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梦纪行》 蘑菇幻境篇 ‖睫毛时长‖

我拼命回想今天早餐内容,却发现关于煎蛋的记忆正被替换成沈镜知情妇的美甲颜色——薄荷绿底上画着斐波那契螺线。耳边千朔的倒数声混着杂音:『认知污染快达37%了,立刻离开!』

但林教授的睫毛开始痉挛性眨动。时间开始加快坍缩,我看见江临野的右手率先变成马赛克,那是它在现实世界被治疗过的位置。

我数到林教授睫毛第13次颤动时,博物馆的恐龙骨架突然开始产卵。那些钙化的巨蛋顺着大理石纹路滚落,在距离我左脚2. 33米处——正好是沈镜知婚姻存续年份——孵出成群透明水母。它们的触须扫过展柜里的商周青铜爵,酒器内侧便浮现出他妻子与情人的开房记录,字迹是用1987年结婚喜烛的蜡泪铸成的。

‘注意临界时长!’耳边又传来千朔的警告,但她的声音正在量子化。这是睫毛颤动频率突破20Hz的征兆,意味着梦境时间流速已达现实114倍。我握紧采集器,那些水母此刻重若铅球——果然,能让我把他婚外情具象化的情感不忍浓度,居然堪比铀-235。

当采集器的针尖刺入第7只水母的神经节时,后颈突然传来被砂纸打磨的灼痛。这是记忆遗忘开始的信号。

我拼命回想今天早餐内容,我数到林教授的睫毛……这好像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事,我又出现了熟悉的‘即视感’。博物馆地砖缝里渗出黑色沥青,这是梦境死亡的前置黏液……

我咬碎舌底的记忆固化剂胶囊,草莓味的。这是我的保命符,可能是用记忆交换吧我自嘲——我至今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记得千朔给我胶囊时,她的虹膜内过荔枝剥壳般的血色。

固化剂让世界暂时静止。我抓起青铜爵泼向沈镜知,酒液中的开房记录年份遇氧燃烧,在他视网膜上烙出1919像素的灼痕。林教授睫毛颤动骤停,江临野的右手重新聚合,但食指末端永远留下了柏林墙grafiti般的灰斑。

『已销毁目标,符合预期,我们快走吧。』:沈镜知看向我的目光有点委屈。

撤离前我回头看了眼满地水母尸体,它们正在融化成离婚协议书上的手写签名。最亮的那颗铀光水母核,分明是沈夫人戒指上的托帕石。

当我睁眼看着坐在我身边一脸担忧的千朔我就知道是成功的。千朔马上就要抱我这是我最高兴的事,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我很容易把别人的记忆变成‘我’的记忆,在梦境里放空脑子就会成为第三视角低头看见闭着眼睛的自己下意识去控制时间流速,并让我的好兄弟理所当然的做梦境替代品。

『疏白,你平安出来就好!只是……不知道这回,你又失去什么记忆了』千朔急忙抱住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像要抹在我身上,我很安心。轻轻推开她,我看着一旁呆滞的谢夫人。

『谢夫人,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到处走动,饭一定按时吃,另外您放桌上的水果我们就拿走了,当是我们的报酬,现在夫人好好休息希望您能比以往感到轻松很多,我们先走了。』

我叫上镜知、临野和千朔离开了谢夫人家。经过这一梦境消除的事,我想谢夫人心里应该会轻松许多,当我意识穿在谢夫人身上时,情感如此重!镜知倒映梦境里谢夫人的丈夫,虽然是梦,倒也逼真。

『林教授,晚上我们去吃面条吧,我想念了~镜知千朔,我知道你们会同意的,对吧~』江副长又拿出往日吊儿郎当的姿态,拉着我们往面馆方向走。他总是在梦境充当我的副手,我们敬称江副长。

而我就是林教授。

﹊﹊﹊﹊﹊﹊﹊﹊﹊﹊﹊﹊﹊﹊

刚遇见千朔的时我总觉得她这个人非常奇怪,临野平易近人。千朔拼了命地想和我认识,我不愿意跟‘奇怪的人’交涉太多,那时我还没意识到我们四个的与众不同,根本不会想到会迸出怎样的火花,随着临野与千朔逐渐熟络,我也就卸下了我的防备,到逐渐打开心扉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她开始跟我说着一些有的没的怪话逐渐地,我的认知好像出了很大的问题。

『抓住她,别让她走!』粗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立刻拉上我的表姐狂奔,穿过屋子里在剥菜的嫂嫂卧房,她顿愕地看着匆忙逃跑的两人粗鲁地踢开她后院的大门。我分明记得穿过这里就到后院了,眼前的门好像有无数道,一开始的推到着急地踹,我像逃离不出这间屋,无数的走廊,无数的嫂嫂,无数的后院门……

我拉着表姐准备放弃,我的手的另一边是似曾相识又不认识的男生、表姐不见了,我跟他好像很熟悉,可我没印象,他像是梦里的人。

『走这边!』我拉着他一脚踹开后大门,边跑边回头,还有人在追着我们。穿过菜园,穿过邻居院子,我的英语老师住在这里,今天我会在她这里背书,躺在院子围墙拿着书,英语老师带着一脸温柔看向我,我好像吃了很多小零食,很好吃,好甜,我吃的什么?

湖边有东西在动,有点吸引我,但我没背完。好大的湖,前方分明是尽头!在我听见有人叫我不许动的时候那个尽头,现在的湖天一色。迷茫地看着穿胡桃夹子士兵装的一伙人站在四周将我围住,‘我是不会走的’我坚信,他们忽然收枪跑路,我想他们应该是被湖里的大蛇吓走了我猜。可我怎么会知道有蛇。

‖记忆吨位‖

『看!』我们三个中有小伙伴惊呼,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朵朵大蘑菇跃在我眼前,五彩斑斓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特有色蘑菇。花伞下有窗帘似透明的触须,菇身像打了农药的水珠,菌盖在黑暗中涨缩如垂死的肺,每一次收缩都喷涌出磷光孢子。那些光点实则是压缩的记忆残片——击中僵尸头颅时炸开的不是汁液,而是受害者生前最鲜艳的感官记忆:新婚夜衬衫第三颗纽扣的触感、冰镇橘子汽水在喉管爆裂的刺痛。蘑菇因此成为双向诅咒武器,触摸者会闻到孢子携带陌生记忆里特有的樟脑丸气味。

‘不能触碰’我望向走在蘑菇从中的伙伴们他们正想向蘑菇伸出的手在心里严辞声明,好在他们的手收回。放眼望去蘑菇有近乎五个我的大小在园里竟有整整铺满,瀑布挂在园区的尽头,墙上遍是红黄绿橙小花。

当我发现蘑菇喷吐的孢子能短暂填补记忆空洞时,它们便不再是武器而是毒品。那些荧光孢子构筑的虚假记忆的现实更甜美,于是最危险的蘑菇永远生长在己方阵地,在温柔致幻与加速腐朽间筑起永恒悖论。

『听我说,认知污染已达5%,趁着时间正常流速完成任务』千朔的声音令我安心。开始吸入,孢子含有记忆碎片,我们持续吸入抱子,直到其脑内堆积超过「杏仁核沉没事件」临界值的陌定记忆。当蘑菇触须探测到我们记忆宫殿即将崩塌时,会本能地伸出菌丝进行神经缝合——此刻将童年玩具塞入我的耳道,利用情感重量扯断菌丝神经网络——我想拿起来,可没那么简单,抬不起来后开始尝试用抱,我的双臂发酸双腿开始站的发抖,嘴唇被我咬的发白,颤颤巍巍的双手将物品抬起一点,但还不行,我被压的跪了下来,膝盖如中箭,我使出浑身力气,总算勉强完成这个动作,这对我来说重如千斤,可必须做到。代价是我们会永久混淆这里与蘑菇视角,比如认为朝露是脑浆蒸发后的盐粒结晶。

在蘑菇触发重力黑洞的0.3秒内,千朔用冰块敷上林教授的全身强制停止睫毛振动。当局部流速归零时,黑洞会因无法持续吞噬时空而向内爆裂,连带推毁蘑菇本体。我看见了熟悉的沥青。

最残酷的并非蘑菇消忘本身,而是那些随蘑菇死去的温柔假象:童年玩具失去重量,樟脑丸不再有穿越虫洞的涩味,而曾被孢子填补的记忆空洞将永远涌着带槐花香的风。

『已销毁目标,符合预期』

等我回过神来皮肤通红,千朔将我泡在温水里回暖。好像在我回忆的时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执行任务了,我明明记得那是昨天发生的事。

‖菌褶间的虚妄糖霜‖

千朔告诉我说苏小姐已经走了,来的匆忙,我们一同住进的旅馆她在十分钟前就已经退房。感觉泡得差不多,我起身去找临野他们,刚打开门他们便已在门口。

『你醒啦林教授,这次的患者是不是比上次的严重?你还好吗?我们给你带了些水果……』耳边镜知的声音越来越远,我试图回想意识穿在苏小姐身上时五岁生日那天的细节,脑海中只有父亲工装裤上松节油味道在盘旋。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童年卧室的墙纸花纹突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那种印着灰姑娘裙子的淡蓝色壁纸,每次发烧时都会在眼前扭曲成鸢尾花漩涡。

蘑菇的荧光孢子就是在这个时候飘进来的。

吸入的第一颗,炸开时带着冰糖雪梨的清甜。回忆突然变得清晰可见:十二岁住院时邻床老人送的芭比娃娃,十七岁初吻时对方发梢的薄荷洗发水的味道,二十岁在旧货市场找到的那本缺页的《爱丽丝梦游仙境》……所有褪色的记忆碎片突然被镀上金边,在脑内奏响水晶风铃般的协奏曲。

更多孢子吸入时,我看见苏小姐身上的‘我’变成十六岁穿校服的模样,她手里的是化学竞赛的奖杯;‘我’身后展开巨大的数字羽翼,每个二进制代码都闪烁着彩虹光晕。菌丝进行神经缝合时,菌柄撕裂的声音像是有一千个孩童在同时撕开礼物包装纸。我看见菌柄内部浮现出无数记忆胶卷:穿红裙子的女孩在旋转木马上大笑,穿西装的男子对着空墓碑鞠躬,白发老妇在灯塔里焚烧信纸……所有画面都蒙着淡粉色光晕,比真实记忆更加温暖。

菌栖完全断裂,冷汗顺着我的脊椎滑落时,更多甜美是记忆涌入:通过考试的欢呼,被求婚成功的拥抱,孩子的第一声“妈妈”……每个场景都完美得如同圣诞橱窗里的冰晶球。时间静止时,苏小姐的数字羽翼开始片片剥落。

蘑菇爆裂时园区开始坍缩成二维平面,最后消失的是一株刻着“2005.6.8”日期的菌柄。梦境世界陷入纯白的前一秒,我突然想起那个时期对应的真实事件:母亲下葬那天,‘我’躲在床底下攥着从他新婚夜衬衫上拽下的第三颗纽扣。

当意识重新着陆现实,旅馆门口的灯依然亮着。

『疏白!疏白!疏……』我看着眼前担忧的朋友们,蓦得回神,望向他们手里端着的水果盒,却怎么也想不起草莓的形状——它们在我的脑中变成了不断流动的红色几何体。我把这个事告诉了千朔,千朔有些吃惊却又习以为常,而她正在笔记本上记录新出现的认知褶皱:“第19条,对象:林疏白,丧失对浆果类水果的形态认知……” 游乐园篇 上次的蘑菇幻境一事算告一段落了,我明白苏小姐为什么急切的逃离,我们为她消除痛苦,可记忆消失是缓慢的,她在‘治疗’完毕的那刻灵魂是放空状态,可潜意识认为这些不堪的痛苦完全展现在陌生人面就是羞耻的,我明白她遭受的一切有多么不愿接受。年幼幸福的家庭,备受父母宠爱的小女孩,优异的学习成绩,人见人爱,不管哪个都让人羡慕,却在新婚夜时遭遇变故,最让她崩溃的是她有了身孕,骄傲的她怎能接受,所以童年那些美好历程在她心中显得尤为珍惜与怀念。

『话说,我们是不是很久没去放松放松了……』我和千朔住一间,镜知和临野住一间,他俩起得早下楼买了些早餐拿过来带给我和千朔,现在坐在我们房间的桌上啃馒头,我们在他们买早餐的空档已经洗漱好。临野嘴里还塞着馒头,张嘴说话都听得不大清楚。

『是啊,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这些日子可累坏了,林教授也该休息了,那我们听听林教授意见吧!』,还是镜知善解人意,不过我对玩没什么想法,我转头看向千朔,希望她来做决定,千朔收到了我的眼神信号,思索了一番。

我们仨有些期待地一同看向千朔,像渴望吃到糖果的小孩,这一幕被千朔看在了眼里,眼里带着笑意:『那我们去游乐园如何?』『没问题!』『嗯,我也没意见』临野闪着星星眼,镜知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我当然也是同意的,千朔说的我都乐意。

去游乐园的路上我们路过理发店还顺带做了个发型,难得有兴致。我将原本的棕色长发剪成了齐肩的短发,垂在我的耳边显得更利落了;千朔原本的大波浪卷烫了一个奶灰色,本看着知性的美倒是多了几分值皮;镜知稍显凌乱的发型被理发店老板剪了个短碎发,英气计足;老板看着临野的脸自动给他设计了一个二八侧背发型,本就清冷的气质此刻更像公子哥,帅气更上一层楼。

整理好一切,我们便要向游乐园进发,地铁转公交还算不太远,去一趟也就二十来分钟。玩完在附近休息就行,这几年来,我们四海为家,习以为常,‘患者们’也给些不少东西,足够我们用了,看着眼前的朋友们,我真是无比庆幸。

暮色像融化的焦糖裹住整个游乐园,海盗船顶杆上的彩灯摇晃间闪烁出不同年代的光泽,棉花糖机喷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糖丝,而是裹着金丝的螺旋云——穿紫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咬下金色云朵时,脸上浮现出不属于她的成熟表情。

我回头一看这个游乐园建立在灯塔旁的悬崖边,我站在第一层,面前有几朵花苞跳床,它吸引着我跳上前去——我被吸引跳了上去。花苞跳上去的瞬间就将我弹了起来并张开了花,花芯里编织的一张巨大的网,我在空中往下看,大概有十层楼那么高,强烈的失重感将我刺激到极致,运动员般,跳水的姿势我换了又跳,享受着失重带来的快感,在空中时我撇了一眼花苞底下的那片大海。

停下来后我打量着周围,游乐园很大,一层和二层都很大,我面像大海的左手边有个老式水泥楼梯,我得那边走,沿着楼梯上到二层,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座摇摇机,一边运作一边传来“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我盯着它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苦涩感。

『要试试命运的摩天轮吗?』我回头看去身后有个半隐半形的透明人,我能看到一点它铃铛帽檐滴落靛蓝色光点,右鞋跟比左鞋跟多磨损2毫米。他递给了我一个冰淇淋,我弯腰去拾坠地的冰淇淋勺,却发现柏油路上生长着记忆珊瑚——十七种不同年代的同一把勺子,在暮色里折射出平行时空的棱面。穿连衣裙的女孩正在吹泡泡,每个虹膜倒影都映着不属于此刻的雪夜。

我突然想跳到海里去,总觉得那里有什么。我站在二层对准一屋的跳床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跳床将我弹入了海里……突然,海的表面翻涌起液态岩浆与海水混合的奇艺物质,在赤金与靛蓝交织的海浪中,一个黑洞正在吞噬着我,将我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