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何原本故事版》 1 距离欧出生前大概三年的一个普通的下午,欧的父亲里德收到一份加急信件,信来自2300多公里外沿海港口的故乡。是欧祖父的亲笔信,信中第一句说他快要死了。

可老头在信中却强调自己早餐刚吃了两只半烧鸡,并且打了一通宵的扑克和抽了一晚上的烟。老人立了遗嘱,百万遗产将全部以予他的名下,一个子儿也不会留给其他的三个貌似孝顺的儿子。

老人很遗憾地表示里德并不缺钱花,听说他作为一个正在医学院学习的学生,每日接诊的病人能从学院门口排到西海岸。

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用戏谑的口吻说,里德必须快马加鞭,于两日内赶回家,来摸一摸他的脉搏,看他野牛一样壮硕的身体是否能说死就死,以证明欧父亲所学的中草药医术只是骗人的把戏,实际上并不高明。信读到这里,老爷子得意的表情跃然纸上。

坦然地将信放到抽屉,里德认为老爷子可能又在跟自己较劲,或者说是在和他那位扁老师较劲,两位中西医泰斗级的老先生互不相让,缠斗多年又是何苦。

而他料想,即便老师知道老爷子在信中骂他是一个黄皮肤的妖怪,医术纯粹没有根据狗屁不通,呛人的草药不是在救人,而只是为了让人呕吐胃酸的这件事,以老师的大度脾性,也不会发怒,反而会笑着询问那位老对手老伙计的安好。

黄昏时分,当他的妻子恭敬给寄宿家中的扁老师盛上晚餐时,他把来信当作是玩笑一样递给扁老师看。谁料老师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越看信脸上的表情便越凝重。在他混浊而敏锐的眼眸中,信纸上的笔迹墨色的疾缓和浓淡变化,不啻形成了一张潜藏重疾的心率图,他长叹一声眼神流露出哀惋与茫然,之后叮嘱欧的父亲务必即刻携带妻子,包一艘快船赶回大海南岸的故土,去看望欧的祖父。与此同时扁老师也登上一艘东归其故土的客船。据说老师要去为其国家的皇帝配制一种药,里德也不会猜到这将是他和老师的最后一面。

消息不胫而走,受过恩惠的病患者们闻风而动,成千上万的人举起火把照亮了夜晚原本宁静的港口,所有的问候都是在期待二位医学博士的什么时候归来。只因为师徒之间奉行着令人咋舌的行医准则,他们践行毕生所学,但不沾染金钱,品德竟高尚到诊金从来分文不取的地步。

由于过分固执的行医准则,里德必然将以流浪和乞讨为生。因为没有一个好的医生不会犯错误,他将因承担不起死人之类的医疗事故带来的赔偿费用,而不得不金盆洗手,从而遗憾地浪费他的毕生所学。

里德带着妻子来到老爷子的床榻前。妻子眼含热泪地问候过病人后,转脸到外屋言语亲切地跟三对哥嫂寒暄起来,他们彼此拥抱互诉衷肠,诉说近年的琐事。众家眷们在屋子的角角落落中吵吵闹闹欢声笑语,全然不知镇上的第一富豪医生,家中权威最大的老人半小时后竟真的要离开人世。

里德把手搭在奄奄一息的老人手臂的脉搏上,他惊讶地发现一开始老人的各个脏器运转正常,脉搏平稳有力,面色依旧红润,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可随着老人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好像能控制一般,老人的脉搏心跳突然一下慢似一下,浑身颤抖面如死灰,身体内的各个器官不可逆转地迅速衰竭,好像一支燃烧殆尽马上将要熄灭的蜡烛。老人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其实我很敬佩他。”第二句是:“不继承遗产,你会饿死。”

果然不出所有人的意料,崇尚自由的里德先生没有选择继承那份足以锦衣玉食、衣食无忧的丰厚遗产。当兄嫂把他单独带到房间里,想趁着葬礼当天的锣鼓喧天声,让他在平分家产的协议上按血手印签字。里德太太一脚踹坏了门锁,不由分说地把一桶泔水泼在闪避不及的二哥二嫂身上,紧接着扔过去一把凳子砸在三哥背后,距她最近的大嫂子阻拦住她,假模假式地解释道:“我们在商量为里德和你建造一栋新的别墅。”却被她吐了一脸口水,揪下来两绺头发。

葬礼在一片争吵中仓促进行,老人尸骨未寒地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没有人顾得上他,里德只好自己费力把父亲的遗体背上拉往墓地的马车。

很快里德太太发现,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她万分憎恨丈夫的懦弱与无知,哥嫂们的贪婪与卑鄙显而易见,事情的结局正往一分钱遗产也得不到的方向发展,她不甘心真的沦落到沿街乞讨的下场,于是她果断收拾行囊北返娘家。

失去妻子的里德果真过上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生活,他整日居无定所,怀揣着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产那封莎草信开始游荡,时而东挪西借,时而沿街乞讨,里德并不感到窘迫,他想大不了用乞讨积攒下来的钱再买一张重返北方的船票。

不过他将放弃他这一想法,在此处定居下来。一日在河边散步,里德施救了一名失足落水的姑娘露。当姑娘浑身湿透地被绝望的亲人从冰凉刺骨的河水里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路过的里德不顾冒犯的误解,被姑娘父亲用掌掴阻挠后,依旧抢上去给她做了人工呼吸,并用施以推拿,不消片刻竟将女子奇迹般地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之后这名不计贫寒的露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婚后两年生下儿子,露给他们的儿子取名为欧,寓意像海鸥一样自由。

欧长到十岁还不会开口说话,只能零零散散地说一些词汇。他睁着大眼睛,半靠在河岸的树上看着来往的船只和忙碌的人们,仿佛每天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可很快,里德发现儿子并非不会说话,而是不愿意。欧想主动表达一件事情的时候,他的语气沉稳大方,思路细致清晰且逻辑性极强。一网刚捕捉在渔网里活蹦乱跳的鱼,天空中猝然经过的一群飞鸟,甚至一筐大小不一混乱摆放的鸡蛋或者苹果,从未受过教育的欧靠仅瞥一眼就能地说出准确数量,并用莎草纸画出对应物体的位置图。自家中丢失已久的零碎铁件,乃至邻居家中的一小包布料三年不知所踪,他都能随口说出宛如昨日。

里德决心给欧凑够上学的费用,他在乞讨时加入了自创的滑稽笨拙的魔术表演。经常有一群孩子们围着集市街对面那个表演魔术的大胡子看热闹,他在用透明的鱼线和一棵树较劲。那棵树好像有了生命,一会儿一巴掌拍掉了他头上的帽子,一会儿又将帽子从地上捡起来,戴回到他脑袋上。

十四岁的蒙卡是欧的同班同学,他从一所知名大学退回渔村小学后依旧不时有教授慕名而来,向他请教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如果不是有学问的人,任谁跟他说上三句话,就会让对话者感觉自己是傻子。

他说话不像西方哲学家那样平铺直叙地追问:诸如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如果是鸡生蛋,那么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的蛋;如果是蛋生鸡,那一只不能破壳而出的鸡算不算蛋?他会设置令人尴尬的陷阱,比如一天正在上历史课,他嘴里叼着几个纸飞机,无聊地站起身,老师以为他和某个学者有约,急忙停止讲课,为他侧身让出走廊,他在同学们崇敬的注视下,波斯猫一样半眯着眼,晃悠出教室。他坐到空地一块石头上投飞机,看似无力却能飞得出花样。校长路过时朝他点头示意,他喊住校长说,啊校长坏了纸飞机把天戳出一个窟窿,从天上掉出来一个太阳。校长用手绢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回答他,难怪今天会这么热。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太阳也被扎破了,瞧你领子上沾的番茄酱色的汁液,那可能是它流出来的血。

蒙卡退回到小学的原因是他开始遗精。在大学中,虽他依旧是值得骄傲的存在,而成熟的女学生散发出来魅力,开始令个头不大的他感到不适,一种懵懂情愫的萌芽所引发的困扰着他,令他无法思索。他无比羞耻,之前他自以为这世上没有凭借逻辑思辨解决不了的问题,可这次他错了。任谁也无法改变生命自然生长的齿轮。那日他终忍受不了这种飘忽不定的折磨,终于鼓起勇气递出一张寻求真相的纸条,用生平从未有过的哀求语气,诚恳地邀约那位貌似可以谈心的知心大姐姐,彻夜长谈来诉说他的苦恼。那位女学生不仅放了他的鸽子,还当众嘲笑说要等他十年后再说,她可不想跟一条连毛还没有长齐的蚯蚓约会。

秋去冬来,伴随着一场罕见的大降雪,沿河两岸的城市披上一层素装。蒙卡越发困惑,他以每次考试成绩发榜前估算出同学的考分为乐,谁是第三名,谁是第二名,那个人考多少分,这个倒数第一又考多少,他几乎次次得手百试不爽。独在欧的这里陷入大雪一样的迷雾中。欧的成绩一般,但每次都出其不意,在其做不出的题和能做出的题上,蒙卡得出的预判和事实恰恰相反。有次他依旧是年级第一,欧排在中游。然而一道出错了的几何题引起了蒙卡的怀疑,他一眼便看出这道一字之差的小学题变成了大学水准,他本以为只有他能做得出,欧却做出了同样的算法,甚至比他还要言简意赅。

往日课堂上,蒙卡除了出去散心,就是睡大觉,至多被喊醒后在黑板上匆匆写下答案,继而迎接着同学们赞叹的目光,替老师讲一堂课。这次他走到教室后面选择了一个观察的角度,他看到欧一动不动,盯着讲台的眼睛里空洞而神秘,由此他得出结论:这小子根本从未听过课。之后蒙卡不止一次地当面质问欧到底整天在魂游天外些什么,为什么故意做错题,是不是瞧不起人。欧用谦和而低沉的语气,反问式地回答他,是吗,是这样吗。

里德发烧在家养病的这天,欧替父亲蹲在集市的街角,他头发帘耷拉下遮住了的半边脸,雪已经停了,只有树上掉下来的零星雪花黏在他的黑色长袍上,融化成水。他垂首盯着地面,不时用一根树枝划拉着,似乎在沉思什么。面前一只空碗里有路人刚施舍的小半块面包,临近中午的天空阴沉着,欧还没吃早饭,此刻它却被一只陌生的流浪狗跑过来慢慢地吃着。

有同伴叫他一块打雪仗,他无动于衷,另有不知从何处投来的雪团不轻不重地砸在胳膊上,一团两团三团,他始终没有抬头,他猜到挑衅者可能是蒙卡。在他没筹到买退烧药的钱之前,他不能离开这里。

可不一会儿那条离开的流浪狗走过来,它嘴里叼着一枚同样不知何而来的银制钱币,放到他的碗里。欧立刻抬起头,捡起碗,将钱币放到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掸掉衣服上的雪水。这枚钱币恰好够用。他到药铺买了中草药,回家交给母亲加水熬煮,然后拿上一卷鱼线,跑出家门,转过一片土丘,来到往日伙伴们游戏的“秘密基地”。

这片凹谷形的田野此刻从未有过的热闹,空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毯。全镇三个村落的淘气孩子们会聚在此,他们组成三队雪仗大军,用雪堆建成三座高高的投雪基地,乱成一锅粥般地打着雪仗。欧来到这里,先远远地朝一脸漠然的蒙卡鞠了一躬,感谢他施舍的钱币。蒙卡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侧转过身,大声对他领导下的大军下令:给我使劲投!

而本来有输有赢的战争很快进行不下去了。因为投雪“基地”的距离问题,他们产生了分歧:由于欧所在的渔村基地距离其他两个基地较近,另外两个基地投过来的雪团又快又多,所以蒙卡抗议,这样的比赛有违公平,大有被两方联合欺负的嫌疑。而这正是欧刚才蹲在集市乞讨时想到的问题,只是他没想到被欺负的会是自己村落的阵营。

欧举起手中的鱼线,他找到一个助手,用鱼线一端在另外两方基地为圆心定点,两次作圆,向大家提议只需让其村落的基地在两圆的交汇点改建基地,就可以保证三个投雪基地是等距离的,三方在雪地中成等边三角形分布,就公平公正了。(注释:详见《几何原本》命题一)在得到蒙卡以及其他两位阵营队长的认可后,这一提议开始实施。欧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一新基地的建造将救人一命,更会将他本就不平凡的人生映衬得更加精彩绝伦,好比星辰与大海,日月与山川。

啊这雪里埋着个男孩!他没呼吸了。这可怜的孩子恐怕是没救了。不还有微弱的心跳。他还没有脱下衣服,据说人被冻死前会感到热。

把他弄到我家里吧,我父亲懂一些医术,你们继续玩。欧和蒙卡把这个被雪冻僵的男孩用借来的担架抬回家。

给他这碗药。里德让露把刚熬煮好的药碗端到过去。露用小勺给这个冻僵的孩子慢慢喂完汤药后,偶然看到其敞开的衣领里露出贴身佩戴的一个金色的物件,她将其小心翼翼地用手掏出,是一个金字塔的半身吊坠。

她示意见多识广的丈夫来看。里德凑到近前,从该吊坠的色泽和质地上判断,乃纯金所制,它虽小巧,构造却玲珑得堪称奇迹。半塔刻有蚊蝇腿脚一般未知的文字,字字紧致分明,散发出一股震慑人心的威势。即便里德曾游历过许多博物馆,也不曾见过同级别的宝物,他不禁惊叹道这孩子定然来历不凡。

三日后,这名叫托尔的男孩恢复健康后自叙身世:他是从北岸大陆最北边的一个国家远道而来,到此投奔亲人,即他已故母亲的表兄。那半塔吊坠是其信物,不过母亲临终叮嘱,吊坠需贴身携带不可示人。一路艰难险阻,陪同他的叔叔因沿途劳累,加上体弱多病水土不服,不幸离世。虽然自己已到达目的地,却遇上大雪天气,再说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见其本性善良,里德决定收留与欧同龄的托尔,将他视为亲人和一家人同吃同住,可他的病却愈发严重,退烧的草药毫无效用。医不自治,他躺在病床上。抿着干裂的嘴唇说道。

里德叔叔是中毒了!就在一家人做出最坏的打算预备后事时,令任何人没有想到的是托尔称自己可以解毒,并到山上采集了几味草药,稀里糊涂地治好了里德的重病。事后里德却发现托尔对医学一无所知,甚至连那几味快速见效的草药连名字都叫不上。

那他究竟怎样判定草药后治病的呢。面对询问,托尔红了脸,他搓着双手有些难为情,犹豫一阵后,他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道,我可以和动植物交流。一家人颇为惊讶。欧在一愣之后,顿时抱着他放声大笑,直到笑得流出眼泪。

欧欢喜得又蹦又跳,里德和妻子从未见过儿子这样,他们相视会心一笑,为因托尔的到来,欧变得性格逐渐开朗而感到由衷的高兴。托尔则一脸羞涩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原来欧想到一个绝佳的赚钱点子。他们二人将在最危险的大河沿岸三角洲地段借一艘小船,做起紧俏的船运生意。此处渡河的客人望眼欲穿,却一船难求。只因敢于在此做摆渡河运的渔民寥寥无几,河水里成群的电鳗、鳄鱼、食人鱼横行霸道,刚下水的木船不消半刻钟就被啃食殆尽,更何况是载人,那是犹如在虎口拔牙,在刀尖上舔血。

但托尔可以化解这一险境,因为他可以和它们交流,托尔只需和那条最大的鳄鱼“耳语”一番,然后扔到河水里一条死鸡,就可保他们小船一日的航行不被打扰,安全而顺畅。

很快两人有了自己的渡船,又给家里添置了新的家具和扩建了房屋。托尔第一天分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正当负责清扫的露进门的时候,等一等阿姨。托尔叫道。只见他走到墙角下的蜘蛛网面前,朝那里招了招手,然后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一只红色的小蜘蛛顺势爬进他的耳朵里面。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你就先在这里委屈一晚吧,明天我给你找一个新家。

更加离谱的事是半年后的一天早晨,一直以来从未踏入其房间的欧经过托尔房间时,发现房屋半掩着。欧不经意间顺着门缝看到里面的托尔头上正坐着一只蟾蜍,右臂上攀着一条有毒的致命蝰蛇。他刚要出声大叫,门却开了。一株白藤像仙境里的雾气一样爬满整个小房间,房间里遍布了彩虹菊,百岁兰、凤仙花和盆栽的金合欢,猴面包树等植物,宛如童话森林,在植物的掩映下,鲸头鹳、疣猪,猴子、鸵鸟等动物潜藏其中,小到行军蚁、黑蜘蛛,帝王蝎等昆虫应有尽有。

此时它们似乎都抬头盯向自己的脸。随即托尔解释道:请保密好吗,它们才来三个月,植物是我用瓶子带进来的种子,动物是刚出生时带进来的。天呐,这些东西们竟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悄无声息了三个月之久而没被人发现。欧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他有两个感觉,第一世界真大;第二自己真蠢。 2 这是个真正的天才,据说婚礼当天,年过五旬尚未娶妻的他曾对着一杯冷水发呆,当迎亲队伍七手八脚给他套上新郎装,他却陷入对未解难题的沉思中,形同木偶任人摆布。他听不到心中之外的声音,即便能用余光看到发生什么,身体也不能做出反应。陶瓷杯子中的水产生了大量气泡,好像有火在使其沸腾,破裂的杯壁上红色的光一闪而逝。他的名字叫索思,十年后将是欧的授业恩师。

索思小时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他不敢和任何人诉说,包括他的乳母。他经常被人看见,躲在一个角落,抱着一只残疾小狗瑟瑟发抖。他发病时会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寒冷。成年以后他不再发病,却落下不会笑的毛病,他一脸严肃,面部肌肉僵硬,眉头一思索问就拧成一个疙瘩,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压抑感。有个不明就里的副官曾对他说,看您这张英俊潇洒,棱角分明的脸,我真恨自己不是个女人。那人试图用逗笑来解闷和巴结,索思冷冷地说,知会你的上司,明天你不用到这里做事了。

他的哥哥卡特却生性热情似火,他刚生下来就会笑,孩童时期的他喜笑颜开地说话,讨所有人喜欢。中年时,他经常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饱含激情,不眠不休地畅谈三天两夜。矛盾发生时,他对当面辱骂他的人,声音洪亮含着绅士一样的笑意说:感谢您的忠告。当得知自己的独生女不幸离世消息的那天,笑意依然没能从他脸上褪去。实际上他的笑容并非发自肺腑,这是一场从刻意到随意,再到习惯最终无奈的历变,他的弟弟了解这一点。

索思认为同样智力超群的哥哥是在浪费生命,可又身不由己。卡特却误以为幼时自闭的弟弟是在禁锢自己的感官以图获得某种神秘的智慧力量,他曾把自己也关进小黑屋,反锁住门窗,可得不到任何来自神的启示。

两人四十岁后,由索思做图设计,卡特负责担任执政官,他们协同当时的国王做出了一件震惊世人的壮举:创建亚历城。

该城市拥有前所未有的活力,港口商船如织,在人潮如海的集市上,人们需把货物顶在头上,才不至于丢失。民房成蜂窝状分布,又长又宽的主干街道上,有人曾试着从中街开始跑一场马拉松,整场比赛不用转弯。也有街上表演行为艺术的人们:比如两个负重奔跑的老翁,他们背着绿色的包袱,白色长须随风飞舞,像两只戴着白丝巾的乌龟奔向大海;三个手挽手的年轻人裸露着涂了青铜颜料的皮肤,缓步而行;八个女孩在共同溜一只猫,她们嘻嘻哈哈地排成一排,从队尾跑到队首,好让一只波斯猫悠闲地走过头顶。

哥哥卡特荣升相国,但思索婉拒了帝王抛出的橄榄枝,不通人情世故的他无法在官僚机构任职。但他随后说出,繁华的城市是没有意义的表象,卡特不由得怀疑单身太久的弟弟脑子出了问题。

大权在握的卡特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将闷在家中的弟弟叫到府邸。独自在屋子里品茶的索思发现,一名名赤身裸体的绝世美女,迈着羞怯的脚步缓缓步入门厅,他腾地站起身来。她们都出身名门,你自己选个当老婆。卡特隔着窗户笑着说,同时女仆跪着递出一张奉旨成婚的批文让索思过目,意在说明如此的安排并非哥哥擅作主张。呆立半晌后,索思随口说了句:胸前种着草莓的姑娘留下吧。实际上,索思感到一阵雷鸣般的晕眩,根本无暇细看。

在成婚的当夜他得到了更大的震撼:那位姑娘的胸乳变成了两颗真正的草莓,她还大方地许诺将每天让他吃到新鲜的草莓。不,不要离开。我怕黑,看到索思转身后姑娘说。马兰我们永不分离,直至永远。索思擦干脸上感动的热泪,转过身说道。

多数人的爱情存在于婚姻之前,而索思却在婚后。在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情中,他包揽了洗衣做饭、打扫庭院等杂务,舍不得爱人一点辛劳。他将心思完全铺在妻子马兰身上,还时常有害怕失去妻子的忧虑。由此,他又重新患上了忧郁症,但这次症状没有表现在白天,而是在夜里。

马兰发现从来不笑的丈夫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冷漠无情,也没有绝世天才应有的精明,相反倒显得有些愚笨。他足不出户,每天将衣服洗得比没洗过之前更脏更糟糕,他分不清食盐和味精,放不准辣酱和醋,在他下厨的一个月里,就餐成了受难,汤和菜绝大部分成了喂猪的泔水。另外他还增添了夜里梦游的问题,他夜里会扛起锄头到地里挥汗如雨地开垦耕种,次日清晨却又一无所知,马兰非常担忧,因为没人敢出声叫醒一个梦游者。

索思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亲朋包括卡特,还有索思的十七位弟子都不可置信地惋惜,他们不明白是何导致了这个建筑学天才变得如此颓废和平庸。身为市政长之女的马兰隐约地感到或许原因在于自己,终于一晚就寝前,马兰狠下心来说:我不想和浪费自己生命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这句似曾相识的评语瞬间点醒了索思,也唤醒了一个跨世纪的机械巨兽。

索思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研究,那是个他多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世纪难题,即如何改进制铁设备增加动能,使其钢铁产量倍增,以广泛用于工农军事等领域。

这天索思有种异样的冲动感觉,这往往是他做出天才构想的前兆,他感到一股如同山呼海啸般的灵感从头到脚地淹没着他,让他用鼻子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得不时加上嘴巴喘气。肯定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的意识中破土而出,即便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夜里他依旧梦游,次日清晨宽敞的正厅里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铁壳子,不过铁壳子里一无所有。索思下令仆人看守这间厅堂,除了自己任何人不得靠近。连续几夜,仆人们听到从厅堂里传出铁锤铁钉敲击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啊天啊瞧我做出了什么,仅查看了一眼铁壳内部的索思拼了命地大叫一声。吓得正要打水洗脸的马兰把脸盆摔到了地上,水撒了一地。这时铁壳子中已被各种机械零件和复杂的构造填得严严实实。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索思动用了十二个人,将无比沉重的铁壳子机器抬到屋外。当把这个铁家伙内部加水,柴火混合着煤炭放入下方的洞口点燃的一瞬间,它铁皮表面的一个外置转轴开始疯狂运转,上面有个出气口不时喷着水蒸汽,发出呼呼的汽笛声。

这个貌不惊人的转轴威力惊人,这是一股比众神的力量还要大的力量。为了印证是否能用它提供冶炼钢铁的动力源,索思不断增加其阻力,最后用十匹马套在转轴上面,以试图阻止其转动,马儿被鞭子抽得灰儿灰儿叫起来,随着一声脆响,连接众马匹的铁棍被折成两半。累得精疲力尽的索思总结道,虽然它威力惊人,但它不属于这个时代。

后来他召来十七名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个冒着蒸汽的机器成功演示一遍。索思再次名声大噪,这是一件值得载入史册的壮举,蒸汽机器的发明将令使钢铁产量将疯狂增长,铁制品的价格瞬间可以下降了不止一倍,有些正为昂贵农具发愁的贫困农户们,风闻这一消息后激动得当场跪下来,有的手持《旧约》感谢上帝,有些雕刻家开始着手雕刻索思的石像,以便日后流传千古。

国王带领百官用猫神徽章对索思进行嘉奖,这是比任何官爵更富权势的赏赐,自建国以来拥有过这样殊荣的不过寥寥三人。可国王随即又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夜明珠得晚上偷偷地看才好。于是这个蒸汽巨兽首先被运用在军工方面,军队宣布暂时垄断,见过索思演示的十七个弟子中的十六人一夜之间离奇死亡。最后一个女弟子被作为窃取机密的国际间谍全国通缉,而她也将把机器的秘密带到了邻国各地。心中隐隐有些嫉妒的卡特登门造访,责怪他泄露了军国大事的秘密,恐怕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审查。

待到国家武器库扩建了三倍不止,军队被武装得足够强大后,蒸汽机械宣布被解封,可以广泛用于工农器具的制造。索思每日家中突然有了接待不完的来客,一堵质量不过关的院墙被人群挤塌了,邻家选择搬迁,以使街道容纳越来越多的来客。

执政官们都很高兴,农民们也沉浸在喜悦当中,可索思却有一种隐隐地不安,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没有人想到监制出过量的冶金武器和农具,会让酿成隐患。冒着滚滚黑烟的蒸汽巨兽没有挖掘出的大量煤炭供养,伐木工只好将罗河沿岸的森林成片成片地砍伐,烟囱林立的工厂里弥漫着呛人的柴火味,晴天的城市中像有大雾在弥漫,许多人间歇性地咳嗦,得肺病致癌性肝癌的人还不曾想到这与那蒸汽巨兽有什么联系。临近粮食丰收,几场雨水像吃饺子蘸了太多的醋倒了胃口一样从天而降,先是让降雨区域内的老鼠蛇和刺猬决定集体搬家,后来地里刚刚成熟的黄豆花生成了一团发霉长毛的豆腐,忍受不了的蚯蚓们纷纷爬出土壤,之后风干成一具具干瘪的标本。没有人在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酸性味道,他们在丰收在望的胜利情绪中,脚步轻快,欢呼雀跃。

十月份,迟迟未曾泛滥的罗河水失控了,大水冲毁了堤坝、农田和部分房屋,就在人们庆幸大豆小麦等重要农作物已抢收完毕时,人们发现煮出来的食物发酸得难以下咽,勉强吃下后,产生一阵腹痛难忍的呕吐。索思内心产生一种强烈的自责,经过一番调查发现:森林的过度开采导致了水土流失,进而引发罗河洪水,大气污染形成了酸雨,致使庄稼变成了不能食用的垃圾,是的,蒸汽机器的滥用,带来的只是短暂的利益,生态环境造到了破坏,天神发怒了,人类将为之自负的行为买单,究竟还是人难胜天啊。

索思三天三夜没有离开桌子,他的脸上拧成愁眉不展的疙瘩,马兰又在他的面前放了一杯咖啡。当热水变凉的时候,市秘书敲开门,低声询问他是否下星期三赏光去吃他的岳丈市政长孙子的满月酒。他盯了一会儿秘书那副讨好到变形的脸,不满地说道:生一个人,不如种三棵树。索思没有参加婚礼,他做出一个改变历史命运的决定:毁了机器。他借口检查机器的正常运转为名,一个人进入生产车间,在诚惶诚恐的工长陪同下,他毫不掩饰地拿出一枚铁钉放进器械内部的某个位置。在听到一声满意地脆响后,索思又拿出一盒同样的铁钉交给工长,认命这个倒霉的人为总机械参谋,下令要求他三日内,在全国各地如法炮制地给机器投下一枚铁钉。受宠若惊的总参谋喜笑颜开地躬身问道,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索思镇定自若地回答他,提高产量。

两日后的正午,正常运转的机器巨兽发出一阵轰响后猝然爆炸,全国的机器都毫无征兆地损毁了。下午正为妻子梳头的索思突然被军队的人带走,他被捕入狱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字不吐,只对无法铲除流传在外国的蒸汽技术感到无力的遗憾。即便身为国相,卡特也无可奈何,弟弟铸成的错上可通天,下可达地,他绞尽脑汁也无法袒护,于是索思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监狱生涯。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转眼托尔已在里德家中生活了将近半年,拥有特殊能力的他和欧共同隐瞒下了把房间改造成小森林的秘密。可托尔的学习成绩却一塌糊涂,他对所有涉及文字和逻辑的东西不通一窍,如果把知识比作河水,普通人是吸水的纸张,聪明的蒙卡和欧是水里自由游逸的鱼,托尔则是河边的顽石,任水东西南北流,我自岿然不动。教书先生摇头直呼,从未教过如此笨拙的学生。

蒙卡从不用估计托尔的考分,因为每次都是零分,人怪者必有异材,蒙卡心想,后来通过观察,他对托尔的那项天纵奇才略有所知,不过他不以为意。因为他问托尔,你能不能让行军蚁咬断一根可有可无的房梁,或者让一只鸽子来啄我的眼睛。托尔诚实地给出否定的回答。他便猜测托尔和动植物交流的能力,更多的是:让它们不做什么,而非做什么,这就有区别于驯兽师。如果托尔可以拥有操控一切动植物的神力,就太过于可怕了,他将成为地球之王。可他只能做出限制而非利用,这就另当别论了。欧也明白这一点,像辨别出那株不让病毒感染的草药,不让河里的鳄鱼、食人鱼攻击渡船,不让卧室的动物们发出一点声响,这些事都反向证明了托尔能力的局限性。

托尔习惯午课后双手托腮趴在河边,一条好看的绿色鲤鱼会游过来陪他,托尔热情地叫它小罗,用口袋里面包碎屑投喂它。或许他在排解因听不懂课程而带来的苦恼吧。欧这样想。可是这天午休已过大半,眼看要到上学时间了,托尔还没回来吃饭。欧去河边寻找,依然不见托尔的影子,他询问一个钓鱼的老翁,老翁告诉他,中午有一群身穿官服的人在这里捕了许多的鱼,有个小男孩手里捧着一个木盆,非拉扯着捕鱼者要他的什么小罗,说是他的朋友,具体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后来他们驾着马车往亚历城的方向走了,那个男孩也跟去了。

第一次走在亚历城繁华的大街上,欧有种失去方向的眩晕,所幸他已经看到了托尔。手里拿着木盆的托尔正在哀求一队官兵,请求他们放了马车中的那条绿色鲤鱼。一个头目样子的官军粗鲁地推了一把瘦小的托尔说,你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这是朝贡的鱼。哎呀马车走不了了,你到一边玩去,别在这添乱。

欧跑到近前拉住托尔,他看到,十数人在推动一架四轮车,载鱼车却纹丝不动,因为车辆的一个前轮被陷入了一个深坑中。麻烦的是,鱼缸和车乃一体设计,专为御用捕鱼打造。但又不能将水放掉,厨师做鱼需现取现杀,以保证肉质的鲜美。

怎么办呢?再拖延下去,就耽误宫中晚宴的时辰了,谁能承担得了这个掉脑袋的责任。头目着急地说,这时围观看热闹的群众越来越多。欧见状走出来说道,我可以帮助您完好无损地把渔车推出,事成后,请您给我的朋友他要的那条绿色的鱼行吗?头目怀疑地盯了面前的少年一会儿,干脆地答应道,行啊,别说一条十条也行。

欧开始施行他的计划,他在深坑外的地上插上自己带来的船锚。欧说,如果我用一种方法,可将陷入深坑的车头移动到锚钩处,是否代表车子被成功推出了。好。接下来,两人拿着两根鱼线,以锚钩和车头为圆心,以它们之间距离为半径。分别画圆,使在两圆交点处于坑外位置。对,在此处,立一根粗木桩,然后将用一根粗绳将木桩和车头相连接,把可以推动的车尾先推到与这根粗绳成一条直线处,然后将车头的轮子卸下,木桩解下绳子换作十人合力拉住,另有三四人以木桩为圆心推动车尾,便可以将车头移动到锚钩处,这样就解决问题。(注释:详见《几何原理》命题二)

我们拼了命也没推出坑来,真没想到被你这三两下一弄就解决了,年少有为啊。你叫什么名字。见渔车被成功推出深坑,头目高兴地说。欧,不值一提。欧轻描淡写地回答。随后,他和托尔带上那条绿色鲤鱼正准备离开,托尔惊讶地说了声小心,然后一个箭步冲到深坑前拦下一个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者,这个人差点不小心从深坑掉下去。

这个深坑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唉,可能下了场雨水使地面沉降,显出了这个没有埋好的坑。记得这里大概是十年前放置木材作燃料的地方,那位伟大的设计师……恐怕没人会忘记他。什么设计师,明明是卖国贼,他的蒸汽机械被外国人得了去,好处尽数拱手让人了。有围观者看着深坑议论道。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被托尔所救的老者,这个眼神空洞的人突然眼中智慧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是一个不久前从国家级监狱中出狱的重刑犯,刚才他站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欧是如何将渔车问题解决的这一幕。江山代有才人出,后生可畏啊,一生极少赞美他人的他不由地感叹了一句,如果放在十年前,这句话带来的殊荣般的重量足以压垮一头成年巨象。可当这一幕结束后,他的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仿佛里面含有死亡之魂的气息,地狱的使者已经将他召唤,他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着,差点摔死在深坑里。可当托尔凭借着自己非比常人的识别天赋认清这个老者后,他倒退了两步,惊讶地叫出声来,索……老舅。这人便正是托尔万里寻亲投奔的人他母亲的表哥,天才建筑工程师,传奇的机械设计师,六十岁的风尘老人-索思。 3 在浩瀚的宇宙里,尘埃一样渺小的太阳系中,第三颗近日点的一颗蓝色的沙粒上,有一条最长的内陆河趴在它的上面,可从月亮上看,它却像一道微小的划痕。一个身披重甲胸怀壮志的中年人站在一条船的船头,听着河流湿润的流水声,遥望远方干旱的大沙漠,这片埃国神奇的土地不久将归属于他的统治,他便是托尔的亲生父亲勒密大帝。

那时候勒密还不是埃国的君主,他和托尔的母亲未曾谋面,那时他正作为一名亲兵侍卫长,追随战神一样的亚历统帅在西北方各国南征北战。他的兄长亚历虽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却在如何驾驭众将上游移不定。

在军中,猛将安提柯勇猛果敢,他每战必身先士卒,一马当先血染铠甲,战后以兄弟之名慰问伤者,为其士兵亲手换药缠绷带,胜利后被众人举过头顶,抛向空中,在一片欢呼中深得人心;

有智将之称的克拉鲁恩威并施,手下人无不畏服。在私人会议上,他不喜见到一致拥护或一致反对某件事的场面出现。如果有自作聪明的人提前说中了他的心思,或者做出迎合他决策的行为,那这人的下场一定会很惨。他利用手腕,把手下人分成两派,他则处于中间的调和位置,用弱的一派制约强的一派。在军功奖惩上,他处理得并非完全分明,他对一些有犯了大错的人,他温言相劝只略施小惩,对一些有功无过谨言慎行的人,他反而会鸡蛋里挑骨头地降职训斥;

唯有勒密这个小小的亲兵侍卫长带兵的方式独具一格,除遵守军队的军令,他又给自己的部下制定了一套附加法则,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执行它,例如严禁饮酒、嫖娼和欺压无辜百姓,阵亡兵士的补贴要比任何军功大,行军就餐应先使老弱病残吃饱,独生子担任弓箭手,排在队伍的末端等十一条铁律。他不咸不淡地应对上级,不偏不倚地约束他一亩三分地里的几百部下。

这天明知勒密不在自己的军营,玩世不恭的亚历决心去往勒密处调查一番,他要探一探勒密的水,到底是深不见底,还是徒有其表。他身着便服,假意酒醉,满身酒气地拿着两个大酒桶走进勒密的营帐,大嚷着让侍卫长勒密出来见他。营帐内刚添换了一批新兵,没有人认识他,亚历自然不肯自报家门,但他们都认识十一条法则,在行军营帐内饮酒者仗四十,更何况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是在卫队长的营帐里,大模大样地做出这种公然挑衅的行为。

听说你们侍卫长的军营中不许喝酒。这是什么狗屁规定,我就喝了。看你们能把我怎么着?亚历一脸不屑地把酒桶摔碎,但他高估了自己身手,也低估了勒密训练新兵们的能力。五个侍卫兵忍无可忍一拥而上,刚开始还占不到便宜,可后来一个侍卫挨打了亚历一拳倒地后,扬起来一把地上的沙土,迷了他的眼睛,几人拿起绳索快速地把亚历绑了个结实。

所幸这时,被通知有人闹事的勒密火速赶到军营他制止了侍卫。看到一脸不服气的人竟是亚历统帅,勒密便急忙给他松绑,亚历抚掌哈哈大笑。勒密却嘴角一抽,挤出一个既像笑又像哭的表情。你治军有方啊,让你做侍卫长确实大材小用了。在听完亚历的一番感慨后。勒密却正色道,统帅,您的试探方式也很特别,但我能不能把它补充完整?说着勒密俯身趴在凳子上,命令自己的手下打自己四十军棍,并且不要留情。

你这是为何,我刚才给你解释过了,这只是试探。亚历一脸诧异地问。勒密说:请原谅统帅,我不能破坏自己定的法则。再说,我也不能真让您挨这顿打,您的屁股明天还要骑马行军不是吗。亚历笑得更厉害了,他捂着肚子说:好小子真有你的!

几日后,在亚历向腓力国王的推荐下,勒密被破格拔擢为将军,在一系列的战役中,勒密也不负众望地立下赫赫战功。为了栓住勒米将军的心,亚历曾先后为他选了四名女子作为妻妾,但他推辞了后面的三位,有次他正在军营里用餐,他用叉子叉起一块牛排,打趣地说: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另外我吃饭从来不看锅里有什么,而只对自己碗里的肉感兴趣。

其实并非出于膨胀的野心,老国王腓力过世后,新任国王亚历依旧不停地出兵作战扩张版图,只是在试图用战争化解不稳定的国内爆发的各种矛盾,诸如疾病灾害、粮食短缺、习俗文化各异,政令不一等等。他知道这无法收场的摊子已经太大,只能用疲乏来缓解疲乏,用战争来凝聚人心。

很快亚历便迎来了一场失败的战役,这次征讨雅城他们一败涂地,被视为左膀右臂的将军勒密也参与其中,一起被打得落花流水。因为雅城并非简单的城市,它是一个联合城邦,是整个西方世界的精神领袖,几乎所有的哲学艺术,科学文化的发源地。尤其是在民主方面,它有一项陶片放逐法制度,就是城邦内的所有成年男子可以用陶片,计数投票来放逐任何他们认为讨厌且对国家有害的人,包括奴隶主、将军,法官等最高执政官。虽说制度有些愚昧,但也充分展现了它的平等、自由以及注重人权的文明主义精神。

亚历他们一路丢盔弃甲绕道山中,却没有预计地在逃跑的路上占领了一个不起眼的山中小镇,竟引来了雅城倾尽全力的攻击。因为这个小镇是雅城城邦富豪们的一处藏宝地。虽说落败的军队找到了意外的财源是件雪中送炭的好事,可正在逃亡路上的兵士们,算上亚历和勒密也仅剩十九人。亚历等人面对这一箱箱的财宝正发愣出神,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金银珠宝、珍珠玛瑙。与此同时,雅城的追兵距此不到半日的路程。

这些财宝不能带走,更无需浪费时间找地方埋藏,因为苍蝇总会盯上裂缝的鸡蛋。直接一把火烧掉。保命要紧,这是死神的诱饵,不要让它们成为我们逃跑路上的累赘!勒密义正辞严地向统帅亚历建议。被惊醒的亚历看着不为财宝所动、沉着冷静的勒密,不由产生敬意。不错,正合我意,就按将军说的去办。亚历大声说道。此事以后,勒密赢得了“铁将军”的美誉。

简单的来说,勒密将军和托尔的母亲典婚姻是一场政治联姻,事后经过和谈,亚历帝国答应赔偿雅城邦被焚烧财宝的损失,两国从此和睦共处秋毫不犯。谈判桌上,勒密只提出一个巧妙的条件就是要向雅城借两个人:卡特和索思。雅城也知道这两个年轻才俊的可贵以及巨大潜力,奈何自由体制造就的群龙无首,不能左右任何自由人的去留。

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一个身穿草莓印花连衣裙的姑娘笑颜如花,这个订下婚约的未婚女孩典,她正在花店门口摆弄一盆紫罗兰,那温柔美丽的脸上却写满了忐忑与不安。

随着一声“亲爱的典小姐,下午好啊。”,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牵着一匹白马的男人,迎着落日的余晖,向她缓步走来。这人正是威震四方的勒密将军,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当她看到勒密英俊潇洒的脸上却露出孩子般纯真无邪的笑,她的心跳在慢了半拍后,像一头小鹿突然不可以抑制得加速奔跑起来。你好,将军。她用颤抖的语气回答,却迟迟不敢伸手,以回应这个男人递过来的手。夕阳遮掩了典脸上绯红一片,她心快融化了,她打消了所有的顾虑,忘记了这场相遇跟政治有着微妙的关系。她递上来一颗攥在手心里的草莓,那是她亲手栽种的草莓。即便那颗草莓被挤压得变了形状。嗯,味道不错。吃到嘴巴里的勒密立刻说道。

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它拥有使人迷失心智的魔法。实际上,对勒密一见钟情的典并非是少女怀春,她见多识广待人平等,对所谓的英雄、大人物没有盲目崇拜的心理,她的父亲是雅城海业贸易方面最富有势力的商人,父亲能取得巨大的成就,亦离不开女儿典的帮衬。典从小走街串巷地卖过百货、拥有一家花店,独自押运过烟草货船。她天生喜欢歌唱,拥有一副百灵鸟般婉转动听的好嗓子,她还开过一家生意火爆全城的按摩店,那时候还不流行给人按摩,她也并没有任何按摩手法,却敢于尝试。当像音乐节律一样轻柔美妙的手法,在人的胸腹背部一阵游走之后,所有体验过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这种感觉像是在母亲的摇篮曲里睡觉一样舒适。

白色的鸽子在天上飞舞,婚礼如期举行在神圣的雅城教堂。望着天女下凡一样美丽的典,作为定情聘礼,动了情的勒密将原本一体两件的随身宝物金字塔吊坠,分出一个半身塔给自己的新娘戴上。而后勒密带着一纸合约荣归北国故里,还有怀了孕的典,以及典的两个表哥。

秋去冬来,纯真的典不懂得政治规律的复杂变化,她期待着家的温暖,期待着丈夫曾经的温存,她日日等待勒密,等待在自己窗前,从晨曦未开到黄昏的日落。却等不到丈夫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直至她小产生下托尔的那一天,英明的勒密将军的脚仍没踏入过她寂寞的宫殿中。

她优秀的按摩手法荒废了,想唱歌的嗓子哑了。她亲手栽种的草莓一季又一季地枯萎了,丈夫没来享用一颗,没来看过她一眼,没有只言片语的关怀,她认识到自己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寡妇了,从此一病不起。几年后,“不愧是铁将军,铁石心肠。他好狠的心,原来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爱,啊我好悔啊表哥。”躺在病床上身患绝症的典眼泪已经流干,她对百忙中抽身来看望自己的索思说道,这时她想起另一个正跟随勒密征战的表兄卡特连亲外甥的面也未曾见过,不由又生出一种深深的孤独感。索思眼中含泪地不知如何安慰这颗支离破碎的心,他垂首跪在床前,不知所措地嘟囔道:你知道的妹子,都是梦,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典的梦快要醒了,临终前她见到了勒密一面。那时候,勒密将军已经成为勒密大帝,亚历的突然离世,导致了继承者之战的发生,庞大的帝国分裂成众多国家。勒密大帝得到了两个坏消息,第一他受了不能生育的伤;第二他唯一的儿子勒来思被典藏了起来。其实典早把怨恨的种子种在了儿子心中,并将儿子勒来思改名为托尔,打发仆人带托尔去极北之地生活,她发誓永远不会让勒密知道儿子的下落。“我错了典。”“别白费力气了,即便有一天你找到儿子,他也不会认你这个父亲。”这是两人最后的对话。

流星璀璨,一闪即逝。

花朵娇艳,逢冬凋零。

望着妻子马兰墓碑上的四言诗,索思泪如雨下。之前有多么繁华,如今就有多么落寞。他空旷荒凉的家宅,墙体坍塌屋瓦不全,院落内地砖开裂,长满了杂草。十年的物是人非,他不明白自己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走在亚历城喧闹的街道上,那滚滚流淌的罗河江水将是他的是归宿。

昨夜在一所环境舒适的特殊监狱中,一位的老者闭目盘着双膝坐在地上,他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在这个不像是监牢的牢房里,每日供有新鲜的蔬果、变着花样的可口饭菜、清洁用的毛巾、清水和剃须用的刀一应俱全。

一个狱卒带了名皇家医生走近老者,医生知道关押在这里的不是泛泛之辈,他用谦卑地语气询问了老者几个关于身体健康状况的问题,但迟迟得不到对方的任何回应。

这位先生不是哑巴吧,他转身对狱卒低声道。狱卒指了指桌上变凉的饭菜,用同样的口气说,十年了他一言不发。最近开始上吐下泻,一周没怎么进食了。

医生手持照明的火把,轻轻掰开老者的嘴像看牲口一样往里看了看,然后走出监牢,向负手而立的一人禀报道:国相大人,里面的人得了不治之症。那人问,他还能活多久。医生斩钉截铁地说,不会超过一年。

那人正是卡特,他走进牢房,命人将老者抬到床上,怜悯地用手摸摸那骨瘦如柴的身体,然后自顾自地说道:啊索思,十年了,我为你一再向国王求情,在朝中周旋,你仍不肯吐出关于蒸汽机制造的半字之谜,其实我何尝不明白你毁掉机器的缘由,我也佩服你啊,敬佩你为万世而计的凛然大义,换了是我即便做得出那东西,也没有亲手毁了它的勇气。你知道吗,南边的两个邻国正靠着你的天才发明日渐强盛,再有十年,不也许用不了十年,咱们这个国家恐怕倒要被他国所灭,永远地消失在地图上啦。好我知道我说这些也是废话,如今这般虚弱的你更不会开口讲话,索性直说吧我的弟弟,你的时间不多了大概一年,还有什么愿望请你说出来,我会向陛下争取。

回家,马兰。索思睁开双目,从嘴里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好,万望珍重。卡特叹了口气挤出一个笑,转身离去。

在看到托尔的那一刻,索思感到如在梦中的恍如隔世,悲哀和兴奋两种本不可能同时出现的情感交织在他的心头,他随即明白自己还不能死去。但他不能有所表示,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隐瞒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的身后可能跟着查看情况的监视者,所以他装疯卖傻地装作不认识托尔,绕过深坑,顺着江边依旧漫无目的地走着。

察觉老者在掩饰什么的欧和托尔一路尾随。老者一边踉跄地走着,一边呓语地说着许多东西,待到耳聪目明的欧听到一些内容时,他顿时浑身一震汗毛倒立,面色开始震惊得发绿,托尔误以为欧中毒了。欧摆摆手,继续听老人娓娓却如魔法般的呓语:月亮的光是有边界的,起初人是动物,并且更远的时候来自大海。地球不是方的,它像个热带椰子,绕着太阳飞速转动,可在宇宙中就像一只狂奔的蜗牛一样可怜。世间最难的事不是登天,而是将任意角三等分,最复杂的问题莫过于化圆为方,最难解的秘密是立方倍积……

光阴荏苒,一年后的一天,索思将两位爱徒叫到自己四壁透风的屋子里。欧和托尔对满屋散乱的纸张,瓶瓶罐罐,和破砖烂板凳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奇怪师父的这次授课选的时间不是半夜,而是清晨。他们各自找了一个不至于坐塌的地方坐下。

墙壁角落里放着干柴和几样生菜,欧和托尔都发现今天老师的气色不错,他脸色新鲜潮红,好像大病已然初愈,而且老师心情也很愉悦,他嘴里似乎哼哼着曲调,正着准备生火做饭。

欧急忙上前阻拦,抢着端起黑黢黢的锅和炒勺,因为他们一年来都是夜里上课时给老师带过去一天的饭菜,他们都尝过老师做的难以下咽的饭,对其厨艺不敢恭维,但老师却制止了他们。

索思一脸认真地边洗菜边说,让我做一次吧,早餐是一定要吃的,尤其是你们这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出人意料的是,老师做的饭菜很好吃。当索思喝了一口自己做的红薯菜汤,竟然嘴角微微上扬,无声的满意地笑了。这恐怕是欧和托尔第一次看到老师的笑容。

饭后老师给他们授课,讲的是将如何做出等长的线段,比喻成制造房梁的问题,一个房屋至少需要等长的数十根木头,从一棵树干上截下第一块木头作为标准木头,那第二棵树也必须用锯子锯下来相同长度的木头,具体要怎么做呢。(注释:详见《几何原本》命题三。)欧已经理解出老师授课,看似简单地内容,实则意义非凡,因为等量制造,这涉及到所有工农军事机械零件的共性问题。

那木头里面住着虫子怎么办?托尔却说,他依旧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提出无关题目或很幼稚的问题。索思老师从没有责怪过托尔的笨拙,不厌其烦地用不同的方法,一遍遍地解释最简单的问题。从蒙卡这种天才的角度看人的智力禀赋,是在娘胎里就注定好了的,后天的努力只是个补充,聪明人会越来越聪明,笨蛋只会越来越笨,他宁可跟聪明人打一架,也不愿跟笨蛋说一句话。欧则认为地不长无名之宝,天不生无用之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优点和劣势。而索思却对觉得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两个人是一体两面,三个人是一体三面,以此类推:他们不是没有区别,只是本就是一体的。凡是所见皆是自己,多样性只是表象。

老师这次没有回答托尔的问题,只说了一句:一定把你的半身宝塔吊坠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

正在这时,屋外的院子大门发出声响,索思让两个孩子急忙躲进一个破旧的柜子中。卡特走了进来,一脸凝重地说:弟弟我夜观星象,知道你大限到了,特来看你。索思淡淡地说:一国之相来看一个普通邋遢的老头子,不会这么简单吧。卡特紧接着走到破柜子面前说:如果你收了弟子,我很愿意继续把他们培养成一代栋梁。索思语气不变地说:难道你至今没有找到优秀的意志继承者?我只能为哥哥感到惋惜了。

躲在柜子中的欧和托尔从缝隙中就能看到屋内剑拔弩张的场面,他们紧张万分,托尔简直要叫出声音,被欧一把捂住嘴巴。可他们眼睁睁地看到一脸狞笑的卡特将柜门一把打开,却看到卡特不可置信地看着柜子里面,似乎什么也没看到。柜门缓缓被关上了,突然又被猛地打开,面前的人还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卡特却又是一脸惊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子中,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竟做出了超越时空的东西。这有违神的意图,你会遭到天谴的。卡特一脸气愤,又灰头土脸地从屋子里走出去。

无所谓。索思回答完这句话后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轰然倒地,两个孩子从柜子中跑出来,将老师扶到床上,老师的脸色变成了行将就木的模样。他们意识到他们敬爱的索思老师快要离世了,欧和托尔都崩溃得哭了起来。

你们一人说一句话,代表交完今天为师教的最后一堂课的答卷。

托尔哭着说,老舅你会好起来的。

老师,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怀有什么心思。我只知道人活着,就应该为天地立心。欧说道。

对,为天地立心。听到这句话,一生愁眉不展的索思放声大笑,他终于在临终时刻治好了自己不会笑的毛病。 4 有人曾看到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中,随即大地上房倒屋塌、满目疮痍,横尸遍野。

罗河发了淹死三万多人的大水,一个叫赫尔墨的人坐在一只小船的船尾,望着狂怒之后已然平静下来的罗河,望着小船上摆渡的两个少年,他心里涌起一阵狂喜,乐见其成般地笑出声来,桀桀桀……他阴森的笑声听上去像夜枭的鸣叫一样难听。他笑的时候,小船上的八个人都在哭泣,他们齐转过头看向这个连衣帽遮住头脸,一身灰衣打扮稍显罗锅的人,以为他不是疯了,就是悲伤过头了。相拥而泣的这些人中,有的死了父母丈夫老婆孩子,有的则损失了房屋、土地和财产,一夜之间变成了赤贫的穷光蛋。

您不用哭,您是个幸运的人先生,虽说您的妻子被洪水淹死了,但您将和您怀里的这位富家小姐喜结连理,并生下三儿一女。灰衣人走到小船中间位置,对一男人语气恭敬地说。被突如其来的话语说愣了的中年男人身形一僵,随即不好意思地和怀中女子分开。

您也不必愁眉不展夫人,你只是暂时和八岁大的女儿失去了联系,也许此刻她正被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毫发无伤。灰衣人对另一位妇女说道,哦感谢上帝,我找了她三天两夜了。妇女捂住脸,哭得更大声了。

您更不用觉得自己可怜了地主先生,您一生也不会沦为要饭的乞丐,把心放到肚子吧。您的百亩果林位处山地,不仅没有被这次大水冲毁,反而省下了今秋的肥料钱。灰衣人施了一礼,继续对一个目露惊讶的男人说道,太好了,那男人激动得起身,刚要跟他握手言欢,却被一股刺鼻的鱼腥味道顶了回去。

反倒是你,可爱的孩子。不要天真地以为自己成了家族财富的唯一继承者,我知道这些年,作为养女的你饱受着被歧视的折磨,但你有个远房堂兄,不久他将回来接手家业。不过你也有个好消息,就是你那貌似死心塌地,实则暗地背着你滥情的男友,你今后再也看不到他了。听闻此言,这位本来心情愉悦的少女顿时傻子一样地呆住了。灰衣人这一番操作下来,让船客们心服口服,快速取得了他们的信任,除了蹲在船头的男孩,他正和一条绿色鲤鱼聊天,对众人谜语一样莫名其妙的谈话,他感到乱七八糟和难以理解。

我略懂一些适用于普通人的占卜相术但不精通,如有冒犯还请诸位见谅……例如撑船的那孩子,我就不敢妄下定论了。孩子如果你愿意过来,让我看看手相,我或许会有一些心得分享给你。灰衣人朝撑船的少年男孩一脸殷切说道。那男孩是这艘船的主人,他是和托尔一起经营渡船生意的欧。

噢谢谢不必了。欧淡淡地说,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以及一只飞向远方的白色鸽子,他要抓紧时间渡完这趟客人,如果天再黑一些,他就不能再立在小船上摆渡客人了。师父索思逝世的那天,托尔痛哭流涕地昏厥过去了两次,而一言不发一泪未落的他却三个星期都大睁着双眼,整整二十一天没有睡觉的他毫无困意。短短一年的相处,师父索思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数理知识、以及重要的教导谈话,都像旧影片一样缓缓地在欧的脑海里回放着,一遍又一遍,他惊讶地觉得他的师父一直坐在黑夜的屋子里,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师父专注认真地讲述着课程的脸上,他听到师父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欧从没有这样绝望过,又从没有这样清醒过,直到后来他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种病就连医术高明的父亲里德也不曾见过:即人不能待在没有光亮的地方。一旦天色渐暗,欧必须待在蜡烛、煤油灯、或火把的光亮下。否则不可遏制的困意就会袭来,将他的大脑变得越来越愚钝,即使明月当空,他也会在半个时辰内倒地睡着。白天他不敢走进拉着窗帘没有开窗的黑屋子,临近黄昏他便不会单独到森林或无人知晓的山路去。

人死不能复生,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师父死的只是肉体,精神却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欧沉睡前往往这样想。也许无论是在哪里,只要他心中那人的光亮没有熄灭,那种温暖的光就能照亮前方沉沉如同黑夜的路。

大家不要在船上拥挤,以免落水。欧随即说道。争先恐后的客人正把手掌摊开,让灰衣人看手相。好好好……灰衣人干笑一声,转眼被围在中心位置,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众人一一解答。

一船人不知道的是灰衣人赫尔墨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赫尔墨的专长并非相术占卜,而是行骗。他的职业身份也并非是骗子,而是一个声震寰宇的传奇商人,据说他的钱多到足以买下一座亚历城。

而此时此刻,赫尔墨拿出自己早已生疏了的面相术来蛊惑人心,是其心中有个秘密的想法,只这秘密还未到说出的时机。方才所做的一切没有起到半分他想要的效果,因他真正吊胃口钓的另有其人,而那人却未发一言,甚至未曾知晓他的对话内容。这好比在子夜的天空放了一场绚烂的烟花,所有的人却早已沉入梦乡,他顿感失望,却也加深了秘密的喜悦。

秘密的中心人物便是托尔,此时他正蹲在船头兴致勃勃地跟鲤鱼朋友,在从鱼儿怎么喝水到每天在水里睡觉多久到去哪里找医生看病一类令旁人听了云里雾里的问题上聊得火热。渡船到岸后客人们一脸惊叹地下了船,他们和刚上船时判若两人,大多数人换成了一脸宽慰、安心和幸运的模样。和千恩万谢的八个旅客挥手告别后,灰衣人并没有下船的意思,他将头套帽摘下,露出他白色须发和一只硕大的鼻子,然后一脸友好地说道:请带我再返回河的对面好吗。欧看到老者的大鼻子像一只大陶瓷杯子一样扣在脸上,不由得轻笑了两声。

恐怕不行,老先生。打着哈欠的欧说道,他拿着船桨的手有些疲惫,随着天色变晚,他的腿也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那好吧,来日方长。下船前,赫尔墨意味深长地看了托尔一眼,然后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轻声说道:亲爱的孩子,我叫墨斯,很高兴认识你。托尔连忙起身微笑着握手回应他,我叫托尔。好大的鼻子!心中想着这人上辈子大概是头大象的托尔发现,他的手更像一条鲶鱼,无比柔软却又粘又湿。出于礼貌托尔没有掩住口鼻,因这灰衣人刚上船身时,他便闻到其身上散发出的隐隐死鱼腥味。

然而欧和托尔不能理解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名叫墨斯的老者似乎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每天来来回回地坐着他的渡船往返于罗河之上。只要没有课程的他们经营渡船,就会看到一个身穿灰衣的老者满脸笑意地登上船,然后递给托尔一张大面额的渡河钱,不不不,这太多了,托尔便尽力推辞掉多余的钱。

一身灰衣打扮佝偻着腰背,习惯坐在船尾赫尔墨高高抬起一条腿,搭在船邦的外沿,好像一副悠闲自得,又准备随时跳海逃生的样子。托尔我们做个朋友吧。他说,其实我也喜欢动物的,比如蛇、蜥蜴和沙漠里的狼,它们冷漠的样子很可爱不是吗,我们做一对忘年交行不行,其实我有许多问题要向你请教,比如有一个善良的女孩从渔夫手里买下一只胆小的金鱼,这条鱼刚从河里捕捞上来,她没有选择放生来往返性地折磨它,她把可怜的鱼儿放在鱼缸里,把它当成朋友,每天给鱼儿讲故事聊心事,可这条鱼呢,它既胆小又敏感,每次当人的脸一靠近鱼缸,它就以为自己将要被捞出来吃掉,天长日久即使女孩按时喂养它,它依旧变得日渐消瘦最终死去,所以你认为这条鱼每天心里是在骂这个女孩,还是在感激女孩的救命之恩呢,他对托尔说道。啊,那孩子她在哪儿,我觉得她比那条鱼缸里的金鱼还要可怜。托尔一脸羞涩又急切地询问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要做个朋友托尔。赫尔墨捂着自己的头说道。好吧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请告诉我那孩子在哪儿。令托尔听了一头雾水的赫尔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着说,在这里。

赫尔墨也试图把欧逗笑,他这样说:你知道吗欧,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这次洪水是一个蛇尾人身的长发女人干的,她心情不爽就飞上天弄坏出一个大窟窿,洪水从那窟窿里倾泻而出。出于良心的不安,隔天她又飞上天空,用一块燃烧着的石头将洞补住了。别人我不敢说,你这么聪明又充满智慧,肯定目睹到了这一幕。欧打了一个哈欠,冷冷地说,抱歉如此神奇的故事,我闻所未闻。赫尔墨哈哈大笑:没看见吗,可能那天你去了你姥姥家。私下里托尔对欧说,这个墨斯先生的脑子好像比我还笨唉,他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欧笑着说:恰恰相反,他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你没有发现他一直在讨好你吗,他偷偷跟我套你的口风:如果他能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且没有子嗣的他表示自己非常非常的有钱。

孩子你说我算坏人吗?一天赫尔墨终于主动向托尔吐出心声要认他为自己的儿子,就像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想法不也是一天形成的,不管他暂时认不认他这个父亲,他都将死皮赖脸地赖在他们的身边寸步不离。他跟在托尔和欧的身后,他们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这个亿万富翁像一个贫穷的乞讨者,像海龟身上的藤壶,像见缝插针的清洁觅食虾一样无赖而卑微。

实际上,赫尔墨对托尔的身世一无所知,他对面相也不在行。在他乘坐小船前登上船前,一名被他雇佣的保镖早已埋伏在一座小山丘上,用一个望远镜监视并保护他的安全,保镖还请了当地的一位“本地通”,把当时八个乘船的客人连同欧和托尔的底细都一一查清,并通过一只白色信鸽第一时间传递给了赫尔墨。至于赫尔墨身上那喷了花露水也遮不住的海腥气味,源自他少年的航海经历。据说他小时出身不好,酗酒如命的父亲将他残酷地卖给船主,他登上这艘号称地中海最大的商船的那年才八岁,当他的无知同伴航海者们因长期的航海生活大多得了夜盲症,他谎称自己对海鲜过敏,以进食了大量的蔬菜逃过一劫。

传奇商人赫尔墨一生有三十七个子女,他有一半孩子们的出生地不详,而另外一半名字又都忘记了。他口口声声对每个伴侣真心相待赞不绝口,实际上不相信他人的任何感情,甚至不相信他自己。有八十次躲过仇人暗杀经验的他对人性把握到极致,却又真假难辨。他埋葬过九个叫他大哥的结拜兄弟,这九个人个个家资百万,他也曾利用金融上的漏洞赚得盆满钵满,一朝一夕便使无数的商人破产流离失所,而损人利己的他也恶名远扬,被人恨称为“老杯鼻子(卑鄙)”。可能是他一帆风顺的人生受到了上天的嫉妒,他的视力一日日遭到诅咒般地变差,如今他只能用一只眼睛视物,另一只眼睛也逐渐模糊。

有次,带着银色镰刀的黑衣死神找上门来,问他是不是叫赫尔墨。在密室里进行阴暗勾当的赫尔墨碰倒了一瓶氰化物。他身旁的猫儿躲避不及立刻变成一具尸体,因为破碎的瓶子泄露出了致命的气体。赫尔墨知道来者绝非凡人所扮,该密室位于十几米的地下,没有钥匙的话,没人能顺利地通过那重重铁门的枷锁。他踉跄着强打起精神,对凭空出现在眼前的黑衣人说,我叫墨斯,赫尔墨是我养的那只猫。先生您找错人了。不过,您的穿着真酷,再佩戴上我的这枚钻石,就再合适不过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颗世界上最大的钻石递了过去。这颗血红色的钻石刚从南非的矿山中被挖出来,闪耀的血红色光芒照亮了整间光线昏暗的密室,犹豫了片刻的黑衣死神拿上它凭空消失。

此番到罗河,赫尔墨是为了兼并洪水后的土地而来,大灾之后必有大财,自古借机发国难财的险恶商人不在少数。不过,远道而来的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要做鹰龟相斗中静观其变,蓄势待发的乌龟,缩在壳里选择合适的机会出手,给那天空中等待吃食腐肉的老鹰以致命一击。另外眼睛半瞎了的赫尔墨心中有个秘密,即他一直在寻找那种心灵善良纯真到一尘不染清澈见底的人,传说这种人拥有绝对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终身的品质,其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便是可以和所有的动植物交流。

赫尔墨用流浪的可怜老人为借口,借住在里德家中,他一厢情愿地叫着托尔为亲儿子,欧为干儿子,尽管两个男孩都矢口否认,但脸皮比脚皮还厚的赫尔墨并不在乎,依旧自顾自地叫着,直到里德被官府的兵丁以“侵占土地”为由带去监牢的那天下午。“没有土地的人怎么会侵占别人的地。”里德的妻子露不解地抗议道,她摊开手,意味着家里不存在锄头镰刀等农耕用具,我们是渔民,要土地做什么。赫尔墨假装惊慌失色地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从不就事论事,让我来用钱摆平他们吧夫人,我有个好兄弟,他在罗河上游的拥有一片小森林,只需砍一些卖了钱,喂给那些衙门里的家伙,就能解燃眉之急。哦我现在马上去写信。等等……你说什么怎么用钱摆平?欧问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救你父亲要紧。交给我来办吧欧。赫尔墨以为他在意的是救人手段的不光彩。而欧却一字一顿地说:谢谢您的好意,只是麻烦您不要砍任何一棵树好吗?说完朝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随即拉着托尔说:托尔走吧,我们先去城里,了解一下情况。

明白欧意图原委的托尔感动地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欧不让赫尔墨砍树是为了承继师父的遗志,植树治沙以治理河流,那为天地立心,为亿万的生灵计的决心,这将是何其雄伟壮阔的一番事业啊,其中的万里征程、艰难跋涉自不必说。原来欧一直记着,是啊我也要记着。托尔也朝赫尔墨鞠躬,用诚恳的语气说:伯伯希望您爱护这个世界上的每棵树,它们是河道两旁的卫士,如果它们再多一些,可能罗河水就不会泛滥,就不会造成那么多的天灾人祸了,要珍惜每个生命啊,每个生命都有它的光芒与价值。听完这些话,赫尔墨一脸困惑,他背转过身一脸不屑地嘀咕道:这树和发水又有什么的鸡毛关系。

城中的市政衙门里早乱成了一锅粥,每天都有呜呜泱泱的一群百姓都吵闹着告状。有的朋友间割袍断义,有的邻里互相动了刀枪,有的亲兄弟反目成仇,其所有的矛盾点都指向一个问题,即洪水后的土地面积划分问题。被锁上镣铐的人中有鸣冤叫屈的,看样子被抓错的不止是里德一人。

由于无情的洪水冲毁了农田周围的树木和道路,失去了标志物作为界定的田地将面临第二次划分是否能与之前的土地一模一样的难题,这涉及到农耕百姓们的生存利益。以前碰到洪水灾年,定然会有豪强士绅们强取豪夺地兼并土地,趁机让地多的农民变得地少,地少的农户则就一分土地也没有了。所以此次灾害后,幸存下来的拥有田产土地的农民们害怕会重蹈覆辙,每家每户都急不可耐地抢占土地,生怕吃了被侵占土地的亏。

公平分配土地,我可以尝试解决这个难题!思索后的欧高声叫了出来。随即他指着其中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解释道:其实只要确定一家的土地长度作为标志物,是不是就可以确定四邻八家的土地标准了。那好,我下面就来确定这个孩子家的土地。首先这个孩子的家没有被洪水冲毁,并且他家门口门后的两条直路痕迹还在。并且据我观察,在洪水前的时候,他的父亲早晨从家门前的那条直路出发后,赶着一匹老马,恰好到达他的土地地头开始收割麦子,然后中午的时候儿子骑着另一匹老马去他家的土地地尾,去给父亲送饭,恰好这孩子走的是从他家后门延伸出来的一条直路。由于孩子家门口和后门的两条直路夹角不变,这里面就有清晰地出现了三条直线线段的距离关系,第一是假设为直线距离的土地,第二是早晨到达土地的直线距离,第三是中午从土地返回家中的直线距离。那么这三个距离构成一个三角形,由于老马识途的缘故,可以让两匹老马蒙住眼睛,分别走出到土地首尾的两段距离,由于两个三角形中夹角和及其两边的长度确定,两个三角形全等,也就可以确定出他家土地的具体位置以及长度面积了。(注释:详解请看《几何原理》命题四)

听完欧的解说,包括官员在内的众人一愣,随之全场为之震动和欢呼雀跃。不过就当欧提出放了他的父亲里德,并且市政的法官在有利证据前认可之后,法官刚要签署释放犯人里德的文件却被他旁边的一名秘书拦下,秘书用几不可闻的语气说道:别人都能放,唯有这个里德不能放,咱们的新进财主财神爷墨斯先生派人来交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