉。

四个孩子先后捏了几撮咸菜丝,咋咋的细嚼,都说好吃。大外甥女把纸包抢过去,收进柜橱里,才给尚良成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又钻进柜橱里去找茶叶。

尚良成喝了口水,觉得这屋里还没有外面暖和,便问怎么不生炉子。大外甥说天天烧火炕,就不用生炉子,天好的时候他们四个就去外面捡木头,已经攒了一大垛,烧一个冬天都没问题。

尚良成看着四张冻得发紫的干巴巴的小脸,感到一阵阵心痛。这也是个工人之家,三姐夫这个响当当的铁路工人,一年到头的不在家,抽冷子回来了就是造小人。尚秀素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忙里忙外,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抄起扫帚,蹬着独轮车扒上墙,三下五除二把两间半房上的雪扫落下来。两个小的跑出来,学着滚雪球,大的接着堆雪人。

他拿过铁锹,往独轮车上的四个大柳条筐装煤,不大一会儿南墙根下就所剩不多。他吆喝大外甥去端来半盆水,把煤土残渣拌和了,摊成煤饼铺开。

干了活,出了汗,他觉得畅快很多,又招呼几个孩子去搬木柴生火。大外甥女偷偷地低声告诉他,铁锅天天烧,不能再烧了,炕席都糊了,再烧就能把被褥都点着了。他忍不住摸摸她的头,问屋子这么冷她们怎么呆。

大外甥女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多穿点就没事,习惯就好了。”

三姐尚秀素背着一筐底煤渣回来,搓着手问:“家里还缺什么不?我这里还有点攒下来的全国粮布票,你也一起捎回去吧!老二这要结婚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三姐夫今晚上才能到家,说是想办法搞些散酒回来,也不知能办到不。我也就没敢跟爸说,要不然又说是空许愿。”

“什么都不缺了。这煤我都装走了,你们娘几个怎么过冬?”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守着煤栈,办法总会有。”尚秀素站起身,跺着脚,把两个小的孩子抱到炕上,又问:“爸妈身体怎么样?这回良正也踏实了,他们该顺心了吧?不会再跟你们折腾了。”

尚良成掐灭纸烟,说:“谁知道呢!他们愿意折腾就折腾去呗,谁有办法?现在他们搬到新房子去了,不在一块住,事就少多了。”

尚秀素好像害怕尚道山有顺风耳能听到似的压低声音问:“他没说那老房子什么时候翻盖?前院后院都是砖房,他当了几十年的家就落下这么四间半土房,也不知道当初分家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那房子还是咱们太爷爷当年结婚时候盖的呢,快有一百年了吧?”

“没说!这两年都没再提过。一时半会儿也塌不了,凑合着住呗。”

“前些天,你四姐过来还说要是翻盖旧房,你四姐夫兴许能够从车站里搞到些木材呢!上次你三姐夫跟你说的那事,你怎么也没有音信了?虽说是离家远点,可这也是个机会啊!”

尚良成叹了口气说:“大队不给开信,老爷子也不愿意我出去。”

尚秀素留他吃午饭,他说还没去四姐家,便戴上帽子,系紧大袄扣子,推车出门。尚秀素和几个孩子送他出来,大外甥要跟着去,被尚秀素拦下来,他也没有应声。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08肥羊 四姐尚秀花家两扇木头门半敞着,一眼就能看见白皑皑的屋顶上的细烟筒里冒着烟气。屋门口挂着厚厚实实的棉门帘,堵得严严实实,玻璃窗子外面又钉上一层塑料布。人还没有进到屋子里就觉得一股子暖和气扑面而来。

四姐夫也不在家,说是中午站上来货去卸车了。午饭已经准备好,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骨头炖白萝卜,上面漂着厚厚的羊油,盆边上结出一圈白白的油边。一盆豆腐熬白菜,金黄的粉条,翠绿的白菜,洁白的豆腐块相映成趣,也是刚刚出锅。篮子里金黄金黄的玉米饼子还热的烫手。两个外甥一人揭去一片焦黄的饼子锅巴,嚼的津津有味,咯吱做声。

尚秀花搓搓手,在蓝布围裙上蹭两把,教训两个孩子吃东西前要去洗手,又转身从橱柜里翻腾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尚良成。“这还是你上回喝剩下的半瓶,给你留着呢。你说好喝,我就藏起来了,他找了好几回都没有找到。”

“还是你想着我。怎么的,我这是赶上改善伙食了,这又是骨头又是肉的。”

尚秀花在桌边坐下说:“三姐说你这两天要来,一直都没有露影,就知道会是今天了。前几天隔壁杀了羊,分给了点肉和骨头,我就都炖了,知道你好这口。吃吧,还有半锅呢,保你吃个够。给你这块骨头,上面肉还不少呢!”

尚良成进门就把大袄和帽子脱掉了,可饭还没吃下来,已浑身冒汗,就又要闪开里面的棉袄,被尚秀花拦住,让他慢点吃,不用着急。

吃饱饭的小外甥摆弄着一块羊蝎子,嘟着粉嫩的小嘴问:“大舅,二舅什么时候娶媳妇啊?我也想去看看新媳妇。”

尚秀花用围裙角擦擦他的嘴,笑吟吟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不害臊,你还什么都想看看。”

大外甥用油汪汪的小手刮着自己的脸皮,朝弟弟扮着鬼脸说:“不害臊,不害臊!我都不想看新媳妇,咱家隔壁娶媳妇的时候你没见过吗?大舅,你怎么没带赐水来,我攒了好多个火柴盒,想给她看看。”

尚良成逗他道:“你二舅娶媳妇,你不去看?”

尚秀花立马接过话说:“明天他歇工,我们早早就到了。你三姐没说他们什么时候过去?”

“也不会晚吧!刚才说已经借好了车子,就等三姐夫回来了。”

尚秀花问:“他们都回去,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大的看小的。”

“那几个孩子也是野惯了,三姐也是放得下心。那天我在铁道边上看见这大大小小几个孩子连拉带拖的拽着一根枕木。这还要过铁道,你说多危险。”

尚良成喝了半瓶酒,整张脸都涨成猪肝的颜色,连眼珠子都布满血丝,就好像跟什么人干一架似的。

尚秀花收拾桌子,又给他泡了一壶浓浓的茶,让他倒在炕上眯会儿。他看看外面的天气,本来已经停了的雪又飘起来,便想着早点赶回家去。

尚良成等两个孩子在炕头上睡着了,便悄声问尚秀花,给赐水的棉袄做了吗,她要是没工夫,带回去让杨树芝去做就行。

尚秀花有些为难的说上次看见三姐家大闺女的棉袄实在小的都要露肚脐了,给了她。尚良成这才想起来大外甥女确实是穿着一件都能盖住屁股的大花袄,油脂麻花的。他还以为是穿的尚秀素的旧袄。

尚秀花不无惋惜地说,什么东西到了尚秀素的手里都得糟蹋,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做好再送过去,那袄都能当成棉袍子。又说,她这里倒是还剩下一斤多弹好的棉花,让尚良成带回去,她是连一丝布料都没有了。

尚良成也不客气,把棉花包别在煤筐上便要出门,又被尚秀花拉住,神神秘秘的问:“现在村里查的严不严?你三姐夫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只羊。你敢不敢牵一只回去。晚上杀了,明天宴席上就能多出来一道红烧羊肉,还能有羊汤喝。”

尚良成朝仓房屋里打量,连根羊毛都没看见。“这当然好!正担心明天宴席上的菜不够硬气,在亲戚们的面前失礼。这要是能上去一盘子实实在在的羊肉,还不把盘子啃了。”

尚秀花关好屋门,朝院外走去。“你等着,我去牵过来。我嫌弃这东西臊气,就栓在街坊家。你要是不要,一半天的你姐夫就准备杀了呢!”不多时,她拽着一根粗麻绳,牵进来一只像棉花包一样壮实的大尾巴绵羊。

尚良成接过粗麻绳,拦腰一圈,在身后结结实实的打个活结拴住。

尚秀花不放心的问:“路上不会有人盘查吗?要是出什么事,你就往你姐夫身上推,他在这片地界熟络,没人能把他怎么样。我担心的是咱们老家,他可就说不上话了。你不是说尚学乾对咱们家一直有意见吗?他不会借题发挥吧?”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09摔跤 尚良成拽拽麻绳,带起了羊说:“没事!大不了割块羊尾巴油给他拿过去,什么事也没有。明儿记得早点过去,别让老爷子等的着急发火。”

穿过县城时,确实吸引来不少人的目光,却也没有一个好事的人上来盘问。马路上的雪被踩实后上面又盖了一层雪沫,稍不注意就脚底打滑,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岔开手蹒跚前行。尚良成的车子太重,他又心疼车胎,不愿随便的放气,就要格外的小心。偏偏身后的绵羊又是个四体不勤的累赘,它反而时不时的在雪地上打个滑,出个状况,搞得几次差点人仰马翻。

尚良成还没出县城就已大汗淋漓,套在最里面的秋衣和内裤湿漉漉的裹在身上,稍微透进点凉风,一身热汗就又要冻成冰渣。也不知道歇了多少次,才在天黑前望见村子的踪影。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呼呼地喘气,汗水顺着帽圈淌下来,整张脸都像锉刀锉似的疼痛。他不敢摘下帽子,只是把一双手从破烂的棉套袖里伸出来,眼见着冒出一股白烟。他不确定手脚上是不是都磨出水泡,至少这一双膀子晚上要有他受的了。

推车进门后,他的两只手再也没有力气把握住光滑的车把,独轮车翻倒在地,煤筐滚出去,撒了一地的煤屑。

杨树芝和几个人一起跑出来,帮他扶起车子。杨树芝一边拍打他身上的冰雪,一边不无责备的问:“怎这么晚才回来?”

其他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拴在他腰间的绵羊身上。“四姐夫从外地给你买了只羊。”尚良成刻意的把外地和买两个字说的清清楚楚,让所有人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立马就有人应和道:“明儿有羊汤喝了!”

人们帮他解开绳子,把羊栓到东跨院里。

尚道山一直阴沉着脸,等人们陆陆续续的回屋,他才冷哼哼的问:“你弟呢!”

尚良成说厂里要开大会不让请假。就像尚良正懂得用工作上的安排来搪塞尚道山一样,他也觉得这个理由兴许能让尚道山不至于大发雷霆。

尚道山的反应一点不慢,他立马抓住问题的关键,追问道:“开会还要开一天不成?”

尚良成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晚上还要组织学习。他明早一准回来,已经请假了。”

尚道山重重的甩开门帘,吩咐尚良成抓紧时间洗手上桌陪酒。

尚良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摸索出旱烟口袋,像木头一样胀硬的手指连粗糙的卷烟纸都捻不开,更别提卷烟卷了。他又颓唐的把烟口袋塞回衣袋里,双手揉搓着冻僵的脸颊,感觉手掌肥厚的就像是突然长了好多肉,变得就像一对熊掌似的。

杨树芝掀帘出来,手里的一盆脏水险些扣在他头上,膝盖却重重的顶了他的后背。“吓死我了!你可吓死我了!”

尚良成站起身,双手接过搪瓷盆。杨树芝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小声的问:“累坏了吧!”

尚良成哼一声,一直走到墙根脚,泼了水,把空盆子递回去,转身去卸煤车。

杨树芝把盆子丢在一边,搭手一起把煤筐抬到煤堆边倒下。她又把棉花包丢在车子上,推到墙边,才走回尚良成身边帮着他把全身上下拍打一遍,轻声的问:“路上摔跟头了吧!”

尚良成摇摇头,显得情绪不高,问屋里有什么人。当知道都是明后天用得着和村里、队里有头有脸的人,七七八八的凑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因为是后街的老叔尚道哲亲自掌勺,有几个菜没上桌,所以到了这个点还不得开席,一帮人只能干眼瞧着满桌的美味珍馐流哈喇子。

尚良成低声的说:“哪里都少不了这个酒赖子。我先回家一趟,把这东西放回去。”

杨树芝拦住他道:“你回去干嘛?这当弟弟的不懂事,这种场合都不露面,你这当哥的可不能再露怯。”

尚良成说:“转身就回来!老爷子在,有我个屁事?”

杨树芝拽住他道:“这家里家外的,大事小情还不都指望着你忙乎。咱这累死累活、忙前忙后,这种场合你更应该露脸,让他们都知道老二娶媳妇这档子事都是这哥哥嫂子在操办。这东西也没多沉,我让赐水抱回去就行了。一时半会也没两个孩子吃饭的地方!”

门帘挑开,昏黄的灯光透出来。婆婆章道山喊道:“你把盆子拿哪去了,我还等着用呢!”

杨树芝用力拽拽尚良成的袄袖子,道:“赶紧进去暖和暖和!”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0师父 二三百号人聚集在最大车间,单单点名就占去半个钟点,一个名字喊出来,不时就接连响起两声回应。保卫科的人像巡视的狼狗似的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让代答的人站出来,只是引来人们的哄堂大笑。

技术科的几个人都是追求上进的积极分子,在前三排上有固定位置。只有尚良正嫌麻烦,开完会还要把椅子搬回办公室。他一如既往的缩在最旮旯里,桑皮纸的大笔记本垫在两块半截砖头上闭眼养神。领导在台上慢条斯理的宣读文件,就像老和尚念经。他同样的无精打采,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昏昏欲睡,反正上面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状态,熟识的人看在眼里,只以为他是着急娶媳妇才心急火燎的。

尚良正又捧起大笔记本当幌子,把夹在里面的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的读了一遍,心底里充满酸楚与悲痛。这是冯清莲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面根本没有一句诀别的话语。他已经反复的看过不知多少遍,要找出与之前的信件的不同之处——真的没有。

字里行间都是那种淡淡的纯真的革命友谊的诉述。这是冯清莲特有的文句习惯,就算是外人看到了,也不会相信这是一封男女间传递着火热恋情的情书——时至今日再看起来,尚良正忽然发现自己也有些看不懂冯清莲要表达的是一份怎样的感情了。

莫非之前体察的那些刻骨铭心、烈火一般的激情都是自己一往情深的自我欺骗?现在读到的字面的意思,才是她的真情实感的表达?甜言蜜语与海誓山盟都是他的臆想?她说的原本就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偏偏是他自己要理解成一万遍的“我想你,我想你!”

这是最后一封来信。她说她在看什么书,距离高考还有多长时间,她鼓励他也要抓紧时间看书,因为他们要一起努力奔赴考场。她提起张文钊很照顾她,总是分派给她最轻生的活儿,让她有充足的时间来用于学习,为此她要感谢曾经跟她一个宿舍的好姐妹丁俏伶。

尚良正想不起自己看了信后当时是什么心情,只是记得当晚他就写好了回信,就像往常一样的投递出去。可是,从此冯清莲再也没有来信。隔了三天还是五天,他再给她写一封长信,依然是石沉大海。然后,他就没有写第三封信,也没有接到冯清莲的任何一封来信。

他们之间好像达成了默契一般,就这样断了,谁也不给谁写信,谁也不去找谁。三年的感情,就这样说断就断了。

技术科科长牛向东忽然冒出来,伸脚踢踢尚良正屁股底下的砖块问:“不回家娶媳妇,窝在这里干嘛?”

尚良正慢腾腾的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屁股底下,才摸索出一根卷好的烟卷让让牛向东,却飞快的塞进自己嘴里。眼见牛向东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才掏出装烟叶的玻璃药瓶递过去。金黄的烟丝,是小食堂的林大厨一刀刀切出来后又用香油煨过。烟纸是写毛笔字用的好白纸,仔细的用小刀裁成一般大小。

牛向东熟练地卷起一颗烟卷,又细又直。尚良正划根火柴,给两人都点上,吧嗒吧嗒的紧嘬两口,留住火。

牛向东不紧不慢的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卷,一股淡蓝色的烟线从两只鼻孔里缕缕升起来。

他把五元钱递给尚良正。

尚良正诧异的望着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牛向东抖抖手里的钱,示意他赶紧接过去。“看什么,这是给你的份子钱。将来老子的儿子娶媳妇,你要十倍奉还的。”

尚良正低声地说:“师父,厂里人我都没接。”

牛向东把软踏踏票子塞进他的口袋,说:“想着,等老子的儿子结婚十倍奉还。”

尚良正习惯性的想说:那也要等我师娘给你生个儿子。可他说不出口,毕竟对一个生了四个闺女还在坚持奋斗的人来说,这话还真的有些残酷。为什么之前就没有察觉出来呢?莫非真的是人一结了婚,才算是真正的长大吗?

牛向东连珠炮似的问:“后儿就是正日子了,怎么还不回去?走吧,点完名就没事了。早些回去准备准备!”

尚良正一本正经的说:“这马上就要娶媳妇了,可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当年你和师娘结婚时,你高兴吗?”

牛向东哼一声道:“我高兴?就你师娘那母老虎,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你信不信,到今天那个媒人都不敢登我们家门。”

“就知道嚼舌头!”师娘马齿茜赫然站在身后,神出鬼没简直如同天外飞仙。她把臂弯里一个严严实实的包裹塞进马向东的怀里说,“你那媒人不敢登门,是因为他从你这儿骗走了五十块钱。别以为我不知道,回去再跟你算账。好好看孩子吧,我去看看副食商店新来的萝卜还有没有。”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1后悔 望着马齿茜摇摇摆摆的高大背影,尚良正感慨道:“师娘虽然总是欺负你,可你们日子却也过得有滋有味。”

马向东把烟蒂丢在脚下踩灭,道:“会说话不?什么叫欺负?我那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跟她一般见识。你现在不走?帮忙哄哄孩子,就当是提前预习预习!”说着话,他就把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包袱”塞进尚良正怀里。

孩子明显营养不良,眼见快一周岁了,可脸上的褶皱还没有舒展开,黑漆漆的就像只猴崽子。她大多时候都是紧闭着小眼睛,稀疏的眉毛就像肮脏的两道污痕,轻的就像粗糙的纸人,丢掉包裹的被褥包袱,一阵风就能吹上天。

台上长篇大论的开大会,台下人三五成群的开小会。人们为即将到来的年关做着这样或那样的计划,大家手里都不宽裕,不能不精打细算。

“怎么想起来娶个村里的媳妇?不找个城里的?就是咱们厂的也不错,双职工总比村里的好吧?”牛向东问的直截了当,这个疑问在他心里也搁置些时日。

尚良正明白他什么意思,师娘马齿茜曾经极力要把她的一个叔伯妹妹介绍给他。他见也没见,就直接回绝了,因此马齿茜是对他老有意见,连牛向东也不得不出面为他搪塞。

尚良正咋咋嘴,其实他也不清楚怎么就鬼迷心窍的会答应下这门婚事,以至于毫不犹豫的连结婚证也扯了。

一切都昏昏沉沉的,像是在做梦过日子。一切都还没想清楚,就到了结婚的日子。

牛向东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和那个女知青已经断了吗?这怎么又突然结婚了?你开介绍信那天我还以为是跟她呢!”

尚良正苦涩的吐出两个字:“不是。”

牛向东揪住这个问题死缠烂打,非要刨根问底:“你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又找个村里姑娘,我不理解。”

尚良正起身要出门去透口气,出路却被牛向东堵得严严实实。他赌气的问:“城里姑娘有什么好的?”

牛向东拦着他,像在探讨一个技术问题般的较真,掰开手指比划道:“好处可多了去。你给我坐下,认真的听我给你掰扯掰扯。趁你还没有酿成大错,现在还有改正的机会。第一点就是这个工作问题。”

尚良正截断他的话头,连声求饶道:“师父,师父,我都明白。您就不用再举例了,你这一套话前两天师娘已经教诲过我了。我就是顽冥不化不可救药的榆木疙瘩。这里边有问题!”他用力的敲敲自己的脑壳,毫不客气把四娃塞回牛向东怀里,迈过他的后背,走出车间。

牛向东恨得牙根痒痒,都想一把抄住他的脚脖子,让他结结实实的摔个狗吃屎,朝着他的后背,悲天悯人,道貌岸然的说:“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岂止是将来会后悔?尚良正知道的是:自己现在就后悔了。他不想回家,他不想结婚,他一点也不想和那个只见过三次面的梳着两条黝黑的大辫子的村姑结婚。

现在反悔还来的及吗?他要悔婚,这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一旦他走到这一步,在北宫村的那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了。老爷子一定还会来厂里闹个天翻地覆,即使不让他丢了饭碗,也要搞得人尽皆知颜面尽失。

是不是还间接的害了那个叫石黄菊的姑娘?对她的伤害会是致命的。这才是关键。她才是整件事情里最无辜的那个人。连洞房还没有入,她就成了二婚。以后她的人生怎么可能光明,还没有开始,结局就注定黯淡。那时时刻刻洋溢在她脸上的甜甜的笑容也将永不复返。

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能够原谅自己的吗?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2喜事 石黄菊不会知道尚良正在思考什么。她也没有察觉其实自己正站在独木桥的中央。直直的走过去,前方也许一片坦途,是阳光明媚的宽广大道。可只要一个侧身,就将坠落。跌伤、淹溺、没顶,都不是没有可能。

她站在窝棚底下,像个地主似的监工三个兄弟。他们正给她陪嫁的衣箱上最后一遍清油。

大哥石泰棱拈着一管金笔,描补箱壁上的图饰。这些图饰都是浮雕后才上了底色,又用金笔勾画出来。不但色彩金黄耀眼,而且凹凸有致,那牡丹花上的喜鹊都栩栩如生的像要抬头鸣叫。

二弟石泰楹干不了细致活,揣手戳在石黄菊的身边,就像个大土豪身边的马鞭,连目光也追随着石黄菊的目光。“姐,这画里面要是积了尘土再有油烟,可是不好打理。”

石黄菊瞟他一眼,哼道:“你什么主意?”

石泰楹搔搔头道:“我就是这么一说。你瞪眼也是这么回事。”

石黄菊吩咐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刚刚说灶上的干柴怕是没有富余。就你现在闲在,去村头的梨树林里转转,搞些柴火回来。”

石泰楹继续搔着头皮道:“姐,这大白天的怎么去搞?”

“自己想办法。”

“我搞不来。”

“你不是挺能耐的吗?还知道这花不好打理。”

“姐,我错了。”石泰楹笑嘻嘻的走出窝棚,回头喊道:“就你这小心眼,看姐夫怎么收拾你吧!”

一句姐夫就把石黄菊羞臊的脸面通红,甩开两条黝黑发亮的麻花辫,像掠食的老鹰般朝石泰楹扑过去。

小弟石泰郴惊叫道:“姐,你干嘛呢?把尘土都扬起来了,落到柜子上,这遍清油又白上了。”

石黄菊立马停住身,望着外面零零散散的飘落的雪,感慨的说:“这讨厌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

石泰棱抬头瞟瞟窝棚外面,呵呵的笑着说:“后天一准是个大晴天。”

石黄菊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石泰棱坏坏的笑:“小妹要出嫁,老天爷也要笑开花的。”

石黄菊噗嗤一声笑出声。

石泰郴低声说:“大哥,你看美得她。做梦也都笑出声了。”

石泰棱道:“你可别乱说,小心她抽你!”

石泰郴不以为然的道:“你以为她还能猖狂几天?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石黄菊听任小弟诋毁,居然没有跟他怄气。

因为她远远地看到在缤纷飞舞的雪花中,从院门口进来一群人,叽叽喳喳的都是她那些姑表姐姨表妹们。不知道她们怎么会都凑到一起。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一把搂住走在正中央的大表姐,高声问道:“你上次答应我的那两朵大花给我带来了吗?”

大表姐被她勒的透不过气,奋力挣扎出来,朝身边的妹妹们高声说:“赶紧把你们准备的礼物都给她。看这猴急的模样!手把子上哪来的这么大的劲!”

石泰郴亮着一双沾满油脂色料的手,也迎出来说:“等着嫁出去,急的呗!”

大表姐转身朝窝棚里张望一眼,问:“这都是前院大哥的手艺吧!我得去看看!”

石黄菊却拽住她追问道:“花呢?”

“你姐夫去买对花瓶,明天一起给你送过来。”

“你不骗我?”

“骗过你吗?”

“就信你一次!”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3诀别 尚良正不知不觉的溜达回办公室,空荡荡的屋子里像死一般的寂静。他在桌前坐下,茫然的抄起钢笔,在一张稿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亲爱的革命战友冯清莲同志:”

他忽然顿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写这封信?是要告知她自己即将结婚的消息?还是要邀请她来参加自己的婚礼?或是想和她重修旧好,一切从头开始?

一滴墨水滴在纸上,迅速的散开。

他换一页纸,端端正正的写下去。

“尊敬的革命战友冯清莲同志:

也许你已经得知我即将在后天结婚的消息。不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此时此刻我的心是痛苦的。你要问痛苦的缘由,只能是因为后天婚礼上的新娘不能是你!”

他闭上眼睛,酸酸涩涩的感觉一波波涌上来,泪珠像断链的珍珠般铺洒在纸面上,把字迹摊成一片狼藉。他狠狠地揉搓着稿纸,湿漉漉的墨水把手掌污染。他趴伏在桌面上,无声的痛哭,泪水打湿桌面。他的脊背剧烈抽动。

哭够了,他郑重的决定这信必须要写,在袄袖上擦干了泪水。但他写不下去。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只觉得心乱如麻。他洗手,洗脸,又把脸浸在冷水里,他不停地用湿漉漉的手搔着头皮,又索性一头扎进脸盆里,让火热的大脑皮层冷却下来。

他终于觉得自己能够冷静下来,才回到自己的桌前,重拿出一沓纸,端端正正的写下:

“我的爱,你好!

后天我将结婚,你可否知道我是多么希望:那一刻,站在我身边的新娘能够是你!对的,就是你!

自从断了音信,你可否知道我是多么的痛苦,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的煎熬中渡过。

随着婚期的迫近,我才真正的看清楚,我想要的人只有你。除去你,一切都是虚无,都是荷尔蒙的冲动,都是我那颗优柔寡断犹犹豫豫的心造下的罪孽。

回到我的身边,后天我们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我已经准备好,哪怕是遭受世人的唾弃,让我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也在所不惜。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答应我,出来和我见一面!

答应我,后天你会嫁给我!

答应我,请答应我!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这也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请求你!

如果得不到你的应允,那么后天就将是我的忌日!

一个永远爱你的人。”

他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的看。几次提笔修改,却又无处下笔。这信已没有时间再通过邮政系统派送,他要亲自送过去,他要等在她的门外,等着她的回复。

他郑重其事通读一遍,确认这完完全全是自己能够看得明白的真实表述,这才是他想要的。他把信方方正正的折叠整齐,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就像是战无不胜的将军似的起身,朝向南营村进发,去见他生命中的她。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4情书 走近厂门,就看到苟德全从保卫科里出来。尚良正无处躲闪,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苟德全果然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拦住他问:“不好好学习,干嘛去?”

尚良正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外面有人找。”

苟德全摆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呵呵笑着说:“娶媳妇着急了?想早点溜回去?”

尚良正不置可否,只想快点逃开,心底的焦急自不必说,连连自感丧气,紧赶慢赶的碰上这个狗六子。现在若是硬要出厂,一准被他抓住小辫子,事情可大可小,只是被狗皮膏药似的糊上,拔不出毒也会捂出一片热泡。

苟德全一把拽住转身朝回走的尚良正,从绿大衣口袋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笑呵呵的递上去。“抽你点时间,给看看这个。你是有文化的人,给咱润色润色?”苟德全亲自给他点上烟卷,也把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信纸递过来。

尚良正迟疑一下,紧盯着苟德全问:“这是什么?”

苟德全拉着他钻进保卫科,把他按在桌子前说:“我琢磨一宿,也就整出这么两片儿,还没写满当。这话吧,平常我这嘴皮还算顺溜的,别管是官话私话还是大实话,不用打草稿,咱都能侃侃而谈,个把钟点不带重样的。可落到纸面上,怎么写都别扭。就不像是人说的话!”

尚良正拈着信纸,故意问道:“这不会是什么机密吧?”

苟德全拿过信纸,自己麻利的摊开在桌面上,又亲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沉甸甸的英雄牌钢笔塞进尚良正手里。

这是一封略显粗糙的情书。大致内容就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倾慕之情,请求女子能够同意男子对她的追求。大致的意思基本上只要不是缺心眼的都能明白。尚良正信也看完了,苟德全的脸也涨得通红,闪开大衣,额头上还冒出细细的汗丝。

尚良正心底里有一千个不愿意,一千个看不起这个狗仗人势飞扬跋扈的狗六子,可权衡利弊,却又不值得因为这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得罪他。这还真是小事一桩。同冯清莲的鸿雁传书一年多,早将他打磨成一个情书高手——就算在狗六子的眼皮底下,他们也不动声色的谈情说爱。

看到信纸上的抬头是空的,说明苟德全早有预谋来捉他代笔。既然推脱不掉,尚良正也就不再犹豫,铺好信纸,仿着苟德全原稿的口吻一气呵成,不大会儿就写下三页半信纸。看得苟德全目瞪口呆,他哆里哆嗦的拿起信稿,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的看了三遍,才砸吧着嘴巴说:“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喝墨水长大的人就是不一样,同样子的事儿到了你们的嘴里,就跟上床子打磨过似的。好好!”

苟德全接过钢笔,扭身挡住尚良正的视线,准备写全抬头与落款。尚良正索性好人做到底,告诉苟德全还是要他自己重新誊写一遍,哪怕一个字都不改,他自己写出来的字句才能有他的味道。

苟德全连连称是,嘴里叼上大前门,又读完一遍,才发觉只有自己在抽烟,连忙又掏出烟递过去。见尚良正没接,他便索性把剩下的半包多都塞进尚良正的手里。他大笑道:“哈!哥哥这事儿要是真成了,你就是哥的大媒人。”

尚良正只有暗自祈祷,不要因为自己的这份捉刀代笔的信耽误了正经人家的闺女一辈子的幸福。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5错过 这门是出不去,尚良正回宿舍转一圈,掀开褥子,把满床板的信堆在一起,抄起来就要丢进炉子。到了炉边又丢回床板上,扯上褥子,扭头去车间接着参加学习。

下午是车间和办公室分组学习,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是霜打的茄子。尚良正趴在桌上,无聊的翻弄着一本脏的就像茅房里的厕纸一样破烂的钻床维修手册。书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蚂蚁大的铅字,字里行间又挤满了牛向东的笔迹。尚良正一页页往后翻看,一整本里面到处都有牛向东的痕迹。这不由得让他的心底里一颤,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起来。

厂里人都叹服牛向东熟悉厂里的大大小小的机械就像了解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似的。原来他在背地里是下过这般的功夫。想来这一年尚良正能够下这样的苦功夫,估计也就能考上大学了。

他又翻回开头,一句一行的翻看起来。有了牛向东的备注,这枯燥的东西居然是越看越有意思了。

“散会,下班!”牛向东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尚良正一愣,才从书页里抬起头,诧异的盯着师父。一帮人陆陆续续的出去,尚良正却还在发愣。牛向东用力的拍拍桌子,朝他嚷道:“发什么愣,回家了,娶媳妇去了!”

尚良正一下子清醒过来,这是又半天过去了。明天?后天?再见不到冯清莲就没有时间了!

他蹿起来,一口气跑到厂门口,气喘吁吁地站住,望着眨眼就黑下来的天空,刚刚还十足的勇气就在这短短的路上消耗殆尽。保卫科里只有老胡茫然的盯着窗外。

一转眼,就见张驰邦背着一只口袋进了门。不等他开口,张驰邦就问:“你怎么还上门口来接了?”

尚良正问:“背的什么?”

老胡打开门也说:“东西不能带进去!”

张驰邦理直气壮地问:“凭什么?”

老胡又问:“里面是什么?”

张驰邦边朝里走边说:“工地上用不着的下脚料。”

老胡没有追过来,尚良正没好气的说:“你就这明目张胆的干,哪天让人抓住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驰邦边朝门里走,边大大咧咧的说:“抓我干吗?这都是没人要的破烂,还不许我废物利用了。要再不让我收拾点破烂,我那三间房子要盖到猴年马月去?不说你是娶上媳妇了,站直了不腰疼。我要是鼓捣不上这房子,一辈子都别想娶媳妇了。”

尚良正拽住他道:“把东西放我屋里,跟我走一趟。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出发,你连夜的背回去。”

“去哪?”

“回村。跟我去找冯清莲。”

张驰邦背着袋子直跳脚道:“我的西山老爷爷,你抽什么风,这都什么时候你还跟她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尚良正松开他道:“我自己去。不是她,后天的婚我就不接了。”

张驰邦反手一把抓住他,低吼道:“这是什么情况!走走,进屋里去说清楚!我看你是发了魔怔!”

尚良正挣脱他道:“我这就去找她。错过今天,我会后悔一辈子。”

张驰邦求饶的道:“我的西山老爷爷,您就别闹了。好,好,好,我跟你去。你先跟我进去把东西放下。这大黑天的要是背着这东西被截住,咱两个都得进去蹲号子,你也就甭想结婚了。行吧!咱先去放下东西?”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6吃肉 屋子里饭菜飘香,这就是尚良正的新房。除去一张四不像的八仙桌子和一台厚厚实实的躺柜,没有其他家具摆设,屋子宽宽敞敞空空荡荡。

尚道山不胜酒力,二两酒就能钻到桌子底下。在外面这么多年,就是这酒量没有出息,也就陪不了客。其实,这也是老尚家他们这一支的遗传,往上捯三辈都没有听说过有个能喝的。

尚良成好似是个例外。他好喝,也能喝。可以喝快的,也能喝慢的。能大碗的喝,也能小盅的抿。酒不分好坏,不分高低,不分酱香醇香,甚至不分真假,他都喝得下,喝得香。

尚道山不喜欢他的这个特异功能。可看了今晚上这架势,不把这些人喝好,明天的事就办不利落,还真就要指望尚良成的发挥。十斤的塑料桶,满满的枣杠子,是前年他还没有退下来的时候,从山里头托人买回来的,就为今儿这阵势准备的。还有两桶,要等到明天的婚宴上用。平常日子谁家也舍不得这么折腾,就算是村干部家里也不富裕。只有婚丧嫁娶,大家才有了大吃大喝聚在一块儿的机会。尚道哲丢下围裙上桌后,这饭局算是开动,瓷杯瓷碗玻璃杯各种杯具一起都倒满,高高举起,不用祝酒词和谦让,都迫不及待地咋一口,急急忙忙的伸出筷子奔着最肥的肉而去。

章道山和杨树芝把最后两碗炖炸豆腐送上桌,锅里边也就还剩下半锅豆腐汤,上面漂着一层油星子和几片葱花。两个孩子尚赐水与尚天赐蹲在灶门前,一人手里攥着一块窝头,眼巴巴的望着屋中央的一群人。孩子肚里叽里咕噜的像是敲小鼓,窝头在手,可就是嚼来嚼去的咽不下去。

尚赐水几次扯拽杨树芝的衣角,低声的问,她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来了客人,女人是不能上桌的,这是家家户户的规矩。尤其来的都是男客,那女人们就只能等到男客吃饱喝足后去用他们的残羹剩饭。

杨树芝只能让孩子们继续等,本来要把锅底下偷偷剩下的两块炸豆腐给孩子们盛出来先垫垫底,可一看到尚道山那明察秋毫的目光,她还是没敢动手。

杨树芝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眼见桌上杯碗盘碟一一露了底。这群人就像饿狼般最先把肉食消灭的干干净净,菜心,菜叶,菜帮依次的被蚕食掉。

村里酒席不会添菜的。毕竟能预备一桌吃喝已不容易,就算用馒头把盘子底擦干净了,也不丢人。主人家把最好的拿出来招待,再要添菜,也就是要人命,要断了下顿。

没有指望从桌上撤下什么东西,两个孩子却还在眼巴巴的望着。杨树芝越发后悔自己就应该在锅底里至少留下两块豆腐,也让孩子不白白的等上半宿。“妈,我看爸也没吃什么东西。这锅里再切上颗白菜,抓上几根粉条,先炖上吧!”杨树芝边说边就抄起菜刀往锅里削白菜。

尚天赐看到大块白菜帮子噼里啪啦的落进锅里,立马就咧着嘴巴子哭叫起来:“妈!我不想吃白菜!我要吃大肉!”

尚道山招呼尚天赐过去,把一直留在自己饭碗里的一大片肥肉掐起来,塞进他的嘴里,还连连的问好吃不好吃。

尚天赐含着泪花露出笑容,用力的吧唧嘴,尽情的大嚼。

尚赐水也忍不住怯生生的说:“妈,我也想吃肉。”说着话,她便扒着灶台,用手里的窝头去沾锅底的豆腐汤。

杨树芝呵斥道:“少吃一口还能馋死了?离我远点,一刀削掉你的脑壳。”

章道山不停地催促杨树芝停下,连声说锅里的白菜够吃了,熬多了剩下,明天的酒席会剩下许多的酒菜。

杨树芝忙乎了整天整晚,连口热乎的东西还没吃,老太太就心疼起白菜。她不觉的生了气,越发狠命的削白菜,刀起刀落,一颗白菜就都砍进锅里。白菜盖住锅底,尚赐水连菜汤也沾不到,眼里早已经噙满泪水,不停地磨人,也要吃肉。

章道山没拦住杨树芝,便朝尚赐水没好气的嘟囔道:“小丫头片子,吃什么肉!”

正在弯腰撅腚朝灶膛里吹火的杨树芝腾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尚赐水的胳膊,脸色阴沉似水的大步出门。尚赐水被抓痛了,手里的窝头也掉在地上,她嗷嗷的哭叫着,招来满桌人的目光。尚道山尴尬的笑笑,尚良成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只是用举杯劝饮来遮掩。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7分家 人们酒足饭饱后又扯了会儿,尚学乾牵头起身,其他人也就跟着一起走了。一直到了大门口,尚学乾才说出头一句有用的话:“各位爷们,回去早点睡,明天都早点过来。就拜托大伙儿了!”

尚道山回屋后,立即从口袋里掏出饭前拉好的菜单子,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的捋,越看越觉得不踏实。望一眼,杯盘狼藉的桌面,所有菜肴一扫而光,几乎就没有剩余。这还是一群在村里数得上的好过家主,遇上点荤腥还能吃成这样。明天的酒席,一准会吃的亏空了。豆腐不能再加定,一是赶不出来,再有就是左邻右舍也都没有了黄豆。海带买的有富余,早上再泡出一大盆倒也来得及。实在吃空了,加不上炖豆腐就只能上炖海带。

章道山一勺勺把剩下半锅熬白菜舀进盆里,嘴里碎碎叨叨的念叨道:“我也没说别的!这是甩脸子给谁看?”

尚道山不理她,想着外面的羊。早早的杀了,就能够办出像模像样的酒席,每桌能盛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汤,再加一个羊杂的拼盘。单单就是亮出一碗红烧羊肉,这酒席也绝对在十里八乡叫的响。菜的问题解决了,他又担心主食。每桌八个人,卖八个馒头,剩下的用掺和面来补足。馒头是定数,可掺和面就不好说,一人三个也许一人四个,多半会有有宁可饿一天,就等着晚上这顿酒席来报仇的。他喊住端着白菜的尚良成。

尚良成喝得不少,顺着脑门子淌汗,一张脸早成了酱猪肝的颜色。十斤白酒剩下不到半桶,每个人至少喝了七八两,这群人都是敞开了喉咙往里灌,小垄沟算是喝开了。

尚道山厌恶喝了酒的人,身不由己的就提高嗓门说:“明早,他要还没回来。你就带两个人去把他绑回来。”

尚良成道:“他一准早早地回。”

尚道山这才转向正题问:“你觉得掺和面是不是少了些?今晚你们喝了不少酒,这还吃下了一簸箕。明天可不能丢了人。”

尚良成晃晃着脑袋说:“你们早点歇着吧!有事明儿再说,馒头不够再蒸几锅不就得了。多大点事儿?那羊儿明早杀了,熬一大锅羊肉白菜,再蒸两锅窝头,热气腾腾的早饭午饭就都齐了,绝对没人会挑理。”

尚道山挥手驱散扑面而来的酒气,跟着他挑帘出了门,又追问道:“拴结实了吗?”

尚良成丢下帘子,搂着菜盆朝外走着说:“您自个看看去啊!”

尚道山哼一声,道:“明儿,早点过来。也跟你媳妇说一声,明天出不得差错。亲戚朋友们都看着呢!”望着尚良成摇摇晃晃的关上院门,他扭头钻进黑漆漆的西屋。摸黑点燃了菜油灯,在炕帮上坐下,又站起身,端起油灯朝东跨院走去。

绿豆大的灯火闪闪烁烁,就像垂死的病人般奄奄一息,还没有四周里的雪景映的亮堂。

一只卷毛的大羊拴在东棚前的手腕粗的槐树上。

尚道山围着大羊转个圈,琢磨这只羊最少也能出五十斤肉,硕大的像门扇般的大尾巴瓷瓷实实,熬油也要有十斤,能够灌满酒桶,一年的油水都不用再发愁。羊皮是要好好地收拾出来——他在外面这么多年,基本上没有穿过羊皮袄,可回到村里就不一样,屋里屋外都冻手冻脚,每当看到村里人裹着羊皮大袄,他就觉得那才是最保暖的玩意,他也奢望着能搞一件!

看过羊,他又开锁,钻进东棚里。明天酒席的食材都搁在这里,大筐小篓的盖得严严实实,也冻得结结实实。都查看的妥帖后,他才重新掩紧柴门,落了锁。

他又围着羊转上一大圈,心里咂摸起羊汤那滚热膻香的味道。

章道山收拾锅碗,累的腰酸腿疼,一脚跨进西屋,就开始磨叨杨树芝今晚上干活偷懒,还瞧见她假借尝菜偷嘴吃。那两个孩子都是一副饿死鬼的小样儿,还以为没人看见她偷偷往他们嘴里塞肉片;这刚说她两句,就甩脸子走人,当着这么多人,根本不把她这个婆婆看在眼里。

尚道山听惯她的唠叨,拨弄着地炉子,往上加了两铲子湿煤压住火。“行了!早点睡,明儿亲戚就都来了,有你要忙乎的。等老二把媳妇娶回来,就分家。各过各的!”尚道山闪掉棉袄,在凉水盆里连头带脸的哗啦啦洗了两把。

章道山哆里哆嗦的钻进冰凉的被窝,立马就团成一团。“这分家的事,你可都想好了?咱们怎么着?”

尚道山又脱掉跨栏背心,用毛巾蘸了冷水把前胸后背擦抹一遍。“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儿!”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8冲动 张驰邦死拉活拽的拉着尚良正回到宿舍,把袋子搁在背篓上,拴住屋门,一边烤手一边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良正一口气把憋了一整天的想法像竹筒倒豆子似的都撂出来。又把口袋里折叠的方方正正的信往张驰邦面前一递,闷声闷气的说:“你交给她这个。我去跟老爷子说,要是不同意我们,我这婚还就不结了。”

张驰邦捏着信,歪脑袋打量打量尚良正道:“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那我问你,要是那个冯清莲不同意嫁给你,你怎么办?这个婚你还结不结?”

“她,她不可能不同意。”

“我就问你,她要是不同意,你怎么办?”

“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这婚也不结了。我这辈子还就非冯清莲不娶了。”

张驰邦呵呵的干笑两声,说:“我的西山老爷爷,有志气。先去食堂搞些东西,就算是要回去,咱们也先得喂饱肚子。”见尚良正不为所动,他接着说,“你这突然转变,让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你让我安静的琢磨琢磨,好好地捋捋,这事连我都一下子接受不了,何况是那个冯清莲呢!”

尚良正又站了会儿,看张驰邦咬定不吃晚饭不会跟他回去,只得无奈的出去找林大厨走后门打饭。身后的张驰邦还大言不惭的告诉他,想办法多搞几片肉,多拿几个馒头。

看尚良正一出门,张驰邦就迫不及待的拆看信纸。粗粗浏览一遍后,见尚良正还没有回来,他又仔仔细细的通读两遍,不禁哑然失笑,又很快皱紧了眉头,长长的叹息一声,盯着门外发愁该怎么劝解。

尚良正端着饭盒匆匆返回,一进屋闻到烧纸的味道,立马紧张起来,朝张驰邦追要信件。

张驰邦不紧不慢的起身,先紧紧的抓住饭盒,才慢悠悠的说:“你别激动,信是我烧的。留着就是祸害,你身边要是还有你俩的书信,也都拿出来一起烧了吧。”

尚良正气的嘴唇都在哆嗦,说不出话。

张驰邦从桌上随便捡起两个筷子,在袄襟上左右开工的蹭蹭,就插进饭盒里说:“从你领证的那天,你就已经是一个有妇之夫,也就意味着你和冯清莲就已经彻底的分开。不管后天这个婚礼举行还是不举行,有没有这个仪式,你都已经是一个已婚人士。你这会儿突然发飙,要拉着人家私奔,算怎么一回事儿?脑袋充血了吧,感情冲动了吧?先不说你这样做会给你和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就单单说冯清莲那汗毛眼都是空的,冰雪聪明的灵透,她看不到这将会给她带来多大痛苦和伤害?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不良影响?”

尚良正对张驰邦怒目而视,好像随时都要把他从屋子里赶出去。

“你要和冯清莲双宿双飞,没人反对。可却不是你这样意气用事。我可以帮你,给你指出一条明路,你愿不愿听。”张驰邦翻找出一块指甲盖大的肉丁,丢进嘴里,故意吧唧吧唧,又接着说:“你要想娶冯清莲,那么首要问题就是你要恢复单身。无论后天的婚你结还是不结,你都要去跟和你扯证的这个女人去把结婚证换成离婚证。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步,否则的话,就算是冯清莲答应跟你在一起,你们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当然,要实现这一步,中间会有不小的困难。第一关,老爷子敢跟你拼命。第二关,你算是坑了人家女人,大门还没出就成了寡妇,这可是一辈子的幸福。搞不好,就能成了世仇。她有没有兄弟姐妹?反正以后你小子走夜路就要多加小心了。第三关,就是这厂里厂外,人前背后,指不定要有多少人会戳着你的脊梁骨。更不用说哪些平常就瞧着你不顺眼的人会不会趁机彻底的搞臭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驰邦绕过来,把饭盒子蹲在铁炉台上,从尚良正的口袋里掏出两个挤扁的馒头,蹲在炉边津津有味的品尝着豆腐泡熬白菜。橘红的火苗喷薄而出,烘烤的脸膛暖烘烘的。尚良正又从怀里掏出四个玉米饼子丢在桌上,转身到床边,双手抱头的躺在被子上。

“就算你能狠下心来,把这第一步走过去。可接下来呢?你能有几成把握让冯清莲跟你回心转意重修旧好。在没有二婚这码子事儿之前,你们两个勾勾搭搭分分合合,折腾也快有两三年了,不也是落得个分手的结果吗?”张驰邦吃下一个馒头,把另一个馒头穿在筷子上,架到炉火上去烤的空档,接着说,“你一直不承认你们分手的事实。如果不是你们的结合无望,当初你怎么可能一声不响的去跟另外一个女人把结婚证都领了?你不会告诉我,你领结婚证只是为了证明什么给冯清莲看,为了跟她赌气吧!要是那样,是不是就该怀疑你的人品了?”

尚良正猛地坐起来,大吼道:“可是我后悔了!”

张驰邦把烤馒头剥下一层黄脆的焦皮,又接着去烤,反问道:“你后悔有什么用?现在让你平心静气的冷静下来有点强人所难,不过你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扪心自问,你凭什么就相信冯清莲会心甘情愿的跟你冒险。她若是真的响应号召,真心实意的想要扎根在广大的农村新天地,那她还为什么还要削尖脑袋似的四处活动去讨要参加高考的指标。你也参加了高考,是她让你考的,还是你自愿的,你心里有数吧!你名落孙山,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就不是上学的那块料?可她是不是还在继续复习,继续努力,她要干嘛?她要干嘛?”

张驰邦喘口气,从暖瓶里倒了半缸子温水,自己喝两口,又递给尚良正,接着说道:“她是要回城市。她是要离开这里。你去私下里问问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们,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一辈子留在农村的。我要是有能耐,我要不是有这身黑背景,我也要考大学,我也要离开这连粗粮都不敢敞开吃的穷乡僻壤。你能给她什么?你能把她从村里带出来,带到这个厂里?进了县城就算是城里人了?真是鼠目寸光!你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她从前是吃着什么,玩着什么,穿着什么长大的吗?人家是真正的城里人,人家见识过大场面,知道什么是好的,也清楚自己的追求是什么。”

尚良正把半缸子水咕哒咕哒的喝干净,重重的摔在桌面上。张驰邦的话不是没道理,他也不是不明白,更不是没有翻来覆去的想过。一切就如同他刚才吼出的那句话——我后悔了。他就是在跟自己较劲。千错万错,都已经承认是自己的错了,还不让我后悔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冯清莲答应了跟你。你们两个喜结连理,成双配对了,你们在一起就真的能够幸福吗?假设后天你娶回去的媳妇就是冯清莲,就算你家老爷子也低了头认了怂,承认你们的婚事,就算那个傻娘们儿就是看上了你们家那份礼金贪了彩礼,昧着良心也不追究你了。你能说服的了冯清莲放弃高考,不去追逐她的大学梦想?你能够在这城里给她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彻底离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的苦日子?你有什么资本去实现她哪些风花雪月的不真实的梦想?记住,她不是丁俏伶。”

张驰邦又塞进两个玉米饼子,打着饱嗝才住了嘴,拍拍鼓涨涨的肚皮,故意嬉皮笑脸的问:“能让让地方,我先躺会儿吗?这吃的有点顶!”

尚良正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几根筷子,哗的一把就丢到墙角,吼道:“现在就回去,问清楚冯清莲。不用你在这儿长篇大论,她要还是不同意,我就死心了。”

张驰邦横身拦住他,指着尚良正的鼻子愤愤的说:“我的西山老爷爷,合着我说半天都白说了?”

尚良正伸手拨开他,惨白的面庞上挂着冰霜,眼睛里雾蒙蒙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张驰邦有些害怕,若是直接拽住他,会不会逼迫的他动了手。可是不拽住他,让他就这样冲动的出了门,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不堪设想。

“行,我陪你去!”张驰邦咬着后槽牙低吼道,“可我问你一句话。你在这里说清楚了,我就跟你去。”

尚良正直勾勾的盯住他。

张驰邦迎住他的目光,两人就像两只斗鸡般死死地盯着对方,剑拔弩张。张驰邦完全是一副舍命陪君子,豁出去性命,一直盯得尚良正主动避开他的目光,才一字一顿的说:“后天你就要结婚了。冯清莲这段时间主动联系过你吗?联系过吗?你对天发誓,她有没有提起过要你不娶别人,要你一直等着她?”

尚良正木然转身站到门口,望一眼外面漆黑的夜,突然就动起来,一把扯开门,冲到院里。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19泪流 张驰邦措不及防,追到门口。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就像无数把小刀子噗嗤噗嗤的扎在他刚刚吃的暖烘烘的身上。他不由得打个冷颤,闪到门边。尚良正既然已经迈出这个门,他再追在屁股后面说什么都是枉然。今天晚上这趟夜路非走不可,这场丑事不可避免。注定这是个寒冷的夜,伤心的夜,痛苦的夜。

张驰邦看看自己的背篓和口袋,只能忍痛割爱的丢在这里。他可不敢背着这些东西走夜路,一篓子来路不明的脏物,够他这个黑五类的遗孤畅畅快快的喝上一壶。

张驰邦在屋子里晃悠两圈,等身上的热汗被门外吹进来的冷风吹干,才慢腾腾的系好扣子,戴上脏兮兮的露出黑乎乎棉花绦子的狗皮遮耳帽,又在炉子上翻来覆去的烤烤手心手背,张望着外面漆黑一团的夜色,听着像老牛低喘一样的风声,心底里忍不住咒骂两声尚良正早已经入土为安的老祖宗。最后看一眼床上厚厚实实的棉被,他恨不得把被子扯出来披在肩头,做一件超大号的挡风大氅。

“要命的西山老爷爷,这天气是要冻死穷人啊!”他嘀咕着吹灭煤油灯,关上门,退出屋子。

大部分屋子都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只有一丝丝炉火的红光在里面若隐若现。整个厂区的单身宿舍里的男男女女在这个钟点极大可能都聚到厂革委会的那个超大的办公室去听广播。六点钟的文学和曲艺节目,是所有年青人的最爱,在七点的国内新闻和七点半的国际新闻之后的音乐节目和综合文艺节目也是不错的消遣。一段新鲜的相声,或是一段激昂的音乐总能让苦守一晚的年青人欣喜若狂。各种扑克游戏更是男男女女增进感情联络的有意助力,在广大群众雪亮的眼睛注视下,明目张胆的调情说笑,也是一件惬意的事。只是可怜了宿舍区的一片漆黑,在这个钟点连一只孤魂野鬼的身影都没有。

张驰邦缩着脖子走到院中,雪地里的一条身影站的笔直,就像一根枯树桩子,猝不及防的吓他一跳。他凑过去,拽拽尚良正的衣袖,尚良正一动不动。

“我可在这里陪你站了半天。刚才补充的能量也消耗的差不多,你要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你就接着在这儿罚站。我是回屋里去暖和着了!回见了,您的!我的西山老爷爷,这是遭的什么罪啊!”张驰邦丢下尚良正,脚下出溜打滑的一路小跑,撞开屋门扑到火炉子边。再偷眼朝院子里望望,还是黑乎乎的一片,根本看不见尚良正的身影。

张驰邦掂量自己的身板,觉得要靠蛮力把尚良正鼓捣进屋还真不现实。而且说不定尚良正会把一肚子的委屈与憋闷都撒在自己身上。在这黑灯瞎火冰天雪地里跟他干一仗,实在是费力不讨好。等到他的火气消散了,回家去敲锣打鼓的娶了新媳妇,欢天喜地的钻进新被子新褥子的洞房,哪还想得起自己的苦口婆心。万一尚良正再下手没轻没重,自己受了皮肉之苦都无处去诉苦抱怨,更别提报仇雪恨。若是不管他,又是麻烦。思来想去,最经济的办法就是裹着他的被子去院子里一起挨冻。光裹被子,估计也盯不住多大功夫。只有把这火炉子卸掉烟筒,搬出去,再带个板凳,一边守着他还能烤烤火,若再能搞只鸡,搞瓶酒就更舒坦了。

“嘿,良正!这大冷的天,咋这儿站着呢!”院子里响起说话声,有人回宿舍碰上自虐的尚良正。

“晚上都没见你,还以为你回家了呢!”那人从宿舍里出来,又急冲冲的从他身边路过,好奇的打量他两眼,招呼着。

那人快要走出宿舍区的门豁子,忽然又回头朝尚良正喊道:“回来后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想着要请客啊!要是知道你今晚还没走,那几个女轻工早就憋着过来跟你闹呢!”

铁炉子的烟筒脆的就像风吹日晒了三年的旧报纸,手还没有碰上去,就咔嚓咔嚓的裂开一尺长的口子。张驰邦看着晃晃悠悠钻进屋里的尚良正,又望望他留在身后的黑夜和冷风,丢下脆弱的烟筒,赶过去关上门。

“怎么个意思?”张驰邦盯着浑身上下透着丝丝冷气的尚良正问,“想明白了?”

尚良正走到床前,一把扯过被子,蹬掉棉靴,横身躺下。

张驰邦张口结舌,嘿嘿两声,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尚良正呛住,“你闭嘴!”

张驰邦自我解嘲般的嘟囔道:“我的西山老爷爷,好人没好报!你叫我闭嘴,我就闭嘴啊?嘴长在我身上,这个主意还得我自己拿,我嘴由我不由人,你说了不算!”

尚良正不理他,被子严严实实的裹住身子,头扭向了墙里。

张驰邦在炉边坐了半晌,觉得屋子里又重新有了暖和气,伸手进怀里摸摸折叠的方方正正的信,嘴边挂上一抹坏坏的笑。

尚良正一直没有动静。张驰邦在床边坐下,朝里面推推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又站起来探身朝阴影里望望,隐约的看到尚良正早已泪流满面,淌湿了半边枕头。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0早起 外面鸡还没叫,尚道山睡不着,披上棉袄坐在被窝里,摸索出上海牌老手表,借着透过窗户纸的一点莹莹微光看钟点,终究还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火柴就在枕头边上,他还真舍不得为了看看无关紧要的钟点就浪费掉一根火柴,日子就是靠着一丝一毫的省着过出来的。

他等身体适应了屋子里冷清的空气,半个脊梁都被凉气串遍,胳膊上起满鸡皮疙瘩,才把棉袄穿好,摸索着把棉裤套上。下炕前,他把自己的被窝扯开,抖起来搭在老伴身上。章道山团成一个干瘪的球,呼哧呼哧的喘息,时轻时重。只要天一入冬,她的哮喘病就会找上来,一直要到热的能打赤膊时才会不知不觉的康复。

“天还黑着,你大清早的干嘛去?”章道山等他踩上棉鞋,才出声询问。

尚道山摸索到暖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些热水,呼啦啦的喝水。不知是外面的天气确实亮堂起来,还是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重新又拿起表戴上,隐隐约约,连蒙带猜的看时间,好像是五点钟。

他喝过热水,朝章道山说:“睡不着,我出去转转。”

章道山重新睡着了,没有答应。

他便扣上帽子,挂上手套,顺墙出门。

远处墙头树梢的雪泛着白花花的寒光,天空黑蒙蒙的没有星月,空气就像被寒冷冻住般的凝滞,连呼吸都有无形的阻力。

他抄起门边的扫帚,呼呼的清扫院子。昨天下午已经扫过,地上落下的只是夜里风吹过来的一些散雪白霜。渐渐地身上暖起来,整个院子也划拉一遍。他到了跨院,东棚的柴门关的严严实实,锁头端端正正的挂着,就像横刀立马的大将军看护着满屋子的吃食。

大羊可怜兮兮的卧在冰天雪地中,直到尚道山踢它一脚,才无精打采的抬头。尚道山叹口气,蹲下身,伸手摸一把,厚实的羊毛就像毡毯一样暖和,下面的肥肉结结实实。

结结实实的是一锅好羊汤!

他起身去墙角抄起背筐,走了两步,又抄起四根铁条编成的捡粪的叉子。

村子安安静静的趴伏在寒冬夜色中,没有一点声息。尚道山摘掉别住柴门的木棍,双手合抱着横梁把柴门抬开一道缝隙,出门后又抬回来,看不出已经有人出去过的痕迹。

村外路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人行的痕迹稀稀疏疏的。想来若不是有要紧的事情,在这数九寒冬白雪皑皑的日子,谁还会出门去闲逛。

尚道山走的很慢,他觉得这粪叉子多半是白拿了。白白的大雪把一切都掩盖在下面,就算遇上泡狗屎也看不到。正想着,眼前的雪地上就出现一块黑坨坨的东西。他蹲下身,用粪叉子抠动一下,真的就是一坨冻得梆硬的狗屎。他的心情大好,这也算是开门红了。

捡到第一泡狗屎后,他就走的更慢,两眼紧盯脚下,生怕漏过一丝一毫。可一直走到天光蒙蒙的泛白,都再没有粪叉子的用武之地。他举目望着白茫茫一片的田野,用力跺了跺挂在脚上的粘雪。天马上就要亮了,今天注定不会是个晴天。会不会再飘起雪花,他的心里没底。希望明天能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这娶亲的事情能够顺顺利利。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1有病 他后悔经过老宅门口时没有把大儿子尚良成叫起来,趁着还有时间,不如让他骑自己的自行车再去县城跑一趟,把尚良正立马叫回来。都这种时候,还不见他的人影,这算是怎么回事。若不是刚下了雪,天黑路滑,依他的脾气,昨晚吃过饭他就骑车去找了,就算用绳子捆也把他捆回来。

尚良正还没有回来。可他自己的兄弟两家也还没回来,这也让他心烦意乱。老大和老二都早早地出去闯荡,自己被留下来主持这份家业,好像占了多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被耽误了前程。虽说早已经分家另过,可如今自己儿子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两家就没点表示,这于情于理就说不过去。他们在外面吃香喝辣,他不羡慕。如今农村里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不会不知道。当初大儿子尚良成结婚的时候,他们抠抠搜搜的拿了几十块钱,他心里头就老大的不痛快。现今老二结婚,他们都默不作声,装聋作哑,这又是演出的那场戏?

再有就是嫁的远远的两个闺女,大概也指望不上她们什么。小小的年纪就远嫁他乡,早已经同娘家没有多少感情。她们出嫁时,没什么嫁妆,确实也委屈了她们。可就那个年代,家里连饭都吃不上,早早嫁出去也是给她们找条活路,大约都体谅不到为人父母的一片良苦用心。

伤心事,烦心事一一涌上心头,滚烫的泪水就在眼窝子里打转转。尚道山圈起袄袖擦眼的刹那,脚下一滑,整儿人就摔出去。粪叉子撒手的快,甩出老远,背筐子幸好没有压在身下。算是庆幸,身下平平坦坦没有砖头瓦块,他就板板正正的平躺在雪地中。

他懊恼的骂两句姥姥,又觉得胸口里闷闷的,隐隐的有丝丝拉拉的疼痛。一股不祥的预兆立马就如同电流般蹿进大脑,他硬撑着翻身坐起,又挣扎着站起身。顾不得拍打身上,一双手紧紧地捂住胸口,丝丝热汗从脊梁骨不可抑制的冒出来。

莫非要交代在这里?

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吞咽冰冷的空气,逞强般的吸气呼气,像风箱般的鼓荡着胸膛。额头上冒出的汗瞬间冷却,眼角淌出的泪水冻成冰渣,僵硬的脸皮皱皱巴巴的刺痛。

他不懈余力的呼吸,把两只手臂左右甩动起来,像个傻子似的在荒无人烟的村头空地上做着并不规范的扩胸运动。身上皱巴巴的感觉逐渐消逝,他才试着慢慢挪动脚步。右腿木木的感觉,不是十分明显,但却又绝对与平日里的感觉不一样。小心翼翼的侧身捡起背筐,扶住木筐,又顿了顿,才扶着筐子挪过去,站的稳稳当当后,伸脚去勾粪叉柄。

果然右脚不如平常灵活了,非但没有勾住粪叉,反而又踢开了一些。他又挪动一步,重新站稳,缓缓地伸出脚,脚尖探进松软的雪中,瞄准木柄头,轻轻地一挑!

木头柄头跳了起来!

他抓住叉子,把落在雪地里的唯一一坨狗屎扣进背筐,又用粪叉挑起落地的棉帽。他扭头看看自己摔倒的地方,忍不住又挪过去,用脚把身子压出的模糊印记趟平,才重新上路。

心脏偶尔的不适是退休后才生出来的新毛病,他早有察觉,只是一直都没有去医院做正规的检查。本来退休后的工资就少了大半,万一再查出什么大毛病,这房子和二小子的媳妇就没了影。他这一辈子都是争囊赌气、奋发图强、争强好胜的拼搏过来,只要等这二小子娶了媳妇,他就算真正功德圆满。他不能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眼见延安塔,却跌倒在最后一步上。就是爬,他也要趾高气昂的爬到终点。

从村到镇上,他不再过多的留意大雪掩盖下的粪肥。他一心一意的关注脚下的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走好每一步。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2肥油 尚道山来到屠宰场时,已经听不到肥猪嘶哑的惨叫。院子里腾起浓浓白雾,那是烧水的大锅里冒出的蒸汽,混合着血腥味的浓浓猪骚迎风飘荡。

从不抽烟的尚道山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前门烟,给院里人发一圈,又紧紧地攥着揣回口袋。他凑近主事的肖主任,低声问是不是来晚了,因为院子里已看不见猪和肉。

肖主任朝屋里努努嘴,尚道山便背着筐子跟他一起进屋。房梁上挂着大片的猪扇子肉,甜丝丝的味道热腾腾的散出来。尚道山从衣袋里攥出花花绿绿的肉票及剩下的半盒前门烟,一起递过去。

肖主任接过钱票,一张张的沾着唾沫数清,揣进口袋,招呼人准备割肉。尚道山把烟盒又递过去,塞进肖主任手心里。他满脸堆笑的走近肉扇,用手比量着肉膘的厚度,近乎谗佞的低声说:“割点肥的!”

肖主任跟在他身后,哈哈的笑着说:“老尚,你这还挑肥拣瘦的就不好了。你看这肉都是三四指的膘头,都不错,要是换了别人,他连这院都进不来。”

尚道山也哈哈的跟着笑,说:“听主任的,听主任的。晚上你也去喝酒?这肉瘦了不香。你看着安排!”

肖主任虽这样说,还是把几扇肉扫一眼,指着一扇让人下刀。肉割下来,他又指使人在筐底下丢了两块膛油。尚道山看在眼里,这两块膛油少说也有二三斤,这面子很大很大了。

尚道山却又掂量着还能不能再买点指标外的肉。这一块肉虽说看着不少,可毕竟要办十几桌饭菜,总还是显得捉襟见肘。他悄悄的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朝肖主任递过去,用蚊子大的声音低低的商量。

肖主任扫他一眼,目光中满是责备,吓得他刚要撤回手,肖主任却一把抓过去,擦擦的数了一遍,塞进口袋里,用嗔怪的语气朗声说:“老尚,你这就是倒腾人玩了,有话还不一块说。再给他割十斤五花!”

尚道山刚要称谢,却被肖主任暗示着拦住。

肖主任又数落道:“老尚,早知道你这么麻烦,就让你等天亮后去门市上买了。你瞧瞧,你瞧瞧,挑肥拣瘦不说。你来买就买吧,还分一份两份,这是给别人捎的吧!这可没有下次了,只此一回!”

尚道山尴尬的点头哈腰的连连道歉,顺着台阶往下爬。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3归家 张驰邦早早地拽起尚良正,要他抓紧时间上路,焦急的模样就好像要结婚的是他似的。尚良正不情不愿的起身,坐在床边发呆。宿舍区里万籁俱寂,窗外刚刚透进一丝丝光亮。

张驰邦整理齐全衣帽,把口袋在背篓上捆牢固,催促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怎样?”他满脸倦容,尚良正昨晚翻来覆去的一夜没睡,搞得他也没能睡着,后悔还不如在工地窝棚里凑合一宿舒坦。

尚良正磨磨蹭蹭的叠齐被子,又用褥子卷好,露出床板上铺垫的鼓鼓囊囊的报纸。报纸中间夹杂的都是冯清莲的来信。他盯着报纸又发了会儿楞,忽然俯下身,干净利落的把报纸卷起来折成一卷,抱在怀里。

看到尚良正就要把报纸塞进炉口,张驰邦伸手拦住道:“你要干嘛?打算点着房子?”

尚良正忽然悠悠的冒出一句:“过往的爱情已经葬送,烧把纸送送它们!”

张驰邦像看怪物似的盯住他,岔开话题问:“你就穿这身回去,没有准备身像样的衣服?”

尚良正不理会他,锁上门,搂着报纸朝外走去。

张驰邦不得不在他屁股后面紧追,尚良正是一点都不体谅他的背篓有多么沉重。“听说要给你做伴郎,我特意托电工班班长给搞的这身二手衣服,可是花了不少钱,还搭上个大人情。”

出了厂区,尚良正猛地在十字路口站住,左右张望,四外除去他们不见一个人影,便丢下报纸卷,摸索火柴。

张驰邦站在一边心里暗暗地琢磨,这日子烧纸多少有些不吉利。不过既然尚良正认为这算是与过去决裂的一个祭奠,非要整出这么一个仪式,却也是好的现象。能够与冯清莲一刀两断,总比藕断丝连纠扯不清要好很多。

报纸燃起橘红的火苗,裹在里面的信件散落出来。张驰邦的心也踏实下来,昨晚上的一番口舌没有白费,一宿没睡好的辛苦算是值了。张驰邦主动去路边折来一截树枝,拨弄着报纸和信件。灰黑的灰烬飘扬起来,纷纷洒洒就像是黑白的蝴蝶在冰天雪地中翩翩起舞。

尚良正盯住火焰燃烧,脸色像冰块一样阴冷。张驰邦等火烧透,才拽起尚良正,两人继续赶路。尚良正埋头看着脚下,一言不发,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还在烧着的余烬。张驰邦故意落后几步,在他身后摸摸怀里那封没有发出去的信,寻思着是不是也该一起丢进火堆里。

刚刚进镇口,就远远地望见两人迎面而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女人,包裹的像个彩色大包袱,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男人紧紧地搀扶着她。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4爱情 张驰邦赶前两步,诧异的问:“他们这是要去哪?”

那是老熟人,张文钊和他身怀六甲的媳妇丁俏伶。

尚良正默然的抬头看一眼,一声不吭。

张驰邦碎步小跑过去,挡在他们面前,笑嘻嘻的问:“小两口不窝在被窝里亲亲热热,跑这冰天雪地里来干嘛?”

张文钊朝着尚良正的方向努努嘴道:“还不是为了他!”

张驰邦立马小心翼翼的凑近丁俏伶,嬉皮笑脸的说:“嫂子这肚子跟揣着个皮球似的,不会怀的是个双棒儿吧!”

丁俏伶也不理会他,直勾勾的盯着尚良正,示意张文钊走快点,赶过去截住他。

张文钊微微嗔怒的说:“让他自己过来。你说你这身子骨,着什么急?”

尚良正在心底里轻轻叹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丁俏伶应该又是代表冯清莲来伸张正义的。他就不明白,明明当初用实际行动表示分手的是冯清莲,怎么到了今天,搞得好像他才是那个寡情薄意的陈世美?

昨晚上连梦里都是一样的情景。雪亮的狗头铡刀,要铡的原是那个穿红袍带红帽大白脸的英俊小生陈世美,可铡刀落下来,掉下来的脑袋却又变成自己的。这是多大的冤假错案,可偏偏还有人在他耳朵边反反复复的叫嚷,别人连一个媳妇都还没娶上,为什么他就能娶两个?这是多吃多占,破坏社会主义生产,破坏社会主义按劳分配制度。

张文钊在不停地朝他挤眉弄眼,他却一点也猜不透他在暗示什么。丁俏伶挺着肚子还在朝前凑,尚良正不得不怯生生的喊声:“嫂子!”微微的侧开身子让开去。

丁俏伶的外地语调本来就嗲声嗲调的,现在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刚从山西老陈醋坛子里捞出来的。“小尚,你要娶媳妇了?”

果然是兴师问罪的调调。尚良正也就明白张文钊的暗示,意思就是不管他媳妇说什么,只需胡乱搪塞过去,不要在意。这个张文钊一定是十八辈的光棍汉转世,这辈子才修行到一个媳妇,捧在手心里跟个宝贝似的。就丁俏伶这小家小气,细骨嶙峋,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知道他是怎么王八吃绿豆,就对上了眼。在两个女知青里选,就算瞎子摸象,选上的也应该是冯清莲。可张文钊偏偏就娶了这么个妈一样的宝儿,还呵护倍加的像个无价之宝。

都说爱情是盲目,其实就是瞎。

“你结婚了,清莲怎么办?”丁俏伶从大围巾里露出两只老家贼似的雀眼儿,死死地盯住尚良正的眼睛,冷冰冰酸溜溜的问。

这个锅不能背。为什么他就要为冯清莲负责,他又没有对她做什么,她也没有答应跟他私奔!“我们一早就分手了。她跟我没任何关系了!”

丁俏伶把包住头的围巾朝下拉拉,露出整张脸,咄咄逼人的追问道:“自打知道你要结婚,清莲天天以泪洗面,你知道吗?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薄情负义的人,亏得我之前一直鼓励清莲答应你的追求,大胆的跟你接近。原来是我害了她!”

尚良正木然的抬头,避开丁俏伶的目光,好像在从远处阴沉沉的天地交叠处吸取了足够的能量后,才一字一顿的说:“是她,冯清莲最先的。是她,她以泪洗面?——都算我错了,我混账,我负心忘义。我们已经结束,我们已经完了,我们分手了!”

丁俏伶气的眼眶里闪出泪光,哆哆嗦嗦的伸手在尚良正的身上捶打一下,气呼呼的说:“你——!”

张文钊牢牢地扯住丁俏伶,像是哄孩子似的把自己排骨似的胸膛撑在她的身后,连声哀求道:“媳妇,媳妇!咱们注意控制情绪!注意控制情绪,不值得因为这点事儿跟这混小子动气。古语不是有句话叫做强扭的瓜不甜,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好意。可是吧,你这话也有些夸张了,我看冯清莲那BJ丫头这两天该吃,吃,该喝,喝。可没有你说的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丁俏伶立马扭头,用一嘴醋糟口音的普通话嚷嚷道:“她哭还能让你看见?我们是一起插队来的,在一个屋里住了那么久,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张文钊从背后伸过手帮丁俏伶系上扯开的围巾,高声的朝尚良正问道:“前天晚上,那几个小子没有伤到你吧?”

尚良正像是没听到。

张驰邦却听出端倪,插话问怎么回事。张文钊为了分散媳妇的注意力,便说他也是昨天才知道村里的四个男知青合谋收拾了尚良正一顿,算是为冯清莲报仇雪恨。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5友情 张驰邦攥紧拳头,恶狠狠地说:“这群杂种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他们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老虎尾巴摸不得。我的西山老爷爷保佑,回村后我就去找人收拾他们,不削的他们哭爹喊娘遍地找牙,我还就不姓这个张了!”

丁俏伶冷哼道:“清莲一听说你挨了欺负,眼圈当时就红了,看得我都忍不住要落泪呢!她还让我把那四个混小子喊过去,好好地把他们臭骂了一顿呢!你说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怎么就有人不知道珍惜呢?”

张驰邦重新背起背篓,张罗着道:“你们小两口慢慢走,咱们赶紧回去!”

张文钊了解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担心他把本来已经过去的事情再搞大,反而坏了事,便一把扯住他道:“你咋咋呼呼的干嘛?我们边走边说。”

张驰邦挣了两挣,居然没从张文钊的手里挣脱出来,他又不敢用蛮近,害怕误伤到丁俏伶,只好嘻嘻哈哈的糊弄道:“这个仇先记下,等哪天晚上去掏他们。”

张文钊扶着丁俏伶慢慢转身往回走,又向尚良正透露说那几个知青确实被冯清莲骂的狗血喷头。不过他们心里憋屈,又把这口恶气算到尚良正的头上。他在上工派活儿时,隐约听到他们在合计着要在婚礼上去捣乱。

尚良正故意和丁俏伶拉开距离。跟在后面的张驰邦追上两步,诧然道:“既然他们还要捣乱,还是先下手为强,揍得他们三天起不来床,最是干净利落。你们天天见面,不好出手。我可不鸟他们,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丁俏伶郁闷难消,又不死心的朝尚良正问道:“你跟清莲就真的没有可能了?”

张驰邦凑到跟前,连声的说:“没可能,没可能。嫂子,他可是都跟别人扯了证的。您这是为了姐妹情深,可却有点不太——”

张文钊也在一边应付道:“你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都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你看那丫头有一点着急的样子吗?她呀,就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整天里神神道道的,我觉得她根本没有把心扎根在咱们这里。就咱两个谈恋爱的时候,她是怎么跟你说我的?那话我一辈子都记着呢?”

丁俏伶反问道:“她说什么?”

张文钊道:“话太难听,我说不出口。想方设法的鼓捣,让你不要搭理我呗!”

丁俏伶反驳道:“你什么时候听到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张文钊道:“那时候你心底里早就喜欢上了我,当然就没有在意。可我在窗户外面听得真真切切。要不是你爽快的答应嫁给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丁俏伶凝神回忆,真的想不起当初还有过这么个插曲。“你就谢谢清莲吧!不知道她当初替你说了多少好话,我才答应嫁给你,你最应该谢谢的就是她!”

张文钊撇撇嘴,岔过了话题,自然不再跟她媳妇争论下去。反倒是张驰邦在后面悠悠地说:“你们两口子咬耳朵说悄悄话,就回家去说,别耽误我们赶路。”

到了村口分手前,张文钊反倒要叮嘱尚良正看住张驰邦,别让他胡闹。至于那几个知青,他会想办法处理。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6性情 进了村,尚良正也怂了,拽住要分头走的张驰邦,央求一起回家。有人陪着,就算尚道山真要动粗打人,也能有个帮忙拉架解释的,给他争取个溜之大吉的时间。不管今天是什么日子,尚道山要动手,是指望不上家里人出面遮拦。他亦步亦趋的跟着张驰邦把背篓丢进唯一一间带顶子的窝棚里。

张驰邦的三间正房已经戳起房腔,只是柁和檩条还没有凑齐,大概还要再等些时日。墙头上的野草枯黄败落,孤零零的从雪沫中探出头。院墙也没有着落,只堆起一尺多高的土墙,这还是春天里尚良正他们几人的功劳。这矮墙经过一个夏季雨水的冲刷和浸泡,在大雪的覆盖下,就像一圈地垄,唯一的功能就是划分出院里与院外。

尚良正踩着被雪覆盖的几根木料说:“春天先把土墙打起来吧!”

张驰邦轻轻叹口气,苦中作乐的自我嘲弄着说:“瓦房是从来没有想过。这才攒够了檩条,一根根的只有一掐粗,怕是也禁不住土顶子。倔驴那院子里的树一棵都不让我动,说是还给他那几个孩子留着,我看是给他自己留着做棺材本。我也想明白了,干脆就弄个茅草屋算了。我在城里看见工程师的一本书上有张图片,就是个茅草屋,搞得好了也不错的。只是咱队里不知道麦收后我能搞到多少麦秸,这还得靠着贿赂好了队长。”

尚良正也说:“铡麦子的时候再说吧!这几年的收成越来越差,麦子还没有膝盖高,要留下好麦秸不容易。”

张驰邦把窝棚门上的铁丝拧紧,望着墙头上草,悠悠地说:“打下的麦子还没有麦种多,日子越过越难过。要是没有这一季玉米,大家都得去喝西北风。你看看平常上工,哪里是去干活,一个个的都是在磨洋工,出工不出力。”

尚良正慌忙提醒道:“你可不能胡说八道。自找倒霉。忘了你的身份。”

生产队队长尚学乾慢慢悠悠的从远处走来,张驰邦不由自主的梗起脖子故意朝那边叫嚷:“怎么了?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尚良正快走两步迎上去招呼声:“四叔。”

尚学乾上下打量他两眼,皱着眉头问怎么还不快点回家,尚道山已经跳了高,要派人去城里绑人。

张驰邦转脸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哈哈着向这个乡亲辈的侄子称呼官称“队长”,说是他刚刚把尚良正押回来,马上就去见尚道山。

尚学乾倒背着双手溜溜达达的朝他自己家的方向走去。等他走远,张驰邦才朝着背影狠狠地在雪地里吐口浑浊的黄痰,恨恨的低声咒骂:这么大的雪,怎么不摔死他。对于张驰邦这种做派,尚良正很看不惯,自己揣着忐忑朝家里走。

家里传来短促的鞭炮声,有三五十响,大概是从一挂鞭炮上截下的一段。这是婚丧嫁娶的人家办酒席前召集帮工的村民集合的信号,再有炮声就是帮工吃饭了。

张驰邦望着空中腾起的一股子青烟,吆喝道:“这才什么点,就吃饭?”他又抬脑袋在天上寻找太阳的踪迹,只看到褐色的枯枝稀稀疏疏,黑乎乎的老鸦窝里空空荡荡。天还是阴的。他追上尚良正,幸灾乐祸的叫嚷着:“你这顿棍子是躲不掉了!”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7亲情 刚到门口,就见铁青着脸的杨树芝拎着嚎啕大哭的尚赐水迎面过来。尚良正招呼,杨树芝只哼一声,便擦身而过,尚赐水哭得肝肠寸断。尚良正暗咬后槽牙,用脚后跟也能猜得出是尚道山的邪火无处释放,就烧到她们娘两个身上。这个家门早晚是要进去,早晚要面对尚道山,他已经无路可退。这时候偏偏又想起,昨晚上若是真的去约了冯清莲私奔,尚道山一准会干出永远不认他这个儿子的举动。

院里盘了两口大灶,上面架着锅。一口里面满满当当的烧着开水,至少要有十桶;另一口十仞大锅上摆着七八层笼屉,不知道里面蒸着什么。十几个人围在大灶边上,边烤火,边聊天。临时搭起来的案台板后,村里的两位大厨老叔尚道哲和尚北沃他爹尚西房抡动菜刀在为下午的酒席做准备。

尚良正见尚道山不在院里,心才稍微安定一些,刚要往屋里钻,被尚西房喊住:“你爹还在气头上,进去凑什么热闹?你姐她们都在西屋。这日子里,你长点眼,不用再嘱咐你了吧!”

尚良正不住点头,匆匆忙忙的钻进西屋。里面满满当当的一群妇女叽叽喳喳的在唠嗑。其中嗓门最高,动作夸张的就要属二姐尚秀青,屋子里就要搁不下她。她直接拽住尚良正的耳朵拎过来问,这马上就要结婚的人,怎么能这么晚回来,连她们从大老远都赶到了,他还不见个人影,到底是什么情况。说话间,就要押送他去见尚道山,尚良正只有连连告饶。

其他人嘻嘻的看热闹,大姐尚秀红在一边文文静静的劝她们不要闹,说是要抓紧时间给尚良正试试衣服。这衣服是大姐夫厂里发的工作服,一水都还没穿过,就是专门留给他结婚穿的。

衣服试过,确实要改动一些。唠嗑的几个嫂子一番点评后,只有羡慕的份,她们结婚时,一个个老爷们可没有这么洋气的衣裳。

四姐尚秀花主动承揽下修改的活计,三姐尚秀素只能打打下手。二姐瞧见尚良正里面开花的棉袄,眉头皱在一起,满脸嫌弃,问他不会里面就这一身衣裳,袄袖子像打铁的一样光亮,脖领子都可以刮下来油泥,袄襟也丝丝缕缕的露出了黑乎乎的棉花套子。

尚良正不以为然,觉得这没什么,家里可没钱为了结婚再给他去置办一身新棉袄棉裤。这一身冬衣,他已经穿了五个冬天,大概还能再穿五个冬天,毕竟他也不会再长个子。

四姐尚秀花埋怨他不早说,就算是新作一身来不及,至少还能把四姐夫的棉衣来临时救急。要是没风没雪的好天气,还可以罚他骑洋车打个来回去拿,可现在天寒地冻路上又是冰又是雪,就太危险。

尚良正摆手连说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其实就算他不这样说,四姐肯定也舍不得让四姐夫去受罪,况且也未必真指挥的动。

反倒是三姐尚秀素站出来说这事也好办,三姐夫身上的袄裤是去年才新做的,他和尚良正的体量差不多,等会儿让他们两个换换也就行了。

尚良正匆匆的又把外衣套上,说是不用,他穿这身就挺好。

三姐尚秀素说:“咱们要里外全新做不到,可也不能这么邋里邋遢的,会让人家嫌弃的。”

尚良正撇撇嘴道:“嫌弃什么?要是嫌弃,给我买身新的不得了。没这么多事,不就是结个婚吗?何必劳民伤财兴师动众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二姐尚秀青听着话有些不顺耳,又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外面大锅里烧了开水,立马去拎两桶进来,把里里外外都仔仔细细擦洗一遍。你说你也是外面上班的人,厂里就没有澡堂子,你有多少天不洗澡了,浑身上下都是油泥的味道。”

尚良正推脱现在人多,不可能洗澡,等到晚上再说。尚秀青见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确实也不成体统,只好作罢。

尚秀青又拽回来要溜的尚良正,问冯清莲到底是怎么回事?年初,尚良正去她家时郑重其事的说起过,还要她回来做尚道山的工作,答应他娶冯清莲。可今天回来后才知道要和尚良正结婚的另有其人。

尚良正还没说什么,四姐尚秀花便插嘴说是因为尚道山不同意,觉得冯清莲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棒打了鸳鸯。大姐尚秀红悠悠的叹息,感慨老爹一辈子当家作主,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要管。

四姐尚秀花赞同的说:“这都什么年头了,他还是老八板的思想。”

三姐尚秀素也插嘴道:“也就是秀花当初敢跟他对着干,硬把他扭过来,不然总被他耽误一桩美满的姻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都没能打动他,直到抱着包袱卷要离家出走,说等着给他抱回个孙子,让他在全村面前丢丢脸,这才松了口。这种话,也只有你敢说敢办。”

二姐尚秀青心直口快地说:“老爹从小就疼她,换另一个人试试?你敢说这话,他就真敢不认你。良正?你没拿这法子试试?”

尚良正默默地坐在圆凳上,无可奈何地摇头。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8感情 尚秀花道:“他带着那女孩一进家门,爸那脸子就难看的能拧出一碗水。那姑娘眉间眼梢都透着伶俐,始终是笑吟吟的,心里早就有了数。还有咱妈,这一辈子就在爸的阴影下活着,非但不破散破散,在中间做个好人吧,还煽风点火的给爸当狗腿子,你们说换成你们,这头一次见面,未来的公婆就这样子,以后的日子还有法子过不?”

四个姐妹如今都是在别人家里做儿媳妇的人,自然体谅其中的一番滋味,忍不住发出深深地感慨。

二姐尚秀青歉意的看看尚良正,说:“本来我和大姐说是等天气暖和了一起回来,帮着你参谋参谋,为了这个,我们还专门找人去打听了那女孩的家里情况。说她家确实都是城里的,爹妈都在团结湖那边的一个什么厂子里,还有几个兄弟姐妹,算是不错的人家。”

大姐尚秀红瞥了眼尚秀青,大概意思是都到了现在,你还说这些干什么。

四姐尚秀花领会到大姐的暗示,笑呵呵的说:“其实良正现在这个对象也不错,人一看就朴实,平常眉眼里都带着笑纹,是个喜兴的人儿。”说着话,她又压低了声音说,“可不像赐水妈那样整天横眉立目的,好像都欠她二两绿豆糕似的。将来一起过日子,良正你还真得对你媳妇好点,就看她那个直来直去的脾气性格,还真不是你嫂子的对手,就是在爹妈手底下,也免不得受委屈呢。”

二姐尚秀青问尚良正道:“这个媳妇到底是你相中的,还是爹妈们看中的?”

尚良正爱答不理的回道:“有区别吗?”

二姐尚秀青立马提高嗓门嚷嚷道:“你好好说话,要是这么个腔调,可别怪我抽你!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别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的,你心里的那点弯弯绕,我可是一眼就能看明白。我跟你说,你要是没有相中人家姑娘,就早点说,别祸害了人家。谁家姑娘都是爹妈心头上的肉,都是不容不易的从小到大拉扯起来的。嫁到咱们家来,是让你们成家立业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人家过来受气受罪的。说了你们都不相信,我和大姐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种整天盯着别人脸色过日子,自己的老爷们还不闻不问的苦日子可不想再让别人品尝。那些年,我们偷偷地流了多少泪吧!这说起来,心口就堵堵的。”

“一定要对你媳妇好!”文静的大姐尚秀红咬牙切齿铿锵有力的说。

一丝苦笑爬上尚良正的脸庞,他不解的道:“她这还没进门,就有你们这么多撑腰的?到底我是你们的弟弟,还是她跟你们更亲?”

三姐尚秀素开门进来,告诉尚良正已经跟三姐夫说好,晚上吃了酒席临回家就把棉裤棉袄换了。尚良正还要推脱,尚秀素斩钉截铁的说,结婚这么大的事他都帮不上什么忙,这点事还叫事,吃了晚饭就去找他换。

二姐尚秀青偷偷朝尚良正扮鬼脸,呵呵的笑着说:“从小秀素就这么厉害!在一圈人里头就她长得又瘦又小,可偏偏就她说一不二,从小就能把你三姐夫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三姐尚秀素又说尚道山知道尚良正回来了,没有再大喊大叫。又提醒尚良正自己多长眼睛,别再干火上浇油的事,踏踏实实的把今天的酒席和明天的婚礼过去了,老爷子也就没了火气。

二姐尚秀青埋怨道:“你们说他这脾气什么年头能改吧!亏他在外面上了这么多年的班,还是这么一副狗怂脾气,遇上点事就跟火上了房似的!难怪大伯那年去家里说爸这脾气就是个爆竹,沾火就响。他都纳闷,爸是怎么从三八年到现在,从一场场运动中过来的。”

大姐尚秀红一针见血的道:“他就是窝里横。老尚家的哪一个不是这幅德行?大伯还说咱爸,他不也是一个模样?在咱俩家面前趾高气昂的跟个大家长似的,你看过他在单位里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吗?反正我是见识过了,假的跟个笑面虎似的!”

三姐尚秀素又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道:“今天你们最好都别在爸面前提大伯和二伯,他正生气这哥两个都这个时辰还没有露影。指不定把这股邪火撒在哪个身上?刚才赐水就受了无妄之灾,杨树芝给带回家去了!”

“那就大家都忍一忍,别撞上自讨没趣。”尚秀青嘻嘻哈哈,伸手指向尚良正道,“尤其是你,可要注意了!”

尚秀素拨开她的手,严肃的道:“别说他,你也要注意,别疯疯癫癫的什么话都往外说。别说他不敢把你们两口子一起撵走,可还没有他办不出来的事!”

尚良正有了四个姐姐撑腰,感觉心里暖暖的,撒娇似的抱怨道:“你们看到我在家里的日子有多难过了吧?”

尚秀素毫不客气的顶回他道:“你哥的日子才叫难过呢!”

尚秀青同情的道:“整天在老爷子的眼皮底下!”

尚秀花像是看热闹的旁观者一般,不嫌事大的说:“赐水妈已经跟他较量过两次,虽然没有占到便宜,却也煞住他的一些威风。这以后干仗的日子还少不了,就看谁能扳过谁了!”

尚秀青武断的说:“杨树芝不行!”

尚秀花凑过去拍拍尚良正的肩膀,笑呵呵的说:“那可就只能指望你媳妇了!”

尚良正轻轻一拍桌子,拂袖而起,学着尚道山横眉立目的样子,低低的吼一声:“她敢!”

惟妙惟肖的模样逗得姐姐们都哈哈的笑起来。暖暖的屋子里充满了同胞手足间的欢声笑语。

不多会儿,尚良成也叉着油晃晃的两手钻进来,在炉口上火急火燎的烘干手后,先卷了根旱烟叼上,才慢悠悠的说:“这次你们彻底喝不上羊汤了!”

二姐尚秀青问:“怎么了?”

尚良成不紧不慢的点着烟卷,深深地吸口,吐出一股子烟柱,才接着说:“老爷子临时改主意,不让杀了,要养起来,等着明年春天再生两只小羊羔呢!”

尚秀花紧张的问:“你没有跟爸说这羊的来路有些不正吗?”

尚良成摊着手说:“说了!他不听。”

尚秀花更加紧张,搓着手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家里杀好了再送过来。现在村里能让个人养羊了?我可只听说有养鸡养鸭的,从来没有人敢养羊,不是都要交到队里吗?”

尚良成道:“要说你自己去说!要不然你就让四姐夫去说,他说话应该还有点分量。”

姐弟团聚的欢声笑语因为一只羊又沉闷了一刻,但马上尚秀青就挑起气氛,东拉西扯的又说笑起来。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29干仗 外面有人找尚良正,他出去见是张文钊急冲冲的冲他摆手,便急忙赶过去。张文钊在半路碰上张驰邦带人去收拾四个知青,没能拦截住,觉得事态严重,有必要赶过来跟尚良正说一声。其实,张文钊也担心这是受到尚良正的指使,有些避嫌的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事我都记在心里呢,等过些日子,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可咱在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乱子,你也知道翅膀身上还有点历史问题,因为他的狗脾气,你们队里本来就有人想要整他,他这是给人把柄呢!”

尚良正没工夫听张文钊闲扯,朝院外一路小跑,从尚道山旁擦身而过。尚道山伸手没有薅住,便恶狠狠地骂一句:“赶着去奔丧!”骂完了,又感觉不合时宜的丧气,重重的在地上吐了两口唾沫。

尚良正躲过尚道山,出院门便碰上气喘吁吁的尚北沃,原来他也听到消息,赶着给尚良正报信。他呼哧呼哧的问:“用不用跟大哥说一声,有他心里踏实。”从小到大,尚良成简直就是他们的杀手锏,大事小情摆不平的就自然会想到这个哥。尚良正摇摇头,三个人便滑滑溜溜的朝村外大荒坑跑去。

尚北沃落在最后,边跑边喊道:“到底怎么回事?翅膀说有人欺负了你,要去干仗?”

张文钊说:“前晚,我们队那四个知青到厂子里找良正了。”

尚北沃紧跟两步,拽住尚良正道:“是冯清莲让他们去的?”

尚良正说:“应该不是。”

尚北沃忧心忡忡的道:“你们两个到底断清楚没有?上次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脚踏两只船会害死人的。”

尚良正无语。

张文钊又说:“他们几个知青都是一起来的,不说关系有多亲近,可这几年下来,也都跟兄妹似的。这事可不能闹大,不然没法收场。冯清莲那边眼前还没什么想法,俏伶也去探过口风,既然都已经到了现在,她也就认了命,算是有缘无分。”

尚良正很烦,好歹自己不去想冯清莲,怎么身边人就离不开这个话题呢?莫非非要自己忤逆一次老爷子,干一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他们才能全都闭了嘴?

到了村口,远远地就看见在大荒坑里,三座土窑前,一群人凑在一起。张文钊扯住尚良正,朝着坑坡上指,两个女人站在那边,一个鼓囊着肚子的是丁俏伶,而另一个好像是冯清莲。

尚北沃看两个女人身影模模糊糊,却也紧紧地扯住尚良正道:“你别过去了。这种时候见到冯清莲也是尴尬,更容易引起误会。”

尚良正生硬的反问道:“误会什么?”

尚北沃耐心解释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前些天冯清莲就自己上门找过你家,要你们老爷子给她个说法。”

尚良正愣住,激动地说:“我怎么不知道?”

尚北沃说:“你家里不会告诉你的。老爷子一顿臭骂,她哭哭哒哒的就回去了。知道这事的还真没几个人,我也是记工回来碰上的。人还是我劝走的。”

尚良正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冯清莲她们站立的坑坡,就要冲过去,当面问清冯清莲找上门是不是就意味着要跟他和好如初。

尚北沃拍拍尚良正的肩膀说:“你踏踏实实的等在这里,千万别过去。我和文钊先去劝架,等我们回来我再跟你细说这事。就算你们要见面,也不是现在。”

张文钊也凝重的说:“你就听一回话,在这里等等。”说完,两人朝着坑底下越凑越近的人群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叫嚷着让两边的人冷静。

尚北沃冲到人群跟前,一把扯住张驰邦,要把他拽到一边。可他却大意了张驰邦人来疯的习气,越是有人越是疯狂。

张驰邦一把甩开尚连沃的手。尚北沃脚底一滑,一个屁蹲坐在雪地里,引来对面知青大刘一声狂妄的嘲笑。

这笑声更激怒了张驰邦。

张驰邦挥拳朝大刘的面门上打去,骂道:“西山老爷爷,你笑个球!”

张文钊了解他这先动手后发声的臭毛病,及时伸手在空中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

张驰邦扭身转臂膀挣脱出来,另一只手便朝着张文钊的腮帮子上甩过去。

张文钊又伸手攥住张驰邦袭来的另一只手。

对面的知青小马吼道:“他们先动的手!”晃拳头就朝上扑。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30劝架 张驰邦带来的几个人也不示弱,一边朝上冲,一边朝张文钊喊:“张三儿,这事跟你没关系,闪一边去,别溅身血!”

张文钊松开张驰邦,横身拦在两伙人中间,怒目圆睁,消瘦的脸上涨起条条青筋,不怒而威。“我看你们谁敢动!”

尚北沃仓皇的爬起来,在拽张驰邦的胳膊之前,记得先喊道:“翅膀,你冷静。你这是在毁良正。”

张驰邦这次没有误伤尚北沃,而是扭头盯他一眼,不屑的道:“你要是帮忙就一起上,别在这里碍事!”说完他又转向张文钊,像条冻狗似的呲着牙吼道:“张文钊,不用你做和事佬。赶紧走,不然别怪伤着你!”

两边已有人揪扯着摔倒在雪地里。张文钊躲过一只踹向自己的脚,顺手抄住,手腕翻转,那人摔在雪地里,发出一声肮脏的咒骂!

冯清莲搀扶着丁俏伶从坡上跌跌撞撞的下来。绿头巾严严实实的裹着头,平时白净的脸庞上笼罩一层青霜。冯清莲尖声吼叫道:“都住手!叫尚良正出来!”刺破耳膜的尖叫让所有人都愣了刹那,目光齐涮涮的聚焦在她身上。

冯清莲朝四外张望着,声嘶力竭的吼道:“你们不打死一个就都是怂种。尚良正呢,给我叫他出来!敢来,就不要做缩头乌龟,赶紧滚出来。”

张文钊趁着这片刻的冷场,伸手把滚在地上的两人一手一个抓起来,分开到两边。两个人还要前凑,却被他一人肩膀上推一把,都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张文钊继续朝还在纠缠的知青老杨走去,捋起袖管的胳膊皮包骨头,可枣木疙瘩似的两只大拳头咯嘣咯嘣的硬。老杨是见识过张文钊这拳头的威力,一拳能砸下半面墙的灰皮,比一把小号的榔头还要结实。他识趣的放开手,脱离战场。

张文钊分开两帮人,吆喝着让人们散开。

知青大刘朝冯清莲走过去,张口要说什么,却被冯清莲一个凌厉的眼神堵住嘴,硬生生把拱到嗓子眼的话又咽回去。

丁俏伶捧着肚子走到知青里年岁最大的老杨身边,忍不住低声埋怨:“老杨大哥,您怎么也跟着他们三个胡闹。”

老杨偷眼瞟着冯清莲,长长的呼口气,低声说:“俺这不也是为了给她出口气吗?当初他两个谈恋爱的时候,我就提醒过她早晚有上当受骗的一天。你看,这果不其然不是?”

丁俏伶悄声的问:“不会又是大刘挑的头儿吧?”

老杨招呼过小马和眼镜,拽上大刘一边拍打着身子,一边吃力的朝坡上爬。大刘依依不舍的扭头伸长脖子喊道:“小冯,跟我们回去!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冯清莲朝北宫村口的方向张望,不见尚良正的身影,便也转身跟在大刘身后。大刘停下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拉着她在堆满积雪的土坡上攀爬。

张文钊走到丁俏伶身边,半嗔半怪的朝她笑笑说:“这到处沟沟坎坎的,你怎么还过来了?”

丁俏伶瞟眼张驰邦,恨恨的说:“还不是你这个好兄弟,吆五喝六的要打打杀杀。清莲要出来看看,我也劝不住,只能跟过来。”

张驰邦觉得再呆下去无趣,挥挥手让跟自己一起来的人先散了,才凑过来喃喃的说:“嫂子也来了!你赶紧回去吧,这到处滑滑溜溜的,可得加小心。”

丁俏伶哼了一声,冷冷的道:“我不是你嫂子。”

张驰邦就像变脸似的换上一张嬉皮笑脸,油腔滑调的说:“他这个当哥的胳膊肘往外拐,掉炮往里打,我可以不认他当大哥,可您放心,嫂子永远都是我嫂子。”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31恩爱 张文钊伸展大长胳膊从后面护着丁俏伶朝远处的缓坡绕去。张驰邦望着两人,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都是一块长大的苦孩子,看到张文钊如今成双入对的进进出出,转眼就成三口之家。可自己到如今还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安家。三间破房子也盖了两三年,连房顶都没有着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娶妻生子。差距怎么就越来越大呢?

尚北沃一瘸一拐的凑上来,扒拉着张驰邦抱怨道:“你上辈子是不是疯狗转世的,不分青红皂白,见谁都咬。别人还没动手,你先摔我个大跟头。按说这软踏踏的雪地里摔一下也不打紧,可偏偏坐在个砖头上,我这尾巴骨都摔残了!”

张驰邦道:“张文钊是你喊来的吧!这叫报应,活该!”

尚北沃一手撑腰一手捂着屁股,哼哼唧唧的道:“放屁。大家还不是为你好,打架能解决问题?你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就少瞎掺和。你要是把这坑水搅和混了,到时候可够良正喝一壶的。这两天你就安安生生的,等他娶了媳妇,入了洞房,来年再有个孩子,都踏实下来,就万事大吉了。这要是那个冯清莲真要和良正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说不定良正非但工作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进去两年呢,这不是一辈子都毁了。”

张驰邦正色凛然的问:“良正不会真的和她那个了吧!”

尚北沃嘿嘿的坏笑道:“我怎么知道,你去问良正呀!”

张驰邦咂咂嘴,晃晃脑袋,感觉没意思。刚才看到冯清莲孤独无助的模样,他的心坎里忽然被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油然而生。

尚北沃接着说:“那丫头可是当着老爷子的面撂了狠话,说是让良正等着瞧。尚家要是不给她个说法,她不会善罢甘休。这女人平常看起来弱不禁风,彪悍起来就跟个女夜叉似的杀气腾腾,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是娶媳妇,也不能要这样的,不然将来可有的罪受呢!你看文钊捡的这个傻乎乎的媳妇多好,小两口黏黏糊糊的跟糖稀似的。”

张驰邦忍不住朝冯清莲的背影又回望一眼。

大刘牢牢地抓着她的一只胳膊,两人拉拉扯扯的互相协助爬坡。

张驰邦不由自主的骂道:“一对狗男女!”

尚北沃一愣,随即朝不远处绕路的张文钊两口子喊道:“翅膀在骂你们是狗男女!”

张驰邦再伸手捂嘴,已来不及,却顺风飘来丁俏伶的话音:“他这是嫉妒!”

尚北沃呵呵大笑,一只手臂搭在张驰邦的肩膀上,硬说自己算是伤员,要张驰邦背他回去。

张驰邦骂道:“你又不是我媳妇,凭什么我背你?”

村里传来一阵鞭炮声,这是开饭的标志。两人不约而同的撒丫子跑起来,也不在乎雪厚路滑,尚北沃更忘了摔残的尾巴骨。

肥肉熬油,大锅炖的粉条白菜豆腐。还没进门就闻得到扑鼻的香,半个村子都笼罩在这藴蕴的热腾腾的香气之中。聚了半院子人,都是村里来帮工的,到了饭点就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人手一只从自己家里揣来的空碗,有的端在手里,有的扣在胸口,三三两两的排出一团乱哄哄的队伍,依次去盛菜。

负责掌勺分菜的都是大厨尚西房。一把长柄大勺子,兜底一勺子扣在碗里,多少就是它。若是有人再纠缠着让添加点,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那一句话:“吃完了再来,还能不让你吃饱。”

当年在吃公共食堂的时候就因为是他掌勺,到食堂散摊子时,各家才能比邻村南营都多分了几十斤粗细粮食。

盛上菜的人依次转到另一台大灶前,从笸箩里捡了主食窝头、饼子或是杂面馒头,自己找地方快快的吃。主食虽说没有限制,只要吃的下,多少都可以拿,但总是都有亏空的时候。这帮工饭的规矩就是:可以在这里吃,吃多少主人家都不会心疼,但不能往家里拿。

张驰邦和尚北沃没有带碗筷,只能凭着脸面从灶台上去寻了吃饭的家伙,也加入到队列当中。尚北沃从老爹尚西房手里接过一个破了口的大海碗,挨了几句训道,说半天没见他的踪影,该在家里好好看书复习。

张驰邦朝尚北沃做个鬼脸,嘲笑他多大了还要跟个孩子似的被训斥。心底里却是无比羡慕能有个这样关心儿子前途的父亲。他爹死的早,母亲又改了嫁,就没有了这福分。

两个人寻个背风的地方大快朵颐。尚良成匆匆忙忙的赶过来,问尚良正又跑去了什么地方,老爷子正在四处找他。

尚北沃一脸懵懂的问:“他没回来吗?”

“从哪回来?跟你们出去了就没见他的影,老爷子都要摔缸子了!”尚良成边走边说。

两人互相使个眼色,端着饭菜就朝门外走去。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32闹剧 张驰邦和尚北沃两人边走边吃,到了村口,站在大荒坑边上四处张望,齐齐的把目光盯在坑里的三座土窑。

砖窑背后的晒场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残破的土坯零零散散的堆了几堆,就像一座座坟头。窑洞顶上盖了一层雪,就像个长白山的火山口。黑乎乎的窑洞口敞开着,里面隐隐约约的传来呜咽的声音。

尚良正抱头坐在两块烧焦的砖头上,抬头见他们站在窑口,腮边还挂着泪珠。

张驰邦假装没有看到他的怂样,嘻哈的打岔说:“老爷子在到处找你,没事就赶紧回去!”

尚良正不吭声,却也不起身,只是把身子转向窑洞里,晾给他们一个后脊背。

张驰邦拍拍尚北沃的肩膀,不仗义的说:“人找到了,我回去了。”

尚北沃一把扯住他,把张驰邦的菜连汤带水的都折到自己碗里。张驰邦叫嚷着问这算怎么回事。

尚北沃托着大半碗菜汤又夺过他手里的一个玉米饼子,催促他赶紧回去,兴许还能剩下个锅底。

张驰邦不跟他计较,揣着碗一路小跑往回奔。

尚北沃试着把碗递过去,尚良正看也不看他一眼,双手又抱住了头。

尚北沃寻了块砖头在他身边坐下,悠悠的说:“哭吧!放声的哭,哭痛快了就解毒了!”

尚良正不吭声。

尚北沃便端着碗,把饼子泡在菜汤里,细嚼慢咽的接着吃,也不再吭声。

看尚良正略微平静下来,尚北沃才细细的说,冯清莲之所以找上门去,是怀疑尚道山就是在背后里毁坏她名声的人。街头巷尾都在流传她死皮赖脸的勾引尚良正的议论,明里暗里说她是城里来的小狐狸精。尚道山嘴上说不过,就要动粗。冯清莲倒像是抱了必死的心而来,拧着头皮往上顶,难听的话就不必细说。尚道山险些都被气死过去,冯清莲才鸣锣收兵。幸好当时正是上工的正点,没有几个人知道,否则只怕村里早已经炸了锅。

尚良正本来乱成一堆草的心里更加的烦闷,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滋滋的冒出来,双手死死地抱住头。

尚北沃感觉到自己的愚笨,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劝解,便索性低了头,把碗底里的冷菜汤有滋有味的喝干净,又用最后一块饼子擦干净碗底,揣进怀里。

“回去吧!吃点东西,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这该痛苦的也痛苦过了,该落的眼泪也流过了。明儿高高兴兴的把媳妇娶回来,红红火火的过上小日子,想想就觉得幸福。!”憋了半天,尚北沃终于憋出两句话,像背书似的念出来。见尚良正没有反应,他只好起身去拉扯尚良正,却被尚良正一把打开。

尚北沃抓耳挠腮的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后悔还是该让张驰邦留下来做思想工作,这个活儿最适合他这种吊儿郎当没有正行的二流子。

在尚北沃千万次的期盼中,张驰邦端着破碗小跑进来,招呼尚良正赶紧吃点东西,立马回家,现在家里可不是一般的热闹。尚良正不理会,张驰邦就拨开尚北沃,鸠占鹊巢的在砖头上坐下,悠悠然的说起家里的热闹事。

尚良正的大姐夫多喝两杯酒,牛皮吹得满天飞,遇上当家的几个兄弟来闹姐夫。他吹胡子瞪眼睛,却就是捂紧了衣兜不愿意出一分钱。四姐夫是混社会的人,身上有着那么一股子匪气,早就听着大姐夫的话不顺耳,于是麻利的在桌上拍出十块钱,将了大姐夫的军,让他下不来台。

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偏。屋里屋外人们都已经吃完饭准备下午的酒席,只有他们这一桌老少姑爷还在斗嘴争锋,招来不少的人围在边上看热闹。大姐夫被将军,脸面上挂不住,却又不想破费,便借酒装疯卖傻,话里话外的刺激四姐夫继续掏钱。四姐夫也不傻,话赶话的便与大姐夫针锋相对。

尚道山一忍再忍,在桌边转了三五圈,有点眼力的早远远地躲开,只有大姐夫还在撒泼打横的胡搅蛮缠。四姐夫被气得面色阴沉,棉袄的扣子敞开,坦胸露乳的排出三碗酒在大姐夫面前,扬言只要他喝干了这三碗酒,三个姐夫的钱他都一力承担。

大姐夫只嫌事小,不但要把其他两个姑爷拉下水,更是高调的宣称,若是四姐夫喝下去,他可以出双份的。转眼间,桌面上便又多摆出三碗酒。大姐夫的一只脚已经踩上凳子,一副大杀四方的模样。

尚道山里里外外又转了三圈,恰巧遇上大姐夫抄起一碗酒仰脖把大半碗灌进脖子里,被四姐夫揭短不依不饶。大姐夫把手里的空酒碗豪迈的摔在地上,碎瓷片蹦蹦跳跳的溅落在尚道山的脚面上。

尚道山抬手指着大姐夫怒吼道:“滚!你爹还没死就喝断头酒!滚!”

四姐夫呵呵的冷笑,闪身让到一旁,给尚道山腾出空间,与大姐夫直面相对。

大姐夫被骂的愣住,结结巴巴的喊道:“爹!”

尚道山紧走两步到了桌边,伸胳膊一划拉,桌边的几碗酒哗啦啦的全摔到地上。他接着伸手就去掀桌子,却被四姐夫结结实实的按住桌面,才保全了一桌子的残羹剩菜和杯碗碟筷。

尚道山火冒三丈,就像喷发的火山势不可挡:“滚!立马给我滚!” (长篇原创小说连载)1978:诞生之33催妆 这一场闹剧刚过,就有人提醒说一直没有看到尚学乾的人影,吃饭的也没他。尚道山匆忙招呼尚良成去尚学乾家里找。尚学乾媳妇说他吃了午饭就出门,早早就过去了。

这时候,尚道山也冷静下来,心里明白尚学乾和自己是世代的恩怨,从他爷爷那会儿跟自家里结的仇就没有解开,他这是故意的。可是村里历来婚丧嫁娶夹包主事的都是现任队长,不能在自己手里坏了规矩。再说就是想要换人,村里是也没人敢担,这是明摆着要得罪尚学乾的事。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接着派人去找。他把近家几个侄子都叫到跟前,吩咐他们马上去村里各处找找,抓紧时间把尚学乾请回来。

尚西房在大灶后面慢悠悠的说:“三哥,你也甭着急,他就是这个鸟样,自己几斤几两分不清楚。到不了两点钟,他一准的就自己过来了。你就把心踏踏实实的放在肚子里。”

尚道山道:“中午乱哄哄的,怎么也没有人提醒我一声,知道他走了,就麻利的去他家喊一声就好了!”

尚西房不屑的说:“他不吃还省下了,甭惯他臭毛病。”

尚道山这会儿可不敢这么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求得着用得到人家,他就是咬碎了满嘴的钢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尚西房实在不忍了,才凑过来低声地说:“派人去歪脖家敲敲门,他一准在那窝着,这村里边他也没几个能去的地方。”

尚道山不明就里的也压低了声音说:“歪脖这不是在这儿呢!”

尚西房笑笑说:“只管让人去就行了。”

尚道山立马了然,又叫人喊回来尚良成,命他直奔歪脖家。果然尚良成在歪脖家门口喊两声四叔,里面就有了回音。尚学乾不急不忙的出来,问:“怎么还找到这里来了?”

尚良成也不捅破窗户纸,只是说:“这不是挨家挨户的找到这儿的吗?家里开饭了,没见你,就派我出来找,这都转了半条街才找到这儿!赶紧的过去吧,估计大伙儿都吃的差不多了!”

尚学乾的脸上立马露出暖暖的笑,就像真的多亲多近似的说:“这还用找,家里来了亲戚,我就先回去了。饭也在家里吃了,不用等我。要是大伙儿都吃完了,也是该去安排安排晚上的事儿了!咱们快走,别让你爹等着急了!”

两人话里话外真真假假掺半,外人听不出什么,可是当事人都明白其中掺杂的着多少虚与委蛇和虚情假意。相比较而言,尚良成的表演就稚嫩很多,假的就算傻子都能一眼看出来。

尚道山见找回尚学乾,匆匆的迎到院门口,一个劲的问用过饭没有,用不用让灶上再烧个菜。

尚学乾连连摆手说不用。

尚西房背过身,心底里暗暗发笑。

尚学乾进了屋,立马召集各路主事的人聚了齐,先安排了晚上的酒席和明早娶亲的大致流程,这对他来说都是轻车熟路,三五下就料理清楚。又从尚道山手里接过黑皮革书包,把两手都伸进书包里,一五一十仔仔细细的把一沓钱数了两遍,丢进去两袋糖果,才咔嚓咔嚓的拉上拉链,说声“齐活!”站起身。

“尚道远呢!”尚学乾在屋里四处寻找,却就没看到大媒人尚道远的身影,便高声朝院子里喊。

尚西房说:“刚才还在门槛上坐着卷烟,大概是出去找火了!”

尚道哲端着半碗酒,自斟自饮的说:“这老小子又喝了不少!就是见酒香,怎么也没人拦着他点?这下午他不知道还有事呢?”

尚西房说:“谁还能拦住他喝酒?当年他爹把他吊在房梁上抽打,都没拦得住他拿茶壶去换酒喝。”

有人在院里屋外找寻一遍,都不见尚道远的身影。尚学乾跺着脚,跟尚道山商量,是不是就不等尚道远这个媒人,反正女方那个村子他也不生疏,到村里打听一声也不至于搞错门户。他就打算自己骑洋车去,不然就算找到尚道远,带着这个醉猫,还不知道会添什么乱子。

尚道山无奈的吩咐尚良成去把自行车推过来。

尚学乾又跟尚道山问好女方的姓名和亲家的名号,推着车子在一行人的欢送下出门。刚出门便看到尚道远赶着队里的大车从街口转过来,两匹大骡子黑缎子似的闪亮,火红的鞭稍在空中抖成花,他笔挺的坐在车辕上,趾高气昂,耀武扬威。

尚学乾扶住自行车朝尚道远高声问:“你这是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