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何起灭》 起始 寒气肆虐的冬日,猎猎劲风吹着枯败的树枝互相撞击。

立春已过,气温并没有回升,薄冰铺在市井人家的半满的水缸中。大片的黑云顺着风飘过干燥的耕地,没有雨,土地裂开一道道缝隙,四面干枯一片。风扬起尘土盖在裂缝上,像是遮住了这场大旱。

日落后的天幕上没有一点光亮,畜养在草棚里的鸡缩成团挤在干草堆着的角落,百姓们都回到家里躲避寒风,守着自家或高或矮的屋舍等待翌日的天光。

偶有几家富庶的宅邸里,在繁琐又透着简约的灯架上燃着蜡烛,厅堂内坐着几个身着锦缎的人,桌案上放着不少酒水,珍馐美馔前只是推杯换盏,烛火投映在绣有隽秀花样的垂帘上,隐隐约约晃动的影子间传出了笑声。

宅邸内,满庭绿植苍翠欲滴,一片紫阳木叶似掉非掉,被风吹落卡在枝条上转圈。

空荡的石板路上出现一个人影,臂弯处夹着的纸灯笼在寒风中摇晃,一个打更人敲着木梆子,边走边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木梆子敲响起一快两慢的击打声,“咚!——咚!咚!”的声音在无人的长街回响,时辰已是三更。

破败的小院里像是没有活人般寂静,风吹着碎石块在地面摩梭,黑黢黢的门内倒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小小的身子僵硬的贴着地面。

盖在屋顶上的稻草败于烈风各自纷飞,流云被风吹散,原被遮闭的圆月高悬,从满是缝隙的屋顶照在屋内小人的脸上,微弱的亮光照射进幽寂的屋内倒是显得有些突兀,地上的小人像是被久违的光扎得刺眼,皱了皱眉。

风终于吹落了挂在土墙上的干苞谷,砸在墙边的看门狗身上,酣睡的黑狗惊得叫了起来,吵醒屋里睡着的主人。

秀娘从床上爬了起来,“这狗大半夜叫什么呢。”她打着哈气,埋怨说道。现如今家里就她一个顶事儿的,那只和她待了几年的丈夫早就被抓了充军,前两年婆母走了,她只能爬起来看看屋外,别是有偷盗的才好。

这街里邻坊平日里也算是有来有往,若是碰上那作恶多端的,叫喊时听见总是会来帮忙的。

起身穿上外衣,开门便是凌冽的寒风,“嘶,这两天的怪风真是刮个没完,真冷。”她蹙眉眯眼看向门口,那黑狗还在叫个没完,周围也没什么杂乱的痕迹,地窖门也严严实实的,秀娘只得走过去呵斥黑狗,狗看向主人又小小得呜咽了两声。

冷风从隔壁破败的小院直刮到人身上,惊得她打了个哆嗦。

秀娘想起了那破败院子里的孩子,要说这地方穷苦人家也不少,但家里多少都有个劳力能顶事,凑合解决温饱。那孩子孤身一人,痴痴傻傻,自打照面以来就从没说过话,也就叫她名字时有点反应。

隔壁搬来的人家不知道是哪里人,原先搬来时大肆操办过不少物件,在街上置办东西也是出手阔绰,但就在搬过来没几年就像是凭空消失了,只剩这一个小孩在院子里面跑。

事情传到乡里人都觉得奇怪,但平日里看见这孩子也怪觉得可怜,叫住给口饭也是仁至义尽。连年灾祸不断,各个家里都缺口粮,有些家里人多的,都是稀汤里捞米过日子,这些能不时给口饭的已是良善。

今日秀娘本想叫来一块吃个晚饭,邻近日落去院子里寻人,等上一刻钟也不见来人便就回了屋。

这寒风吹得秀娘心里发颤,抬步向破院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和人影一起吹进院子,带进了人气。

布鞋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她隐约看见了个黑影倒在屋里,步伐加快了些朝门靠近,才看清是个灰扑扑的孩子。

“阿青!“秀娘慌张地从地上抱起了孩子,伸手探了探额头,冰凉一片。

“这是躺这多久了,这可怎么办。”她慌慌张张得脱衣盖在孩子身上,又去牵起瘦弱的小手,催喊着快醒醒。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听见来人急切的呼喊,她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浑浑噩噩的脑子发着涨,后脑勺传来一阵阵疼痛,身体四肢像是布偶般,软绵绵的不听使唤,最先传进脑海里的是伴着猎猎寒风的唤名声。

伴着急切呼喊,僵硬的意识慢慢唤醒,好冷,为什么动不了,这种不能自主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小人唤起强烈的意愿催动身体,瘦弱的手指不知从哪聚集起力量握住了来人的手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窜进了意识里。

枯瘦黝黑的孩子睁开了眼睛,还有些模糊的目光直愣愣的,透过的屋顶上的破口子,正正对上了那黑夜里高挂的圆月。

“真亮啊。”似是呢喃般,细若蚊声从下方传来。

秀娘看着恢复意识的小孩,惊慌从心头上爬下,“阿青,你怎么样了?”,她抬手探了探额头,发现还是冰凉,“我真是傻了,怎的还坐在这,得赶紧让你暖和起来。”

不等多想,她就抱起孩子向屋院外走去,阿青看着天上的破旧屋顶消失,圆月所在的黑夜占据了全部视野,一片绿叶飘在空中,顺风绕起一个圈,落在已经没有人气的屋内。

秀娘带着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用两层棉被裹住身子,似觉得不妥又点起炭火,烧了几盆热水给孩子擦拭。

阿青看着陌生的屋顶呆滞着,思绪没有回神,想要从空荡荡的脑海中找出点痕迹,然而,就像是一张空白的宣纸般未被墨迹点染。

秀娘看着小人只是睁着突出眼眶的黑眸盯着屋顶,她想起可能是还没有吃过饭。起身去灶上把那碗留着的饭热了热,木勺盛着稀饭,送进了阿青的口中,多少也是喂下一些,秀娘松了一口气。

后半夜小孩发起高烧,原先额头上出的冷汗都被热气蒸发,难熬的闭着眼,浑身不似之前的冰冷,过高的体温温烫的吓人。

惊的秀娘又拿冷水给孩子降温,冰凉的触感擦拭在皮肤上,像是感觉到了秀娘的担忧,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秀娘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五更天还没到,不远处的几只公鸡就打着鸣。

天边渐渐露出了光亮,透过老旧纸窗照进了屋里,阿青知道这是天亮了。

第一章 再次睁眼时,屋里只有床上躺着的小人。床边有一双破旧的草鞋摆的端端正正,抬起虚脱无力的双脚,套进草鞋,扶着床沿在地上稳了稳。

掌握平衡后,抬头观察起四周,矮土墙拼凑成的屋子,内里只是一些老旧的木制桌椅。

推开门,带着暖意的日光照在了小小的人儿身上,小孩微眯着眼看向身前。

“阿青,你醒了!”一个比阿青稍大些许的小姑娘,正从墙边的水井中提上了一桶水,看见门口的人,她甩了甩手说,“你怎么样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啊,对了,我得给你拿点饭。”

她跑进右手边的屋子,拿出了一个带着缺口的陶瓷碗。

“这个窝头是早上娘特意叮嘱我给你留的,快吃吧。”她将碗往前递了递,碗里是糙面做的黑面窝头。

身体像是认识这种食物的味道,下意识伸手接过递过来的碗,粗糙的窝头在嘴里嚼着。

看见阿青能主动吃饭,小姑娘高兴的笑着,脸颊上的酒窝分外明显,“我给你倒点水吧,别噎着了。”她拿过阿青手中的空碗去井边刚提上来的木桶里舀上了一碗水。

莫名的善意让孩子不知道如何回应,接过碗后直直的盯着对面的小姑娘,手中的窝头也不继续吃了。

“快接着吃吧,昨晚娘说你晕倒了,冻了一夜,要多吃点饭。”小姑娘说着坐回水井边择菜。

她絮絮叨叨的又开启了话头,边说边不时看上阿青一眼,即使知道面前的小孩不会回应,也没停下来。

“是我的名字是叫阿青吗?”,瘦弱的小孩儿坐在屋檐下吃完了剩下的窝头,屈腿看着对面人的动作,浅浅话语似是吓到了还在絮叨的小姑娘,她一时之间没了声音。

小姑娘停下了手中择菜的动作,“阿青,你居然会说话了!”,撇下还在分理的绿菜,大步凑近。

“你还在发烧吗?”伸手摸了摸阿青额头,“现在额头已经不烫了。”放下手后,笑着对面前提出问题的小人说,“阿青是你的名字呀。”

阿青像是不能理解,只是木木的盯着对面的人,小姑娘眸光微闪,接着说,“正好,我教你怎么写好不好?”

放下手中的空碗,拉着阿青走到了屋檐前的空地上,拿着在柴房前挑的两根树枝,在阿青的右手上塞了一根。

“嘿嘿,本来我也不会写字的,是前两天阿弟去学堂后,回来教我怎么写的,你的名字和我的就差两划呢。”小姑娘握着树枝在平地上划出笔画,阿青安静的看着松软的土地上出现歪歪斜斜的字——倩倩。

“你看这两个字是我的名字,”倩倩看着地上快散架的字用树枝指着念了一遍说,“我的字写的不好看,这两个字平日里我有空就会多写几遍。阿弟说字应该是端端正正的。”

“然后呢,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说着,她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字——青。“这个就是你的名字。”看着阿青,儿时模糊的回忆涌上脑海,倩倩思考片刻说。

“在阿弟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隔壁就搬来了一户人家,大家都在说你们是外乡人。我那时候可小了,只牵着娘亲的手路过几回隔壁的院门口,听见有人抱着一个小婴儿叫阿青。在阿弟出生后不久,不知道为什么,隔壁就只剩下了你一个小孩,”倩倩挠了挠头发。

“有时在田里看见你躺在地埂边,有时看见你一个人在街上走,有人叫你的名字你也不说话,就是盯着人看,他们笑你也跟着笑。我路过糕点铺子还看见婶子给了你一块饼子。”倩倩边说边握着阿青的手,在泥地上又写下了一个青字。

阿青看着泥地上的字迹,右手拿着树枝,僵硬模仿,也在地上写出了一个歪斜的青。

看向阿青写出的字,倩倩笑道,“哈哈哈哈哈,看来我们的字写的都不是很好。”

阿青看着她笑,嘴角也带上了笑意。

“没关系,我们可以多练练,这样以后就能写好了,阿弟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倩倩摸了摸披着干枯头发的头顶,看着扎人但摸起来却是软和的。

额前过长的头发垂下来有些扎眼,阿青眯眼看着伸手的人。

“但是现在我得先去做饭了,等会儿娘亲和阿弟就要回来吃晌午饭了,你要来帮忙吗?”倩倩收回手看向阿青,等待回答。

“好。”

————

阿青学着刚才倩倩择菜的模样,坐在了井水旁的小木凳上,处理剩下的菜,将分出的一些杂草搂成一堆归在了墙角。

择好的菜放在盛着井水的木盆里,洗净后,阿青捧着菜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倩倩。

“哎呀,你已经洗完了呀?真厉害,拿到这边来吧。”倩倩利落得处理好了拿进来的菜。

阿青走回厨房门口,坐在水井边的板凳上,安静看着里面动作的人。

小姑娘的手脚很快,日头还没到正午她就已经做好了饭。擦了擦手,将蒸熟的素菜摆在了堂屋的木桌上。

“阿青,等娘亲和阿弟回来以后就能开饭了。”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阿青听到后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走到门口,望向行人来回走动的街道。

秀娘今日做工的地点在学堂边上,顺路牵着儿子回来时,看到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童坐在门口等人。

从小看着眼前人长大,她知道阿青已经快九岁了,只是孩子太过瘦弱,黝黑干瘪的皮肤包着骨头,只剩那眼眶里的眼睛透出清亮的光。

“阿青,这坐在门口是在等我吗?”她笑着对阿青说,伸手牵起孩子的手往屋内走,却没想到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对,倩倩说要等你们吃饭。”

秀娘惊讶的来回寻着说话的人,“小九,是你在回娘的话吗?”

小九同样惊讶地说,“没有啊娘,是阿青会说话了。”

母子二人同时盯着阿青看,皆是诧异。

倩倩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到门口,看见了呆愣在门口的几人,刚有些奇怪,左右看了看就解了困惑,笑着说,“娘,今早起来阿青就会讲话了。”

秀娘放开了牵住小九的手,伸手探了探阿青的额头,“这是昨晚发烧给烧开窍了吗?”秀娘笑着说,高兴的牵着阿青往屋子里走,“好事儿啊好事儿,这孩子会讲话了。”

进了堂屋,四方桌上摆着样素菜和几个窝头,几人落座后开始吃饭,席间秀娘往阿青碗里夹了好几箸菜,“阿青,中午多吃一点。”

秀娘高兴地看着几个孩子吃饭,庆幸昨晚上起身去隔壁发现了阿青,想着想着,一股悲伤却漫上心头,眼角莫名多出了几滴泪花。

家里要是宽裕一些就好了,将阿青留在家里养大些也好。家里的两个孩子说不上多大,倩倩刚满十二,小九和阿青年纪相当,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攒够去学堂的钱,在夫子那交了束脩后便不剩几文。她多接了几份工,就想趁现在收布的价钱高,和乡里做活的一起多织点布。

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粗糙裂开的手指,秀娘忽的又想起了自己那不知道在哪里的丈夫,埋怨老天爷不公平,也怪自己命苦,更不明白为什么穷苦人家那么多。

第二章 阿青慢慢嚼着嘴里的黑窝头,看见面前的女人眼角的泪花,又看了看桌上已经空掉的碗,默默吃完手上还剩一半的窝头。

“娘,我给你水壶打上水了,下午我跟你一块去做工,前两天张婶说能教我绣花,说今儿个午后她得空,我能去跟着学。”倩倩把水壶放在了秀娘带回来的竹编篮子里。

“好,那你下午跟着我一块去吧。”秀娘收拾的桌上的空碗,对站在水井边盛水喝的小九说,“你等会儿赶紧去学堂,别迟了。”

“知道了娘,我喝完就走。”小九摸了摸肚子,喝完两大碗水,干瘪的肚子鼓起,他背着小布袋走吧去学堂。

“阿青,我给你留了一床被子,你拿回去盖吧,就放在那床边上,我和倩倩要出去做工了。”绣娘看见阿青坐在屋檐前,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见她点头,便关门出去了。

阿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进早晨醒来的屋子,那床打着厚补丁,叠的整整齐齐的的薄棉被放在床角,她伸手抱在怀里。

薄薄的棉被,在阿青臂环中挤成一团,高出肩膀的部分挡住她走路的视线,将被子换了个方向,抱在手中,堪堪露出眼睛,慢慢抬步走向门口时被子随着晃动不时遮住视野。

出门侧身左右看了看,往左边破旧的小院,迈开了步子。

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还是那样寂静,寒意完全没有因为春天到来而退让,破洞草鞋走在干枯的草上,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

走进屋子,打量着四周,屋顶射下几束光线,站在光影下朝顶上窟窿瞧去,已经看不出昨夜明亮的圆月,丝丝缕缕的阳光,充斥在堆着灰尘的屋子里。

看见对着门口的那张木桌还算干净,它依靠着桌沿,尽力用右手的袖子擦了擦桌面,将手中的被褥放在了上面。

起身打量四周,这间屋子的制式与隔壁秀娘家不一样,看得出来曾经是有翻修过的,与中间厅堂相隔的卧室设计了屏断,两边的布帘还在,经年累月早已布满灰尘,靠近屋梁的一角,还有一些垂丝蜘蛛倒挂在空中。再往里走,墙边床榻上只剩下一层带着腐朽气息的木板,厚厚的灰尘吸附在上面,不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她不禁疑惑,以前都是睡在哪里的。

脱下身上昨日秀娘给她新换上的旧外衣罩在团成一堆被子上,秀娘说这是倩倩小的时候穿过的衣服,比了比身量不差多少,这一件就让她穿着就是。

在屋里巡视一圈,最后在院门口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竹帚条稀疏的扫帚,她拉起连接处松散的布条,绕紧几圈,打算清理屋里的灰尘。

随着屋内人的动作,寂静的尘埃变得宣扬起来,更加放肆的在小小的空间里飞舞。阿青被呛的有些迷了眼睛,摸索着打开了墙上所有的窗户,细尘感受到了气流的变化,随之飞出了窗外。

————

一番打扫之后,阿青捡起水井旁倒地的木桶,从水井里提上了半桶水,水流顺着木板间的缝隙渗漏出来,慢慢在桶底堆出一滩水,浸染开水井边上干裂的土块。

黝黑的小手伸入带着冬日气息的井水,不习惯的颤了颤,双手捧起水洗了一把脸。

小小的人儿褪去了脸上的灰尘,日光照在水面上,木桶里倒映出覆盖在桶顶上的人,这是自己。

头发稀疏发黄,骨架外只包着层薄皮,没有正常孩儿童圆润的脸颊,两腮凹陷,现如今望着水面,只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阿青站起身时打了个趔趄,似是要摇摇欲坠,她甩了甩头定下心神,往屋里走。

从桌子上拿起被褥铺在已经清理干净的木板床上,阿青看着逐渐成型的床铺有了一丝归属感。

干瘪的肚子适时的散发出饥饿,看向窗外天边微亮的天空,走出了空荡的院落。

阿青顺着人流走着,转过几个弯走进了一条小巷,这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后院门口,一些不太新鲜的食物或蔬菜会被丢在后门的木筐里,一些贫民瞄准了这户人家丢出菜食的时间,早早的候在这等,只为能抢先一步装带回家中维持生计,晚一步的就只剩下并排在另一边木桶里的泔水,但最后连泔水也不会剩下,贫民带回去喂家中的牲畜也是顶好的。

阿青转过弯,看到在木筐前围着的四五人,有几个人挤在里侧被后方压着蜷着腿,木框被围得严严实实。阿清坐在门口对面的台阶上,眼巴巴的看着对面的人。

今天运气似是好上几分,一个还算新鲜的白萝卜在一堆烂菜叶子下埋着没被人拿走,争抢的人早已走远,阿青伸手捞出了那颗白萝卜抱在怀里,萝卜堪堪被她用外衣包着,她疾步匆匆的走出小巷。

几个学堂散学回家的孩童正转进小巷要回家,路上的孩子看着都年纪相仿,说说笑笑,有两人还在抱怨着书堂上夫子留的课业太过繁重,今日怕是得挑灯夜读。

阿青看着忽然挤满人的小巷入口,只得转身换条路走,另外一条路更为偏僻,那边大多住着一些贩夫走卒和地痞流氓。阿青又站住脚步顿了顿,转念一想,还是等那些人走后,从那条巷子赶回家中的好。

她又坐回了原先坐着的那级台阶,掀开一角外衣,看了看怀中的那颗萝卜,萝卜叶片有些蔫巴,耷拉在顶部,其余并没有什么腐败的地方,阿青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萝卜还能被丢在舍弃的竹筐里。她正在思忖时,身前传来一道讥讽声。

“诶呦,这不是住在破院里的哑巴呆子吗?又上这来捡吃的了。”面前的少年头上围着条破布巾,身上的衣物脏乱不堪,袖口上有着不少像是被大力拉扯后留下来的破布洞。

他蔑视得看着阿青,口中又吐出两句粗俗的叫骂,脚下用草鞋摩擦着一颗石子,见阿青没有反应,将石子踢向对面的人,无趣得走进那条更为偏僻的岔路口。

阿青坐在原地,看着石子从裤脚上的布料弹落在地上。

岔路口传来几句争吵,阿青听不懂争吵内容,只能听出是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大多为男声的暴虐愤怒,不时夹杂着尖锐的女声,有重物推倒在地面的声音。

阿青看到小巷入口的人群已经走散,起身稳稳的抱着萝卜,她想这么大的萝卜,一个人可吃不完,可以切开两半,给自己留下小小的一半,剩下一半给秀娘他们。 第三章 翌日清早,阿青啃着昨天带回来的小半萝卜走出院门。

地头间的农户早早地担水到田间,盼着播下的种子能早日发芽,水一洒在枯干的沙土上就渗了进去,两桶水浇不上多少地,他只得去边上的河沟里挑些水再接着浇。阿青看着干裂的田间半点没有绿色,一旁的河沟里水流浅浅,靠近些,只见水岸石块覆着干枯的苔藓,又望了望河底,倒还是有些绿色的水草顺着水流飘舞。

长木林立,这是上山的路,阿青知道自己没有能交换到食物的东西,她擦了擦手,下意识往山里走去。

这座山像是不受干旱影响,站在山腰往远处看去,群山起伏,山峦苍翠,地面上草被异常繁茂,山涧于石缝中流淌而下,积聚在斜翘山壁的低洼处,凝成一方小池,阿青伸手捧起一捧水,解了这一路上来嗓子里冒处的渴。

这些植物或许有其他名字,但在不认识的人眼里都是野草,阿青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她抬脚走过几颗大树,熟门熟路的拐进了一个小洞穴,上山的路上,一些片段窜进了脑子里,在脑海里,回忆起穴壁的一个土堆下埋着之前她储备的过冬粮食。

秋天进山时,泛黄的枯叶下盖着一些成熟掉落的果子,阿青在杂货铺见过这种硬东西,麻袋里一堆裂开带刺,另一堆去了刺和着石子一块放在盆里,风吹过带来的香气,钻进的鼻子里,她路过盯着盆里的东西。商贩抓了一把没刺的,顺着裂开的口子剥开吃着,不时边上的几人聊天,果肉外壳从商贩手上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门口的人早已聊散开,商贩坐在门口,看着面前身着破布一直站着的孩子,顺着眼神看见了桌上的盆,拍了拍手,终是抓了两个给她。

挖开盖在果子上的土和枯叶,里面有不少果子。那时几棵大树地上的果子都被她捡了起来,回忆起那是吃过的味道,尖刺扎手上也没知觉,只是扬着嘴角不断的捡,来来回回几趟,堆在了这个小山洞里,合着石子一起混着还在上面盖了层枯叶。

徒手将果子拿出来时,尖刺不由分说地扎着手,不多时便出现了几个小洞。阿青伸出在冒出血滴的手指,从石堆找了块能拿动的大石头,敲挤尖刺,包裹着的果子崩出几步外,捡起剥开硬壳,一颗又一颗放进嘴里,和第一次尝到的完全不一样,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吃下这么多,肚子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坐在洞里的小人对剩下的尖刺如法炮制着,脚边剥下的硬皮慢慢堆成小山,她将去了刺的果子用衣襟裹着,打算带回去给倩倩她们。

西边勿的响起鸟叫声,阿青转头看去那片树林,闭眼细听,还有人的叫喊声,带着慌乱和急切。

阿青看了看怀中的果子,放下堆在石壁旁,将原先散落的枯叶盖在上面,她抬步走去。

这片林子,对阿青的身体来说是熟悉的。

水潭边上是一处断崖,断面倾斜突出,十多米的落差参差不齐,石壁上长着很多野草。

一条绷紧的绳索从崖顶垂下,几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崖底往上传来,阿青趴在顶上抓着地面的草根往下看,一个男人抓着绳子吊在半空。

阿青没听明白那几句飘上来似云似雾的声音,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男人抬头看到来人,眼里迸闪着希冀,“小孩儿,快救救我。”这回,有力的声音传进阿清的耳朵里,男人垂头看了底下两眼,有密密麻麻的蛇盘踞在绳索的下方,他已经没了向上攀爬的力气,他咽了口唾沫,抬头向上接着喊,“这绳索钩子嵌着的树下,有个包袱,里面有两个瓷瓶,你快把那两个瓶子都砸到我身下的地面上。”

第一次翻下断崖采集长在高壁上的草药时并无异样,落地察看过崖底边上的水潭也没有发现危险,这回爬到一半往下看时,却兀的出现了这些长虫,他刚往身上撒的驱蛇药粉被断崖间的一阵怪风吹得四散,粉末迷了眼睛,一时慌张只顾抓着手里的绳索,手中药瓶尽数倾倒在风中,身上更无其他办法,他有些哀戚的挂在绳索上苦苦支撑着呼救,正是独木难支之时。本以为今日过后再无来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阿青听到他的话后,找到了包袱里的药瓶,趴在崖顶瞄了瞄位置,直直的往下丢。瓶身在地面炸散开,药粉弥漫在蛇堆里,底下盘踞的黑蛇被粉末驱赶四散开。

男人低头看着黑蛇游走,露出落脚的空阔地面,他松了口气,身体脱力随着绳索下滑,抬起衣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抬头对着崖顶上的孩子道谢,让阿青在原地等他上来。

男人走进密林里,从另一侧再次爬上断崖顶,这时他才看清面前是个瘦弱不堪的孩子,崖顶的风吹过单薄的衣衫,老旧的布料包着骨瘦如柴的四肢,目光移到阿青脸上,却被眼眶里的格外透亮眸子惊的心一颤。

他抬手行了一礼,“多谢你啊,小友。如果不是你路过,今日采药险些没了性命。”他打开腰间挂着的竹篓子,里面装着半满的,都是山壁上的野草,“药馆里这味药的存货没有多少了,一些长期来抓药方的患者眼看就要没了方剂,崖高险峻又有长虫围绕,哈哈,这回多亏了你。”他拍了拍身前的竹篓子。

“这是草药吗?”阿青看着竹篓子里的草,“是可以治病救人吗?”

“是的。”男人又在脚边摘了几根草摊在手心里,“你看,这些也是。”阿青看着他手中,有些不解,伸手接过刚从地上拔起的草。

看着这些小孩儿来回翻动着手上的草叶似在研究,他先一步收回了吊在崖壁的绳索,背起包袱,示意是否要跟他一起下山。

阿青点点头,两人同行走到岔路时,阿青说了一句稍等,她又跑回山洞,用衣襟捧着果子回来。

等在原地的男人认出衣襟里的东西说,“哦,是栗子呀,看来是你年前捡的。”

阿青从顶上拿起一个,似是第一次认识般来回细看,“这个果子叫栗子。”

“哈哈,小救命恩人,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阿青。”她侧身拿着手中的树枝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写下字——青。

“哦,是这个青,阿青。”站在边上看着她写字的男人看着字迹说道,“好名字。”

男人也捡起树枝,在青字左侧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地面上呈现出三个笔力遒劲的字体,字迹深深嵌入土地,男人指着字一字一顿对着阿青说,“孙继明,这是我的名字。” 第四章 “孙继明。”阿青照着字迹念着发音,想要将这三个字的笔画记在脑子里,又在旁边写了几遍。

孙继明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没做打扰。

还不熟悉的歪曲字体,在第三遍写下时就变得顺畅起来,不再是扁平的线条,横竖撇捺中也像是带上了些意境,倒是有几丝原字体的痕迹。

孙继明的眼睛亮了亮,这小子倒是个可塑之才。

阿青写完第三遍后,便收了手,捧起栗子站了起来。

“小友,下山可否先去我那儿,这今日救命之恩的谢礼,万万不可推脱。”

阿青点点头。

一大一小的两人相伴下山,大人步伐大却慢慢的缀在小孩的后面,腰边的竹篓子随着脚步晃荡在衣摆间,身后的林子里传来料峭的山风,伴着一两声清亮的鸟啼吹拂而过。

走至长街时,已是日落时分。

二人脚步停在一间挂着回春堂的铺子,里面有两个伙计在一角撵药,注意到来人的动静,抬眼瞧见是孙继明便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相迎。

行步中其中一个矮胖的伙计腿脚迟缓,走路时高时矮,另一个高个儿先走到了跟前,“孙先生,您回来了!”,“孙先生,您此趟可有受伤?”他有些焦急的来回察看孙继明。

阿青看着他说话,发现此人的脸异常苍白,像是患病了般。

“有惊无险啊,多亏了这位小友。”孙继明伸手取下腰上装着草药的竹篓子,“看,这回可是采了不少。”

“啊,是发生..什..咳!咳咳…”

像是应证般,高个子偏过头咳嗽不止,随后重重喘息。稍慢一步走到跟前的伙计向孙继明行了一礼,拿走了他在手中提着的竹篓子,“师傅,您未归我俩都不放心,我才想起他今日还未服药,我先扶三七去吃药,”顺了顺对方的后背。

“白茅,我那日制出的药丸还有吧?”孙继明问。“还有的,师傅放心。”他扶着三七进了偏屋。

“这两位是在回春堂帮忙的伙计,后来拜我做了师傅。”孙继民从一个抽屉里抽出了一个空纸包回头对着阿青说,“先把栗子都放在这里面吧,这样更好拿。”

阿青摇了摇头,“没有关系的,我这样捧着就好。”

孙继明知道劝不过她,也就作罢。

西边的日头将要落下,昏暗的光线笼罩在大地,余晖照在后院晒着草药的木架,二人穿堂进入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古籍,屋子的一角以书为砖堆成了一座小山。

孙继明示意对方坐下,给各自斟了一杯茶,阿清看着眼前杯子里的茶汤冒出热气,带着股不知名的清香,她端起杯子抿了抿。

“小友,这茶如何?”

“很好。”

孙继明笑了笑,心念微动,“今日多亏得你相助,孙某无以为报,身无外物。只有这里还有略薄学识。”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今日我看你对习字颇感兴趣,不若日后就先来我这学习,如何?你若愿意学,我便倾囊相授。”讲完这些话,他观察着,只等待着对面人的反应。

阿青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清凌凌的眼瞳只是盯着孙继明,“你认识很多字吗?”

“单说字的话,那我确实是认识不少字的。”

“好。”

孙继明听到阿青应许的话,大笑了两声,“好好,那日后你喊我师傅便可。”他伸手摸了摸阿青的脑袋。

————

他将阿青送到了回春堂门口,在小人捧着栗子堆的顶上,放下了一个四方纸包。“这个是今早做好的枣糕,拿回去吃吧,可莫要推脱。记住,好弟子都会听师傅说的话。”

阿青点了点头,另一只手将纸包往栗子堆里塞了塞,向孙继明告别。

她慢慢沿着长街往小院走去,路边的人家屋顶上飘起了炊烟,小巷里传来几声狗叫,下了工的人们往家赶着,有些三两成群说说笑笑,也有人独自叹气。阿青安静的一步一步回忆着路的方向。

脚步停在了拴着大黑狗的木门口,黑狗见来了人也不叫唤,只是蹭着阿青的裤脚转了两圈。

小九听着门口的动静以为是姐姐和娘清回来了,开门看到的便是抱着什么东西的阿青。

“是阿青啊,进来坐啊。倩倩姐和娘还没有回来呢。”小九走出门摸了摸黑狗的脑袋。

“这些给你们。”

小九看向怀里,是一堆栗子,“啊,我知道这个,这个是栗子。你这个看起来是生的,生的不好吃。走,咱们去厨房把这些栗子烤熟吃。”

二人费了一番功夫,先是把栗子开口后又烧火炒栗子。结束后晾凉,小九看见倒在木盆里的栗子部分有着烧焦的痕迹。

“有点壳烧焦了,没事儿可以吃,我觉得”,他自信地拿出了一个还有些发烫的栗子,手忙脚乱的吹了吹,拨开了外皮的栗子果肉粉糯清甜,“嗯嗯!”小九支支吾吾的用咀嚼着栗子的嘴发出声音。

阿青这时也捏起一个,出锅片刻后的栗子已经不太烫了,她看着炸开的黑色果壳,像是和第一次见到的果子一样,在嘴里的口感唤醒了当初的记忆,熟悉的味道蔓延在她的心口。

“原来是这样。”阿青嘀咕了一句。

“说什么呢?快吃啊,好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等会儿娘亲跟倩倩姐应该就回来了。”小九又拿起一个飞快的剥了起来,熟练的动作一下剥出了两三个一同放进嘴里,吃的两腮鼓起来,忽的又开始捶起胸口。

“..水.....水。”他捏着嗓子看向水缸,阿青将案板边的水瓢递给了他,渡了两大口水后的小九,顺了一口气后便停止了刚才的行为,开始一颗一颗剥吃。

阿青拿出了纸包着的糕点,“小九,这个是枣糕。”

“什么?”他欣喜的眼睛亮了亮,“这是哪来的呀?”

“这是师傅给的。”阿青说。

和小九讲日后要去孙继明的医馆里学习。

“这是好事呀,不过这个糕点既然是你师傅给你的,还是你拿回去吃吧。”小九咽了咽口水,把纸包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这种糕点他只在阿婆还在的时候吃过,略有粗糙的口感但又带着软糯香甜,那时候阿婆会做这些糕点拿去卖钱回来,他知道这些糕点肯定不便宜。

阿青摇了摇头,“那一起吃吧。”

小九推脱了一番,最后还是拿了一小块糕点。入口的口感更为细腻,清甜中又带着一股奶香,一入口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他不敢多吃,把剩下的一小半包了起来,剩下的按照原样折好纸包,说什么也不再动了,只是往阿青的怀里放好

“这已经很多了,你快拿回去自己吃吧。”小九对着她笑了笑。

“好。”阿青揣着怀里的纸包,回到了今日打扫过的屋子里。

改换样貌的木床上,铺着今早拿回来的被子。阿青吃过糕点,在井边清洗,井底平静无波的水面倒挂着高空的圆月,小人儿慢慢地躺进了被子里。

薄薄的旧絮被褥像是阻挡了所有严寒,从屋顶破洞窟窿照下来的月光也显得温暖起来。

天亮时分,阿青就站在了回春堂门口。

白茅开门看见来人,将人带进了里屋,孙继明正坐在那儿写着药方,“你来了。”桌子上正放着一壶茶,冒着热气。

他将放在桌案边的一本书递给了阿青,书很厚重,纸页边缘似是因着多次翻看有些磨损,表面的书页上印着两行字。

“这是一本字典,你可以先照着习字。”孙继明停下手中的笔,对着阿青说,此时写好的几张药方用镇纸压着摆在了一旁,限着这两日堂内的药材改动了一二。

孙继明招了招手,示意走近些许,给阿青先倒上了一杯茶。

这茶的味道和昨日又有些许不同,“这和昨日的茶不一样。”

“不错。”孙继明往空杯中又添上了一杯,端起轻轻晃动杯盏,轻抿,茶香淡雅却悠扬。

阿青不知道如何描述,只是肚子空荡的感觉愈发明显,放下了手中饮尽的空杯,却见孙继明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纸包,放在了她的手心。

“这是今早你三七师兄给你买的包子,你快打开吃吧。一日之计应从朝食开始。”孙继明看着小孩打开了还散发着热气的纸包,给阿青添上了茶,眉眼浮上些许笑意。

这是阿青醒来以后第一次吃到包子,回忆里她好像吃过,几个模糊的人影,从脑海里闪过,看不清的面容和几句早已混淆的话语,记忆里抬头看到的房梁如新,和今早起来时看见的破洞屋顶有几分相似,她停止了回忆。

————

孙继明看着吃完包子的小孩,想了想,“现在呢,我先教你习字如何?”

孙继明提着阿青的右手握着一支笔,随着遣毫之时的提、按、顿、挫,赋予了字灵气,跃然纸上的字迹和桌案药方上写的字大相径庭。

阿青盯着自己的右手,没有放过一丝细节,目光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后抬起,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字,心中生出的莫名情绪激荡着心神,她握紧了笔。

“哈哈,如何?拜我为师可不亏,今日你可自己练习一二。”

阿青点了点头。

寻常人看到这样的字,也只是惊叹赞赏,虽看不出其中的玄妙,但觉得高深莫测,他们知道这样的字定不是一日之功。

这时回春堂里进来了几个患者,三七坐在一张木桌后示意来者稍坐片刻,堂里响起了交谈的声音,伴着几声咳嗽,孙继明知道是来了常客,给小徒儿解释完简单的注音,看了看书案上齐全的用具后便坐堂看诊了。

阿青回忆着刚才动笔时的场景,脑海里循环往复着画面,想要找出其中的诀窍。空落的右手仿佛还握着摆在桌面上的毛笔,运行间右手一丝不差的重现出刚刚的场景,虚空中似是出现了连贯的字迹。

停下动作,桌面上的空气还在微微流动,在几息后消散,书房内只剩下小孩微弱的呼吸声。

她缓缓放下了自己的右手,看着桌案上孙继明给他准备的纸张,先是打开了那本字典。

日头高升至正中位,回春堂内的患者相继离开,三七和白茅将最后的几包方剂包好,叠在了柜上,偏屋里还在煎着两锅汤药。

稍作空闲后,孙继明起身来到了书房。阿青像是一动未动,坐在屋子里,仅仅是翻看着手上的书页,手边叠着的一堆纸还是他出门前的样子,毛笔搁在笔架上的位置也没变。这孩子竟没有试着练字吗?孙继明有些奇怪。

他走到阿青边上,看着她正在看的那页书角,正是第一卷的下篇。慢慢砌筑基础也是好的,他想着笑了笑,打算开口叫他先去吃饭,“你可以用书案的纸,在上面用笔练习写字,这样对你记忆有所帮助。”

阿青听到声音,看向来人点了点头,双手合上了书本,孙继明才发现,她的右手的袖子不知何时沾上了尘土,早晨来时,他还未曾见到。

他带人走到了水井边,打算洗一洗,路过晒着药材的木架时,墙边脚下的泥土,踩起来格外松软,孙继明顿住往底下看了看,边上隐约看出是几个没抹去的字,他蹲下辨认,发现这两个字是在字典的最后一卷里会出现的。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阿青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的场景,他开口问道:“今日这是在地上练的字?”

阿青点了点头。

“这本字典,你看到哪里了?”

“第三遍的第二卷。”

孙继明思索一二又问道:“可都认识了?”

阿青又是点头。

孙敬明愣了片刻,捡起边上的石块在地上写出了几个字用作考教基础读音。

回答无误。

孙继明另起一行写下一个部首,让阿青在下面写出此部首的其中五个字。小孩儿捡起边上丢下的那根树枝,写下了清晰的五个字。孙继明看着这五个字有些发愣,他起身回到书房,拿出了字典,又校对了一遍,还真是按照书上顺序写的。

他疑是巧合,又另起十卷后的一个部首,让阿青写下20个字。阿青看着部首,走到了另一边的空地,开始挥动手上的木条,孙继明一边看着书上的字,心里想着接下来会写下的字迹,全程他都不敢放重呼吸,地面上的字整齐排列成一条直线,最后一个字落地,她抬头看向了对面一同蹲着的人。

孙继明的目光在地上又扫视一遍,抬眸注视,两人双目而对,忽而大笑出声。

在偏院里添炉煎药的白茅掀帘探身看向后院,三七则是穿堂走到了木架前,二人都被这笑声惊住,想看看这是发生了何事。

眼底的笑意慢慢转淡,孙继明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光,摸了摸阿青的头顶,“好好好,咱们先去吃饭。”

他领着孩子走到井边,两人的手浸在水桶里,水面轻轻颤抖,波纹散开触及桶壁后消失,湿气沿着指尖的轮廓蔓延,手指上沾染的泥尘与水相溶,一缕缕灰黄晕开飘落在木桶底部又随着水中手的搅动四散。

阿青慢慢习惯了在回春堂里的日子,闲暇时和几个师兄一起上山采药,夜晚回春堂闭馆后,则在后屋里由孙继明讲解不懂的书文。 第五章 日光偏移,天空被几片厚重的云遮着,近两日倒有几分暖春的意味。

二人进山采药,行至山腰处望见了一个草棚,孙继明拿出了藏在其中的锄头,自己背上了一个竹筐,将另一个稍小一些的递给了阿青,里面放着一把小镰刀。

“今日正是惊蛰,前两天上山看见一株尚未成熟的草药,想想今日应该可以采了。”他领着阿青顺着记忆中的方位寻了过去,这药他找了近三旬终于是在前几日发现。

林子里有浓雾罩着,辨认不清远处景象,孙继明蹲下来观察着周围的植被情况,翻开了几块石头,阿青讲了讲其中的规律。二人向前走了一段路后,孙继明找到了当时发现的草药。

新抽出的蒲扇叶片在风中摇曳,小小的身影隐在繁茂的草丛中,并不显眼,株心的白色花苞次第盛开。阿青凑近看到了全貌,有股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孙继明放下了手中的锄头,背靠在一颗树干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他示意阿青坐到身边来。

“我们还得稍微等一会。”

阿青听到后安静地坐到他身边,捡起了手边的一颗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林子里的雨雾似是越来越沉重,树叶间的光线比起上山时更显得昏暗,一滴雨水滴落在阿青的手背上,她抬头看向天。

浓如墨水般的黑云密布在天上,一道惊雷穿出云层,所到之处像是劈开了空间,天空似是出现了一道裂隙,最后劈落至山头,风呼啸而起卷起林中的雾气,山间的植物开始喧嚣,潮湿的土腥味和一股纯净而又清新的风扑面而来。

阿青站了起来,气息流淌进肺腑涌遍进骨头,雷光在她的眼中闪烁,她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二人身边的气息改变了,草丛中的花得了天地的滋养,白色花瓣飘落,落尽花瓣的枝梗上露出了一颗黑色的种子。

“差不多是时候了。”孙继明站了起来,他拿着锄头将这株草药整根崛起,阿青看着草药似是闪了一道白光,她眨眼过后再定睛去瞧,却没再看到。

草药被孙继明用竹筐内的白布包好,放进了阿青的小竹篓子,他扛好了锄头,向着林子的出口看去,“我们该走了。”

天边呼啸的风卷着云雨落下,密林不多时就只剩下雨滴的撞击声,二人先是跑进了山腰间的草棚中,避开了这场大雨。

“这是什么草药?”阿青问。

孙继明看向阿青身上的小竹篓子笑了笑,“它有很多名字,但我习惯叫它惊蛰草。”他抬手指了指草棚外天空,“今日就是惊蛰,这种草到一定年份时,这个时候就能成熟。”

他看着还是有些懵懂的阿青,又接着说,“一年内每个节气的气都是不一样的,天上有月亮还星辰,天空上我们不能因为高挂的醒目悬月而忽略旁边的细小星辰,通过星辰我们也能发现很多事情。”

孙继明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大小不等的圆点,点在末尾的圆点顺着画出的直线,将原本无规律的几个小点连了起来,出现的图案像是一把酒斗,“你看,这几颗星星连在一起后,我们叫它北斗七星。”他拿出身上的小罗盘示意给阿青看,“这是罗盘,我们能通过它辨证方位。北斗在天上会随着时间规律变换,当我们不知道方向时,也可以看着辰星寻求方向。”

阿青抬头看了看天上被乌云盖着的天空,没有丝毫光亮。孙继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笑出声,“当然,有的时候,我们凭肉眼看不到天上的辰星,但辰星不会因为我们看不到就消失,辰星一直都在。”

阿青想了想,看着地上的北斗说,“天会下雨也会停。”

孙继明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阿青的头,“当我们看不清方向的时候,不妨抬头观一观星。”

窄小的草棚隔绝了山间的喧闹,只剩二人叙话的声音在棚子内潮湿的空气中流动。

不多时。

雨过天晴云破出,便是青天朗朗。

启程下山,雨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来往,四处奔走,二人走进了回春堂。

“师傅,师弟,你们回来了。”三七看到归来的二人,从柜上拿上两条白巾递给他们擦拭,发间有些下山从林间粘上的雨露被拭去,白茅沏了一壶茶各倒了一杯。

孙继明点了点头,询问了一下不在时是否有患者上门,两人回答说,只是来了几个伤寒的患者。

交谈完后,师徒四人一齐走进了偏房。

阿青从竹篓子里拿出了拿出今日采摘到的草药,简单处理后放在了桌案上。

孙继明指着草药说,“说来这是阿青第一次看到制药的过程,一株草药没有不可取之处,从头至根须都可入药,我们要根据需求处理。”,他看向白茅和三七点了点头。

白茅起身处理药草时只选择了根须,边上放的是他一早准备好的调剂,阿青看到研钵中是半月前晒在药架上的草药。三七则是将剩下来的部分次序进行煨火和熬煮,在炉子里倒进采集来的晨露。

阿青站在一边,专注看着二人的动作。自拜师后,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些较为复杂的处理方法,但在看过的药书上有所记载,她还能分辨出来。

最后制好的成品是两颗药丸,药丸并列摆在桌面上,两颗大小一致,颜色也让人看不出区别,皆是黑的。

阿青问道,“这要如何区别?”

孙继明起身走到桌边,“药呢,分很多种,有的药治病救人,有的药也可以毒害性命,是毒药也可以是良药。”他伸手捏住其中一颗,放到了阿青面前,“一样的药丸,区分方法有千种百样,个人选择不同。这一种,你可以闻一闻味道会有所区分。”

阿青拿着面前桌上的药轻嗅,一股异香从药丸中散发出来,孙继明伸手捏住另外一颗说道,“而这颗则是没有香气的。”他将另一颗药丸也放在阿青面前。“其实这也很好理解,一株草药的取材不同,造就了他们不同的药效和气味。白茅擅长制毒,而三七相反,阿青你找找哪种是毒药。”

三七和白茅站在一侧,看着小师弟稍作思考后说:“那颗无香的是毒。”白茅听见这句话后点了点头。

孙继明继续问:“为何作此想。”

阿青道:“堂中的各类药丸多数皆是无香,若是制毒,定是不叫人发现为好。”

孙继明笑笑,重新将两颗药丸并列在一起,“毒药未必不能救人,良药未必不能害人。两种作用差之千里却殊途同归,”他看向面前身体渐进丰盈的孩子,脸颊圆润起来,近两日也长高了些许。“把你两位师兄做好的这药一同吃下去,你体内一些留下来的沉疴痼疾也该去去了。”

阿青怔愣的看向屋内的三人,又将目光移到桌上的药丸久久不能回神。

三七给阿青倒了一碗水,看到一动不动的小人儿忍不住打趣:“小师弟怎的呆住了,不用盯着看药丸也不会跑的。”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伸手摸了摸阿青的头。

“快吃吧。”白茅背着手站在炉子前看着其他药剂的火候。

阿青点了点头,服送下的两颗药丸。 第六章 日落昏黄,天幕渐暗,还没有踏进院子里,却看见屋子里亮着灯。

是有人在等着。

阿青抬步走进屋子里,看到倩倩正趴在桌上,无聊的扯着一根草玩。倩倩听到门口的动静,转头看到了来人唇角勾起笑着说:“你可是回来了,你看这是什么?”

倩倩拿出怀里的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阿青看不出里面的东西,伸手摸了摸,还带着些人的体温,她看着倩倩摇了摇头。

“嘿嘿,这个是我今日去做工主家给的鸡蛋,我和娘一人各得了一个,这个我留着给你,你再给我讲一讲书吧,前几日讲的那本。”她将手里捂着的鸡蛋朝阿青的方向推了推。倩倩很喜欢学习这些东西,但家中没有书籍,更是没有习字的途径。

自从阿青认识字后,时常会在她们待在一块的时候,教一些她不认识的字。前几天从孙继明那带回来的书续读的一本书,正碰巧赶上倩倩来家中寻她,阿青便讲了讲几个书中的故事与她听。

阿青伸手接过鸡蛋沿着桌沿敲了一圈,将鸡蛋分成了各分成了半个,另外半个推回倩倩面前,倩倩也没在推脱,两个人各拿起了半个鸡蛋吃着,“阿青,你再讲一讲那个羸弱公子最后成为大将军的故事吧?他最后的结局怎么样了?”

阿青剥着鸡蛋壳,想起了在书中看到的故事结尾,斟酌片刻,回想起之前天色过晚先结束的部分,开口看着倩倩说道:“上回,我们讲到那位公子刚被封为将军,少年将军对自己能得到这期盼已久的官职十雀跃,国家内忧外患多年,将军出兵征战,烽火连天,战鼓雷动,但少年将军毫不胆怯,屡战屡胜,夺回了四面城池,少年将军成了大将军,班师回朝,路上百姓们都在不断欢呼。”

倩倩听着故事眼睛亮亮的,双手撑着腮帮子在桌上看着说书人,“这大将军可真厉害,能打赢这么多胜仗。”她走过来坐在阿青身边问,“怎么样才能当一个将军呢?”

阿青也不知道只是摇摇头。

门口传来秀娘的声音:“倩倩,时间不早了,该回来睡觉了。”

“欸,知道了,娘。”倩倩朝门口喊道,回头接着对人说,“阿青,明天娘说要去山上挖点野菜,我们一同去呗。”阿青应下了。

自惊蛰那日下过雨后,天上便滴水未落,春耕后地里长出的嫩芽全都蔫了,饶是让人担水浇地,也没直挺起来,全都贴在地皮上,粮食价格又上涨了几分,上山的人近几日更多了。

翌日清晨,阿青先去了回春堂和师兄们打了声招呼,同孙继明道了声安便在山脚下等着倩倩,几人一同上了山。

行至山腰的路上,路边的野草几近光秃,给我林子更深处走些,才能找到一些可以吃的野菜,不少都是有人摘过后剩下的。林子里出现了不少被踩出的路,有的还被草盖着,有的已经露出了根底下的泥。

阿青先是进到了林子深处,去熟悉的点位采了几株草药,放进了随身背着的竹篓子里,想看看有没有所找的草药。前几日,她在一书中看到了治疗腿疾活血化瘀的方剂,想尝试着给大师兄去瘀调配,大师兄的腿疾是后天因外伤所致,只是没有适合的药材中和才拖延至此。

几人忙活一阵也踩到了不少野菜,装了大半的竹篮子压的严严实实,在一棵大树脚下歇脚。

小九不知从哪找了根野草,说是要跟倩倩斗草玩儿。倩倩歇息片刻后,兴起头上拉着阿青四处寻着自己中意的草来,阿青没听懂什么是斗草,只听着倩倩说找根最有韧劲最坚硬的草便是,阿青听着描述,在灌木边的石隙里抽出了一从草,在其间边枝折了一根似是木质茎干的草叶。

小九的草茎和倩倩寻来的一根老梗交叠在一起,比哪根草谁先断为斗,从绿与黄的交点,双方互相用力,最后小九嫩绿的草茎最先断掉。倩倩笑着看向小九手中的断草,甩了甩自己手中完好的梗条。

“别得意的太早,你还没有跟阿青手中的比呢。”

倩倩转身和阿青对上,阿青手中的草似草茎又似木梗,但过为纤细又十分柔软,双方的草再次叠加拉扯,这次两人僵持许久,最终以老梗断裂为结局。

小九在期间一直盯着两根草的变化,看到黄色草根渐渐扭曲,他就知道会是阿青手中那根草枝赢了,“哇,阿青,这是什么草啊?这么坚韧?”他走过去看阿青手中那根还没有断裂的草,阿青伸手递给了他,顺着枝干从枝头上更为翠绿的芽端折了一段下来,她将那段枝条外的绿皮剥开,里面有着双层的木质条。

“这种草的内里构造和树枝一样,但它全株的外表却和那些坚硬但过于脆弱的草相像,”阿青领着几人来到了灌木边,石堆上只有这一株醒目的草,在炎日下独自立着。

“那这草叫什么名字呢?”倩倩蹲在草边观察。

“将军草。”

“它叫将军草啊!”倩倩突然雀跃的叫了一声,“哇,好名字。小小的草,从一堆难见阳光的石缝中磨砺而出,将自身长成了坚韧不拔的样子,确实就像你昨晚说的那个少年将军一样。”

小九也蹲了下来,看起这株草,“那刚刚咱们在斗草不就像两位将军在战场上厮杀吗?哈哈哈哈哈。”

倩倩突然又不服气的说道,“你那根小草才不算大将军呢,一点也不厉害,顶多算个小兵。”

小九也不恼,看着草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深邃而又明亮,他想起了前几日在学堂上看到的一句诗,“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朝出鞘试锋芒。将军草当真无愧此名。”光芒在他的眼中闪烁。

倩倩拿着刚刚比试完后阿青折来的那根草在手中摩梭。

几人起身下山时,日头已经高升,在林间间隔采野菜的人都相伴下了山,山林间仿佛又恢复了寂静。 第七章 午后阿青在回春堂内拣药材,来了一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人进门张望,看见阿青走过来问孙大夫可在堂中,阿青回了声稍等片刻便去屋子里面寻人。

孙继明走出来,看到那妇人后,便忙着推手道:“赵家娘子今日别又是送了东西来,接连两日可消受不起。”

赵娘子一听又打趣笑道:“瞧瞧孙大夫,您这说的什么话?那一日要不是您出手,我儿那晚高烧就得去了命。这两天连见着好了起来,能跑会跳。”她掀开篮子上的白布拿出了里面的纸包,不等人开口推脱,便放在了柜子上,转身就连忙往门外迈着步子,“这是我今早才做好的点心,你们拿去吃。”最后一个字音从赵娘子出门后才飘进来,人影都见不着了。

孙继明只得无奈地拿起了还在冒着热气的纸包,“这赵娘子是街头东二铺子做糕点的,前几日也送了点心来。喊她拿回去也不听,今日更是直接放下便跑了。”,他笑着捋了捋胡子,将纸包放到了阿青前面,“阿青,你拿去和师兄们一起吃。”

阿青接过纸包,点了点头。接过糕点最先闻到的是飘出的甜香,打开一看,是熟悉的枣糕,白茅和三七两人看着小师弟来问自己都推脱说不吃,阿青最后只得自己一人抱着这包枣糕坐在门边的板凳上吃。

纸包里的糕点不大,在小人儿的手中拿着吃正好,剩下几块阿青便用纸包好放在了怀里。

长街修在土坡上,屋舍错落,环底一圈,街尾置于山底,回春堂不高不低,往街角望,也能看到来人全貌。阿青坐在板凳上,望着街外的人来来往往,脚上的布鞋在地面上左右摆动,这双鞋是秀娘给她新做的,用的是做工剩下来的废布条。

地面上像是有尘土在动,忽的有一张黄色的纸钱落在了阿青的脚尖,她转头看向街角不知何时走上长街的人,披麻戴孝,头上戴着的白布条被行走间的风带起,飘在空中,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阿青站了起来,将板凳放回了屋子里。

“师傅。”她喊了一声看向屋内人。

孙继明沉默着看向门口,点了点头,偏屋里的两个师兄走了出来,亦是一身缟素。他接过三七递过来的衣服,披上了前两日挂在后屋衣架上的那件素衣,盖住了身上穿着的灰袍。

阿青看着门外送丧的队伍停在了堂回春堂门口,这个身材较为高大的年轻人举着一口木制棺材,领头的人在屋外向着回春堂内的人作揖,喊了一声,“吾等送王师叔归山!”

一声停后,百余声起,响起队伍里所有送丧的人的声音,由近及远,似有千千万万个人在喊,穿透整个长街,“吾等送王师叔归山!”

孙继明上前扶起了领头人的手,“辛苦了,许梁。”

许梁的衣角沾着尘土,双眼布满血丝,脸带沧桑只是摇摇头,悲痛说道:“行路间歇脚时,有不少曾经受过王师叔恩惠的人加入了队伍,路上不敢怠慢,吾等连夜赶路,只为早日送王师叔归山。”

孙继明点了点头,平日总是带笑的脸色一改常态,敛容屏气走出回春堂的门口,到了队伍前下令,“入山。”

一行人进山后直奔树林深处,寻至墓地周围,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零落几处坟头前立着石碑,怕打扰了此处宁静,只有部分人进了深山,这是阿青第一次站在这块地方。

几个年轻力壮的弟子放下了肩上的棺材,拿着铁锹挖开了地上的土。

孙继明走到棺材边拍了拍板盖,沉闷的声音在棺材内回响,“师弟,真是久别重逢啊。”似笑非笑的声音不等回答,便接着说,“你生前最喜热闹,今日这阵仗倒是大,哈哈,倒是如了你的意吧。那日师傅不让你去行军,你非不听,你这争强好胜的倔驴子。如今倒好,让你走,你也是动弹不得的。”他看向已经快要挖好的坑,又拍了拍棺材板,“如今在这待着也未尝不可,该歇歇了”。

孙继明同几个弟子一起扶着棺材放进挖好的坑洞里,他抓起一个铁锹在边上挖出来土堆用力铲下,掀起了一抔土盖在棺材板上,几人合力将土全部盖上。

另一个地址放下了一块石碑,几人等着孙继明题字。

孙继明正坐在树边歇息,沉默片刻站起身在坟堆边绕了一圈,再看到几个凸出来的土块,又踩了两脚,土坟上细看是多添上了两个脚印。他坐到石碑前,伸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林间有细风拂过,吹落了笔尖上的一滴墨,似是在催人题字,孙继明不再停顿,提笔写下——王知合在此长眠。

“你小子平日里最厌我唠叨,今日也不多写了,免得你嘀咕我。”鬓角几根泛白的头发随风飘着,正在壮年的中年男子像是颓老了几分,静静的坐在石碑前。

处理过的墨迹干得很快,孙继明拿着刻刀细化了字体,他边刻边说,“你也别嫌我刀工不好,毕竟你这个最好的已经躺在这儿了,我也不好拉你起来让你自己刻碑。但你也是第一个,我这技术可是头一回施展,你就偷着乐吧。”他吹了吹石碑字缝里的尘屑,站起身看了一眼。

“这不,也挺好的。”

孙继明拿出背上山的酒,这酒等了多年,备下之时,愿得逢故人归家时对饮,他掀盖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将壶中酒尽数倒在了石碑前,他想起了那日接到信件时的情景。

白茅将信件递给他时,特意说了句是北边战场传过来的,孙继明的神色暗了暗,在送走看诊的病患后,打开信封只放在桌上,先在身前的杯子中倒满了茶,右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慢慢展开信。

见字如晤,

别后数载,春凉秋悲,燕北地偏,甚思吾乡。来人多为他乡客,乡音难寻觅。今日风急沙满天,暗影孤灯落笔寒,前日随军忽病发,整日卧榻难落地。自知余日寥寥,切盼归期。

今日书信一封寄与师兄,他日回乡还望师兄莫怪。

即问近佳

师弟知合

孙继明看完这封信就知道这回师弟定是要回来了,几年茫茫无音讯,此回信件倒是安然送到了他的手上。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像是未察觉般又端起抿了一口,停顿几息,一饮而尽。

第八章 王知合幼时家中富裕却父母早亡,在他长大几岁后,对医术十分痴迷,整日埋在书海中,手不离卷。

年少时,在外游历与人探讨医术时毫不藏私,不知不觉间有不少游医授他指点,期间相互学习往来。看病治人也不索取财物,只是讨上一些饭食,他说:“一粥一饭足矣”。

所到之处,皆有人受其恩惠,治病救人似是他游历的目的。一些贫苦之人患疾不医,若他路遇可救治者,看诊过后自掏腰包买上了足量的药材搁置在屋内,在灶上的药还熬着时,敲了敲门,转身离去。

百姓喊他王神医,是神仙下凡救苦救难。有些后来发家的受惠者千方百计寻到与其有过往来的游医处,送来的钱财概是推拒不收。

王知合生前不收弟子。送行之人,多数是受过他指点的游医及其弟子,更是些曾经救治过的患者,个个都像是自家在出丧事。行路不便的听闻神医故去后大悲,备着纸钱在送葬队伍将过的路边候着人来,一边烧一边泣哭道,王神医一路走好。家底略为丰厚的,便做了挽联,一路上自行跟着队伍来到了回春堂。

春来不渡远归人,独自擒笑赴九泉。

站在林子中的几位哀恸不已,各自拜别坟前故人。

坟前的纸钱燃尽,几人动身出了山林,行至一半,跟在队伍后的阿青忽的顿住了脚步,思虑片刻又跑了回去。

阿青不认识这位远在北地的师叔,赵娘子送他的糕点,还在她的怀里揣着,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丝丝甜甜的,想必这个师叔应该也会喜欢的,她拿出怀中纸包着的糕点放在了石碑前。

林间又刮起了一阵风吹起地上的落叶,阿青眯起眼。她像是听见了有人在唤她,闭上了眼睛。

一个沧桑消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眼前,他看着阿青脸色和蔼,“你是哪家的小娃娃呀?”他笑着说。

阿青看着眼前的男人站在一片空白之中,先前的树林不见踪影。

“怎的愣住了?”男人走到他身边,看着她。

“我叫阿青。”她回答,“你呢?”

男人听到问答笑着说,“我呐,我叫弘简。你怎么在这里呀?”

阿青摇摇头:“你在这做什么?”

弘简说:“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阿青又问:“你在等谁?”

弘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世间我不该过多贪留,生前之事我已尽力而为,现在想想又有些不甘。”看着眼前的小孩,他叹了口气,又摇头开口,“有些事情还未完成,我却离去了,看不到结局终是遗憾。”

阿青不知道作何回答,只是看着对面的人讲着自己的生平,她坐在地上听了许久,忽地想起外面的人,开口说,“我可能得走了,我师父和师兄应该还在外面等我。”

“对对,你看看我,竟搁了你许久。”弘简有些落寞,随意的笑笑又开口问了句,“你师傅是何许人呀?”

“我师傅叫孙继明。”阿青看着人回答说。

弘简听到名字后似是改变了想法,“哈哈,小娃娃,既然你我有缘,不知老夫是否能够厚着脸皮向你求一件事情。”他郑重的看着对面的小人说。

阿青看到他这般姿态,点了点头。

弘简又放松了些说了一句:“也许,若有可能,只是想让你代替我去看一看那燕北平定战事后的太平天罢了。”

“只是去看一看吗?”阿青问。

弘简点点头,“对,拜托你了,小娃娃。”

阿青想了想,这个请求也不是很难,便应许下来。

弘简推了推阿青,催促着她快离开,“好了好了,你快些走吧。”

阿青说:“那你呢?”

“我?我也要走啦。”弘简如释重负般说出这句话。

阿青在前面走着,不知为何,又想回头看一看,在转身后面前已没了人影。

忽的一阵眩晕,感觉身子正在摇晃,她抬眼看见一行人正在下山。

三七看见她醒了,对着阿青嗔怪道,“你这小家伙,怎么自己又跑回了石碑前,还昏倒在那儿了?要不是师傅发现你不见了,我们几人回去找,都不知道你要在那躺多久。”他像是想要让阿青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喋喋不休。

阿青像是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恍如一梦。

她只得连连道歉,说各位添麻烦了,带着愧疚的小脸,在每个人面前说道。几个一齐去找他的游医弟子,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只叫他日后注意,没有多说什么。

下山后,在回春堂中,孙继明独自坐在了后屋的书房里。

阿青走过去对孙继明说道,“师傅,我独自跑到石碑前放糕点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手中的茶杯冒着热气,孙继明当是小孩看错了上山祭拜人的身影,问道,“哦,是谁啊?”

阿青回答:“他说他叫弘简。”

孙继明僵住了,正要喝茶的动作,哭的又开口接着问,“那倔驴子跟你什么了?”

阿情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突然改了的称呼,只是说,“他让我替他去燕北看一看那战乱平息后的太平天。”

孙继明哈哈大笑,又自嘲的说,“他倒是笃定,这太平日定会到来。”又想起了当年自己师傅还在时,那个忽然上门算卦的算命先生,那先生只留下了一句话,他说,本门一弟子赴燕北之后,太平之日可至。那年王知合在知道这一句话后,心觉会是自己,众人拦也拦不住他,他只身独自赴往燕北。别人都在想这句话是真是假,这是他倒是全信了。

孙继明给阿青倒了一杯茶,“今日上山也累了,喝口茶水吧,此事不急。”

阿青联系着今日之事,想了想,说:“弘简,是不是王师叔?”

孙继明喝完了手中的茶,才对着面前的小人儿点了点头,“弘简是他的字,王知合是你师叔,脑袋里想到了便去着手做,旁人劝也不听,倔驴子一个,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一个人。”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杯轻轻置于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