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月之时》 第1章 古镜 “如果海上没有这弥漫的雾气,也没有起伏不定的海浪就好了,那样我肯定会爱上这里的。”

“然后船长您就会深深钻入大海中间的那个臭不可闻的黑洞里去?然后无法自拔?”

嘲笑声在船上各个角落传来,此起彼伏。

戴着插了三根鸟尾翎船长帽的老船长往夹板上轻轻啐了一口,然后抬手灌了一大口手中烈酒,毫不在意道:

“那我一定会先把你们这群痞子先一步丢进那黑洞中去!”

“替我探探路!”船长摊开双手,做了个被唬到扭曲不行的恶搞表情。

笑声更激烈了。

船长的笑声夹杂其中,他望了望前方的灰雾,惬意地灌了几口酒。

老船长在码头接了一个大任务,不过他对任务内容不感兴趣。

打动他的,是能一劳永逸的丰厚回报。

“加油划!底下的小子们!等这笔买卖干完,船长他就能换掉这艘短胖老旧的像是老比尔撬棍的克拉克船啦!”

“难道不是大副你的老撬棍吗?哈哈哈!”

“大副你的老撬棍也该换啦!”

说笑间,划船手们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愈加卖力。

他们知道,这笔买卖做成后,他们每人都能分到一大笔让人非常满意的收入。

等回到码头时,等待他们的就是温热磬香的美人窝,还有可以展示自己伟大牌技的毛绒绿桌。

然后等船长把这艘破旧的老船卖掉,换上一搜新的大船!

科克船就不错。

蒸汽船就更好了!

而这艘又短又肥的三桅帆船,他们早就厌恶它丑陋的船型了。

“呼~!”

海风呼啸,打在桅杆帆布上。

幸好是顺风,这让船只行进的更快,船员们也更省力。

船只中间大桅杆上方的望斗上,一位负责瞭望哨岗的中年人,端着黄铜外壳的单筒望远镜,从桅杆上滑了下来。

他知道瞭望哨是不能轻易下来的,但刚才在望远镜里的发现,让他不得不抱着被抽一鞭子的风险而下来。

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一定会坚守自己的位置。

中年人一脚踏在甲板上,并迅速小跑到船长身边。

“船长!我观测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正喝着酒的船长见瞭望哨擅自下来,有些怒不可遏,但他强制压下自己的脾气,对跑来的这位年龄不小的高材生道:

“瞧你这冒失的样子,我雇你来可不是给我活跃气氛的。”

中年人顿了顿,咽了口口水,开口道:“船长,那阴影非同寻常,我看那轮廓……”

“好了好了,年轻人,你难道信不过船长我六十年的行驶里程?”

“可是船长……”中年人还想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奇怪的古镜。

“够了!”

船长打断了中年人。

“别再拿你那个什么古物显摆了,这艘船上不需要会做占卜的魔法师,而是更需要一位能坚守岗位的瞭望员!”

“可……”

中年人见船长已经转身走开,只好将嘴边的话语吞入腹中。

可是船长,给人做占卜的是占卜师,不是魔法师……

海上狂风肆涌,像鬼怪在恶嚎。

对一些神秘事物有着浓厚兴趣的中年人,来到码头找了份还算体面的工作,直到三天前,被雇佣出海,而目的地,刚好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一面古镜,而他坚信这枚古镜有它自己的非凡之处。

或许是每晚都会做到的噩梦,梦里有什么在引导着他去往海上的某个方向。

他决定深入调查这件神奇的事情,他开始搜集线索,寻找一切可能的关联。

可每一个细微的发现都让他感到不安,这种越积越多的不安转化成了强烈的好奇心。

而好奇心最终让他出现在了这条船上。

中年人抬头望向浓雾,心思不定。

雾气弥漫的远方,船只的破海声被吞噬干净,在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

一道黑影在远处浓雾里缓缓升起,它巨大的形状相当模糊,就像是烟雾和黑暗凝合而成。

原本进入这片海域时只有乌云和浓雾,以及时不时从乌云缝隙中射下来的灿金色阳光。

可现在,天气突变,风浪交加,一股莫名的热潮将整艘船包裹。

“船长!”

“怎么了?贝尔大副?”

“前方有山脉!”

“山脉?!”船长楞了楞,他看向船首前方,那里哪有什么山脉,只有海上浓到化不开的大雾。

“格里尔斯!别告诉我你又喝那该死的酒了!”船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副,像是要吃人。

“谢泼德船长,我没有喝酒,我发誓我早早地就戒掉了酒!”大副喘了一口大气,带着愤懑的语气,提高了音量道:“在那次见到我喝醉的哥们儿躺在我母亲的床上时,我就已经戒掉了!”

船长谢泼德没有回话,而是继续观望着船首前的海上景象。

他知道贝尔大副没有说谎,他从不会拿她的母亲开玩笑,即使她母亲兼职了他嫂子的身份。

可他的视野里,哪有什么山脉?

不是只有海天一体的灰雾吗?

“……”

桅杆望斗上,中年人摆弄着古镜。

这面古镜的反面,雕刻着飞禽走兽、草木花虫。

他查过许多历史资料,这面古镜,是六百年前某位皇帝在位时期铸造的。

他低头看去,古镜背面中央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动物,据记载,这只长角的全身覆盖着鳞片的像一匹马的生物,代表着好运。

可好运去哪了?

中年人看向远处灰雾中的山脉轮廓,再低头看向桅杆下方的甲板上,几位船员们正和船长闹得不可开交。

“贝尔大副!你别诓骗我们!前面哪来的山脉!”

“可那里就是有啊!”大副哭丧着脸,他解释不清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能看见,有人却看不见?

“格里尔斯,我再认真问你一遍,你看到了什么?”

“谢泼德船长,我保证我没有撒谎,我看到的,是灰雾里的大山,像海浪一般起伏的山脊,我确定,那就是山脉!”

“别看你是大副!你要是再说胡话,我保准揍你!”一位船员在张牙舞爪地吼叫着。

“我以我的母亲起誓!我没有说谎!”

“大副确实没有说谎,我也看见了!”另一位船员站了出来,“但是大副,那不是你的母亲,而是你的嫂子!”

“你胆敢开我母亲的玩笑?!”

“够了!”

船长的怒喝制止了这场剑拔弩张,让双方人马掏枪的手各自都顿在了那。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对峙的俩人的手臂,开口道:“有人能看见,有人却看不见,那就说明,我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谢泼德船长?这次的出海任务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坚持要去码头办公室明确禁止海员前往的这片神秘海域?”

“是未来,伙计。”船长单手扶着栏杆,望着远方,“是船上每一个人的未来!”

老船员们纷纷闭上了嘴巴,他们信任谢泼德船长。

最年长的船员,也已经跟了他有二十多年。

如果没有这样一位经验老道的船长,他们是不可能从危险的大海上一次又一次安全回港的。

谢泼德船长遣散了众人的围闹,他喝掉最后一口烈酒,将瓶子撇进了这片大海。

这次出海,他势在必得。

抬头望了眼桅杆望斗上中年人的背影,船长动身前往下层的船舱。

他到达第二层,找了一圈,却没见到想要找的人。

随后他又来到第三层,仔细寻找了一遍,依然没看到那人的身影。

“老比尔啊老比尔,你去哪了?”

谢泼德船长踩上直梯,爬回第二层船舱,刚一上来,就见到熟悉的一人站在身旁。

“谢泼德船长?”

老比尔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嘶哑的像是生了锈的船钉。

“该死的老比尔,少喝点酒行不行?”

老比尔抓了抓将衬衣鼓撑的肥大的肚子,张开还剩不了几颗牙齿的嘴巴道:

“哦~我的老船长,我的谢泼德老船长。”

“尊敬的您亲自下来这肮脏的船舱,想必是有特别的任务要交代吧?”

老比尔摘下三角帽,露出了他光溜的头顶,两侧白发却依然屹立不倒,他补充说道:“总不能是来看老头子我表演挠肚子吧?啊哈哈!”

老伙计一口城里人的高雅戏台腔,这总是能让谢泼德发笑。

他原本有点烦躁的情绪,此刻被扫去了几分火热。

“听着,老伙计,我们快到目的地了,那件东西还在吗?”

“当然,老比尔脑子可没糊涂。”

说着,老比尔转身离去,不一会就回来了,同时手上多了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被递给船长,他看了一会,没有打开,然后打了声招呼,径直回甲板上去了。

甲板上,船员们见船长回来,纷纷将视线投去。

“船长?这是什么?”

几个爱凑热闹的船员立马围了上来。

船长谢泼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伸手按在打开盒子的开关上,故作玄虚道:“这关系着船上各位的未来!”

盒子随着他的话语被掀开,露出了盒子里面的真容。

一只耳朵。

刚割下来还带着一滩鲜血的耳朵。

围观众人瞬间被吓退,其中胆子大的船员指着船长谢泼德,颤颤巍巍道:“船长,你的耳朵呢?”

“什么?”

反应过来的船长伸手摸向自己的耳朵,那里空了一截。

“啊~!”

他捂着自己脑袋,火辣辣的痛感让他忍不住嘶吼出声。

七分酒醉的他一下子就醒了,脑袋思路都快了几分。

“老比尔?!是老比尔做的?!”

船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互相看了几眼,不敢说话。

而其中那个胆大的年轻人再也无法忍受谢泼德的嘶嚎,他大吼道:

“船长!老比尔他在家休养!这次并没有跟我们一起出海啊!”

“什么?!”谢泼德一怔。

“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我明明接到了任务,带这个盒子来这片海域,然后……”

老船长忽然静止不动。

船上同时安静了下来。

他突然伸手抓向掉落在地的那只耳朵,然后往嘴里送了进去,大口嚼了起来。

众人怔住,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们一动不动。

这么疯狂的事情为什么会在这艘船上发生?!

为什么会在船长身上发生?!

“嗡~”

包裹船只的热潮温度陡然上涨,就像落入了巨大的火炉。

船上众人顾不上发疯的船长,他们齐刷刷抬头看向船首方向,那里有道奇怪的声音扭曲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

低沉。

怪异。

畸形。

与此同时,海水、空气,一齐沸腾。

一道仿佛远古的声音从山脉那边传来:

“我也接到了任务,我的老船长。”

………………

噩梦戛然而止,惊醒了青年。

过了好一会儿,散碎的意识缓缓从昏默中收束,林刻抬起沉重的眼皮,任由扎眼的阳光打在脸上。

些许回升的体温让他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感知能力。

可下一秒,身体下方传来异样的柔软。

他略微迟疑,然后扭头看去。

身边挤满了数十具青灰色的尸体。

除此之外,他们的面容几近疯狂、扭曲。

“哕!”

青年忍不住干呕起来,空无一物的胃袋里依然吐出了不少黄褐色的腥臭液体。

林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思绪像团乱麻的他,只想逃离。

“嗑哒。”

一面古镜从他身上掉落。 第2章 萌蘖 林刻心跳漏了半拍,他小心翼翼捡起古镜,仔细观察了一会。

“海兽葡萄镜?”

通体发黑的一面古镜,和“海兽葡萄镜”有着六七分的相似之处,只是背面的“海兽”和上一世的有所不同。

“嗞!”

电流划过脑海,留下了灼烧,也留下了记忆碎片:

母亲病况加重,她交与他一面古镜,并嘱咐他去港口附近街上的一家古珍店,将古镜典当。

这笔钱可以用来治愈缠困母亲许久的病厄。

林刻内心一沉,自己上一世未曾有过双亲的庇爱,而这次……

或许能有机会体验到?

他试图去多回想一些内容,可脑海里却像是起了团大雾,每次想去拨开时,便会触到荆棘般的刺人电流,令他难以靠近。

无奈之下,他将最后一口“胆汁”吐净,喘匀气息后,开始思考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一场意外,让他在这片陌生的地方醒来。

然后是刚才那个噩梦。

自己眼前的这面古镜,就是噩梦里那位瞭望哨手上的那面?

凝思片刻,青年用地上散落的一张泛黄旧报纸将古镜小心包裹好,然后放进了衣服口袋。

随后他走出尸堆外,查看起自己各个部位和关节情况。

视线落到抬起的双手上,再从双手滑向躯干和腿脚,仔细扫过,林刻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细节。

纤细的手指,惨白的肌肤,这个世界的“林刻”和他相差无几,又有所不同。

这里的林刻更高,但也更消瘦,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两侧的肋骨之上,只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皮肤,肌肉含量近乎于无。

“糟糕的身体状态啊……”

一丝惊喜在痛苦中涌现,虽然干燥沙哑得像是锈了几百年的废铁,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和上一世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至少这相同的声音能时刻提醒自己。

他还是林刻。

勉强适应了四周的惨状,青年回头看向坑里的尸堆,心思起伏不定。

人在死后体温不再维持,而是持续下降直到和环境温度接近,但在此之前,会出现尸僵现象,而现象高峰过后就会开始缓解,直至从僵硬状态重新回到柔软状态。

再加上寒风凛冽的冬季,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缓解尸僵,那就说明了这里的坑和尸体,至少存在了72小时。

72小时,坑依然是个坑,潦草的处理方式证明了他目前已经度过了危险。

痛苦过后,浑身无力的感觉开始慢慢上涌,三天没进食的饥饿,三天躺尸的曝寒,这具身体早已到了肉体的极限。

“又要再死一次吗?”

“而且这个世界的林刻究竟是怎么死的?”

无暇多想,青年开始摸索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破旧外套,很快在胸前口袋里找到了几枚红色的小东西。

“嗞!”

大脑再次过电,又一段信息莫名冒出:

火枣,晒干后方便保存,寒冷冬天里最适合工人们的零嘴。

“火枣?”

面对眼熟的名称,林刻大脑开始检索。

上一世《封神演义》里有一种仙果就叫火枣,有着“须臾变化超凡圣”的美名,藕霸吃了都称好。

而在这个世界,火枣是一种枣属植物,味甘性热,养血补气,最大的用处则是提升一段时间的体温,好让人们在冬天外出工作时保持一个内热的状态,不至于被冻死。

回想结束,青年暗自一叹,他大概了解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人物定位,并对一些社会状况窥见一二。

“果然,不管在哪,除了鸡鸭,就属牛马最多。”

林刻抬手将一枚火枣放进嘴里,感受味道的同时努力去分泌些唾液,好让干燥了三天的口腔得到一点久违的湿润。

细细嚼了一阵,口感类似葡萄干,但味道很涩,牺牲口味换来了功效,也算正常。

抿了抿起皮的嘴唇,他刚将食物咽下没多久,便感到一股非凡的热能正在体内徐徐攀升,并流斥四肢百骸。

这夸张的起效速度让青年震惊万分,哪怕是西地那非也没有这么快的,怪不得被这里的人们誉为“冬日的红宝石”、“生命的延时药”。

暂时抗住了饥饿和无力,青年凝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先解决“林刻”母亲交代的事情。

青年抬起头,目光在四周游移,他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野地,周围杂草与人齐高,而视线则被茂密的植物切割得支离破碎,让人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

略作思考,林刻从地上拾起两根细长草枝,前后插在地上,凭借西沉的太阳精准地辨别出方位,随后便一头扎入这片野草迷宫。

北风咆哮,似乎是天空在剧痛中哀嚎。

“嗞!”

一些记忆碎片蓦然出现,从脑海深处杂沓而来。

他现在的位置正处在一条大江的南方,名为“伯符”的大型港口位于南岸之东,那里坐落着一尊世界闻名的庞大吊机。

“林刻”的记忆里,那吊机雄伟的身姿仿佛能触及天际,是南岸工业区最具有标志性的巨观。

刚一钻出这片野地,青年猛然一怔,瞳孔骤缩。

这一瞬,恰巧寒风骤停,他的视野余光正好捕捉到一列夺目的金属波纹。

在目力穷尽的远方,数十幢黄铜建筑鳞次栉比地矗在地平线上,大楼幕墙在夕阳的照映下耀出滟滟金辉,其中最高的主建筑像是一柄撑开天地的神柱,一头连着大地,一头刺入云层,仿佛古神巨匠将他最心爱的工坊锤倒立在了那里。

视线下移,一条宽阔大江隔开了港口的肃冷与城市的华贵,对岸之江边早早亮起的路灯连成了一条长长的光带,和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倒影交映,组合成了一幅特别的画卷……

大江成了龙身,大楼成了龙鳍。

夕阳下的浮光掠影,仿佛一段蜿蜒游动的巨龙躯体,迸发着独特的生机与活力。

“嗞!”

电流如期而至,格外剧烈的刺痛又带来一段新的内容。

【飞野】

这座城市的名字。

毗邻一座历史悠久的大型港口,集航运海运于一身的巨兽之城,不断扩张的地块,不断涌入的人才,新时代移民携着十数国语言撞向这座古老的人文城邦,在精密的黄铜器械上锻刻出了新的科技花火,这座城市原先的薄纸标签现如今已经形成了它最为特别的持重核心。

飞野,已成了“进步”的代称。

林刻一时哑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大气,耗费了数分钟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外套,用手堵住外套侧腹的一处漏风小破洞,而后双腿开拔,步行前往古珍店所在的伯符港。

这一路,寒似针,风似刀。

起初路上能偶尔看见行人,可他们个个脚步飞快,像是急着避开这乱吹的寒风,根本给不到林刻上前搭话的机会。

没机会和当地人进行交流,他只好放下这份心思,闷头前行。

视野里,原本的冻土泥路已被红砖马路取代,道路两旁房屋林立,在建的新房也有不少,但大多都是木质材料,便宜、取材方便,是这里人们的首选。

寒风时强时弱,尽管身体起了再度虚弱的倾向,但幸好他在体能耗尽前到达了伯符港的外围,也就是古珍店所在的黄铜哨街道。

这里是被称为“垃圾街”的阛阓之地,是最受人们欢迎的娱乐之地。

不同于上流社会的“高雅艺术”,这里的平民娱乐更像是煤堆上的市井狂欢。

当上层还在追求优雅的独特性和唯一性时,意在廉价娱乐中寻找短暂刺激的平民们,早就把“娱乐一切能娱乐的”的核心思想给玩出了花儿。

比如现场有乐队演奏的音乐酒馆、一屋子人配合你演出的一小时身份体验馆、还有一边吃饭一边观赏戏剧歌舞的餐厅、以及流动艺人剧团、手工机械人挑战赛、活动视镜屋等五花八门的娱乐活动。

甚至还有一项从大陆另一边传来的五人对五人的球类运动,也已经在这座城市悄然登陆。

不得不说,穷人们的自娱自乐反而更加开放多元,有时候还可能会影响到上层的那些保守贵族,掀起一阵风靡全城的浪潮。

不过除了娱乐的多样性,这里同样还是三教九流最疯狂的温暖摇篮。

地下赌坊、斗兽场、老鼠坑、彩票屋、飞升椅、欢愉之屋,龙蛇混杂的程度往往比沼泽淤泥里的野猪粪还要脏浊上几分。

这些娱乐活动既是底层人民的“绝望出口”,也是抚慰情绪、振奋精神的“鸦片酊”。

而在工业区治安官们对此“只控不禁”的行为来看,很大可能就是经过了上层执法官的点头授意,这种温暖摇篮的存在,彼此双方都心照不宣。

青年吸收掉这段新的记忆,心中了然。

这种类似上一世欧美风格,好像叫什么时代来着……伊丽莎白?

不对不对,应该是叫维什么亚?

没专门去了解过大洋彼岸的世界,所以这种四个字的名称,他总是觉得很拗口。

青年继续沿着街道前行,时不时踮脚眺望。

黄铜哨街道两边的底商一眼望不到头。

建筑基本都是两层楼高,由砖木构建,有些两层商用,有些商住两用。

林刻此刻就像是一块海绵,疯狂汲取着视野里所看到的一切信息。

自从在那尸坑“复活”以来,自己的大脑就时不时会接收到一段或长或短的记忆内容,一次次大脑过电的刺激,他已经慢慢开始习惯了。

时不时来电一下,有一种让人神清气爽的清醒感。

这时,一阵香味飘然而来,混杂着许多食物的味道。

土豆!面包!煎鱼!

青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下子就能精准辨别出这些食物的品类,也许是三天的饥饿给了他这方面的天赋,让他嗅觉都变得格外灵敏。

喉结滚动,吞下分泌出来的口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边的裤兜,那里的干瘪说明了现实的苦况。

没钱吃……那闻闻总不用付费吧?

青年循着味道挪动自己的视线,在一家餐馆那找到了味道的源头。

【动力工厂】

一家有着特殊名字的餐馆。

一扇木质蝙蝠翼摆动门在冷风中吱呀摇晃,门板的雕花上有一行特别的字符:

“敬地狱,或者敬自己。”

又冷又酷的标语,明显不同于黄铜哨街其他商家的装修风格。

这家西部牛仔风格的餐厅,门内的火爆人气证明了这家店有着不错的口碑和实力。

林刻看着建筑内部繁闹的场景,停下了上前的脚步。

受自己上一世经历的影响,他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

因为人多的地方一定意味着会有许多没必要的社交,在他看来,这是一种麻烦。

青年嗅了嗅鼻子,空气中好像又多出了一道烤肠的味道。

玉米、猪肉、香料,他甚至能联想到烤肠的外衣上还滋滋冒着油。

不争气地咽下口水,林刻呼出一串热气,口腔因为寒冷而再度干涩,他下定决心,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哐当!”

一记响亮的碎裂声打破了冷得快要凝住的空气。

青年迅速回身,看向动力工厂的那扇摇摆门内。

只见两位年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在吧台前大打出手,掀翻了一桌林刻望眼欲穿的食物,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那些东西掉落在地,被一通乱踩,被灰尘沾染。

“浪费可耻。”

食物的浪费、混乱的打斗,这两点正好是林刻最不喜欢的要素。

他拔腿欲走,可下一秒,餐馆里不同寻常的一幕却让他不得不将视线留下。

那两位激战正酣的年轻人的手上,冒出了一丝丝微弱的蓝光?

像是细小的蓝色长虫附身游走在皮肤之上,在那稍显昏暗的餐馆里,显得格外突兀亮眼。

林刻闭紧双眼,再奋力睁开,他看到了自“复活”以来第二件让他感到这个世界具有非凡魅力的东西。

是电!

那细小的东西是电!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青年脑海中缓缓升起,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这个世界可能存在某种非凡的生物机制!

情绪翻涌,青年心率迅速攀升,呼吸变得低沉粗重,他握紧隐隐发颤的手,目不转睛地汲取“动力工厂”内正发生的一切!

“林刻啊林刻,你结束生命的这个世界,原来有这样非比寻常的乐趣。”

两位“表演者”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位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在躲过一记右手重拳后,反手一个“电弧”刺拳,结束了这场闹剧。

餐馆里一时凝固,客人们极为默契的开启了一次短暂的静默无声,之后便是一阵强烈的喝彩欢呼,仿佛这俩人的搏斗是一桩精彩赛事。

多么民风淳朴啊……青年忍不住感叹!

忽而,一阵热血上涌的激动过后,某种眩晕紧随其后。

林刻稳住身形,将重心放在脚跟,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能量支撑他到现在就已经是奇迹了,而眩晕的到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将情绪平复好,林刻扫了眼越聚越多的路人,极力克制住自己凑热闹的心思,而后凭着记忆里母亲的描述,他转身退出人群,走进了街道斜对面一个狭窄的巷子。

沿着小巷道缓步前进,小心躲过楼上晾晒衣物的滴水和头顶交缠错乱的老旧绳线,以及一位当街屙屎的五岁孩童,再拐了六七次弯,很容易便找到了母亲提到的这家古珍店。

只是……与其说是商店,不如说是一栋独立的小型别墅。

因为根本就没有商店的门面,反而更像是一处自住的房产。

林刻抬眼环顾一圈,发现别墅的正门设在了一个类似塔楼的瘦长建筑体上,共有三层,最上方的是一个带圆形小窗的瓦片弧顶。

而和“塔楼”相连的,是一个宽大许多的主体建筑,有两层,同样有玻璃窗户,最边上还带着两个圆柱烟囱,除了稍微显黄的白色外墙之外,别墅的木门木窗以及瓦片弧顶都刷上了橄榄绿这种好看又低调的颜色。

非常典型的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

对!维多利亚!

这拗口的名字!

林刻挪动脚步,拾台阶而上,一对橄榄绿双开大门半合半掩,像是有人来过。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抬头向上看去,一块棕色的牌匾挂在绿门上方,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文字符号。

第一印象,这文字……

不像人写的……

青年仔细观察辨别,他的视角里,牌匾上的文字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他也拿不太准。

“嗞!”

电流准时从脑中窜出。

这是一种历经衍化的象形文字,且这种象形文字非常符合这个世界文字衍化的趋势,是集合了几个主要大陆文明的文化载体的共同演变。

几个大陆文明?共同演变?

灵光一闪,林刻想到了一种极其夸张的可能。

这个世界……曾经大一统过?

大脑似乎进入了宕机状态,面对不了解的内容,“林刻”完全给予不了任何帮助。

好吧好吧……他默认了自己的困难,不过好在这个“前任”还是识文识字的,毕竟在这个世界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学生。

吞下新的知识,青年依托“前任”在这一世的毕生所学,开始辨认起牌匾上面那堆游龙字体。

“亲……”

“宝……”

“宝……可……梦?!”

这鬼画符还有这么巧合到离谱的字意?

“是奇王宝库!”

一道粗粝的嗓音冷不丁地从身后刺来,吓得林刻惊讶转身。

“你不认识这疾风草书,也应该知道牌匾是从左往右念的吧?”

从左往右?

林刻恍然大悟。 第3章 非凡之物 一缕金黄从天空斜射而下,泼溅在俩人身上。

林刻视野清晰,来人年纪约莫四十多岁,一头微卷的亚麻色过耳背头长发,脸颊上有着修剪至恰到好处的络腮胡。

他身穿一件厚重的深棕色毛呢夹克,里面一件蓝底白条纹的衬衣,搭配黑色丝绸领巾,以及黑色长裤,还有手上拿着的一顶棕黑色翻檐牛仔帽。

如果不是肚子有些轻微的走形,林刻一定会认为面前的人是位绅士范儿十足的亚瑟·摩根。

也就是那位寡妇之友,传说中的西部大善人。

男人的形象在夕阳底下显得温暖、慵懒,可那深邃如隐秘森林的湖泊似的暗蓝色眼眸却散发着不一样的冷峻。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粗粝的嗓音好似久经风沙打磨,就连那股特别的磁性也充满了西部的味道。

林刻紧张的点了点头,但又意识到自己不该点头,急忙清了清嗓子,道:

“我叫林刻,来这里是为了拜访一家古珍店,我母亲说它就在这附近。”

保持礼貌,是成功社交的第一步。

而林刻的礼貌态度也确实让对方的眼神产生了一些变化,不再具有先前那样的压迫性。

他能感受的到,俩人之间凝固的氛围正如冰雪般消融。

“拜访?”

看了眼憔悴的青年,男人双手大拇指自然地挂在腰间皮带上,身姿放松。

林刻运转思维,急忙补话道:“额,准确来说是交易。”

“亚瑟·摩根”将视线投向青年的眼眶,借着夕阳,他清楚的看到,那混浊的眼白中间,瞳仁保持着一小部分不一样的清澈。

他旋即一笑:“交易?我喜欢交易,跟我来吧。”

男人将手上帽子往头上一戴,偏了偏头,示意林刻去屋里。

青年放下心来,点点头,跟在了男人的身后。

推开半掩大门,林刻随着对方进入屋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挂在入户正对面最显眼位置的公鹿头标本。

鹿头的头顶上有一对完美对称的庞大鹿角。

林刻盯着看了一会,发现那鹿角的生长走势,仿佛是一个奇异的图形。

“非凡生物,活着的时候那对鹿角会让人陷入迷幻。”

“哪怕过去几年了,这东西依然有它的非凡余韵。”

男人的话语把林刻从出神的状态拉了回来,却进而陷入了震惊。

非凡生物?!

青年面如止水,心跳却剧烈起伏。

这两句话就像是恒星落入海面,溅起了内心十万个惊涛骇浪。

在先前那家餐馆见识到了这个世界人类的奇异之处,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这个世界动物的非凡之处。

目前所遭遇的一切,似乎都在将自己引入一条不一般的道路?

“猎人花了一周的时间去寻找踪迹,然后跟踪,潜伏,捕获,这花了我不少的钱,不过当然,猎人耗精力,买家耗财力,再正常不过。”

林刻视线转到男人身上,发现对方已经倒了一杯热饮,正伸手递给林刻。

“谢谢你,先生。”

保留一丝谨慎的青年本想直接拒绝,但想到这可能会让对方对自己的印象变差,只好先将热饮接过,喝不喝另说。

“哦,对了,你可以叫我德赫。”

德赫……

“好的,德赫先生。”

林刻点头应声,然后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反复默念了三遍。

说来也奇怪,眼前明显是欧美面孔的男人用着和上一世类似的英文名,而自己则依然是中文名。

而且刚才黄铜哨街道上有着形形色色的面孔,就像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

不同文化、不同种族,在这里汇聚,像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或许这就是“进步之城”的先进所在?

这样应该就能说得通为什么类中文名和类英文名的共同存在是合理的了。

思考完毕,林刻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鹿头下方,是一圈C字型梯形桌柜,上面摆满了各种杂物摆件,有的精美,有的古老,有的物件上还带了一些他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德赫先生,这些都是非凡物品吗?”

见青年对此感兴趣,德赫笑了笑,说道:

“靠近你右手边第二排的那件东西,是波坎迪亚王国那位美丽王后的不老胸针,佩戴者可以容颜永驻,甚至连疤痕和皱纹都可以抚平。”

“容颜永驻?!”林刻惊呼出声。

德赫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越过时间去留住青春,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想要青春永在,需要每个月用胸针刺死一位十六岁少女,汲取她心脏处的鲜血,用以喂养胸针,然后胸针就会把生命力反哺给佩戴者。”

“而这位王后在两年后的某天事情败露,最终被王国内的大公贵族们给烧死了,我猜……这样的结局可能是因为有位贵族心爱的女儿失踪了。”

林刻听完,呼吸有些燥热急促。

这种非凡的物品,居然有这样鲜血淋漓的过去。

摆在眼前的胸针,搭配德赫讲述的故事,是那样的不真实,就像是有种……

奇怪的疏离感。

“还有你左手边,那件紫色水晶瓶的隔壁,对,就是那个黑色徽章。”

德赫伸手指了指桌柜上一块漆黑的物件,若不是他说那是一枚徽章,林刻一定会以为那是路边一块焦黑的煤炭。

“它来自某个古老的秘密结社,可能来自第四纪,或者更古老。”德赫给自己也倒了杯热饮,抿了一口,继续道:“这枚徽章的现世,是由一支私人武装的覆灭换来的。”

“在一处古老教廷的秘密地下会所,那支部队拼光了近百年积累的武装力量,最终在地下三层的一间满是血液的礼堂内发现了它。”

林刻抿了抿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枚徽章会出现在这个建筑里的桌柜上,他犹豫了一下,用抿了一口热饮来取代了想要开口询问的心。

“那次血腥事件同时惊动了附近多个王国的注意,但等他们赶到时,现场只有一地的尸骸,还有一地干涸的红褐色血液。”

“那这枚徽章的用处是?”青年终是忍不住开口。

“哦,对!”

德赫意识到自己过于沉迷于这些非凡之物的故事讲述上了,他喝了口热饮,继续道:

“据说这枚徽章是个灵魂容器,它存放了数以万计的灵魂,那个秘密结社意图用这枚徽章来唤醒某个古老而恐怖的存在。”

“当然,这难以考究,也许需要什么古老的咒语来开启它,至于会唤醒什么,谁知道呢。”

德赫耸了耸肩,又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热饮。

林刻听完,内心像是有颗彩球爆炸!

一个具有可怕经历的黑暗之物,就这样没有保护的放在自家房屋里的桌柜上?!

该说你心大呢?

还是该说你更恐怖呢?

青年视线来回扫过,对那块“焦炭”看了又看。

一股熟悉的既视感从脑海深处的记忆里出现……

额……

万魂幡!

只不过载体从幡旗变成了徽章。

林刻无法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只是一味地痛饮。

柑橘味的一种饮料,还挺好喝的? 第4章 心电 “德赫先生。”

林刻将水杯轻放在桌上,然后从衣服的内里口袋小心取出一团报纸,慢慢将纸张捋平。

一面古镜顿时呈现在双方眼前。

是时候回到正事上了。

“我受母亲的嘱托,她让我来您这,给这面古镜估算一个价格。”

“然后以一个合适的价位交易?”德赫微笑道。

“是的。”林刻点头。

“你叫林刻对吧?”德赫看了眼青年,没等林刻回复,就从他手上接过了那面古镜。

德赫入手古镜,异常仔细地看完一面,然后再翻转过去,细心程度像是要捕捉古物上的每一个分子。

“飞鸟扬翅,大兽低伏,云纹环绕,符合第五纪时代特征。”

第五纪时代特征?

青年一愣,先前德赫说过那个黑色徽章可能来自第四纪,而这面古镜是来自第五纪?

第四纪,第五纪,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刻左等右等,可大脑电流却迟迟不来。

意识到“前任”靠不住,林刻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男人。

德赫此刻正在思考,他摩挲着胡子,手上古镜被他多次翻覆,像是在确认些什么,又像是发现了什么。

而自始不变的,是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德赫昂起头,像是有什么愁心的事,他抬手敲了敲眉心,视线再次回到古镜上。

半晌,他终于开口道:“这是一件可以断代到第五纪早期的古物,不管是文化象征,还是工艺属性,都属于那个特别时期,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特别时期?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林刻有些担忧,他内心隐约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先不讨论狄奥·乌路塞皇帝的那些伟大壮举,光是和他同处一个时代都是一件不敢想象的事情,哪怕是这面充满第五纪时期特色的产物。”

德赫指了指手中的古镜,第五纪时期特色的产物显然指的就是它。

狄奥·乌路塞皇帝?

这又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林刻感到又喜又忧。

这面古镜所关联的不管是年代还是人物,似乎都是很厉害的样子。

可母亲所交代给他的这面古镜,来历越大,是不是说明……

缠困母亲的重病……也越大?

“林刻?”

德赫的声音打断了林刻的胡思乱想。

“怎么了?德赫先生?”林刻即时回应。

“你的心电值是多少?”德赫摩挲着古镜,认真询问道,“因为它的特殊原因,我需要知道你的基本信息。”

心电值?

这又是什么?!

看着林刻脸上古怪的表情,德赫一愣,随即问道:“还没去更新吗?”

德赫沉思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道:“没关系,把你最近一次测量的数据告诉我,我帮你推算。”

测量数据?

林刻彻底懵了,他完全不知道德赫说的这些名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更新?

测量数据?

估算?

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青年手心开始冒汗,这难道是“复活”后遇见的第一桩难堪的事吗?

“林刻”啊“林刻”!

你好歹留点遗产给我啊……林刻此时的心中只剩下愤懑不满。

“嗞!”

一丝电流倏然划过!

青年倒吸一口大气。

他从未感到电流能如此美妙,这声音从未像现在这般悦耳。

他强行稳住自己发颤的身躯,抚平这道临界点上刺激万分的愉悦。

大脑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行字幕显现其中。

【心电值:生物动力的源泉。】

成年人在静息状态下心脏单次搏动所释放的标准心电能量。

这道能量同时作用于全身,是供给生物活动能量的核心。

而普通成年人的标准心电值是15个PP。

字幕消失,转而变化成一段模糊画面。

画面里,“林刻”正伸手抵在一个黄铜铸造的巨大球形活动器械上。

脉象仪,正是这座庞大器械的名字。

在精密复杂的机械球体里,数以万计的齿轮正疯狂转动。

林刻的小臂上此刻正缠绕着几条细小的蓝色电弧,它们汇集在手掌周围,随后源源不断地朝着机械球体输送。

最后,能量电流通过一根虹管,驱动起球体上方的黄铜翻页计数器。

当球体运转结束时,林刻当即陷入虚弱,而那个黄铜计数器上,正好停留着一个数字。

【9】

“九,德赫先生,是九。”

“九?”德赫点点头,“那是多久之前去测量的?”

“去年冬天。”林刻笃定道。

在那段记忆里,林刻看到自己所穿的衣服是和现在一样的外套。

而那件外套上,还没出现侧腹上的那个漏风小洞!

还有记忆里“林刻”的身高,正处在发育期的他,变化并不多。

这就充分说明了这段记忆一定是一年以内的事情。

林刻暗自吁出一口长气,为了庆祝自己的过关,他拿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温热的饮料。

柑橘味,加了薄荷叶之类的凉性物质。

原本微涩的口感,用了些许糖料来中和,总体喝起来,就像是……

不那么甜、但又很香的加热版冰红茶。

天才的调配!

如果再加点切丝柠檬皮就更好了!

青年感叹之余,德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九点心电值,勉强合适。”

勉强合适?

“德赫先生,您说的勉强合适是什么意思?”

和林刻对视了一眼,德赫抬手指向一旁客厅的沙发道:“请坐。”

“好,谢谢。”林刻点头,旋即老实端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等待男人的答复。

“原本需要十个标准心电能量,但我特别调制的秘药弥补了这方面的缺陷,可以补足你不够十点心电值的问题。”

说着,德赫从身后的橱柜里翻找出来一瓶药剂,和一支滴管。

“德赫先生?”林刻一愣。

“放心,这种秘药不会带来任何副作用,它的用处之一,就是给你带来静谧和舒心,可能还会附带一点点的迷茫。”

“德赫先生?!”

“也不一定是迷茫,也有可能是一丁点致幻性。”

“德赫先生!”

“什么?”德赫从絮絮叨叨的状态中一下子惊醒过来,连忙道:

“抱歉,吓到你了,确实是我忘记和你说了,你母亲让你带来的这件古物,是一件非凡之物。”

“什么?!”

青年目瞪口呆。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和德赫先生桌柜上那些非凡物品一样,这面古镜同样身具非凡。

林刻思绪起伏不定,但很快,他认清了现实。

自己甚至可以带着记忆“复活”,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之前问你的心电信息,就是为了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

德赫静静地看着林刻,意味深长道:

“我准备的秘药可以让你进入一个由精神构建的特定场景,你持有的这件非凡之物,它会陪你一起进入,所以,这古物的非凡之处,需要你亲自去验证。”

非凡之物……

亲自验证……

青年心头开始沸腾。 第5章 验证仪式 德赫将屋里的窗帘一一拉上,周围顿时昏暗了许多。

接着,他从身后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了一个像是羽毛球形状的物件。

这件物品的圆柱形顶端是由黄铜材质构成,而另一端,满是细长的绒丝,就像化妆刷的刷头一样密布其中。

德赫将先前拿出来的药瓶打开,然后用滴管抽取了小半管其中的液体。

林刻眯眼看去,发现那液体在滴管中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晶莹的色彩。

像是紫色和绯色混合、其中还有无数晶光的星空。

这就是秘药?

青年有些后悔,对方会不会见物起意,想要毒杀自己,然后占据古镜?

可转念一想,自己受母亲嘱托,他没得选,必须咬牙坚持。

另一边,德赫一手拿着滴管,一手拿着“化妆刷”,走到林刻面前。

林刻仰头看向对方,内心变化不定。

“你们这一代是足够幸运的一代,换做三十年前,若是想要进行验证,可是要亲口吞服秘药的,而那时候的秘药没有提纯技术,需要在炖锅里一个接一个的添加非凡材料,然后煮上一段时间,最后捞出里面黏糊的像是小孩鼻涕般的腥臭液体,再稍稍放凉一会后就需要立马吞服。”

“那时候甚至还有人因为粘稠的秘药卡在食道中而窒息身亡,简直是个天大的悲剧。”

“难以想象。”林刻呼吸一紧。

“不用紧张,有了先进的提纯技术后,秘药就没有那么讨人嫌了,只不过其中一些非凡材料确实会难找一些。”

德赫先生捏着滴管,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滴管管壁,继续说道:

“这副秘药,取材有……奶味兰、血吻蕨、死手菇、龙鳞蓟、尸骨花、影焰苔,以及微微剂量的恶意残留,通过提纯技术和萃取技术,汇成了这一瓶非凡滴露。”

青年听得有些头晕,除了奶味兰,其他的名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再加上“林刻”,他两辈子都没见过!

而且恶意残留又是什么?

某些恶意物质里提取出来的东西?

还是说某些恶意生物体内遗下来的东西?

林刻有些口干舌燥,小声询问道:“德赫先生?”

“嗯?怎么了?”德赫回复道。

“可以再来一杯热饮吗?”

“可以,饮料配方都可以赠送给你。”德赫笑了笑,“不过要在你回来之后。”

青年顿感无语,内心不禁升起一个疑问……

人还回得来吗?

“拿去,用双手拿着。”德赫腾出一只手,拿起桌面报纸上的古镜,给林刻递了过来。

“人与物质的连接,是一件非凡的事情。”

“人与非凡之物的连接,却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而这份秘药的作用,就是替你剔除人和非凡之物的链接所带来的危险,并开辟一个精神与物质同频相联的特殊空间。”

青年再次感到眩晕,哪来这么多专业名词啊?

“然后配与固定的咒文,你就可以亲自验证这件非凡之物了。”

“咒文?”

林刻懵了,还要念咒文?

你真的确定你做的是秘药?而不是魔药?

“是的,每个能调制秘药的人都会配与相应的咒文,以此来打开人的灵性,更好的进入状态。”

紧接着,德赫表情充满了严肃,还带有几分敬畏。

“伟大的狄奥·乌路塞皇帝啊!赐予我力量吧!”

“?”

青年愣在当场。

他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张沙发,逃离这个地方!

“一字不落的重复这句咒文,之后就可以进入特殊空间了。”

一字不落……

真下不去这嘴啊!

林刻深深呼吸了几口,捏着古镜的手更加用力了,他内心正劝服自己去接受这荒诞的事情。

十五秒后,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德赫见状,拿起那件“黄铜化妆刷”,然后轻轻一捏手中的滴管,其中的晶彩滴露一下子就滴到了化妆刷顶端的黄铜构件上,从一个细小的孔道滑入了它的内部。

紧接着,德赫放下滴管,他抬起手,用拇指压住食指,紧绷之后放手一弹。

“叮!”

清脆的金属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在这栋建筑里回响不息。

滴露的进入浸润了整个“化妆刷”,附着在上万根绒丝上,然后经外力作用,一下子被震成了无数颗微小细腻的分子,散布在周围的空气中。

林刻的第一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头上挤压了一泵水分子喷雾。

滴露化作的雾状水分子平均地铺撒在青年头部周围,然后像是活过来似的钻入他的口腔鼻腔。

“念咒文!”德赫的话语从远处传来。

林刻从脑懵的状态下恢复过来,急忙开口道:

“伟大的狄奥·乌路塞皇帝啊!赐予我力量吧!”

青年的声音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屋内像是空气凝固般寂静,一切变得诡异起来,林刻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周围无数细小颗粒在上下起伏。

与此同时,他闻到了一股复杂的味道。

土腥味、树皮味、毛虫身上的绒毛味、癞疙宝腹部的粘液味,各种各样的味道串杂在一起,青年刚想仔细分辨这些气味,可它们却一闪而过,像是羞涩的姑娘,一下子不知道躲哪去了。

林刻迷惑地望向德赫,却发现四周所有的物体都在震动,从开始的轻微摇晃,愈演愈烈,变成了地震般的剧烈幅度。

他视野里的一切,色彩也变得诡异起来。

远处餐桌上蓝色的杯子和绿色的茶壶,蓝的变得更蓝,绿的更绿,两者忽而交互纠缠,混合成了梵高星空般的扭曲炫彩。

倏然,四周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林刻一惊,而下一秒,他瞬间感到自己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包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与外部隔绝的立方体,而他自己就在立方体的中央。

“轰!”

立方体内部凭空产生变化,顷刻间涌出数吨潮水!

恐怖至极的幽闭窒息感疯狂涌来!

眨眼间,林刻便被吞没。

在急速缩窄的狭小空间挣扎的最后一眼,林刻见到了水立方里奇异的一幕。

那是无数乱窜的蓝色电流。

回想起之前脑海里看到的在黄铜球体旁测验心电的画面,还有街上那家餐馆里斗殴的年轻人……

“啪!”

林刻脑海里紧绷的弦突然断裂,周围无数嘈杂的声音在一瞬间通通消失不见。

他陷入了一个玄而又玄的状态。

仿佛,天地四角,翻转倒悬。

不可名状。

不可言喻。

不可观察。

这……这就是非凡吗?

在极远的地方,一道模糊又熟悉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记得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第6章 镜花水月 如果仅仅是眩晕,青年会很高兴。

然而,不止是眩晕,每一处有神经和肌肉的地方,都有着被插入倒刺钢针般的散布式撕裂性疼痛。

从头顶开始,穿过三叉神经,最后到下巴。

青年此刻只想把自己的脑袋给拧下来,然后一脚踢飞。

没有这个脑袋,似乎还会好受一些。

精神涣散的他已经无法收束意识,只觉得脑袋里无数根弦在一根接一根的崩断。

无休止的崩断。

“……”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幽幽醒来。

他睁开困顿的双眼,开始观察四周,却发现周围弥漫着浓浓的雾气。

朦胧、氤氲、无边无际。

青年望向周身的无垠灰雾,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像是轻微荡漾的水面,他轻移双脚,点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这就是德赫先生提到的特殊空间吗?”

林刻腹诽,却发现自己的心声化作了实质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天地。

“什么情况?”青年愕然。

还没来得及思考,脚下水面便开始发生变化。

水面产生越来越多的灰雾,遮天蔽日般盖在头顶,而水面之下,却是随着灰雾的猛涨而变得愈发清晰、清澈。

一颗颗星辰在水下凝聚,然后慢慢远离,组成了一个硕大的星盘。

“灰雾在上?”

“星盘在下?”

林刻看着眼前的突变,脑中生出了一个离谱的奇思异想。

上一世的国际天文学联合组织,构建了整个现代的星座体系,每颗恒星都有它自己的特定星座。

甚至还有一些被废弃的星座。

反射望远镜座……

电气机械座……

印刷室座……

而这一世的星座体系,会是什么样的?

根据这个时代的进展,恐怕会有许多皇帝命名的星座,甚至可能还会有皇帝心爱的情人的姓名、公主心爱的猫狗的姓名、贵族们心爱的贵族们的姓名。

想到这,林刻不禁嗤笑出声。

“噗!”

一道诡异的声音传来。

林刻一愣,听力较好的他愣是听不出这道声音的方向来源。

“谁在那?”

青年深吸一口,大胆出声问道。

“谁在那?”

可回应他的,似乎只有回荡在这片天地的回音?

青年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个空间的特殊性,能让他的心声化为实质,让他的声音来回激荡。

想明白后,林刻开始思考正事。

德赫先生所说的亲自验证古镜的非凡之处,需要验证的究竟是什么?

他究竟该怎么做?

而且这片特殊的空间究竟是什么?

心绪开始平稳,林刻静静地看着这片“海”,随后开始四处走动。

既然看不出什么,那就试试能不能碰到些什么。

青年脚步轻盈,到处溜达。

不一会,他发现了一个现象,不管他走到哪,周围的灰雾就会跟他到哪。

也就是说,他要么是在原地不动,要么就是周围的灰雾在“自主”的配合他移动。

“有趣的现象。”

青年继续前进,沿着一个方向,尽可能的保持直线行进。

走了不知多久,他开始想念德赫先生那杯热饮的味道。

说实在的,那热饮的配方他确实很感兴趣。

喝了之后甚至会有点思维更加灵敏的感觉。

“嗯?”

林刻眼神突然聚焦。

他确认他刚才见到的不是错觉。

一圈涟漪从前方传来,尽管很微弱,但恰好被他捕捉到了。

他抬头远眺,远处的灰雾里,似乎……

有道身影?!

不对!

不是灰雾里!

是在另一面的水下!

林刻加快了步伐,脚下涟漪荡漾。

这一次,不再像那些灰雾一样永远无法靠近,而是越走越近,越来越能看得清晰。

这是……

一道靠着木椅的身影背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点着一根白色蜡烛,其余全是堆叠在一起的厚厚的纸质书籍。

林刻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道身影就在水下,而水面上的,只是那道身影的投射。

他快步上前,却没有出声叫喊,因为他怕自己的不礼貌惹怒这位存在于特殊空间的“大佬”。

青年此刻的内心有一万头野马奔腾!

在这样的地方,出现了这样一位人。

应……应该是人吧?

一瞬犹疑,突然生变!

水面下的星辰,像是开倒车一般,从他的脚下迅速划走!

反应不及的林刻当场愣住。

事物的远离,意味着空间的不稳定。

不稳定便意味着他的时间到了。

可他什么都还没做啊!

林刻想要抓住溜走的星辰,可他没有任何办法留住它们。

甚至连灰雾都留不住。

更不用说那道书桌前的身影。

一切画面迅速流逝!

灰雾下沉。

星盘远走。

林刻什么都没留住。

熟悉的潮水又一次一股脑的朝他涌来,“泄洪”在神秘的立方体内,和之前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并没有先前那样剧烈的窒息感。

“哈……哈……”

林刻抬头快速扫了一眼,熟悉的餐桌、水杯,以及德赫先生。

他回来了。

青年贪婪的吸取氧气,他回到现实的肉体此时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反向沉浸感,就像是肉体已经回来了,可大脑还在神秘空间。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他缓缓适应着两个世界的差异,内心不禁发出感叹:有时候人类的身体确实很容易被大脑欺骗。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林刻重新适应完毕,他抬头看向德赫,苦笑道:

“德赫先生,您也没说我该怎么验证呐……”

德赫一愣,失笑道:“我确实没说验证方法。”

“因为根本没有精准的验证方法,这个方法本身就不存在,一切非凡之物的验证都是根据持有者的理解来决定的,哪怕你我各自都验证过这面古镜,但我们的验证内容绝不会一模一样,甚至连一丁点相似之处都可能不会有,因为……人类有自己的独特性。”

“原来如此。”林刻醒悟道。

青年接过男人递来的一杯热饮,大口喝了起来。

“你和刚来时候的谨慎完全不同。”德赫笑着说道。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去亲自验证我从不敢想的非凡之物。”林刻如是道。

“那你见到了什么?”

“灰雾、水面、星辰,以及一道身影。”林刻如实回答。

“哦?”德赫抬手摩挲着胡子,思忖片刻后,说道:“还算常规的事物,不过我不算解读大师,如果想要知道这些事物所映射的含义,就需要找一位专业人士来解读。”

“这不是验证非凡之物吗?为什么还需要找人来解读这些事物映射的含义?”林刻疑惑道。

“如我所说,每个人的验证内容是不同的,所以不同的内容就有不同的含义,不管是表面现象,还是深层现象,也无论是表意识,还是潜意识。”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方面。”林刻感到十分神奇。

“是的。”德赫点头。 第7章 冷静交流 “那么需要去哪里找到这位大师?”

林刻问出了当前他最大的疑问,因为他也想知道自己验证的内容到底有什么含义。

德赫没有回话,他沉静了一会,然后起身去将屋内的窗帘拉开。

窗外,夕阳渐渐离场,转而铺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不着急。”

德赫回复道,然后从夹克口袋中掏出一个白色外壳的盒子,从中取出一支香烟。

他又从另一边的口袋掏出一个小长盒,不紧不慢地从中取出一根火柴。

擦燃,而后点燃烟头。

吞吐间,喷出一口灰蓝色的烟雾。

“我先招待一下客人。”

客人?

林刻十分疑惑,他刚想开口询问,却有一股果香味飘进了他的鼻子。

德赫先生手上的那支烟?

林刻仔细闻了闻,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哪来的客人?

他跟着德赫的视线,看向了门口。

“叮!”

“叮!”

两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在门外响起。

“请进。”德赫开口道。

嗯?

青年看向缓缓打开的大门,看清来人后,当即陷入在不小的惊愕之中。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绯红暮色从对方身后涌了进来。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呢绒立领军装外套,衣服上像是染了与血肉共生般的暗红色,仿佛凝固了无数战场上的灵魂怨气。

大衣之下,穿着没有褶皱的白色包身衬衣衬裤,袖口被金色圆环束起,配上点缀金件的黑色腰带,以及从膝盖到脚踝、再到包裹整个脚掌的黄铜合金铸造的精密腿甲,上面的齿轮正随着脚步的静止而停转。

绯红的照映下,一头漆黑的长发用一柄簪子扎起,额头一侧的刘海挑了一缕白色晕染。

唯独她的眼睛,是青年从未见过的暗金色。

门口的悍然身影,是一位女士。

剜人的视线从对方的眼眶中射出,对着林刻毫不避讳地上下扫过。

像是有实质性的不适感跑遍浑身上下,青年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兰茨夫人,大驾光临。”

德赫先生不再倚靠在餐桌上,他起身抬手,捏了捏头上的牛仔帽,低头向对方问好。

在青年眼里,面前的这尊“大人物”,绝不属于飞野南岸的工业区。

绝对不属于!

不说身上的精密部件,光是那件黑色军装大衣,就让他震惊万分。

大衣左侧的金丝绶带下,是十几个整齐的勋标,勋标之上有一个银质徽章,上面的图案像是在一块巨石地上架起两面高大的塔盾,而塔盾中间,是一柄特别的大剑。

不管这徽章属于哪个组织,哪个家族,亦或是哪个军队。

在青年眼里,它精致的存在,必定不凡。

“今天意外的见你有客人呢,德赫先生。”高大身影开口,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感扑面而来。

德赫笑了笑,掐灭手中的烟,说道:“您才是客人,兰茨夫人。”

“哦?是吗?”女人再次将视线移向林刻,玩味道:“那不介绍一下?”

“他是来应聘助理的,我的私人助理。”德赫像是早有准备,找了个听起来非常合适的理由。

林刻清楚,德赫先生不能交代他来的原因,哪怕拥有一屋子的非凡之物,出了这栋别墅,任何一件疑似非凡的物品都会受到人们的觊觎。

女人看了眼德赫,转而又看向林刻。

她的目光盯得林刻心里有些发毛。

不过幸好,女人像是很快失去了兴趣,移开了视线。

“德赫先生,我亲自来这里,是想要你的一件东西。”

“我的一件东西?”德赫有些意外,随后笑了笑,“兰茨夫人,你的意思应该是找我借一样东西?”

女人嘴角勾起,笑了一声:“怎么说都可以,毕竟关乎整个飞野。”

“关乎整个飞野?”德赫先是一愣,而后一笑道:

“我这里有东西能和整个飞野关联?我无法想象。”

兰茨夫人没有说话,而是移动脚步,发出“叮叮”的金属脆音。

她缓步走向C字形桌柜,看向上面一列列的非凡物品,随后拿起其中那枚黑色徽章,在手中反复转动。

“明人不说暗话,德赫先生。”她放下黑色徽章,继续道:“我需要你的生命滴露。”

“生命滴露?”德赫听后,眉头一皱。

“是的,就是那瓶可以让植物快速生长的生命滴露。”兰茨夫人没有看向德赫,而是继续挑选似的拿起另一个物件,然后再放下。

“给我一个理由。”

“给我一个足以让我信服,信服飞野需要它的理由。”

德赫的声音没有情绪,像是理智和冷静占据了全部。

兰茨夫人的声音同样由理智和冷静构成,但其中额外多了三分之一的威严,她说道:

“议会观测到远方正有一场异常的寒潮袭来。”

“寒潮?哈!”德赫忍不住一笑,打趣道:“难道飞野的煤气供给不够用了吗?”

高大的女人拿起一瓶水晶瓶,透过水晶仔细观察着里面的液体,而后继续开口道:

“可能我需要重新措辞,德赫先生,我指的是——”

兰茨夫人目光转向德赫,威光凛凛。

“——暴风雪。”

德赫的面容一下垮塌,兰茨夫人口中的异常,竟然指的是暴风雪?

“你确定议会的观测是正确的?”德赫的眉头皱的更紧。

“从未出错。”兰茨夫人面无表情。

“供热塔呢?”德赫有些焦急。

“议会正有此意,但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那暴风雪还有多久到达飞野?”

“不足一个自然月。”

“一个自然月?!那议会现在要我的生命滴露有什么用?”德赫的声音有点变形,他带着不少怒气责问兰茨夫人:“生命滴露确实会催发植物生长没错,但它不是魔法药水!植物生长也需要时间!”

“议会究竟在想什么?!”

“不要妄论议会,这不是德赫先生你该担心的事情。”兰茨夫人的话语冰冷无情,像是暴风雪已经提前到达。

“那……这场暴风雪和大陆纪史上记载的那场相比,如何?”德赫先生的理智重新回归,声音平稳了几分。

兰茨夫人没有回答。

但这似乎……也是一种回答。

一旁的林刻心中像是被一股恶寒拎起,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喘着粗气,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如其来的事件打断了他和非凡的相连,当下的紧急情况,似乎让他再难以顾及这条非凡之路。

不大的别墅内,一切变得过分沉重。 第8章 镀金者 “如果可以的话,议会想在后天的议会大厅上见到它,德赫先生你的生命滴露。”

看似是商量,实则是不容商榷。

兰茨夫人的语气,异常的平淡。

德赫没有立即答复,而是摩挲着胡渣,思考着什么。

不久,他再度看向对方,开口道:“我可以把生命滴露交给议会,但是,兰茨夫人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兰茨夫人平视着德赫先生,嘴唇轻轻开合:“当然。”

“议会将怎样使用生命滴露?”

“怎样使用生命滴露,这个问题我想德赫先生你肯定知道。”

“将生命滴露使用在火枣的培养皿上。”

“没错,德赫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您的想法与议会的决议不谋而合。”兰茨夫人笑着赞赏道。

火枣?

林刻一愣。

就是那个能让人的身体不断产生热量,以便工人们在寒冷冬天外出工作的火枣?

甚至还有培养皿?

让生命滴露的非凡能力作用在培养皿上,然后扩大火枣的生长速度和规模?

以供全城人们用火枣扛过这场暴风雪?

青年恍然大悟。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思路。

可是飞野这座城邦,有多少人口?

生命滴露的非凡能力是否能供应整个飞野?

思考时,德赫先生的声音打断了青年。

“那培养出来的火枣,议会将怎样分配?”德赫又问出一个问题。

兰茨夫人目光静谧,似乎没有想要出声,也没有想要回答。

“刚才我的问题,你并没有回答。”德赫先生目光严肃,“所以这个问题,才算我真正的提问。”

兰茨夫人眉间第一次产生变化,她的眉头稍稍皱起,似乎有些感到奇怪,不像是对德赫的提问感到奇怪,更像是对德赫这个人感到奇怪。

晌久,她回答道:“分配将会视火枣的产量而定。”

德赫先生听完,抬手捏了捏鼻子山根,他的面容看上去就像是有天大的麻烦困扰着他。

他抬起头,眼白有点泛红,话语在嘴边斟酌了许久,道:

“好的,我知道了。”

说罢,德赫转身朝隔壁一个房间走去。

拉开抽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然后德赫先生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走了出来。

“一天不能超过三滴,否则一切尽毁。”

说着,德赫将玻璃瓶给兰茨夫人递去。

后者伸手接过,入手掂量了一下份量,然后抬头看向德赫道:

“德赫先生,谢谢你的慷慨,议会会记住你的这份功劳的。”

说完,兰茨夫人深深看了眼德赫,然后转身离去。

她回身时,眼神顺便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林刻,旋即一笑。

青年一惊。

又一次窒息感扑面而来。

和之前给古镜做验证时陷入的那种窒息感一样。

犹如被扼住了咽喉。

最令人惊恐的是……

她好像……

注意到了林刻身后藏着的古镜。

可是,怎么会?!

屋内俩人目送着兰茨夫人开门离去。

就在大门闭拢的空隙,林刻见到了门外整齐列队的卫兵,密密麻麻地站在巷道里。

兰茨夫人。

青年记住了这个名字。

德赫的别墅,沉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青年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氛围,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

他只能把古镜捧在手心。

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如你所见,林刻。”德赫先生率先开口,“飞野会有一场灾难降临。”

“灾难……”林刻喃喃道。

“我和兰茨夫人所交谈的事情,其中还有许多没有披露的。”

“我……理解。”林刻抿了抿嘴。

“你理解?”德赫抬眼看向青年,“不,林刻,不一样的,和你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是不一样的。”

青年有些无力,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德赫又点上一根香烟,灰蓝烟雾升起,好闻的果香味儿飘荡在不大的别墅里。

“和主城区不同,飞野的南岸工业区以及周边区域,都属于不富裕的地方,而供暖系统,或者说供暖方式,大部分只有壁炉、火炉,以及柴火和煤炭,而好一些的地方,则会有煤气管道和蒸汽供暖。”

和先前不同,德赫这一次挑了另一个话题来开始。

“但大部分平民都不具备那样的条件,所以当寒流来袭时,他们便面临着两个问题,被煤炭毒死或是被寒流冻毙。”

青年一愣,急忙问道:“那兰茨夫人所说的火枣呢?可以供应给所有人吗?”

“虽然我很想告诉你可以,但我不能。”德赫面容带着烦愁,继续道:“我刚才估算过了,火枣大概只能供应给一半的人民。”

“怎么会?!”

“更别说火枣的产出都掌握在议会手里,如果火枣产量不够,那可能会以一定的价格在市面上出售,否则难以平衡该分给谁,又不该分给谁这种两难的问题上。”

“那如果产量够呢?”

德赫望了眼林刻,苦笑道:“会被扣走大部分,然后再以一定的价格放到市面上。”

这不是只有一种选择吗?

林刻懵了。

“而且我所说的供应给一半人民,一半指的是南岸人民的一半,而非飞野人民的一半。”

“……”

“呵,视产量而定?狗屎!”

德赫口吐芬芳,林刻第一次见到温文尔雅的他有这样的情绪。

“德赫先生,这位兰茨夫人……”

德赫双手像洗脸一般抹了抹脸庞,然后重新定了定心神,回复道:“兰茨夫人,全名是菲斯洛特·兰茨。”

“外号,镀金者,平常也称她为镀金夫人。”

“镀……镀金夫人?”

“你应该注意到她双腿上的器械了吧?”

林刻点点头,那副修长而有力的覆盖了机械护甲的腿,他忘不掉。

“那是她致命的利器,也是成名的原因。”

德赫说的投入,手中被短暂遗忘的香烟就快要燃尽,他见状,急忙吸取最后一口,吐出一片灰蓝。

愁容化解了不少,德赫先生徒手掐灭手中的烟屁股,继续说道:

“兰茨夫人来自银霜王国,一个充满血与铁的王国。”

“而她本身便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数年前来到飞野这座大城市后,她依靠自身能力一路攫升,获得议会的青睐,最后晋升至解厄官,职位级别仅次于飞野的八位执政官。”

解厄官?

这又是什么专有名词?

林刻有点头昏脑涨,一天不到的时间,要消化这样庞大的信息量。

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她的心电值,达到了恐怖的一百零四。”

一百零四?!

德赫先生的话语,像是凝聚了暴风雪的一盆冰水,一头浇在林刻头上。

他呼吸一滞,心脏骤停。 第9章 决定 一百零四个心电值?

心脏在静息状态下输出的心电值有一百零四个点……

这恐怕不是心脏……

而是引擎!

林刻有点不敢相信德赫先生说的话,反复向他确认了几次,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菲斯洛特·兰茨·镀金者。

兰茨夫人。

在年初经过黄铜球体测验后,确认了心电值为一百零四。

这极其恐怖的数值,以一敌百恐怕都不成问题。

“嗞!”

新的记忆传来。

在这个世界,心电值的高低,意味着个人的待遇也会有相应的变化。

普通人一般具有15点心电值。

矿区的旷工可能会有15到20点心电值。

而开武馆的武师可能可以达到惊人的25点心电值。

心电值的高低和个人的身体素质有着正相关。

也就是说,心电值,可以依靠锻炼来提升。

虽然普通人的上限差不多已经注定,但茫茫然的人类里,定然会出现一些特别体质的特殊之人。

兰茨夫人就应该属于这类人。

只不过,104点心电值,确实超出林刻的认知范围了。

最关键的一点,心电能量是泵动全身生物电的来源,而人体生物电有两种使用方向。

一种是外延的身电,这是大多数普通人普遍具备的能力,身体静电就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小型身电释放出路。

往往那些对自己有高要求修炼自身的人们,可以更好的控制并释放身电。

不过,这种外放的身电受人类肉体的影响,难以进行更高能量的突破。

而另一种是脑电,是大脑成功开窍后获得的加持,大脑内会有数以亿计的脑电单元,尽管细小微弱,但强在数量庞大。

大脑的开窍,能激发用脑电运行的思维的灵敏与活跃性,甚至可以做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脑电能力同样也有一定的上限。

但严格来讲,这是人体的上限,不是脑电的上限。

像兰茨夫人这样特别的人物,似乎拥有特别的手段突破自身的桎梏。

但究竟有什么手段,民间众说纷纭,可能有修行方法,也可能真的只是因为体质特殊。

青年大脑开始不适。

这些心电相关的大量信息的涌入,让他难以承受。

不过幸好自己有前世的经历,不至于一下子接受不了。

总结下来就是,心电如同发电机,供给人体的脑电和身电,心电值的高低,影响两者的使用。

这个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世界观。

生物电系的世界观啊……

林刻单手按揉着脑袋两侧的太阳穴,新内容的灌入让他脑袋有点发胀的痛。

“林刻?”

德赫声音略微放大,呼唤着青年。

“怎么了?德赫先生。”林刻回过神来,询问道。

“你走神了,林刻。”德赫像是放下心来,声音轻柔了一些,“我能理解,无论谁遇到这种糟心的事情都会走神的。”

林刻看了眼德赫,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将头埋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古镜,似乎在想些什么。

德赫见状,不可查觉地叹了口气,他抬手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摩挲着帽檐道:

“你有什么打算吗?”

德赫先生的提问,一下问住了林刻。

打算吗……

自己哪有能力去做打算呢……

青年吁出一口长气,像是做出了决定。

“德赫先生,我还是想按照我最初来这里的目的。”青年顿了顿,看了眼手中的古镜,随后抬起头继续道:“也是我唯一的目的,请您给它估价,然后以一个合适的价格出售。”

德赫手中的动作停下,他的视线从青年身上扫过,而后点了点头,道:

“我理解,林刻,我非常理解你,我也同时理解你所做的任何决定。”

“谢谢理解,德赫先生。”林刻站起身,将手中的古镜放回到桌上的旧报纸上。

“请您估个价吧。”

“当然。”

德赫再次将古镜拿起,翻来覆去观察了一阵。

“这面古镜……具有二十二个金令的价值。”

“基于它没有展现出任何的特殊性,也就是所谓的非凡能力,所以我给你的价格位于一个非常合理的区间,不算高,也没有太低,一切都是基于合理。”

“谢谢您,德赫先生。”

德赫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应该是去取钱去了。

“嗞!”

信息出现。

金令,飞野法定货币和货币单位名称。

同时拥有两种下级货币:银索、铜角。

1金令等于12银索。

1银索等于24铜角。

22个金令,在南岸工业区,足以支撑一个普通四口之家七个月左右的吃与住的花销。

青年倒吸一口冷气。

这样的换算还算简单明了,可是……

母亲究竟得了什么重病,需要典当有这样历史价值的古镜?

他不敢多想,只知道这22个金令非常重要。

治疗病厄,病后康复,以及之后的生活开销,都要依赖这笔钱。

“啪嗒。”

德赫先生从屋内出来,顺手关上了房门。

一个铅笔盒大小的铁盒子被放在桌上。

他打开铁盒,从中捡了几枚钱币。

“我以一张10金令面值的纸币,和两张5金令面值的纸币,还有两枚1金令钱币交付给你,你看怎么样?”德赫问道。

“我没意见,先生。”林刻站起身,乖巧地站在餐桌的另一边。

“好的。”

德赫从铁盒子中取出说好的钱币,叠放在桌上,然后推向林刻。

“还有,这是答应给你的热饮配方,市面上找不到这种配方,因为其中包含特殊的草药,更像是一种保健药水,而非饮料,只不过我按我的个人口味加以调制了。”

德赫顺手从铁盒子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一同推了过来。

“万分感谢,德赫先生。”

“没什么该感谢的,这是交易。”德赫笑了笑,关上了铁盒。

“哦,对了!”德赫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青年,询问道:“你母亲为什么要售卖这件古物?”

“如果不方便的话,是我过于唐突了。”德赫补充道。

林刻深呼吸一口,肺泡鼓起,像是连带着勇气也一样鼓起,道:“我母亲病重,急需这笔钱。”

“抱歉,是我冒犯了。”德赫脸上闪过一丝懊悔,他觉得自己不该多问的。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算是我的补偿。”德赫再次打开铁盒,从中取出两枚面额1银索的硬币,推向青年,继续道:“你可以自由使用,乘坐公共交通,或者叫一辆马车,不用再费力走回去了。”

“不,德赫先生,不必这样……”

青年急忙拒绝,他觉得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并没有感到冒犯。

“收下吧,你刚来时候的状态可不太好。”德赫指了指青年的下半身,“就像是从泥潭里打过滚似的。”

青年顺着德赫的手指看向自己的裤脚,那里沾满了干结的泥。

林刻尴尬地抿了抿嘴,随后表情认真道:“谢谢您,谢谢您,德赫先生。”

“回去吧,早点回家,希望下次相见时,是你带来你母亲病愈的好消息。”

德赫摆了摆手,转身去倒了一杯还带着一点点温热的饮料,没再回头。

林刻拿起桌上的钱币,紧紧的攥在手里。

他看了眼德赫的背影,轻声退出了这栋别墅。

而别墅外,早就没了兰茨夫人以及那一批士兵的身影。

只有一层淡淡的绯红,照在青年的脸上。 第10章 意料之外的意外 青年走在黄铜哨大街上,他无暇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

因为22个金令的巨款,正放在他衣服内里的口袋里。

原先古镜的位置,现在是22金令。

是世间第二有效的“救命药”。

北风呼啸,寒意更甚。

不过喝了一杯德赫先生的热饮之后,反而没那么冷了。

林刻右手伸进外套里,隔着口袋,紧紧攥着巨款。

他左顾右看,发现黄铜哨街道的车马并不多,不过很幸运的,他在街道尽头的三岔路口找到了一辆马车。

这座城市,交通分有多种。

最普遍的是公共马车,有一匹马的驿站马车改良而来的公共马车,也有两匹马的邮政马车的改良马车,甚至有四匹马的“贵族”马车。

不过四匹马的马车基本只存在于主城区,是有钱人家的出行牌面。

而最适合平民的公共交通,是两匹马拉着的有轨马车。

不像普通马车里乘客面对乘客的逼仄,可以坐二十五人的有轨马车可是缓解了这座城市不小的运输压力。

林刻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币,有着德赫先生额外给的2个银索,他觉得奢侈一次也没什么问题。

青年递出一个1银索的硬币,交给车夫。

“去老月牙街。”

“好的,不过先生您可以到目的地后再给我路费。”

“哦!好的!”林刻表情尴尬,但幸好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神应该不会太好。

应该吧……

林刻跨上马车,然后关上马车的铁皮车门。

这是一辆一匹马的马车,简单的铁皮车厢,简单的车夫前座,一切都很简单。

但同时也很轻快。

不到二十分钟,马车就到了老月牙街。

林刻呲着牙下了马车,然后递给车夫1个银索。

他揉了揉屁股,骨头被硌的生疼。

车费根据行驶距离而定,老道的马车车夫利索地算好价钱,从自己的腰包里翻找出发皱的纸币和几枚铜币。

“先生,这是您的找零。”

“好的,谢谢。”林刻接过零钱,数了一下,一枚10铜角面额的大硬币,和7枚黄铜色的小硬币。

目送马车的远去,青年摊开手,再仔细地数了数零钱。

“五公里不到,要了我7铜角?”

这是遇到杀猪的了?

还是说现在的价格上涨了?

一般不都是一公里一铜角吗?

“林刻”给出的记忆出错了?

“嗐,算了。”

青年不再多想,转身走进一个巷子,没有七拐八拐,一条巷子走到底就是自己的家了。

老月牙街,缺月巷。

一个看起来很耗费月亮的地方。

林刻深呼吸,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自己上一世未曾有过的亲情。

他伸手摸遍了全身,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钥匙,只好抬手去敲门。

“啪嗒。”

青年手指关节刚抬到门框中央,却听见对面门把手传来机械拧动的声音。

一个脑袋从门边的空隙钻出,看见林刻后,对方打开了大门。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圆圆脑袋,扑闪的大眼睛周围有着一圈红肿,像是刚哭过。

林刻一愣,开门的是一位年纪大概只有十岁的小姑娘。

这是?

走错了?

“嗞!”

林刻呆愣在原地,脑海里迅速窜出一堆记忆。

曾是海员的父亲,一次出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码头办公室给出的回复,只有一场没有任何详细解释的事故。

领到了赔偿金的母亲,用了一个半月从阴霾中走出,然后再花了两个月,家里才算回到正轨。

只是……父亲留下了三个孩子。

最小的只有八岁。

最大的就是他自己。

排行第二的,是小他一岁的妹妹。

两个妹妹,大的叫林缇,小的叫林琦。

开门的这位,正是林琦。

她的个子长高了一些,但圆脸依旧。

知晓父亲离开的痛楚,原来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新的记忆像是被人用电弧刺拳击打了门面,致使脑袋都有点懵懵的。

“林刻”你为什么不提前把这事儿滋给我呢?

非要临门差一脚时才滋我吗?

回过神来,林刻看见开门的林琦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反应,也没有出声。

怎么回事?

他把视线投向屋里,发现餐桌前坐着另一道身影。

正是另一位妹妹,林缇。

她缓缓抬起低着的头,目光没有一点神采,朝门口看了过来。

嗯?

不对劲。

家里的氛围不太对劲。

青年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他借着背后淡淡的绯红,清晰地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林缇,她双眼的浮肿。

难道……

林刻颤颤巍巍地走进屋子,试图将脚步走稳。

进入眼帘的,与零碎记忆里的内容没什么不同,木质家具,木质壁橱,餐桌旁的是一个围绕式炉火,里面正燃烧着几段木柴。

青年视线越过坐在椅子上的妹妹,在餐桌上见到了一张相框裱起来的照片。

是一张全家福。

母亲在最中间坐着,他和父亲在母亲身后站着。

两位妹妹一个倚靠着母亲,一个立在母亲身旁、父亲的身前。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现。

青年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但岔气的难受让他身体开始颤抖。

“不……”

“嗞!”

新的记忆涌来。

父亲的身影,母亲的身影,以及他的身影。

之后就是妹妹林缇的身影。

然后是小机灵鬼林琦的身影。

最后父亲的身影慢慢从画面中消失。

只剩下他们四人。

母亲身边起了浓厚的灰雾,过了一会后才开始慢慢淡化。

但是灰雾一直在母亲的身边。

这是母亲对父亲的思念吗?

而后,一家四口习惯了四人,但是母亲过度的劳累,渐渐积染了重病。

就连主城里的医生也诊断不出这诡异的病厄究竟是什么。

如果自己早点辍学去找活计,会不会……就不是这样的结局?

一场风暴在林刻脑海里升起。

这是“林刻”的母亲,也是林刻渴望的母亲。

这一刻,“林刻”对母亲的记忆随着风暴而来,彻底融入了他的身体。

不是碎片,也不是片段。

而是一个完整的人生。

林刻此时泪腺决堤,再也抑制不住对这位素未蒙面的母亲的思念。

“为什么……”林刻声音再次嘶哑,“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啜泣声里带着崩溃,带着无力。

哭了不知多久,林刻抹去遮挡视线的泪水,再次看向那张全家福,心里泛起阵阵的寒。

还是没机会吗……

突然,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身边响起。

“你连母亲的葬礼都不来吗?”

林刻一愣,抬头看向一旁说话的林缇。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难道要和她说‘其实你的哥哥已经死了’这种话吗?

所以,他没有开口。

见自己的哥哥没有理睬她,她的眼神产生了变化。

是愤怒,是憎恨。

“你该忏悔,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摔下一句带着八分怒腔、两分哭腔的狠话,林缇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地关上了门。

随着关门的巨响,青年的嘴角,除了沁出的鲜血,还有无法诉说的苦涩。

现在的他,连回头看一眼妹妹林琦的勇气也没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过了许久,青年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了22金令。

随后出了门。 第11章 母亲的礼物 火炉内噼啪作响。

不知是火焰的狂欢,还是柴火的绝唱。

小女孩看了眼空荡荡的房子,两行热泪滑落。

她抬起小手抹了抹脸颊,而后走到餐桌旁。

父亲的身影已经在她的记忆里逐渐淡化,可她不想母亲也这样。

她伸手摸了摸全家人的相框,这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有念想的东西。

林琦注意到了相框旁的钱币,她将其拿起,捧在手心数了数。

总共是22金令。

小女孩回头看了眼哥哥走出的那扇家门,却失望地没有见到那扇门的门把手有任何拧动的反应。

哥哥又出去了。

她再次抬手,拿袖套仔细擦过脸上每一个角落。

擦干净后,她拿起22金令走到姐姐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姐姐在里面,而且心情很低落。

林琦轻轻拧动门把手,打开了房门,见到了呆坐在床沿的姐姐林缇。

“林琦,你的姐姐想暂时一个人待一会,你先出去,好不好?”

“可是姐姐,你的颜色很暗,又蓝又暗。”

“什么?”林缇感到奇怪,但她没有转头。

眼眶红肿的她,不想以这样一幅面貌来面对自己的妹妹。

“姐姐,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很差,像一团母亲曾经织围巾的毛线球一样。”

林缇哀笑了一声,她的声音变得轻柔:“林琦,谢谢你能理解我的感受。”

“只是姐姐真的想好好休息一会,姐姐很累了。”

林琦抿了抿嘴,平常机灵好动的她,此刻也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好的,那我把这个放在你的桌子上吧。”

林琦走进房间,没有去看姐姐正面的样子,而是将22金令放到姐姐的木桌上,随后轻轻地转身就走。

她正要关上房门,却听见一声轻咦,是她姐姐。

林缇站起身,来到她最熟悉的书桌旁,看到了那几张有点发皱的纸钞,还有压在上面的两枚金晃晃的硬币。

“林琦?这些钱是哪来的?”

“这不是我的,是哥哥刚才留下的。”

“林刻?”

“姐姐你那时应该在学校,母亲前几天给了哥哥一件东西,要他去卖掉,母亲说,卖来的钱应该可以用来治病。”

“呵……所以他没回来……然后还错过了母亲的葬礼,究竟什么事能耽误他?!”林缇心脏抽动了一下,林琦所说的,是不是就意味着是林刻耽误了母亲的治疗?

“我不知道,姐姐,我不知道。”林琦眨了眨大眼,嘴巴鼓囊,道:“但哥哥的颜色和姐姐的颜色是一样的。”

“都是暗暗的深蓝色。”

“什么?”林缇再一次感到奇怪,“林琦你看到的颜色究竟是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只是从昨天开始就能看到这种颜色了。”

“林琦,你可以描述出来你看到的内容吗?”

“就是一种围绕在你们身上的颜色,像是包裹了一层……玻璃!对,就像玻璃。”

林琦敲了敲太阳穴,继续道:“你看,敲两下脑袋就可以看到你们身上的颜色了。”

“这是?”

林缇看着妹妹的动作,仿佛看到了她课闲时最爱看的一本悬疑小说。

小说里面的主角,也是敲两下,就可以开启一个特别的能力。

不过那个主角敲的是眉心。

林缇大概猜到了妹妹所拥有的能力。

这是心电发展方向上的一个特殊能力,可以感应到他人的情绪。

而蓝色,正是忧郁、低落、消沉等负面向下的情绪。

而心电的这条发展方向,注定了上限不高。

心脏是全身能量的来源,只适合供电输出,而不适合能力发展上的延伸。

情绪感应,就已经是心脏为数不多的能力之一了。

“林琦。”林缇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她很高兴妹妹开启了这个心电能力。

这或许是她开启非凡之路的开始。

再长大一些,还可以去治安厅,做一些帮助治安官分辨犯罪分子的任务。

毕竟犯罪分子受盘问的时候,情绪起伏是很大的。

“林琦,你要好好运用你的心电能力,不能怠惰。”

“当然,姐姐。”

林缇欣慰地笑了,虽然妹妹是个调皮的孩子,但至少她懂得分寸,心理年龄比其他同年龄的孩子要成熟的多。

而且也不用她来操心,林琦从来不会哭着来和母亲说被人欺负了。

不得不说,有这样的妹妹挺好。

而不是……

“对了,姐姐。”

“怎么了,林琦。”

“我还有一个能力。”

说着,妹妹林琦抬起手,五指向上张开。

一股电流从她的手臂上冒出,沿着经络脉路一路向手掌游去。

“嗞!”

由一个个小小的电弧汇聚而成的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电球凝结在手心,五根手指各自导有一根电弧,正源源不断地供给着手心的蓝色小球。

林缇惊呼出声,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妹妹,再看向蓝色小球,再看向妹妹。

这是林琦吗?

这种电弧的精准操控能力,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做到。

有种东西,叫天赋。

在这个世界,小时候做不到的,长大了就一定不可能做到。

过了一定的年龄,身体受人世打磨,仅有的灵性可能早被磨灭的一干二净。

心电能力就是如此,既神奇,又现实。

看着姐姐合不拢的嘴巴,林琦忍着把电球扔进姐姐嘴里的冲动,她把电收回,放下了手。

看见妹妹铜色的眼眸朝她望来,林缇合上了嘴,镇定自若,淡定如初,而后她抬起妹妹的手,在上面轻轻摸了摸,然后又擦了擦,最后再捏了捏。

正要再揉一揉的时候,林琦一下子抽回了手。

“姐姐,早点休息吧。”

然后就管自己退出了房间,顺手把房门给带上了。

逃出魔爪的林琦,吁出一口气。

然后她来到厨房,拿出一份切好的粗麸面包,再拿起一只汤勺,在面包上刮了刮。

“喀~!”

硬的像块石头的粗麸面包,以及黑麦面包之类,都是许多穷苦人家的主食。

不过今天没有粥可以喝,林琦抿了抿嘴,朝姐姐房间的方向望去,确认她没出来之后,她偷偷打开一个下层的橱柜,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瓶子。

她拧开盖子,还好之前就打开过,不用费太多力气就能再次打开。

野莓果酱,配面包,是她认为最美味的食物。

林琦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果酱,然后非常均匀地涂抹在切好的粗麸面包上。

做好后,她将汤勺仔细舔了一分钟,干净的就像是洗过似的才让她罢休。

“喀嚓!”

清脆的像是在吃饼干。

有点硬。

但林琦能克服这个缺点。

一切为了野莓果酱。

将充分融化在口腔的果酱配合嚼碎的面包一齐咽下后,林琦倒了半杯早就烧好的水,一口气喝完。

做好这些,她将一切复归原位。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姐姐也一定不会发现的。

林琦自信自己天衣无缝的手段。

一切心满意足之后,她抬手敲击了两下太阳穴。

“该出发去找哥哥了。”

林琦眼中,一切变得灰暗,姐姐林缇那个方向,房间里的她,是不一样的蓝色。

但此刻的蓝色比之前的蓝色要淡了许多。

林琦放下心来,转头扫视。

面前的视野里,密密麻麻的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颜色。

红、绿、蓝、白、黄,五花八门。

但幸好,她找到了哥哥的颜色。

提前锁定了哥哥和姐姐的颜色,这样在哪都能找得到。

林琦很开心,昨天获得的能力非常好用。

同时自己又这么的聪明。 第12章 麻烦 夜晚的冷风异常刺骨。

青年此时像是失去了情绪,只剩下麻木。

可自己到底在希冀些什么?

未曾有过的亲情吗?

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了吧?

泪水模糊了林刻的眼睛,他抬起头,一层轻纱似的淡淡绯红盖向他的脸庞。

为什么这个世界连月光都是这样的颜色?

他无暇好奇。

因为他并不关心。

他所关心的,所在意的,已经远去了。

青年双腿麻木地迈动,不知不觉走了数公里地。

不知怎么的,他来到了一处没有煤气路灯的街道。

黑暗的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家半掩的门店。

而其中一家门店里,隐约有一股吵闹的声音传来。

“达芙妮·拉蒂斯小姐!”

“刚借的钱,就一次性输光了?你的赌技连我家祖母的脚指头都能轻松赢你!”

“废话少说!你快还钱!”

“嘭!”

木质桌椅被砸坏的声音响起,那家半掩的门店,里面的吵闹声更大了。

“达芙妮·拉蒂斯小姐!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有不错的姿色,就可以随意动用武力!别以为你长得漂亮,我们‘天天乐’赌坊就会给你打折扣!”

“想都别想!门都没有!”

“什么?!你拿你的长袜子抵债?!”

“虽然我很想要!但你不可能用这袜子抵掉今天所有的债!”

“想都别想!门都没有!”

男人的粗糙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如果不是他说的内容,林刻会以为他在做单人的话剧表演。

太生动了。

而且他口中的这位小姐,究竟是怎样不错的姿色,让这位听起来就像大恶人的男人如此有耐心。

要么是相当的漂亮,让人心馋。

要么是相当的孔武有力,让人害怕。

林刻心中更偏向后者。

毕竟见识到了兰茨夫人的骇人之处,如果半路出现个一百点心电值的某某小姐,他都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能砸坏木质桌椅的狠角色,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好难猜啊……

林刻低着头继续走着,刻意避开了那家门店缝隙透出来的光亮,生怕被波及到。

如果因为好奇心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因此被牵连,那可就真的太惨了。

青年刚路过,那家门店的木门被缓缓打开。

林刻心顿时被拎起。

“咦!是你!”

糟糕……

“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林刻埋头管自己走,步伐越迈越快。

“就是你!你叫那什么来着?”

对方的声音脆脆甜甜,应该就是那个达芙妮·拉蒂斯了。

可林刻上一世见过许多奇闻异事,甜甜的声音下,可能是由粗壮的肌肉挤压出来的,甚至这个发声的人,无关性别。

“林……”

嗯?

林刻脚步一顿,对方真的认识自己?

在这个异世界,姓林的基本不多,虽然这里的历史有过大融合,但依然是上一世欧美名字的人占据的比较多。

林刻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刻”的零碎记忆里,他的历史课程貌似没有合格过?

“林……磕?”

对方好像意识到自己忘记了眼前人的名字,假装咳嗽了一声,继续尝试道:“林壳?”

“林棵?林渴?”

林刻忍无可忍,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看去,借着门缝里的煤气灯,看了一个模糊大概。

对方上身穿着叠花束身衣,宽大的泡泡袖罩着两条手臂,下半身则是像波浪般的褶皱衬裙,整体将身材线条修饰的很好,没有过分的臃肿或是苗条。

青年侧头细看,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一头靓色金发,打理的相当规整,没有像成年女性那样盘束,只有一侧的头发被一支紫色簪花挽起,相当优雅。

但和五官相比,这身打扮才是真正的相形见绌。

精致这个词语,简直可以在这位小姐身上从头用到尾。

不管是眉毛、眼睛,还是鼻子和嘴巴,无不感觉像是雕刻家雕刻出来具有隽永之美的美人。

如果这座城市有女神像,那她的相貌就一定是神像的标准模版。

但幸好,有前世记忆的林刻,在网络的培养下,有着不错的审美,加上他不错的涵养,不至于见到美人就会大喊大叫,或是一动不动。

“林刻,我的名字是,林刻。”

青年深呼吸,好让自己表现的没有之前那样的悲伤情绪。

“哦!对!就是林刻!”

达芙妮·拉蒂斯走了过来,拉起林刻的手,很自然地介绍起来:“你忘了吗?我们是同一所学校的,赫兰德公学。”

赫兰德公学?

“嗞!”

一段记忆滋入脑内。

赫兰德公学,适合中产阶级的一所学校,具有基础读写算、语言、宗教、科学、绘画、历史等课程项目,一年学费约有5-7金令,贫困生可减免。

林刻有点懵了。

为什么自己这样的家境,会在一所中产阶级的学校就读?

或许是自己成绩优异?

或许是贫困生减免?

或许是因为父亲所在的码头办公室,因为父亲的事故,所给予的优待?

青年不得而知。

记忆接受完毕,林刻看向达芙妮·拉蒂斯,点了点头,承认了他们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毕竟对方知道自己所在的学校,也知道自己大概的姓名,那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门口又出现一位人物,听声音就知道对方是刚才那位接受袜子抵债的绅士。

只是,对方的长相,真的不太绅士。

光头大汉,独眼,一身动物皮草。

很有标志性的恶汉。

“达芙妮·拉蒂斯!赶紧把你今天欠的债给付了!两个银索!”

“哦~!亲爱的普莱斯,别这么严肃嘛!你看,这是谁。”

达芙妮·拉蒂斯挽着林刻的胳膊,故意往他身上靠了靠,就像是那种穷小子和富家女的情侣组合。

“别打马虎眼!他是谁不关我的事!我只认你!”

“这就太见外了不是嘛?亲爱的普莱斯。”

看着眼前俩人争吵不休,一人甜蜜似彩糖,一人滚烫如岩浆。

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

刚来一天就遇到这么多事?

从古镜开始,到德赫先生,再到兰茨夫人,然后是两位妹妹,以及现在眼前的达芙妮·拉蒂斯。

这一切种种,似乎没有一个是普普通通的?

哎……

算了……

青年清了清嗓音,引来俩人的注意。

“她的债务,我帮她付吧。”

等等。

青年反应过来。

这债要多少钱来着? 第13章 冒险家 “两个银索。”

独眼大汉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刻,他不相信眼前衣衫褴褛的小子能随手掏的出这样一笔不算小的钱财。

见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林刻肠子都悔青了。

自己逞什么能啊?

玩什么黑骑士救公主的戏码啊?

“哦~!林刻,老同学,真是谢谢你!你真是飞野的救世主,我的大英雄!”

把我架起来了?

若不是自己弱不禁风,这时候真想给自己来两巴掌。

为什么能这么不清醒?

林刻笑着对达芙妮·拉蒂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恶汉。

“先生,出门匆忙,我不清楚这里发生的这些事,您看这样行吗?”

林刻伸手向口袋摸去,从混着纸币和硬币的钱堆里精准地掏出一枚银闪闪的1银索,摊开手心道:

“我母亲昨天刚过世,而家里还有两位妹妹需要我的帮助,这是我仅有的银索了。”

“您能否通融一下?”青年如实说道。

他没有撒谎,这确实是仅有的银索了。

因为他的口袋里只有铜角,以及放在家里的22金令。

“通融?”恶汉盯着青年手上的硬币,眼睛微微眯起。

“也不是不行,看你生活得这么惨,我也宽宏大量一些。”

独眼男继续道:“这样吧,你把她全身上下的衣服带走,人先留在这里,等你什么时候拿另一个银索过来,她才可以走。”

呃……

比我还不要脸啊?

林刻有些无语,看来恶汉的外貌确实对得起他的恶心。

既然这条路行不通,那该怎么办?

总不能去打家里那22金令的主意吧?

那还有什么办法?

去找德赫先生?

可是眼前的人一定不会放他离开。

当然,林刻指的是达芙妮·拉蒂斯。

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当他掏出那枚1银索的时候,身边这位挽着他胳膊的手更紧了。

似乎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青年脸带微笑,保持绅士。

“嗞!”

电流来袭,林刻立马精神了几分。

……

然后就没了,这次只有电流……

“林刻”?

自己人也坑啊?

青年脸上正要挂不住时,一个冒险的想法突然诞生。

“尊敬的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用这枚1银索的硬币,去您‘家’拜访一下?”

林刻的话又一次让眼前俩人齐刷刷地注视过来。

达芙妮·拉蒂斯小姐更是张了张嘴,她不敢相信青年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如果只是先给出1个银索,那就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啊!

因为那已经是她所欠债务的一半金额了。

青年大胆的举动让恶汉不禁刮目相看。

这年头,愣头青不少。

而这种要在漂亮小姐面前装面子的小子,更是像河里的乌龟一样多。

不过这也算是个不错的方案。

等他输完了1银索,就让拉蒂斯小姐留在我这。

然后把这小子送到港口的老布什那里去。

他最喜欢这一口,虽然瘦了一点,但至少算是个面相干净的年轻人。

最关键的,自己还能再多挣1银索!

独眼恶汉以他最温柔的方式笑了笑,张嘴露出金牙道:“当然,我们‘天天乐’赌坊欢迎任何带钱的客人。”

“人人为钱,我为人人。”恶汉笑嘻嘻道:“这可是我们创办赌坊的核心宗旨,以人为本!”

林刻内心满是嫌弃,被旁边“女神”坑了,然后又跳进了这杀猪盘。

没办法,这是唯一能走的路了。

青年整理了一下仪容,咳嗽了一声:“带路吧,先生。”

说着,三人一路欢声笑语地走进了赌坊。

场面极度和气、和谐。

进门之后,是狭窄的过道,以及向上的楼梯。

青年在恶汉满面笑容的带领下,被美丽小姐挽着胳膊,踏上了楼梯。

上了二楼,视野宽阔了起来。

五六张各种样式的桌台在硕大的房间内摆着,每张桌台旁都围了一圈的人。

一些人看到从楼梯上来的三人,不禁一愣,随后出声笑道:

“拉蒂斯小姐,这位是你找的新恋人吗?”

“啊哈!又一位倒霉蛋。”

“不许你们这样笑她,拉蒂斯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借你一些钱,只要你和我……”

各种肮脏不堪的话语齐齐朝达芙妮·拉蒂斯扔来,不过她似乎毫不在乎,反而表情有些……

笑意?

“各位老爷们,收起你们骄傲的小萝卜,拉蒂斯小姐可是带着她的……白马王子来叫场子的,可不要小看他们哦!”

恶汉话里话外都透出一股子的阴阳怪气,林刻听得一清二楚。

而身边的拉蒂斯小姐,挽着他的手臂此刻正隐隐发颤。

林刻心里暗忖,看样子她并不是表面那样的不在乎。

她在逞强……

这时,拉蒂斯轻轻将头侧着靠向林刻,小声说道:

“一会我把这里全掀了,你趁机先跑。”

啊?

林刻强忍着不“啊?”出声,他面对赌客们的笑容有些变得僵硬,但很快就被他掩盖过去。

不是?

姐们儿?

玩这种的?

青年这才想起,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确实听到了砸烂桌椅的声音来着。

他试着从微笑的牙齿缝隙里吸入空气,好让自己深呼吸。

只是这里的香烟燃烧出来的烟气熏得让他嗓子有些难受。

林刻同样侧过头,贴近拉蒂斯小姐的耳畔,轻声道:

“先别冲动,不到万不得已,先别使用武力。”

将头转回,面带绅士微笑的林刻目光投向独眼恶汉,询问道:

“那这里有什么玩法呢?能介绍一下吗?”

“当然。”恶汉笑着回复。

他带领俩人走向就近的一处的牌桌。

“这是命运戏。”

“使用命运牌作为场外手段,而主要的内容是用六种攻防骰子来决定你的命运点数,到了一定点数就可以使用命运牌,这样就可以减扣其他玩家的血量,参加人数不限,直到一人胜出为止。”

恶汉在前面做着介绍,林刻在后面静静听着规则。

这种游戏玩法还挺有意思,就像是互相攻讦,但玩家要各自为战,需要用手段来削减场上每一个玩家的血量,否则就容易失衡,造成一家独大的状况。

见青年点了点头,恶汉笑了笑,他看出了眼前小子已经开始对这里的事物感兴趣了。

紧接着,他带着俩人继续到另一处牌桌。

“这是昆特牌。”

“玩家可以自由构建自己的卡牌,有不同阵营的选择,是一种模拟战场环境的游戏,规则相对复杂许多,需要边玩边学。”

等等?

昆特牌?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昆特牌? 第14章 赌到最后一无所有 青年有点冒汗。

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世界,已经有自己原世界的人穿越过来了。

而且连卡牌都被他带着穿越了……

虽然久闻大名,但林刻对这款卡牌游戏不太熟悉,只好点了点头,示意恶汉继续介绍。

光头独眼汉挑了挑眉,昆特牌相对难上手些,这小子肯定不会选。

接着,三人来到第三张桌子。

“这是解厄牌。”

“娱乐性相对低一些,但是简单易懂,由三位玩家组局,其中一人扮演‘厄’,其他俩人负责胜过他,不过‘厄’这个角色任意一人都可以扮演,只要你押上你的赌金,谁最大谁当这个‘厄’。”

恶汉看了眼林刻,指向桌上的纸牌,接着道:“牌桌有15种牌,从3到15的点数牌,每个点数牌有4张同样的,还有2张怪牌。其中四张一样的可以组成炸药桶,作用是炸毁其他牌组,两张怪牌可以组成最大的炸药桶,最终打完手中的牌即可胜出。”

等等?!

这……

真不是斗地主?!

“解厄牌还有一些小规则,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再详细介绍给你。”

“再看看,再看看。”

林刻有些大无语。

斗地主也有的话……

那炸金花?掼蛋?德州?抓乌龟?是不是都有?

万恶的穿越者啊……

历史不曾因你改变。

但牌桌却被你改变了……

真有你的!

恶汉脸上稍稍有些不耐烦,这年轻人怎么回事?

难的不选,简单的也不选?

真难伺候!

恶汉用舌头舔了舔牙龈,润了润嘴,他走到另一个桌台,撇了撇头示意道:“这是王国杀。”

“……”

林刻想翻白眼,但他得保持礼貌和绅士。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什么。

可以直接打差评吗?

忍住自己想要脱口而出这句话的心,林刻示意对方继续介绍。

“王国杀是一种身份博弈的游戏,简单组的内容是由一张国王牌、一张王后牌、一张将军牌、一张宫廷小丑牌组成。”

“进阶组的话,国王牌数量不变,当然,这张牌是数量永远不变的,不过王后牌会多一张。”

青年的声音此时突然插入:“王后推翻国王,将军守护国王,宫廷小丑伺机而动?”

“哈!这游戏相当出名,对吧?”恶汉笑道。

“当然,如雷贯耳。”

林刻笑容更加僵硬了。

“那你想玩什么?”恶汉摸了摸光头,“还是我继续介绍?”

林刻一手抱胸,一手摸着没有胡须的下巴,思考了一会,开口道:“解厄牌。”

“简单上手,聪明的选择。”恶汉笑了笑,招手示意林刻跟上。

三人来到桌前,解厄牌属于游戏小种,所以会有好几个小桌。

恶汉带林刻来到一个刚好缺一人的空位,伸手示意。

林刻点了点头,看向俩位赌客:“先生们。”

眼前俩人,一位皮肤黝黑,一位瘦小如猴。

他们笑嘻嘻地看了眼林刻,然后视线投向他身侧的达芙妮·拉蒂斯小姐,笑的更灿烂了。

“拉蒂斯小姐,刚才借你钱的提议还作数哦!”

“别听他的,拉蒂斯小姐。”另一位小个子出来插嘴道:“我可以提供额外的额度,还有额外的报酬,考虑一下。”

林刻听到这些话,皱了皱眉。

如此不绅士不尊重人的做法,真是让人厌恶至极。

他看了眼一旁的拉蒂斯小姐,而她的表情依然是以微笑回应。

等等?

拉蒂斯小姐的眼神里……

似乎……

好像……

已经起了杀意?!

“咳咳!”

林刻咳嗽了一声,对她轻声道:“拉蒂斯小姐,你见过动物园的猴子吗?”

达芙妮·拉蒂斯的注意力转向林刻,她感到有些奇怪,摇了摇头。

“你已经见过了。”

林刻笑了笑,随后将头转回,看向眼前两位赌客。

拉蒂斯小姐一下子意识到青年所说的话的含义,心情顿时缓和了不少。

“好了,让我们开始吧,先生们。”

林刻开口示意,俩人笑着回应。

小个子将牌洗完,手法熟练的就像是从出生时就已经开始练习似的,很快就发完了牌。

“新来的,让你当一次‘厄’,怎么样?”

“我没意见。”

林刻说完看向皮肤黝黑的男人,见对方耸了耸肩,明白对方并不介意。

还真是大方。

林刻笑了笑,把三张额外盖在桌上的牌拿走,放入了自己的牌堆里。

“嗯……”

自己是地主,既然如此,那就……

“先生们,咱们玩多大的来着?”

“老规矩,一人3个铜角起步,结束时,输的人手里还剩多少张牌,那他就要拿出多少个铜角。”

“没问题。”林刻笑了笑,看了眼俩人,自信道:“但我要加注。”

“加注?哈哈哈!”皮肤黝黑的男人伸手点了点林刻,“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啊!小子!”

“好,我跟注!”

“我也跟注,嘿嘿!”

见俩人都跟注,林刻当即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那枚1银索的硬币,放在牌桌上。

那俩人见状,意外地看了眼林刻,玩这么大?

不过幸好,他们各自都有足够的本钱,面对林刻这样的嫩小子,他们没有犹豫,纷纷掏出了1银索。

那位小个子看了眼桌面上的赌注,似乎非常满意,他笑着看向林刻:

“你可能不知道只用5个铜角赢到5个金令是什么概念。”

“我一般只会用两个词来形容这种人。”

“绿桌上的魔术师!”

这下轮到青年感到意外了。

这熟悉的台词……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捻了捻手中的牌,将它们按顺序整理好。

“六。”

林刻打出了他第一张牌。

“单六?小子,你会打牌吗?”小个子男人嘲讽道。

他不屑地看了眼林刻,似乎这小子真的是新手。

“十,压过你。”小个子打出了一张牌。

接下来是黑皮肤的男人,不过他只是简单的一句“过”。

“十一。”林刻将牌扔出。

“十三。”小个子继续压制林刻。

“过。”

“十五。”林刻继续补上。

十五是牌桌上除了两张怪以外最大的牌,目的就是为了压过对手,或是引出对方的怪牌。

“小怪!”

人如其名,小个子打出了适合他的小怪牌。

也就是斗地主里的Joker,小王牌。

接下来是黑皮男,但他依然是“过”。

林刻看了眼对面俩人,继续打出手中的牌:“大怪。”

这张牌能压过所有的单牌。

“四张三!炸药桶!”

然而炸药桶能赢过大怪。

林刻面目凝重,张嘴说出了一个字:“过。”

“哈哈哈,小子,喜欢我的炸药桶吗?”

小个子笑了起来,然后继续出牌:“五到九。”

“过。”

“过。”

“一张十五!”小个子继续出牌,他看了看牌桌上的场面,然后止不住地笑:

“怀特!来啊怀特,给这位年轻的小伙子倒一杯黄油啤酒,算我账上!”

很快,一位年轻人从后厨端来一杯金灿灿的啤酒,其中热化的黄油像瀑布一般,溢出了杯子。

林刻看了眼啤酒,再看了眼笑得像是开了花的小个子。

他已经知道对方手里还有什么样的牌了。

一定是炸药桶。

在对方看来,他胜券在握,而林刻自己,已经是必死之局。

林刻抿了抿嘴,再看了眼黄油啤酒,他嘴巴的确有点干涩。

但他还是忍住了口腹之欲。

转而扔出了四张一样的牌。

“四张十四,炸药桶。”

他的声音不大,但引来了对面俩人的注意。

“怎么?还在挣扎?”小个子出言挑衅,他歪了歪嘴,指着林刻手上的牌,放肆笑道:“十七张牌,你能一次性出完?我不信你小子十七张牌能一下子把我按死!否则我当场就把这张木桌吃下去!”

他的理解没有错,不管是林刻,还是黑皮男,只要出任何一种牌组,无论是单是双,都会被他的炸药桶炸死。

然后小个子就能轻松获胜。

可是……

人有千算,

天只一算!

“三张八、三张九、三张十、三张十一。”

青年扔出十二张牌,在对面俩人惊骇的眼神里,堪比炸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