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阴回忆录》 第1章 异骨现 光绪二十三年的惊蛰夜,湘西沱江翻涌着墨绿色的浊浪,水面漂浮的柏木棺和纸钱被月光染成一片惨白。

江畔,棺材巷,百年老铺-沈家纸扎铺的檐角的鎏金铃铛忽地齐声炸响,惊得巷外路边的纸马眼中渗出沥青似的黑泪,顺着斑驳的砖墙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屋内昏白的烛光下,一产妇撕心裂肺的喊叫一阵又是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全身如被血液侵泡了一般,方才刚产下一婴儿,接生婆王妈看着手里的婴儿,疲惫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嘴里嘟囔着“还好,还好,终于生下来了。”

随即拿起早已放在一旁的筐内的银剪,悬在脐带上方三寸处,一刀剪下,骤然婴儿的啼哭撕裂夜空,那声音像是夜枭撕开腐肉的尖啸,震得屋内七盏白灯笼齐齐转向,“奠“字在青砖墙上扭曲成百鬼恸哭的幻影,烛火将纸人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利爪,直指产床。

床边水盆溢出的血水,顺着柏木凳腿蜿蜒流下,在青石板上爬出蚯蚓状的符咒。符咒出现的刹那纸扎铺内的纸人突然齐齐转动脖颈,靛蓝眼影在跳跃的烛火中泛着磷光,空荡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产床。

王妈抖如筛糠的手刚触到婴儿脊背,就被其脊背上朱红的胎记烫出了水泡,下意识的一声惊呼,王妈仔细一看,那朱红的胎记像百足蜈蚣在皮下蠕动,又似未成字型的一个符号。轻轻一擦,其间竟渗出的黑水,俯身轻嗅,这黑水还泛着阵阵腐鱼腥气,似还混着井底铁链拖曳的锈味。这浓烈刺鼻的恶心味道,和着产房里腥甜的红雾,越发让人难以忍受。

王妈按照习俗抄起桃木梳,轻轻压住婴儿天灵盖,嘴里念叨着““造孽哟..我的孩儿....“

话音刚落,梳齿间忽地钻出三条赤红蜈蚣,须足沾着黏稠的棺液,还未等王妈反应过来,窗纸“刺啦“裂开蛛网纹,沈老爷子拄着傩面拐杖破门而入。

拐头傩面上的獠牙,滴落尸油,瞬间在产床四周蚀出困灵阵,血水在阵中沸腾如滚油,将王妈的惊的大叫了起来,“沈太爷,你在搞什么卵?”

沈老太爷闭口不言,递过去一些银钱,顺势从王妈手里接过孩子。

王妈这夜被折腾的不轻,看了看沈老太爷,又指了指床上的产妇,道“你儿媳妇怕是不行了,老妈子我可是尽力了,你们可怨不着我哦。”

沈老太爷点了点头,王妈这才开心的拿着银钱,退出了屋内。

就在王妈关门的刹那,沈老太爷手中傩面拐杖对着地面一跺,铺内的纸人突然齐齐抬手,每一个的指缝间忽然凭空夹着红盖头,红盖头无风自展,仔细一看,其内衬上,竟是用金线绣着一朵并蒂莲。而那并蒂莲花,似被鱼齿咬过一般,坑坑洼洼的,莲花之上,竟还有女童指甲拼成的“癸卯“二字。

沈太爷怒目相视,抱着婴儿打开铺门,向外一看,竟发现街上的纸马,今夜格外躁动,眼眶淌下的黑泪在青砖地蚀出蜂窝状的小孔,每个孔洞里都蜷缩着米粒大的白蛆。

沈老爷猛然一惊,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立刻关门,顿时枯手如鹰爪,向着屋内纸扎铺高悬的牌匾后抓去,没想到那匾后竟藏着一具干枯的尸体。

沈老爷对着尸体说道“守住这里。”

随即抱着婴儿向着内屋走去,轻轻将婴儿放在床上,手里的傩面拐杖轻轻一跺,傩面獠牙中吐出一根银针,沈太爷凝视了那朱红的胎记好一会,随即不再犹豫,针尖狠狠刺入其孙儿脊椎,就在银针触碰到胎记的瞬间,竟然爆出青绿色的火苗,将梁上悬的三十六具纸童女映得鬼气森森。那梁上的纸面女童嘴角似还有什么流淌,仔细一看,嘴角淌下的却不是涎水,而是沱江底淤积了三十年的腥臭淤泥。

“第一针!”老爷子咬破舌尖,将血滴入朱砂碗内,顿时碗底浮出幻象,一红衣新娘在旋涡中浮沉,鱼群啄食她空洞的眼窝,嘴角朱砂痣裂开钻出红头尸蚕,那虫身沾着的纸屑纹路,竟和婴儿后背的胎记太过相似。

随着一针一针的落下,时间竟然不知不觉的来到了五更,当五更鸡鸣刺破江雾时,江畔悬浮的柏木棺,在渡口发出朽木摩擦的呻吟。原本紧闭的棺材盖,被猛然推开,一对纸童男女,从棺材内爬了出来。仔细一看,其眼眶内塞着带血糯米,唇缝中尸蚕茧裹着未消化的合卺酒,酒液中浮着细碎的纸钱残片。伴随着鸡叫,江水突然逆流,江面浮起了,一个个女童指甲,在江面拼成了“聘“字,最末一笔的弯钩处,还钉着生锈槐木钉,钉身裹着的红绸残片上,依稀可见“宋氏长女“的墨迹。不多时,一道道猩红嫁衣在芦苇丛中忽隐忽现,三十六个无脸新娘踏波而来。

就在这时,沈老爷子在内屋割破手腕,发出一声竭尽全力的大喊“第二十一针!”

话音刚落,针刺入婴儿皮肤,竟流出了一滴硕大的血珠,沈老爷子赶紧拿出一个鎏金铃铛,将血珠接住,在血珠滴入鎏金铃铛的刹那,铃舌竟化作婴孩脊骨,遇血发出的哭嚎惊起夜栖寒鸦。脊骨上分明的刻着婴儿的生辰的八字。

而后沈太爷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符面蜡黄,符纹猩红,在朱砂褪色处,还爬满尸蚕,蚕腹鼓胀如孕,透过半透明的表皮能看见未成形的纸人轮廓,纸符被沈太爷封在铃铛口,顿时四周异象皆消,那踏波而来的三十六个无脸新娘,瞬间化为幻影,破碎开来。

看着婴儿后背密密麻麻的银针,和手里的铃铛,沈太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暗道“这纸新娘这一世怎来的这么早?” 第2章 与初见 光绪二十九年的暮夏,滚烫的太阳灼烧着沱江,沱江愤怒的涨起潮气裹着纸钱灰,在寿材巷的青石板上留下源源不断的苍白痕迹。

夏日的黄昏,最是闷热,即使有着江风,依然感觉热的发慌。七岁的沈青崖蜷在染缸后的阴影里,笔直的脊背贴着冰凉的陶壁,享受着这片刻的清凉。他指尖捻着半截未烧尽的往生烛,烛泪在掌心凝成歪扭的蝴蝶,翅尖沾着昨夜纸人泣出的黑渍,那污痕在暮色下泛着诡异的靛蓝,像极了井底女尸指甲上的毒斑。

就在沈青崖看的正起劲的时候,墙头忽然掠过一抹水红,绣着金线牡丹的裤脚,勾住了滑落的瓦片,露出系着五色线的纤细脚踝,五色线上一个小小的鎏金铃铛,发出阵阵声响。然而就在鎏金铃铛轻响的刹那,谁也没发现檐下的纸人齐齐转头,空荡的眼眶渗出沥青般的泪,顺着靛蓝的纸面蜿蜒而下,似要躲进那青砖地缝里。

“喂!“少女的嗓音脆如新折的嫩藕,惊得沈青崖手中烛台坠地,烛火舔上染缸旁堆积的纸钱,腾起了一阵青烟。

宋晚棠翻身跃下,却被这纸钱灰熏了一脸,顿时气呼呼的用手扇了扇,道“你这人真是呆头呆脑的,居然躲在这种地方烧纸钱?还连瓦片掉落都没发觉,要不是我,你今天头上肯定要破个大洞!”

沈青崖抬头刚好对上宋晚棠那双生气的双眼,道“谢谢,不不不....对不起.....”

宋晚棠看着其呆呆的样子,顿时被逗笑,笑着道“果然是个呆子!哈哈哈”

沈青崖就这样蹲在地上静静的看着宋晚棠,她耳带银丁香耳坠,身着水红色长纱衫,腰间别着一把剪刀,脚上系着五色绳和铃铛,煞是好看,又看着她因为笑而抖落的鬓角沾着的纸灰,不由的真的呆了,都忘记站起来了。

宋晚棠大方的伸手拉起沈青崖,沈青崖伸手放在其手上,正准备用力起身,忽然似被什么蛰了一下,吃痛的叫了一下,又跌坐在了地上。

宋晚棠似乎想了什么,顿时将手上的一个锈迹斑斑的带刺的顶针摘了下来,主动拉起了沈青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道“对不起,我忘记我的顶针扎人了。”

沈青崖看着面前古灵精怪的女孩子,道“我叫沈青崖,是沈氏纸扎铺的。”

宋晚棠笑着回应道“我叫宋晚棠,宋氏剪纸铺的,很高兴认识你,呆子。”

“对了,吃枇杷么?“宋晚棠摊开掌心,露出一颗黄澄澄的果实,她指尖还沾着江泥,指甲缝里嵌着半片纸钱的残片,宋晚棠却浑不在意地直接咬破果肉,嫣红的汁液顺着腕骨滴落,弥散出一股诱人的香甜。

而后将剩下的那一半果肉递给沈青崖,沈青崖也不在意这些,一把拿了过来,直接吃了下去。

看着认真吃枇杷的沈青崖,宋晚棠微微一笑道““沈青崖,我教你剪纸吧!“

宋晚棠快速的吃完手里的枇杷,走到染缸边,找了个干净的水缸,洗了洗手,拿出手绢擦了擦,忽然又俏皮的一问,道“你要学吗?”

沈青崖点了点头,宋晚棠这才笑着从腰间抽出豁口剪,将宣纸对折三叠。剪尖游走处,纸屑化作灰蝶纷飞,每只蝶翼都映着沈青崖背上的符咒纹路。最后一剪落下时,不远处井中忽然传来锁链挣动声,惊得灰蝶扑向暮色,似在虚空拼出了一道“癸卯“的残影,而这一切,不知为何,沈青崖竟完全没有注意。

宋晚棠在井中出现异样的时候微微皱眉,随即恢复正常,笑着展开已经剪好的剪纸,竟又是一只蝴蝶,这蝴蝶非常的灵动,双翼上似有好几双眼睛,一眨一眨的。沈青崖将剪纸蝴蝶放在手心,笑着称赞。

看着开心的沈青崖,宋晚棠笑着说:“那我再送你一个东西。”说着宋晚棠从怀里拿出一根带有鎏金铃铛的五色线,将五色线轻轻的系在了沈青崖的腕间,带上的瞬间,线头上的鎏金铃铛轻晃。

一声叮当,让沈氏纸扎铺梁上的悬着的三十六具纸童女突然震颤,纸童女外披的人皮纸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的竹骨架,和用尸油写的生辰八字。在纸童女人皮纸剥落的一刻,沈太爷心有所感,大惊道“来了!”

而沈青崖这边,恰此时正是暮色吞尽最后一丝天光时,宋晚棠出师不利,微微皱眉,随即将右手食指的指甲扯断,又一掰为二,丢进了旁边的染缸内,在指甲接触染缸的瞬间,染缸骤然爆裂,茜草汁裹着泡烂的纸钱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新娘轿辇的轮廓,可就在轿辇成形的瞬间,三十六个女童从远处飞来,争相恐后的钻进轿辇,直至将轿辇撑爆,方才消失。

沈青崖惊恐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吓的瘫软在地,对着宋晚棠,道:“你到底是谁?”

宋晚棠却不理他,将自己的银丁香耳坠,直接滚入那染缸的污水中,顿时惊起的涟漪里,浮出沈青崖出生那日,沈老爷子在其后背刺入21针的幻象,仔细一看这二十一针似一个阵法,只是不知是救人还是害人呢…

宋晚棠顿时明白了什么,双眼温柔的看向惊恐的沈青崖,脚上的铃铛轻轻一晃,沈青崖便晕了过去。

宋晚棠轻轻的摸了摸沈青崖的额头,道“呆子,明日我再来寻你扎纸鸢!”

说着她的笑声混着远去的铃铛声,惊起满室纸人震颤。

而晕倒的沈青崖手里,竟忽然攥着一株染血的并蒂莲,那纸花在其掌心渐次舒展,每一瓣都浮出泡胀的“癸卯“字。染缸残骸里不断的爬出百足蜈蚣,衔着宋晚棠遗落的半片指甲,钻进他脊背的朱红胎记内。 第3章 傩面棺 当夜子时,染缸院内一阵阴风吹过,一道红衣人影闪现,月光散落其身,竟是一身着嫁衣的新娘。新娘红色衣袍下伸出一双泡白的手,在院内摸索片刻后,拾起来了白日沈青崖吐出来的枇杷核。凝视片刻后,其衣袍内一只只灰色纸蝶乍现,携带着枇杷核飞到了沈青崖枕畔,在沈青崖均匀的呼吸声中,核壳悄然裂开,裂开处钻出米粒大的纸新娘,其用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在床帐上刻下“癸卯“的字样。就在纸新娘志得意满的时候,一阵喃喃自语之声从窗棂外传来,那行血字和纸新娘顿时化作灰蝶,扑向沈家祠堂内供奉的无面神像。那喃喃自语之声便是神像胸腔里藏着的琉璃眼珠散发而出,在灰蝶触碰到眼珠的瞬间,其内顿时映出宋晚棠在河伯庙供桌下偷听的背影。然而就在眼珠倒影出现的刹那,沈太爷心有所感,手中的傩面拐杖一沉,一股怒意冲天,喃喃自语道“你找死!”。

次日一大早,沈青崖便来到了染坊,等待着宋晚棠。可是从早上到夜晚,宋晚棠都未出现,沈青崖失落的道“不是要教我扎纸鸢的么?”

就在沈青崖准备离开时,忽然发现,有一只灰色的纸蝴蝶落在脚边,这蝴蝶怎么看都像是宋晚棠昨天剪的那只,就在沈青崖还未反应过来时,纸蝴蝶已经飞了起来,向着一旁的水井底部飞去。沈青崖微微皱眉,想了一会,一咬牙便顺着井绳爬了下去,等沈青崖到达井底,这才发现这井竟是枯的。只不过除了井口有光线之外,四周一片漆黑,竟一时间让沈青崖有了一丝害怕,不敢上前。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阵铃铛声,而后纸蝴蝶开始闪现靛蓝的幽光,开始为沈青崖指引方向。

想了想沈青崖一咬牙便跟了上去,借着蝴蝶的光,似走了很久,终于在前方看见了更为明亮的光亮。沈青崖兴奋的跑了起来,可是当他踏入光源的刹那,一道硕大青铜门豁然映入眼帘,青铜门两侧放置着两个火把,火把似永远不会熄灭一般,一直不停的燃烧着。

到了这里忽然铃声和蝴蝶都消失了,沈青崖似明白了什么,用力推开尘封的青铜门,门一推开便看到三十六具铜棺呈北斗状排列。沈青崖微微一愣,大着胆子继续向前走去,并仔细摸了摸这些铜棺,忽然发现每具棺面都浮雕着河伯娶亲图,棺木四周布满了合卺酒纹。

沈青崖环顾四周似除了铜棺便再无其他,不由的大胆了起来,轻轻的推开了最近的一个铜棺,推开的刹那,铜棺底部的铁链开始颤动,似要阻止一般。可此时好奇心被勾起来的沈青崖哪里还管这些,直接埋头便向着棺内看去,里面躺着的竟然是身着红色嫁衣的新娘,只不过新娘的脸部被盖头盖住,看不到容颜,可新娘的脚踝处那刺目的五色绳和鎏金铃铛似在告诉沈青崖其身份,沈青崖不信的直接掀开盖头,骤然发现竟然真的是宋晚棠。而后沈青崖又掀开了另外一个铜棺,竟然也是宋晚棠!等到所有的铜棺都掀开后,沈青崖惊讶的发现,此处竟有三十六个宋晚棠。

就在沈青崖惊讶的张大嘴巴的时候,忽然另一个铜棺从空中垂落,悬在三十六口铜棺正中心,那铜棺四周裹满了铁链,而另一端连接着下方的躺着宋晚棠的三十六口铜棺。

沈青崖被这一幕吓得缓不过神来,刚准备拔腿就跑,去找沈太爷,忽然沈青崖眼尖的发现中心的铜棺四周竟雕刻着和沈太爷手中的拐杖上一模一样的傩面。

沈青崖瞬间好奇了起来,原本想退走的心态也没有了,竟鬼使神差的轻轻的顺着铁链爬到了中心的铜棺上,本想推开棺盖,可发现怎么也推不开。就在这时,那蝴蝶再次出现,狠狠的扎进了沈青崖的掌心,一阵刺痛顿时从掌心传来,一股鲜血也瞬间涌出,直接滴在了铜棺之上。就在铜棺接触到血液的瞬间,棺盖竟然自动移开半寸,其内一股腐臭中带着冷香的奇异味道扑鼻而来,沈青崖强忍着不适,看着棺内看去,竟发现棺内躺的就是沈太爷!

刹那间沈青崖脊骨上的朱红色胎记开始暴动,后背开始不断的钻出裹着金粉的尸蚕,尸蚕从沈青崖体内出来后,全部向着棺内爬去。这时,下方棺内的三十六个宋晚棠骤然齐齐睁开了双眼,念叨“癸卯,癸卯,癸卯,癸卯.....”

沈青崖被这一道道癸卯,震的头晕,再加上背上的疼痛,顿时一头扎进了铜棺中,就在其坠入铜棺内的瞬间,四周幻象涌现:沈太爷正将婴儿宋晚棠放入棺中,傩面针蘸着首任河伯新娘的尸油,在她颈后刻下转命符。棺底渗出黑水,凝成沈家历代长子的死状——每具尸体都缺失脊骨,而那些骨头正嵌在青铜棺的北斗阵眼之内,仔细一看,沈家历代长子竟然都长一个样!。

沈青崖本还想继续看下去,可就在这时,其眼中幻象消散,耳边忽然传来沈太爷的一声呼唤“青崖,切莫着了那纸新娘的道!”

骤然黑黝黝的棺木中,沈青崖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幽蓝色的傩面,傩面的双眼似恶狠狠的盯着他,而后傩面的獠牙直接咬在了沈青崖的脖颈上,后背那二十一针的位置顿时亦是白光乍现,笼罩了整个棺木内部,在沈青崖被白光刺晕的前一秒,似看到了傩面之后沈太爷的脸。 第4章 剥皮痛 光绪三十六年的寒露,沱江飘起了猩红细雨,这雨来得蹊跷,雨丝里裹着陈年胭脂气,檐角鎏金铃铛刚沾了雨珠,铃舌便生出霉绿的铜锈,听着雨丝渗过瓦缝的声响,那似乎根本不是雨声,倒像是万千新娘踩着绣鞋在屋顶徘徊。

此时14岁的沈青崖正静静的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他无声的听着檐角鎏金铃铛的震颤,多年来他第一次发现,那些铃铛摇晃的节奏竟似与宋晚棠脚踝的铃铛声同频。

“喀嗒。“一滴红雨穿透瓦片落在他后颈溃烂处,疼得沈青崖将指尖死死的抠进砖缝,忽然指腹触到某种滑腻的东西,抓在手里一看,竟是银丁香耳坠,观其模样似是宋晚棠七年前戴的那对。

就在沈青崖思绪纷飞之时,沈太爷怒斥道“又在想那小妖女?”,仔细一听,此时沈太爷的声音早已不是7年前的样子,更像是生锈的棺钉在耳膜上刮擦,使人尖锐的疼。

见沈青崖并未答话,老人枯槁的手突然按上少年天灵盖,道“她害你性命时,可没念半点旧情。“

沈青崖任由沈太爷摆弄,沉默不语,他已经习惯了,因为他知道每年此时他会遭遇什么。

看着沉默不语的沈青崖,沈太爷不爽的直接将其丢到了一旁,傩面拐杖猛的戳地,似在表达自己的愤怒,声响惊得供桌震颤。沈青崖微微抬眼,看向沈太爷,在沈青崖的眼中今日蜷在太师椅里的沈太爷似乎又佝偻了几分,裹尸布似的长衫下摆淌着黑水,在砖缝里滋养出荧荧发亮的尸蕈。余光不经意扫到其身旁角落的染缸,那里不断渗出的靛青淤泥,让沈青崖恍惚看见七年前那个暮色里的染缸。宋晚棠鬓角沾着纸灰的模样突然鲜活起来,她递来的枇杷果肉在记忆里重新渗出嫣红汁水,甜腥味混着此刻祠堂的尸臭,酿成某种令人作呕的温柔。

老人枯手摩挲着杖头那颗琉璃眼珠,似感受到了沈青崖的目光,眼白里游动的白色蛆虫突然齐齐转头,直勾勾盯着沈青崖溃烂的胎记。“时辰到了。”沈太爷的声音像是从棺材里飘出来的,裹着沱江底沉积三十年的腥气,右手一抚,供桌中央凭空出现一个小小的柏木棺,棺盖裂缝里探出半截青黑的手臂——那是他的皮。

自从7年前井底见过那三十六座棺木之后,沈太爷对自己的态度便发生了180度大转变,从以前的慈祥变成了现在的憎恶,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从那年开始,每一年都会经历这剥皮换骨之痛。每年惊蛰换骨时,旧皮都会被封在棺中,那小小的柏木棺,不知不觉中已经存放了他六张人皮。原本人皮本该在沈太爷的琉璃眼珠下自行剥离,可不知为何今年这张人皮,竟在猩红雨中生出新肉,焕发了生机。

还未等沈青崖仔细探寻自己的状态,“刺啦——“傩面拐杖已来到其身后,傩面獠牙刺入脊骨,咬在那朱红胎记之上,一点一点的剥离皮骨。感受到脊背突然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沈青崖下意识的反手摸向胎记处,那翻卷的皮肉,指尖沾到的却不是血,而是沱江特有的靛青淤泥。突然三条裹着金粉的尸蚕从伤口钻出,衔着碎皮窜向角落的染缸,不知何时那染缸开始渗出冰蓝的寒雾。

沈青崖痛的用力反抗,大喊着“爷爷,爷爷”试图唤醒沈太爷对他的舐犊之情。可沈太爷却不为所动,亦如每年一样。似觉得傩面拐杖撕裂皮骨太慢,沈太爷直接出手,将少年钉在了祠堂立柱上,而后老爷子用枯爪撕开了沈青崖的后背。只见那除去皮相的溃烂的胎记深处,赫然埋着一枚鎏金铃铛,正是七年前宋晚棠系在他腕间的那个。铃舌上的乳牙陡然疯长,细密齿痕啃噬着沈太爷枯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刺啦——“沈太爷拔出了枯爪,饶有兴趣的看着那枚鎏金铃铛,放任其自行活动,只见鎏金铃铛裹挟着沈青崖的血液在空中凝成三十六个“棠“字,每个字都在模仿宋晚棠剪纸时的笔锋。那些血字出现的刹那陡然扑向梁上悬着的纸童女,竟在纸面烧出焦黑的泪痕。

看着这一幕,沈太爷嗤笑着挥动傩面拐杖,道“看来还是没有能镇住你,只不过你就这些手段?”

话音刚落,角落的染缸突然炸裂开来,发出婴啼,冰蓝寒雾中浮现宋晚棠的虚影,十四岁的少女赤足踏着血水走来,脚踝的五色线闪着幽光,她轻轻的来到沈青崖身边,伸手抚上少年被撕烂的后背,指尖的顶针冒着寒光道:“别怕疼,我比你还疼千倍。“在宋晚棠出现的刹那,沈青崖已经从剧痛中缓缓清醒,嗅着她袖口的冷香是那样熟悉,对,那是沱江女尸泡胀的指甲味。忽然七年前系在他腕间的五色线突然从伤口钻出,线头鎏金铃铛里传出女童嬉笑:“沈家哥哥,替我嫁给河伯可好?“

话音刚落,“轰!“宋晚棠直接出现在那小小的柏木棺前,手一挥,柏木棺盖被无形的剪纸撕开,六具蜕皮残尸如提线木偶般爬出。每具尸身的心口都插着豁口剪,刀刃上沾着不同年份的枇杷汁液。沈青崖突然干呕起来,吐出的竟是七年前与宋晚棠分食的那颗枇杷果肉,果肉内钻出裹着金粉的尸蚕,正用宋晚棠的嗓音哼着童谣。 第5章 可信我 看着那六具蜕皮残尸心口的豁口剪,沈太爷勃然大怒,手里的傩面拐杖突然迸出三尺黑芒,杖头的琉璃眼珠映出宋晚棠嫁衣下的傀儡线,老爷子喉间陡然滚出傩戏腔调:“宋家小辈,你敢坏我百年局!“

宋晚棠足尖轻点染缸残骸,水红嫁衣化作万千灰蝶,蝶翼割裂雨幕时,每只蝶腹都裂开细口,吐出一根根泡发的指甲,“老匹夫,你替命时,可想过要偿我三十六条宋氏女的魂债?“

沈太爷暴喝一声,傩面拐杖插入青砖地,祠堂四壁的纸人突然活化,撕下自己的靛蓝面皮掷向虚空,众多面皮聚在一起,遇雨膨胀成招魂幡,幡尾垂落的条条丝线缠住宋晚棠脚踝,老爷子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血珠在幡面凝成“镇“字殄文。

“不知道我们谁才是雕虫小技!“宋晚棠手持豁口剪,凌空一划,腕间五色线迸射磷火,火舌舔过之处,丝线尽数熔成黑水,少女指尖顶针寒光暴涨,竟将血镇殄文剪成双喜字,反手拍向沈青崖溃烂的胎记。

沈青崖惨叫一声,胎记处又钻出七只红头尸蚕,衔着黑血而出。沈太爷见状瞳孔骤缩,傩面拐杖横扫祠堂的祭台,三十六盏长明灯齐齐倾覆,灯油遇风燃成碧火,火中浮出三十六个沈家历代长子的残魂,个个手持傩面拐杖结成天罗阵,正好将宋晚棠困在阵中。

沈太爷手中傩面拐杖挥舞,不断的补充法力,将其困在阵中,看着被困在阵中挣扎的宋晚棠,沈太爷放肆的笑道“你自身难保,还想救他?你拿什么跟我斗!”

宋晚棠看着身旁的纸蝶开始不断的化为灰烬,微微皱眉,忽然停止了施法,面色冷静的看向沈青崖,道“你可知,他为何不顾血缘亲情如此对你?”

宋晚棠的话,似直接刺到沈青崖的心底,下意识的不解的看向宋晚棠,问道“为何?”

宋晚棠笑着道“只要你去把你那六具蜕皮残尸撕了,我就告诉你。”

沈青崖这才注意到,原本被宋晚棠控制的六具蜕皮残尸,已经失去法力,散落在地,和着雨水,变得极其恶心。

听到此处,沈太爷对着沈青崖怒斥道“你敢!”

看着虚张声势的沈太爷,宋晚棠笑着道“你别怕他,他现在根本没办法动,一旦他一动,这天罗阵就破了。”话音刚落,宋晚棠又眉眼一挑,看向沈太爷,道“或者你告诉他真相?”

沈太爷皱眉,温柔的看向沈青崖,道“好乖孙儿,你可不能被这妖女蛊惑了,爷爷很快就能把她打的魂飞魄散,等事情结束了,爷爷就告诉你真相,那六具蜕皮残尸你可千万不能碰,会出祸事儿的。”

此刻沈青崖忽然觉得沈太爷又回到了7年前的样子,依然是爱着自己的爷爷。就在沈青崖动摇的时候,宋晚棠说道“沈青崖,你可知,我从来都是在救你!你可....信我?”

沈青崖看了看2人顿时犹豫了起来,这一犹豫,竟让宋晚棠生气的道:“你不信我?”说完,宋晚棠怒斥道“我就让你自己看看!”

说着对着沈青崖道“你转过身去!”,沈青崖下意识的转了过去,这时宋晚棠撕开了自己的左胸,露出里面竹篾扎成的心脏骨架,每根竹刺上都刻着沈青崖的名字,天罗阵外散落的灰蝶,让翅翼上的磷粉在雨中自燃,映出沈青崖永生难忘的画面:沈家历代长子死前背后都闪烁着21个针洞,在针洞闪烁之间,依稀可见沈太爷一个一个剜去了他们的脊骨,投入北斗阵眼之内,沈太爷那狠厉的模样,宛若恶鬼。

画面消散的瞬间,沈青崖猛然看向沈太爷,怒吼道“爷爷,为什么!!!”

沈太爷也不再装了,加大了手里的天罗阵的法力,在这股法力的冲击之下,宋晚棠嘴里一口黑血喷涌而出,身形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这时沈青崖也不再犹豫,赶紧向着六具蜕皮残尸跑去,拿起蜕皮残尸便撕扯了起来,就在蜕皮残尸被撕开口子的瞬间,沈太爷如被刀划过身体一般,身上开始渗出鲜血。沈太爷恶狠狠的看向沈青崖,再也顾不上宋晚棠,手中傩面拐杖方向一转,向着沈青崖砸去,吃了这一击,沈青崖顿时被打的吐血飞出。

借着这瞬间的脱困,宋晚棠猛然扯下左耳银丁香掷地,耳坠炸开的瞬间,井底青铜棺携带铁链阵破土而出,棺盖浮雕的河伯娶亲图突然活化,新娘盖头下伸出青黑鬼手,将那结阵的沈氏残魂拖入棺中的合卺酒纹。

看着沈氏残魂被拖入棺中,沈太爷须发皆张,手持傩面拐杖,踏罡步念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宋晚棠擦了擦嘴角的黑血,亦是冷笑掐诀,嫁衣下摆的纸新娘突然膨胀成真人大小。每个纸人掌心都握着她被抽魂时的乳牙,牙根渗出黑血在虚空画出“破“字血咒。血咒印上傩面的刹那,沈青崖脊骨中的鎏金铃铛齐齐炸响。

“棺来!“沈太爷枯手抓向那口小小的柏木棺,就在柏木棺飞入沈太爷手里的瞬间,原本瘫软在地的六具蜕皮残尸突然睁眼,口吐往生符。符纸遇阴风化剑,剑身缠着历代河伯新娘的怨发,直刺宋晚棠心口那被撕开露出的傀儡架。

宋晚棠不避不闪,豁口剪挑断一缕青丝,发丝落地即成血红轿辇,轿帘掀起的刹那,当年井底锁她的铁链破空而出,链头傩面獠牙竟帮她咬住了符剑,趁机宋晚棠用指尖顶针狠狠刺入自己眉心,扯出半透明命线,道:“老鬼,你似乎忘了,你的命,全是靠我沈氏在续......!“ 第6章 纯阴命 那透明的命线出现的刹那,沈青崖眉心也出现了一条命线,这条命线顺着脊骨而下,通过朱红胎记,缠上沈太爷的脖颈。

看到脖颈上的命线,沈太爷冷笑道“你既然已经看破了一切,你想做什么?”话音一落,手中傩面拐杖轻轻点地,又坐回了椅子上。

宋晚棠不屑的看向沈太爷,道“我知道这命线对你无用。”

沈太爷冷笑道“你既然知道,那你要做什么?”

宋晚棠笑道“因为我要剪的不是你的命线,而是沈青崖的!一旦沈青崖命线一断,你的图谋,是否将变成一场空!”话音刚落,沈太爷顿时下意识的大喊道“宋云涛!”,而另一边宋晚棠已经一刀剪下,那透明的命线瞬间崩裂。

这时忽然间祠堂内凭空吹来一阵狂风暴雨,青砖地裂开蛛网状纹路,宋晚棠剪断的命线碎片在雨幕中泛着幽蓝磷光。沈青崖突然捂住太阳穴,无数记忆碎片如沱江倒灌般涌入脑海:跪地乞求的少年郎,红烛摇曳的喜房、青铜棺里挣扎的新娘,被封入棺木的自己。

“原来...那棺中人也是我!“沈青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供桌。褪色的幔帐扫过溃烂的胎记,那起初不完整的朱红胎记,在六次剥皮之后,在这命线断裂的瞬间长成一道完整的转命符。

宋晚棠的嫁衣在阴风里猎猎作响,温柔的说道“沈青崖,你自由了!”

话音一落,她突然将剪刀刺入自己心口,竹篾骨架中飞出三十六片染血指甲,每片都刻着“癸卯“殄文,顿时宋晚棠脑海中如被切割了一般,剧痛无比,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叫。

片刻后,宋晚棠又恢复了原装,只是再抬眸时,双瞳已泛着点点星光,宋晚棠右手一挥,那原本被剪断的命线竟然又恢复了原样。

沈太爷则冷声道“宋云涛,你差点坏了大事!”

宋太爷面无表情的回答道“沈曲,这不是被我阻止了吗?又没出什么大事儿,你何必如此颐指气使,而且我也没想到,宋晚棠对沈青崖的执念如此的强。”

忽然祠堂供桌下的青铜地砖突然渗出猩红水渍,沈太爷手中傩面拐杖裂开三寸——那雕着河伯怒容的傩面里,正传来黏腻的波涛声。宋太爷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六只被青铜环穿透皮肉,每只环上都刻着扭曲的“癸卯“字水纹。

“当年我们求它时,就该料到有今日。“沈太爷枯槁的手指摩挲着拐杖底部的鳞片,那些青鳞竟是从他小腿上生生剜下贴上去的,“这诅咒,终究我们自己烙印下来的。“

宋太爷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七根染血的傀儡线,线头全系在宋晚棠天灵盖上:“要不是你怂恿我,我能去求它?“他猛地扯动丝线,祠堂梁柱间垂落的经幡突然显现密密麻麻的命线,每根都缠绕着腐烂的鱼卵,“当年的那场血雨里,我们早该被死在沱江里,喂王八!“

就在两人交谈时,他们没有注意到,宋晚棠指甲嵌入祠堂四壁时,地底发出了铁链崩断的声响,北斗星阵上的柏木棺内突然渗出黑水,沈青崖脑海中,浮现出了新的画面:嘉庆三年惊蛰夜,年轻的沈家长子跪在河伯庙内,求娶河伯新娘,似达成什么交易,河伯应允,最后沈家纸扎匠在新娘天灵盖上写下结契的殄文,只是那新娘盖头滑落的刹那,露出了宋晚棠的脸。画面消失时,一道声音从虚空传来,“原来我们...早已成过亲。”

而祠堂内,沈太爷突然暴起掐住宋太爷的喉咙,两人脖颈同时浮现靛蓝色鳃纹——那是河伯烙印在祭品身上的永世奴印。

“若不是你贪图长生...“宋太爷瞳孔里泛起死鱼般的灰白,口中喷出的却是沱江底的黑沙,“何至于要用我宋氏女儿世世代代被剥皮!“他反手撕开沈太爷的寿衣,露出后背溃烂的鳞状皮肤,那下面竟涌动着无数透明鱼苗。

忽然沈青崖背后的转命符开始灼烧了起来,供桌上的河伯木像睁开了眼睛。陡然暴雨突然变成血雨,宋晚棠嫁衣上的金线开始游动。昏迷的沈青崖颤抖着起身,触摸额间命线,那些幽蓝磷光里浮现出被遗忘的前世画面。

沈宋两人看着面前的异象,微微皱眉,宋太爷突然挣断三根傀儡线,染血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那些写着“癸卯“的殄文竟与沈青崖胎记产生共鸣,祠堂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下方浸泡在血水中的古老祭坛。

三十六具棺椁在血浪中浮沉,那之上的悬棺的棺盖,使劲的张合,似要挣脱开来,可那铁链束缚的极为牢固,竟硬生生压制了回去。

“看来压制不了多久了。”宋太爷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不断张合的棺木道。

“百年的计划,成败在此一举,宋云涛你可怕了?”沈太爷戏谑的说道。

宋太爷微微一笑,豪迈的道“三十六世是天道给我们的喘息机会,如果这次不成,还有何颜面,存于世?”

沈太爷哈哈大笑道“它等了我们三十六世,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一顿,道“宋兄,为奴的日子,我受够了!”

说着沈太爷对着宋太爷深深一拜,道“还望我兄弟二人,能齐心协力,同心应敌。”

宋太爷亦拜道“齐心协力,同心应敌-----永不为倀。” 第7章 封印地 子时的梆子声撕开死寂,供桌震颤着移开了三寸,未点睛的纸新娘突然抬起手臂,丹蔻染就的纸指划过紫檀棺木,在棺盖留下蛛网般的裂痕,纸人关节发出柏木摩擦的咯吱声,指腹沾着的陈年浆糊在棺面拖出蜿蜒粘痕,像极了沱江女尸临死前抓挠棺木的印记。

“咔嚓“脆响,纸人腕骨断裂,掉落的掌骨竟是森森指节,指节套着一枚褪色顶针,针眼还沾着染凤仙花汁的棉线,线头垂落的棉絮里裹着半片指甲。供桌旁的棺材突然渗出靛青淤泥,尸蚕翻涌着衔起指骨,在青砖地拼出歪扭的“癸卯“。祠堂四壁的百年宣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用黑狗血画的镇魂符。符咒缝隙里爬满白蚁蛀出的孔洞,每个孔眼都嵌着粒带血糯米——那是当年封棺时,沈太爷用傩面獠牙从新娘心口剜出的合卺米。

沈青崖挣扎着爬出棺材,一脚踩进黑水滩,那水忽地凝成三百只带倒刺的尸蚕,簇拥着半片鎏金铃铛链,链上缠着灰白发丝,细看竟是琉璃眼珠里渗出的长丝,每根都缠绕着《回魂咒》的殄文,他踉跄扶住一旁的染缸,缸底沉淀的茜草汁突然泛起涟漪,涟漪里映出七岁那日的染坊,宋晚棠翻过墙头的笑容。此时的沈青崖似没注意到四周的变化,宛若失忆了一般,对之前的事儿毫无印象,脸上越发的呆傻了起来。

然而就在的尸蚕出现的刹那一股银丁香沾着江雾弥散开来,地上飘落的布片化作灰蝶,胡乱的飞舞,其中一只不小心撞上了沈家檐角的鎏金铃铛,铃舌乳牙咬住蝶翼时,井底上的傩面棺上新放置的河伯浮雕突然睁开了眼。“叮——“锁魂钉狠狠刺向三十六座青铜棺,关着宋晚棠的棺木陡然震动,三十六个泡发的指甲从浮雕鳞片间弹出,每片指甲都刻着沈氏长子的生辰,而那生辰竟全是河伯娶妻之日,可指甲出现的刹那便被河伯浮雕震成粉碎。

沈青崖踉跄的来到了沈家祠堂外,门口的白灯笼突然自燃,刚好通过门缝窥见沈太爷跪在祠堂中叩拜着什么,仔细一看,那是淋上黑狗血的无面神像,无面神像腹部的琉璃眼珠不停的眨着,眼珠内似淌着混纸灰的朱砂,在供桌上倒影出一副完整的沱江图,那图中某处弯道上死死的钉着一根槐木钉,那钉上不断的渗出血水,染红了整个桌面。而桌子一旁《扎纸谱》无风自翻至“纸新娘“篇,插画女子突然长出宋晚棠的脸,眼中渗出的黑血在书页写满了“癸卯“的殄文,每一笔都爬出细小的尸蚕,蚕身裹着褪色的凤仙花瓣。

这时沈太爷忽然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玉印,似在由于什么,而后将玉印藏入了无面神像的体内。门外的沈青崖看到此处,刚准备推门而入,这时门板上的木头的皲裂处,不断渗出黑红的黏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成“逃“字。

沈青崖竟毫不犹豫的转身奔逃了起来,只不过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并没有发现,门缝内的沈太爷嘴角露出一阵诡异的微笑,而起身体似乎非常的僵硬,似尸体一般。

月光把路上的青石板染成惨白,他赤脚踩过的水洼,水面倒影里的正好能看到衣衫褴褛的少年其脊骨胎记溃烂处钻出细密红丝,像百足蜈蚣在皮下产卵,那些丝线牵引着他往江边去,每走一步,耳畔就多一声鎏金铃铛的轻响。

月光在江面凝成粘稠的银膏,沈青崖每踏出一步,靴底便粘起无数泡发的纸钱。那些印着“宋氏长女“的冥钞在他脚下蠕动,纸灰混着腥甜血水,在青石板上爬出蜈蚣状的湿痕。远处渡口的柏木棺材正在缓缓立起,棺盖内壁抓挠的声响与蛙鸣混作一团,仔细听来竟像是送嫁的锁呐吹破了音。

芦苇丛中漂浮着胭脂香气,混着沱江特有的腐鱼腥气。沈青崖的瞳孔蒙着层灰翳,视野里所有景物都泛着靛蓝,这时胎记突然爆出青绿色磷火,火光照亮芦苇丛中一条蹊跷的路,路面竟是用女童乳牙铺就,每颗牙根都连着半截泡烂的五色线。沈青崖踩上去的瞬间,牙缝里钻出米粒大的纸新娘,她们用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刮擦他脚踝,在皮肤上刻出“癸卯“血纹。

当小路走到尽头,竟出现了一根硕大的槐木钉,槐木钉所在处腾起猩红浓雾,雾中悬浮着三十六盏白灯笼。灯罩不是寻常宣纸,而是用河伯新娘的皮制成,半透明的皮肤下能看到朱砂写的生辰八字随血管跳动。灯笼围绕着一个青铜大鼎,鼎内盛满漆黑的江水,水面上浮着的竟是宋晚棠剪过的灰蝶尸骸,每只蝶腹都鼓胀如孕,透过半透明的翅膀能看到未成形的婴儿蜷缩其中。

沈青崖下意识的摸向那槐木钉,似想看看一切是否真实,就在的刹那沈青崖摸到槐木钉的刹那,钉身的斑斑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殄文。那些文字竟是用鱼齿刻成,每个凹槽里都嵌着带血的糯米。殄文出现的刹那,江底突然传来铁链挣动声,三十六个泡发的纸人抬着猩红轿辇浮出水面,纸人眼眶里塞的不是瞳仁,而是沈家纸扎铺特制的鎏金铃铛,铃舌分明是婴儿的乳牙。

轿帘被江风吹开的瞬间,沈青崖看见一女子穿着嫁衣端坐其中,嫁衣下摆滴落的不是水珠,而是混着纸钱灰的黑血,血珠坠地即化作百足蜈蚣,顺着槐木钉爬满他全身,最骇人的是“新娘“正在缓缓掀开盖头,盖头下没有面容,只有一团蠕动的红头尸蚕,蚕身沾着的金粉与沈青崖胎记里的蛊虫一模一样。

蜈蚣钻进溃烂处的刹那,江水突然倒映出嘉庆元年的画面:沈太爷头戴傩面,趁着河伯娶妻之际,以宋晚棠为饵,将河伯真身用槐木钉钉在此地,又利用傩面银针切割河伯命格,并使用青铜鼎熔炼入自身。这一幕幕吓得沈青崖张大了嘴巴,陡然一道似人非人的呻吟从虚空传来:以傩面针封河伯目,摄其命格,以沈氏血脉为引,河伯印为契,窃!

陡然沈青崖惊觉自己腕间的五色线正在融化,线头鎏金铃铛里传出女童嘻笑:“吉时到——“笑声中江底升起北斗状的青铜棺阵,此青铜棺阵竟比之前的井底的要小上不少,而且每口棺椁上缠着的铁链都变为了浸血的五色线,所有线另一端都连在他后背溃烂处。此刻他才真正看清,所谓胎记实则是无数根傀儡线从体内钻出形成的血痂!陡然一股巨大的吸力出现,直接将沈青崖吸入轿辇之中,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第8章 河伯现 沱江源头的某处,突然翻涌起墨绿色的漩涡,三十六具柏木棺在浪尖排成北斗阵。棺盖被无形的力道掀开,每个棺椁里都升起一顶猩红轿辇,轿帘竟是用泡发的指甲串联而成,指甲上刻着历代宋氏长女生辰,当轿辇全部升起时,所有轿帘突然齐刷刷卷起,露出里面端坐的沈青崖,沈青崖诡异的盖着盖头,那盖头似不是寻常红绸,仔细一看竟是用鲜血凝聚而成,盖头随着江涛起伏搏动如活物般蛰伏着,又是不是露出沈青崖惨白的面容。

片刻后江心突然浮出九个森白头骨,每个天灵盖上都插着三寸长的黑色鳞片,头骨下颌开合间,发出唢呐与铜锣的混响——竟是《鸳鸯煞》的曲调!曲至高潮处,头骨眼眶中钻出百足蜈蚣,虫身裹着褪色纸钱,在江面拼出“沈氏献妻“的殄文。

沈青崖的耳膜被诡异曲调震得渗血,可依旧面无表情的端坐轿内,耳朵内流出的血珠,沿着耳廓流下,坠地时竟化作米粒大的纸童女。这些纸人蹦跳着拾起他溃烂处掉落的皮肉,塞进柏木棺底的朱砂瓮——那瓮中腌着的,正是宋晚棠被囚禁的三十六世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森白头骨中心升起青铜鼎,鼎身浮雕的河伯突然睁开双眼,眼窝内竟只有一个眼珠,另一个眼窝内是一个漆黑的空洞。河伯现身的瞬间,沈青崖身上凭空出现一条条五色线,片刻后,沈青崖惊觉自己正被五色线拖向鼎口,沈青崖下意识的有些抗拒,可任凭他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便任由五色线拖拽,就在沈青崖放弃的瞬间,其身体似有了自主意识一般,竟然自行动了起来,一根傩面针从指间拔出,狠狠的刺向五色线。可任凭傩面针如何刺皆无用。

陡然沈青崖体内发出一道,苍老的声音疑惑的道“这怎么可能?”

沈青崖忽然发现这声音特别的耳熟,一惊,道“爷爷,你怎么在我体内?”

沈青崖的左眼突然迸出青芒,眼白里游动的蛆虫凝成沈太爷的虚影,沈太爷完全不理沈青崖,手指掐诀,顿时沈青崖便失去了意识,这肉身便完全被沈太爷接管了。

沈太爷对着河伯浮雕,道:“河伯,你终于还是来了!”一股苍老的裹着铁锈味的声音在颅腔震荡“汝等演了那么久的戏,若是吾不出现,汝等岂不是很失望?”一顿,诡异的笑道“而且汝等不是一直想要摆脱吾的契约么?吾这就给你们送过来了。”

铜鼎突然迸发刺目血光,鼎身裂纹中渗出粘稠黑液。沈太爷被五色线束缚的瞳孔里,陡然映出嘉庆元年的河伯庙幻象:青砖供桌在雷雨中震颤,年轻时的沈太爷与宋太爷赤足跪在龟裂的河伯像前。他们脚踝缠着浸过尸油的五色线,线头系在河伯像腹部的青铜兽首上。当第三十六道惊雷劈中庙宇时,神像轰然开裂,露出内里河伯真容——那竟是一只身披蓝袍的真龙,只不过其左眼嵌着鎏金铃铛,右眼里爬满红头尸蚕,和河伯浮雕上的人形样子完全不一样。

河伯真身出现的刹那,两人同时说道“吾以沈氏骨,吾以宋氏魂,为祭,求换通阴术!“两位年轻的家主同时割开掌心,血水顺着兽首纹路注入河伯双瞳。鎏金铃铛突然发出鬼啸,尸蚕群裹着黑雾凝成两卷人皮秘典:宋太爷接过的《剪纸拘魂谱》封皮用少女人皮硝制,沈太爷捧着的《扎纸替命经》扉页竟是婴孩背皮!

画面一转,两人已经不再年轻,变得沧桑和腐朽,再得到两本秘典多年后,似乎两人还觉得不够,再次来到河伯庙前,跪求道“吾沈氏求长生之道,吾宋氏求成仙之法。还望河伯成全!”

河伯像腹中突然传出闷雷般的嗤笑。供桌下的三十六盏灯齐灭,“长生,成仙?好大的欲望!”

两人再次拜求,道“求河伯成全!”

河伯像嘲笑道“汝等已无吾所需之物,哪什么来求?”

沈太爷拜到道“吾还有!沈氏一族愿予骨三十六世。”

宋太爷拜到道“吾还有!宋氏一族愿献魂三十六世。”

随即两人深深的再拜。

河伯像微微抖动,“长生?““成仙?“裹着铁锈味的声音震落梁上积灰,一顿,道“不是不可。”

随即河伯指间一划,供桌残骸上凝成新的契约:

「沈氏予三十六世骨」「宋氏献三十六世魂」

「换得——」

「沈氏饮龙蜕,寿同龟卜」「宋氏食仙蜕,魄寄星斗」

两位太爷尚未看清下文,契约突然自燃。灰烬中冲出九条尸蚕王,分别钻进他们的七窍。沈太爷的脊梁骨发出纸张撕裂声,皮肉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替命纸人;宋太爷的瞳孔则裂成星图状,每颗“星辰“都是个被炼化的宋氏残魂。

“如尔所愿。“河伯的声音裹着江底淤泥的腥气。供桌下的血槽突然倒灌,沈太爷的脊椎骨拼接成了傩面拐杖,宋太爷魂魄割裂成了鎏金铃铛。然而当两人狂喜着长生,成仙,梦想成真时,沈太爷的指尖开始纸化,宋太爷的魂魄正被星图吞噬。

因为他们都没看见契约灰烬里最后显现的殄文:

「长生非长生,纸人替命者永堕轮回」

「成仙非成仙,悬棺养魂者世世为倀」

忽然!幻象中的沈太爷突然转头,双眼直勾勾盯着沈青崖,道:“就是现在!“

顿时沈太爷从腰间拿出了一张人皮鼓,鼓面绘着沈太爷的傩面纹,鼓槌是婴孩腿骨制作而成。鼓声忽急,坠下密密麻麻的纸人,每个都长着沈青崖的脸,手中握着半块形如河伯玉印的令牌。

半块河伯玉印在沈太爷掌心爆出白芒,江心漩涡突然凝成青铜傩面,那傩面獠牙猛然从江心深处叼着一只蓝袍真龙飞出,真龙出现的刹那,整条沱江发出一阵阵的呜咽。

玉印白芒闪烁,河伯的鳞片如纸钱纷落,露出底下黏连着腐肉的鲶鱼骨架,左半身尚且裹着青黑皮肉,右半身却是白骨间缠满泡发的五色线,每根线头都系着枚鎏金铃铛。鱼头处的龙角早已断裂,豁口处滋生出蜂窝状的肉瘤,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癸卯“殄文。独剩的右眼泡在粘液里,瞳孔裂成三十六瓣,每瓣都映着不同年代的河伯祭场景:从嘉庆年间的青铜鼎血祭,到光绪二十三年那啼哭的婴孩。

看着在玉印下死死挣扎的河伯,沈太爷笑道“老泥鳅,你可真能忍啊,看来你的伤势已经全好了?”一顿道“只不过,你可曾想过,是你在找我们?还是我们在逮你呢?“

沈太爷扯开衣襟,露出心口蠕动的《剪纸拘魂谱》残页。泛黄纸页上宋晚棠剪的灰蝶突然振翅,蝶翼磷粉在虚空凝成锁链,将鲶鱼骨刺入江底。“我们百年的恩怨,就在今天清算吧!“说着沈太爷忽然冷笑着指向宋晚棠,道“你还在等什么?”。话音刚落,宋晚棠脸上开始因为痛苦变得扭曲,片刻后,竟然换了一副模样。 第9章 欲弑神 河伯庙的瓦当在暴雨中震颤,青砖缝里渗出的不是雨水,而是黏稠如尸蜡的黑色液体。沈太爷赤脚踏过龟裂的神像底座,手中傩面针扎进供桌上昏迷的宋氏长女眉心。血珠尚未滚落,便被宋太爷用青铜剪刀接住——剪刀刃口刻满殄文,血滴入刃槽的瞬间,竟凝成一条扭动的红头尸蚕。

“沈兄,该剜眼了。“宋太爷的声音混着雷声,刀尖挑开长女的右眼皮。年轻时的沈太爷攥着半片龙蜕(河伯百年前褪下的蓝鳞),猛地插入她颤动的眼球。龙鳞边缘的倒刺勾出缕缕金丝,那是宋氏血脉独有的“通阴五色魂线“。

供桌下的暗道此刻泛着幽光,三十六具柏木小棺排列成北斗阵。每具棺内都铺着浸透沈氏长子血液的黄纸,纸上用尸蚕血写着生辰。当宋太爷剪下长女的指甲塞入棺中时,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竟自动在黄纸上画出了河伯像。

庙顶炸开第三十六道惊雷时,两人突然暴起,沈太爷的傩面针刺穿宋太爷左手虎口,蘸着血在神像背部刻咒;宋太爷的剪刀则捅进沈太爷肋下,挑出一截肋骨扔进青铜鼎。他们脚踝的五色线根本不是缠在神像上,而是彼此交缠成双生结——线头浸的也不是尸油,是两人互换的心头血!

沈太爷撕下沈氏长子背部皮肤蒙成鼓,并在人皮上绘上傩面纹;宋太爷抽出沈氏长女的脊椎炼成剪刀,并在骨节缝隙里塞满长女的乳牙,两人相视一眼,瞳孔里尽是志在必得的杀意。

当又一个河伯娶妻日来临,趁着雨夜,两人再次来到河伯庙,跪在河伯面前祝祷,并献上长女,长子作为祭品,等待河伯的降临,阴风呼啸,带着江底不变的淤泥味,两人相视一眼,顿时将藏于身下的人皮鼓与龙骨剪对着河伯神像相击而出,河伯像轰然炸裂,显露出河伯真身,而此刻河伯显得异常狼狈,因为刚才的偷袭,河伯的右眼已经被剜下,眼眶处喷出混着龙蜕碎屑的脓血,鎏金眼珠坠地的瞬间,整座河伯庙的青砖突然翻涌如浪,沈太爷的傩面针依旧还扎在其开裂的眼眶里,针尾拴着的五色线正疯狂抽取龙髓——那些金红交杂的黏液在空中凝成“沈氏予骨“的殄文,却被宋太爷的豁口剪绞碎吞入刃口。

“蝼蚁安敢弑神!“在河伯的召唤下,一个洁白的玉印破开江底淤泥冲天而起,印钮处的独目射出九道黑光。每道黑光里都裹着都是沈宋两家送来的几世的祭品,她们腐烂的指尖长出青铜指甲,发间缠绕的尸蚕喷出混着童男脑髓的毒雾。供桌下的三十六盏灯应声炸裂,灯油遇气即燃,凝成三百六十条锁链缠向双祖咽喉。双祖顿时寄出人皮鼓和豁口剪抵挡,而后将多年的准备在此刻全部用出,可这时玉印底部的“沱江敕令“四字在河伯的催动下,光芒四射,河伯坠地的血珠陡然化作戴镣铐的青铜兵俑,这些兵俑天灵盖上插着沈宋两家长子的乳牙,手中锈戟刻满“祭“字殄文。

仅仅一个交锋沈太爷的人皮鼓面便被戟尖划破,钻出的纸人尚未上前,便被兵俑张口吞食,更能听到其腹内传出历代沈氏长子被活剥脊椎的惨叫!

宋太爷的《剪纸拘魂谱》书页漫天飞舞,却在触及玉印白光时自燃。灰烬里浮现出更恐怖的画面:每代宋氏长女分娩时,产婆剪断的脐带都化作五色线,正缝补着河伯刚被剜去的右眼窝!

就在青铜戟即将刺穿双祖心脏时,嘉庆年间的血契残卷突然实体化。泛黄的羊皮纸从两人七窍钻出,纸上“三十六世未满“的殄文迸发血雷。雷霆击碎青铜兵俑的瞬间,那些捆缚双祖的锁链突然反缠玉印,使得玉印竟然不断的出现裂缝,而另一边河伯肉身亦被雷霆击退,一口鲜血喷出,雷霆游走全身的瞬间,竟然显露出了一条鲶鱼之身。

“河伯,没想到你竟然不是真龙,而是一只恶心的鲶鱼!“沈太爷撕开胸腔怒吼道,话音未落,《扎纸替命经》残页裹着三十六具纸人尸骸扑向玉印。纸人眼眶里嵌着的正是历代剜出的河伯新娘右眼!宋太爷则咬断舌根,喷出的黑血在虚空画出《剪纸拘魂谱》禁术——“万魂噬印“!

玉印再也承受不住,表面爬满血丝状裂纹,印钮独目突然爆开,钻出九条头顶着沈宋族徽的黑鲶鱼。这些妖鱼鳃部挂着微型青铜棺,棺内传来河伯新娘们怨毒的诅咒。沈太爷的傩面针精准刺入最大那条黑鲤的逆鳞,鳞下竟藏着半片嘉庆年间的龙蜕!

“轰——“玉印彻底炸裂的冲击波掀翻庙顶,碎片如流星坠入沱江。最大那块残印上,“河伯“二字已扭曲成“祭品“,却在入水前被沈太爷的人皮鼓面兜住。鼓内暗藏的三十六代沈氏长子胎发突然暴长,发丝裹着残印缩回其胸腔。

河伯的怒吼化作黑雷劈下,却见宋太爷举起青铜兵俑残臂,臂骨里封印的正是当年契约血誓时,偷偷截留的一缕河伯魂丝!黑雷被魂丝引偏,轰塌了河伯寄身的河伯庙。趁河伯魂体震荡之际,双祖卷起血契残卷遁入暴雨。

沈太爷在百里外的乱葬岗挖出无面神像,将残印塞进神像腹中。印面残存的“伯“字突然睁开血瞳,瞳孔里映出骇人真相:玉印内核竟藏着未出世的河伯子嗣胚胎。

沈太爷看着这胚胎忽然诡异一冷笑,而后看向一旁的宋太爷,道:“我们的好孙儿,你的故事开始了......“ 第10章 履诺言 河伯庙内,一只巨大的鲶鱼摊在地上,半边腐烂的腮部不断的益出腥臭的黑雾,四周残存的梁柱在罡风中吱呀作响,沈太爷的人皮鼓震出道道血纹,每道纹路都化作锁链缠住龙爪。宋太爷的《剪纸拘魂谱》残页漫天翻卷,纸页边缘生出森白齿列,啃噬着河伯半边躯体上新生的腐肉。玉印碎片在暴雨中悬浮,每一粒都映出河伯被天道契约束缚的屈辱姿态。

“老泥鳅,且看这三十六世养出的好毒!“沈太爷撕开胸腔怒吼道。顿时江面翻涌着青黑色泡沫,每颗水珠里都囚着半张人脸。那些被献祭的沈宋两族新娘在气泡中张开空洞的眼眶,她们的发丝像水草般缠绕在河伯腐烂的腮须上。沈太爷的人皮鼓每震动一次,这些水泡就炸开一团血雾,新娘们的怨气顺着血纹锁链啃食龙爪。

宋太爷的残页在暴雨中簌簌作响,纸页间浮现的殄文突然活了过来——那些笔画化作青灰色蛆虫,钻进河伯鳞片缝隙啃食神髓。当纸页咬住龙尾时,整片江域突然响起婴啼,三十六个女婴虚影从漩涡中爬出,脐带缠住鲶鱼腐身上新生的肉芽。

“喀嚓“宋太爷豁口剪直接绞碎左臂丢入江中,断骨在触水瞬间生长出肉膜。灰蝶群振翅时抖落的磷粉竟在雨幕上蚀出窟窿,每个窟窿都映着嘉庆年间血契缔结的场景——沈氏族长捧着儿子的脊骨,宋家先祖剜出长女的眼和心,血淋淋的祭品在青铜碑前堆成小山,忽然幻象消散,蝶翼磷粉竟显化出嘉庆年间血契中“永世为倀“的殄文!

河伯用力甩动着千疮百孔的鲶鱼之身,溅起滚滚巨浪,使得悬浮的半枚玉印剧烈震颤,忽然印底“沱江敕令“四字渗出黑血,宋太爷身形鬼魅乍现,瞬间来到河伯面前,指甲暴涨化作骨刃捅进其心,可却被其鳞片所阻,骨刃一变,不断的在其鳞片上刻画,片刻后每片逆鳞上都刻上了沈青崖的生辰,此时一旁沈太爷利用《扎纸替命经》,不断的腐蚀着鳞片,须臾后,河伯心口鳞片破碎,露出血肉之身,沈太爷的人皮鼓面应声炸开,钻出条青鳞巨蟒,从血肉处叼出一个命盘核心。

“尔等...怎知河伯之秘...“河伯的独目突然炸裂,惊呼道。

在不可置信中,河伯独目突然迸射金光,照出了沈太爷的秘密:北斗阵的三十六具棺木中的宋晚棠其腹腔内都蜷缩着一个婴胎,胎儿的脐带另一端连着中心的那个棺木中的沈青崖,而这沈青崖在金光照下,竟浮现河伯子之躯!

看到这里,河伯陡然明白了一切,原来宋沈两人已经通过河伯子窃取了河伯之秘。

就在河伯惊讶的片刻,“破!”双祖齐声暴喝,命盘在蟒齿间碎裂,河伯的肉身轰然崩塌。

河伯残躯坠入江心前,一阵悲鸣响起,不知向何人大喊道“该汝兑现承诺了!”而后河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施法,使得悬浮的半块玉印残片突然倒飞入江中,在漩涡中与另一半块合二为一,凝成新的青铜契约碑,碑文不再是殄文,而是河伯全身血液写的反咒:

「饲龙者鳞覆全身」

「弑神者目生尸蚕」

「三十六世轮不尽」

「倀鬼宴开宴主亡」

陡然沈太爷突然长出龙须,宋太爷的断指伤口钻出红头尸蚕。他们惊恐地发现,掌心正浮现出蓝鳞纹路,那分明是河伯的诅咒开端!

暴雨停歇时,沱江水面浮起三十六座青铜棺椁。棺盖透明如琉璃,可见内部景象:沈太爷的人皮鼓正在被纸人分食,宋太爷的龙骨剪生满锈蚀的龙鳞。

江心漩涡深处,两个半块玉印残片正在融合为一,发出的幽光,使得隐约可见印面上浮现出沈青崖与宋晚棠的婚书——日期正是下一个甲子轮回的河伯娶亲日。

残破的河伯庙废墟中,河伯神像眉心闪过一点金光,片刻后,河伯神像流出两行血泪,泪珠坠地化作戴孝纸人,纸衣背后写着:

「饲龙者,终成新龙」

「弑神者,永为倀鬼」

就在戴孝纸人出现的刹那,整条沱江突然倒流,上游漂来密密麻麻的戴孝纸船,每艘纸船都载着半腐的嫁妆箱,箱盖缝隙渗出青绿色尸水。两岸芦苇丛中站满无头新娘,她们手提白灯笼,脖颈断口处不断滴落猩红朱砂。

异像出现后,沈太爷脸上的龙须突然暴长,尖端开出惨白的花苞,花心竟是缩小版的河伯头颅;宋太爷伤口钻出的尸蚕首尾相衔,在他皮肤下游走成“殄“字咒印,两人陡然一惊,心中的慌乱之色怎么也藏不住“不对!是谁?”

漩涡深处的玉印凝结而成的婚书泛着诡异的桃色,沈青崖与宋晚棠的名字正在被血丝重新编织。那些血丝来自江底所有新娘的尸骸,在玉印幽光中显现出新的字“癸卯”。

而这时远处头戴斗笠的白衣男子踏水而来,对着河伯葬身之处一拜,道“河伯,我来履行承诺了!”

沈宋两祖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四目相视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而后沈太爷皱眉,怒斥道“你是何人?你和这鲶鱼精有什么承诺?”

沈太爷话音刚落,一阵河风吹起了男子的斗笠的一角,竟是沈青崖的脸。

沈太爷陡然一惊,道“你到底是谁!!”

白衣男子看向沈太爷,诡异一笑,道“爹......” 第11章 诛逆子 风裹着浓重的鱼腥气掠过废墟,沈太爷枯槁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傩面拐杖,不可置信的道“你的肉身不是......“忽然老人喉间滚出砂纸摩擦般的冷笑,“哪来的魑魅魍魉敢扮我儿?“

白衣男子抬手掀开斗笠,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白衣人耳后——那枚月牙状疤痕的地方正泛着青鳞幽光,那疤痕上布满了环状缝合线,线头坠着的鎏金铃铛,忽然铃铛炸响,惊得江面纸船齐齐调转船头。宋太爷瞳孔骤缩——那脖颈的疤痕处分别是当年自己划开的地方。

“爹忘了么?“男子抚摸着缝合线下蠕动的青鳞,“那年惊蛰夜,您亲手将我封入柏木棺,脊骨刻满替命符...“

沈太爷忽然捂住太阳穴,一阵刺痛,他知道沈青崖的灵魂开始醒了,而此刻的沈青崖脑海中开始浮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幽绿江水中,少年被铁链锁在青铜棺底,沈太爷的傩面针蘸着尸油,在他脊背刻下与河伯玉印同源的殄文,当第三十六针落下时,棺盖缝隙渗入的已不是江水,而是粘稠如墨的黑水。黑水中,少年脖颈被沈太爷划开,而后将河伯玉印中的胚胎放了进去。

“闭嘴!“沈太爷的拐杖砸向江面,不知是在说白衣男子还是在阻止沈青崖的苏醒。

陡然北斗棺阵应声浮出。三十六具棺椁内三十六具沈青崖的尸身闪着幽光,露出竹篾扎成的骨架——每具骨架心口都插着豁口剪,三十六具棺椁化为三十六个阵眼,直接压向白衣男子。

水珠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江面凝成朵朵白莲,白衣男子抬起右手,指尖轻点,整条沱江突然静止——漂浮的纸钱定格在半空,浪尖的棺椁化作冰雕,凝固在了半空。

“沈青崖,你个逆子!“沈太爷的傩面拐杖炸开三尺青芒,怒不可遏。“宋兄,一定是这个逆子勾结河伯坏了我们的事儿,害我们至此,我们一起除了他!”

宋太爷微微皱眉,右手一挥,顿时四周纸蝶飞舞,冰雕突然炸裂,三十六口青铜棺如恶蛟出渊。棺盖掀起的刹那,每具沈青崖尸身都睁开爬满尸蚕的眼眶,竹篾骨架爆出靛蓝磷火。沈太爷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血珠在空中凝成傩面纹,嘶吼着扑向白衣男子。

“雕虫小技。“白衣男子足尖轻点冰面,冰层下突然浮起百具青铜兵俑。这些兵俑手握的锈戟,戟尖挑碎傩面血纹时,迸出的火星点燃了漫天纸钱。

宋太爷的豁口剪突然暴涨九尺,刀刃浮现三十六世河伯新娘的怨容。剪纸化作的尾带丝线的暴雨梨花针,裹着腥风射向男子,却在触及斗笠时突然调转方向——每根丝线都缠上了沈太爷的傩面拐杖。

“沈青崖!“沈太爷的怒喝声被冰层碎裂声淹没。沈太爷脸上龙须飞舞,枯爪撕开人皮鼓面,鼓内窜出七条青鳞巨蟒,蟒身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刻满“癸卯“的殄文,向着白衣男子杀来。

白衣男子忽然轻笑,耳后鎏金铃铛无风自响。江心漩涡中升起九盏白灯笼,灯笼映照下,原本沉睡的沈青崖突然睁开双眼,脊背转命符化作赤红锁链,瞬间洞穿七条巨蟒的七寸。

“不可能!“沈太爷不可置信的道,而此刻沈太爷的魂魄被苏醒的沈青崖挤到了右眼,而苏醒的沈青崖则占据着左眼。

白衣男子忽然闭眼,双手合十,嘴里一遍一遍的念着“癸卯.....癸卯.....癸卯.....癸卯.....癸卯.....”

顿时天色大变,沈太爷和宋太爷被这一遍一遍若梵音般的话语刺的头痛,而此时恢复意识的沈青崖,却忽然喃喃自语道“吾名为癸卯!.....”

此话一出,沈太爷的魂魄顿时被逼出了体外,踉跄后退几步之后,沈太爷顿时反应过来,傩面拐杖插入冰面才稳住身形。

他浑浊的瞳孔突然映出可怕真相——沈青崖溃烂的胎记深处,竟还嵌着一小块河伯玉印!

另一侧宋太爷的龙骨剪突然发出悲鸣,刀刃浮现细密裂纹。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大感不妙,看向沈太爷的魂魄道“沈曲,宋晚棠也要苏醒了!”

沈太爷右手一招,自己的肉身竟凭空出现,沈太爷直接进入了肉身之中,沈太爷本还抱着转移肉身,诅咒便不会跟着过来的想法,可是仔细一看,那长须竟然又开始从肉身中长出。

“时辰到了“白衣男子抬手轻挥,癸卯背后的转命符离体而出,在虚空凝成血色长刀。刀身缠绕的三十六道魂魄发出凄厉尖啸,三十六具悬棺突然调转方向,棺底铁链如蛛网缠住两人脚踝。

“走!“沈太爷的傩面拐杖突然炸成碎片,碎片裹着黑雾凝成沈宋两人的替身纸人。宋太爷撕下左臂皮肉抛向江面,皮肉遇水即化成血色轿辇。两人化作青烟钻入轿中,轿帘掀起的刹那,三十六具悬棺缠住替身纸人爆炸开来。

冲击波震碎了整条沱江的冰层,青铜兵俑在气浪中化为齑粉。白衣男子立在残破的河伯庙飞檐上,看着血色轿辇消失在漩涡深处。他耳后的鎏金铃铛突然裂开,铃舌坠落的乳牙在江面拼出四个血字:“甲子再会”

癸卯踉跄着从冰棺爬出,江风掀起他破碎的衣襟,露出后背新生的胎记——那分明是缩小版的河伯玉印,印钮处嵌着颗泛着磷光的琉璃眼珠。

癸卯似乎记起来了所有事情,对着白衣男子道“沈青崖,谢谢!” 第12章 唤癸卯 沱江水面泛起诡异的靛蓝色涟漪,岸边芦苇丛中垂死的寒鸦突然集体坠入江中。那些禽鸟尸体尚未触水便化作灰烬,灰烬里钻出米粒大的青铜甲虫,虫翅振颤时发出的嗡鸣竟似女童呜咽。癸卯赤脚踏上漂浮的纸钱堆,每片浸透黑水的冥钞都在他脚下显现出“癸卯“的殄文。

“喀嗒——“他后背的胎记突然迸裂,朱红色粘液顺着脊沟蜿蜒而下,那些液体坠入江面时,竟凝成一小块河伯玉印,而就在玉印离开癸卯肉身时,他的相貌竟然陡然一变,竟和河伯人身略有相似。

这时忽然江底传来朽木的摩擦声,原本因爆炸而沉到淤泥深处的柏木棺椁突然竖立,棺盖内壁抓挠的血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赫然是沈青崖被封入棺木那日的场景!

沈青崖忽然撕开前襟,露出心口蜂窝状的伤口。每个孔洞都蜷缩着半透明的纸童女,她们手中捧着的不是往生烛,而是沈青崖每一世蜕下的指甲盖。当江风吹动这些指甲时,竟发出类似鎏金铃铛的脆响。

“你听....“男子指尖拂过溃烂的伤口,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这是我被活剥指甲时的叫声。“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整条沱江突然沸腾如滚油。那些江面的钱纸在沸水中上下沉浮,似在诉说怒火。

这时癸卯瞳孔中的一模白芒突然闪过,记忆如附骨之疽钻入每处经络:青铜棺内壁凝结的冰霜正在消融。年轻的沈青崖的脊骨被傩面针钉在棺底,针尾缠绕的五色线另一端系着河伯玉印。当沈太爷割开他脖颈时,玉印中的河伯子嗣胚胎从伤口涌入,胚胎吸取其身体的养分,不断的在体内成长,一世又一世,一个躯体又一个躯体,足足三十六世养育,方在此世长成。

“原来是你......“癸卯踉跄跪地,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觉。白衣沈青崖来到癸卯身边,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笑着道“癸卯,我应允你父亲的事儿,我已经做到了。你既然已经苏醒,那么后面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癸卯一愣道“那你呢?那宋晚棠呢?”

白衣沈青崖环顾四周,捡起了一个剪纸蝴蝶道“我要去救晚棠。”一顿“只不过这一次的难度会比救你的难度更大,宋沈两人吃了亏,下一次肯定不好对付,你就在此休养生息吧,毕竟这是你父亲为你安排的后路。”

说罢,白衣沈青崖抬手召来九盏白灯笼,白灯笼开始围绕癸卯旋转,旋转中那些面皮突然活化,缝住的丝线开始撕裂,化为一张嘴,齐声唱出:“吾鳞为舟,吾骨为桨,儿啊儿啊,带着玉印去远方.....“

歌声中,沈家祠堂方向传来梁柱坍塌的巨响,井底那囚禁着的三十六具沈青崖尸骸破土而出,开始自焚,而面前的白衣沈青崖身上白光闪烁似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而来。

“我的好儿啊.....“沈太爷的嗓音从每具焚烧着的尸骸口中同时传出,混着青铜棺震颤的回响,“你即使挣脱了这命数的禁锢,但你看这三百里沱江,可像口活棺材?能不能装下你呢?“

就在白衣沈青崖命数回归的瞬间,水面突然立起无数水墙,每道水墙都映着不同年代的河伯祭。

癸卯忽然呕出大口靛蓝色血液,血水中游动着未消化的纸钱碎片。那些碎纸遇血即燃,青绿色火苗中浮现出更深的真相:

嘉庆三年的惊蛰雷雨格外暴烈,河伯庙残破的飞檐在闪电中忽明忽暗。沈青崖踹开半塌的庙门时,暴雨正冲刷着供桌上凝结的血块——那是宋晚棠被剜心时溅出的血水。

“晚棠!“他扑倒在祭祀台前,台中黑水沉浮的并非祭品,而是宋晚棠被剪成碎片的嫁衣。那些金线牡丹的残片裹着带血的合卺酒,在台底拼出歪扭的“祭祀“二字。当他颤抖着捧起半片浸透黑水的盖头时,檐角鎏金铃铛突然齐声炸响。

“凡人,你在找死?“

供桌下的青砖突然翻涌如浪,河伯神像裹着腥臭淤泥钻出。此刻祂显露出骇人的真容:左半身尚存龙形,青鳞间嵌着嘉庆元年的青铜祭器;右半身已腐烂成鲶鱼骨,腐肉里蠕动着米粒大的纸新娘——每个都长着宋晚棠的脸。

沈青崖的指尖深深抠进掌心,血珠坠入台中竟凝成灰蝶,眼神坚毅的道:“我愿用三世阳寿换她魂魄不灭!“

“不够。“河伯腐烂的龙爪愤怒的穿透他胸膛,忽然似有所察觉,其爪尖勾出一缕泛着金光的魂丝。魂丝里裹着段沈青崖从未见过的记忆:沈太爷在惊蛰子时剖开孕妇肚腹,从尚未足月的胎儿的脖颈间剜出一个大口,一道与河伯同源的气息,被植入了其体内!

“你的崽子.....在我体内?.....“沈青崖咳出混着纸灰的黑血,突然明白沈太爷这些年为何一直禁锢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身上尝试着什么。

河伯微微皱眉,其法力在沈青崖周身游走,似在确认什么,道“吾儿的命数被沈曲一点一点的植入了汝的体内......”一顿,似想通了什么,怒笑道“瞒天过海,这一招真不错!”

顿时河伯右眼的尸蚕突然暴长,蚕身裹着黑雾凝成幻象:沈家祠堂地窖里摆着三十六口柏木小棺,每具棺内都蜷缩着个和宋晚棠一模一样的纸人。最深处那口鎏金棺椁中,却空空如也,似在等待着什么。

“吾可以救她,可是汝需要允诺一件事。“河伯看着面前的沈青崖慢慢的道。

沈青崖直接跪拜道“无论什么事,只要你救下宋晚棠,我都答应你!”

话音一落,河伯的龙爪突然插入自己腐烂的右腹,扯出团靛蓝色光球。光球中沉睡的正是宋晚棠的残魂,她腕间的五色线正被沈家纸人啃食,“记住汝的承诺......“

庙外惊雷突然劈中祭祀台,台内黑水沸腾,沈青崖看见宋晚棠的影子正在异变——其后背浮现出与河伯同源的逆鳞纹,逆鳞纹一闪而过,其腕间的五色线被全部斩断,而后化为水球裹住宋晚棠的真灵和记忆。

“吾儿名唤癸卯。”话音一落,河伯神像突然崩解,坠地即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