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青冥》 第一章 六月初九 大炎镜皇七十年,六月初九,衍归城。

三年前,我受城防营校尉毛昌珉所托,前来调查营州布防图失窃案,那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此刻坐在城中迎福客栈二楼角落,跑堂小二的吆喝声,酒客推杯换盏的欢笑声,檐下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不歇的嘈杂声,以及雨过天晴后,深空传来的青鸾啼鸣声,都在我耳边此起彼伏。

真是一个彼此热烈的时节。

没想到只过去三年,这里已然从草木皆兵的边防重镇变成如今这般繁闹喧嚣的商贸之城。

老道诚不欺我也,上元宫确有这个实力。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签,再度确认了一遍:六月初九,衍归官驿。

纸是很普通的用纸,无论是在炎国还是寒国都随处可见。纸上笔迹端正,笔力遒劲,非浸润此道多年之人不可书。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现在就差后面两个。

这是第一次案子找上我,而非我去找案子,十分有趣。

抬起头,热风扑面。

就这样坐了约莫一炷香,我约的人才到。

“哟,稀客呀。”

“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听说现在请你查案,已经十万灵石起步,谁请的你?实力雄厚啊。”

御前侍卫南宫凌懿,二十有二,面部轮廓精雕细琢,眉眼清澈而透亮,放眼整个南宫世家,相貌最为出众的便是他了。

一年前我在达州查案,刚好遇到他前来调查一桩朝廷大员的贪腐案,机缘巧合之下相识。

这家伙,天生反骨,空有一副皮囊,既不温润如玉,也不知书达理,整日吊儿郎当,毫无贵公子气质。

老天作孽,端得无解。

我拿出纸签递给他道:

“这回,还真不知刮的什么风。”

按照这世界的修炼体系,现在的我不过初灵镜,也就是刚刚踏入修炼一途。对于此道,我仅限于将天地间狂暴的灵气炼化成身体所能吸收的温和灵气,以提高身体素质。能将这张纸签悄无声息放在我床头的修炼者大有人在,甚至在这衍归城内随便挑一个都能办到。

故而我实不知是谁写的这张纸签,更不知此人让我今日来此的目的。

“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拿着纸签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这才问道。

“五日前。”

“啧啧,有趣。”

正经不过一瞬间,又开始了。

“赵真昨夜才被刺杀,你却在五日前就收到了消息,看来这幕后之人不但灵石雄厚,手段更是通天啊。”

“赶紧的,我把你送进去查出幕后凶手,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会他一会了。”

他兴奋搓手的模样......讲真话,很欠揍,若非我修为不济,说什么也得上去给他一拳。

“赵真被刺杀?死了?”

不过我对此案更感兴趣。

炎寒两国交战数十年,一代人都打光了,终于在上元宫的斡旋下停息战火准备议和。

而赵真身为寒国亲王,乃是此次前来衍归与炎国议和的主使,他被刺身亡,岂非宣告两国战火即将重燃?

“死了啊,刚不是说了嘛,昨夜死的。”

“死的那叫一个蹊跷,堂堂升灵境双足化灵的高手,竟被人一击致命,若非我亲眼所见,打死我都不信。”

“唉,真是可惜了了,我还想着过几年我也去战场上会会他呢,没想到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啧啧。”

哦,除了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以外,这家伙还是个十足的战斗狂,甭管遇到什么人,都想去会会。

我想他爹把他送进皇宫当亲卫,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若放他在皇宫之外,那炎都城内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

“你能送我进去?”

以我初灵镜的修为,想要擅闯肯定已经被团团包围的官驿,估计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让他送我进去显然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只是这王八蛋......

“那当然,我是谁?我可是太子殿下的亲卫,喏喏,看到没,御赐腰牌,带半个人进去,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看着他一手举着腰牌,一手叉腰的模样,我想给他一拳的心情更急切了。

不喜欢修炼,我连个人都不是了?只能算半个?这是人话?

老天爷,真他娘的作孽,但为了案子,我忍了。

“下次有案子,不收你佣金。”

“快快快,带我进去。”

他迫不及待,我更迫不及待,这种案子百年难遇,若不能一窥究竟,那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钱不钱的无所谓,你若查出凶手,只需把名字告诉我就成。”

我想说这王八蛋肯定没挨过社会的毒打,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等话。

悄无声息将寒国亲王刺杀于炎国馆驿内的人,是他契灵境修为能与之一战的?

算了,反正他能拼爹。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生命的律动千篇一律却又千姿百态。

城中形形色色的他们彷若一颗颗光亮大小不一的星火,闪耀在这不算宽广的天地,照亮这个世界的同时也照亮着自己。

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赵真被刺的消息。

来到官驿前,正如我所料,官驿四周密密麻麻围着上千铁血军将士,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如铜墙铁壁一般挡在此处。别说我这么大个活人,便是一只蚂蚁想要闯入,恐怕也会被拦下来五马分尸。

我心说按照目前的事态发展,南宫凌懿怎么着也得找个理由才能把我带进去吧?

毕竟赵真死在了里面,事关重大,我一个闲杂人等如何能够自由出入?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他站在官驿前,守在官驿前的铁血军士兵立刻让出了路,甚至都没检查一下他的腰牌。

这议和会谈的保卫工作是不是也忒儿戏了点?

难怪赵真被刺了呢。

正想着,他带我刚踏入官驿大门,两道人影忽地闪现而至,一左一右将我们拦了下来。

“沈臻一,太子殿下有请。”

左边那人眉眼如炬,闪闪发光,犀利得像是一眼便能将人洞穿也似。右边那人双耳奇大,耳垂落肩,端得异常。

“天眼奴?天耳奴?”

我很快认出了他们。

这片天地的灵气存在一些瑕疵,人类在吸收灵气进行修炼后,或者说灵气在进入人类身体后,会主动对人类身体进行改造,也就是被这个世界称之为化灵的现象。

但因为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对灵气的吸收炼化程度,以及修炼方式的不一样,所以每个人化灵的结果也就不尽相同。

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事。

根据《天演录》的记载,经过漫长岁月,其实一些古早修炼者已然掌握了如何控制化灵的能力。

毕竟对于大部分修炼者而言,类似口鼻舌喉这类化灵,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半分优势。于是他们就利用秘法,强行使化灵达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这些人,自诩天命者。

而任由灵气自主化灵,不采取任何措施,顺其自然的修炼者,则被称之为天奴。

正如眼前的天眼奴与天耳奴。

他们将自身化灵修炼到了极致,二十年前由铁血军大将军南宫泽兑招入军中,成为副将,如今乃是南宫季东的左膀右臂。

天眼奴能目视千里而洞察细微,天耳奴则能收纳方圆百里任何动静,甚至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也无法逃过他的耳朵。这样的两个人,在战场上能发挥的作用,自然不言而喻。

我能肯定的是,这两人冲着我来的。

南宫凌懿瞬间不悦道:

“瞎了你俩的狗眼!没看到小爷在这儿?跟小爷要人?”

“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人皆身着青黑山文甲,手持金花长戟,异口同声,毫无情绪起伏,甚至完全忽略了南宫凌懿。

我没有拒绝他们的理由,因为我本来就想进去。

可我又十分好奇。

晔阖若想监察一个人的行踪,在有南宫季东的情况下,并非难事。

只是,他为什么要请我进去?

虽说这些年我在炎寒两国侦破了不少大案,有着一定知名度。

但赵真之死,关系重大。

晔阖如此堂而皇之的请我进去,万一因为我走漏了消息,岂不是立刻就会在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甚至直接引发两国战火重燃?

还是说晔阖早就知道我要来?

或者说那张纸签就是他派人留下的?

我一时想不明白。

“请。”

天眼奴与天耳奴没有给我继续思考的机会,两人各自往侧面退开一步,他们手中的金花长戟立时落在我的身侧,寒芒闪动,升灵境的气息满溢。

接着,通往议和楼的甬道上,杀气腾腾的铁血军不约而同让开了路。

南宫凌懿还想说点什么,但又立时面露错愕之色。

我只看到他朝议和楼躬身一礼,而后转身便走,在大门外一闪而没。

转过头,面前是一条百十米长的甬道,两侧矗立着从古至今历代炎皇的石像,皆由岩溶玉雕刻而成,棱角分明,面容威严,栩栩如生。

时值六月,却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第二章 试探 对于我而言,探寻真相的乐趣远胜世间其他一切娱人娱己之事。

所以我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

甬道的两侧除了历代炎皇的雕像外,还栽种着炎国特有的飞炎竹,火红的枝叶遮天蔽日,将偌大官驿笼罩。而甬道的尽头便是议和楼,显然是新建,我三年前来这的时候还没有。

楼高三层,飞檐斗角,宝璃流光,恢弘且庄重,无形之中透着一股来自大炎之国的磅礴大气。

在天眼奴与天耳奴的带领下,我刚走完最后一级楼梯登上第三层时,便闻到一抹熟悉的香味。

接着,五道身影映入眼帘。

靠近我这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龙纹蜀江锦绣袍,一条赤金连勾纹带系在腰间,面冠如玉,丰神玉朗,贵不可言。

不用想,从服饰便能看出来此人就是炎太子,晔阖。

在晔阖的左旁站着的是个身着墨金盔的将军,身高足有七尺,国字脸上一双鹰眼犀利非凡,此刻正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南宫季东,大将军南宫泽兑的嫡长子,南宫凌懿的伯父,炎国军方第二号人物,四十岁便至升灵境巅峰的修炼天才。

三年前,我见过他一面。

“你似乎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了。”

我的目光尚未挪到第三个人的身上,晔阖便已然开口,声音很是轻淡,但我多少听出了一丝戏谑的味道。

毕竟我这个初行者站在这里,简直如同一只蚂蚁,而在场几人无一不是修为高深的“参天大树”,按理我只能仰望,可我却在审视。

“说说吧,在场的都是谁,包括我在内。”

他用命令的口吻道。

我看了看剩下的三个人,其实根本不用看,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剩下的三个人是谁。

躬身站在晔阖右手旁此刻正浑身汗流浃背的胖子,营州刺史王世安。

站在这三人对面的两人,年纪稍大那人我认得,正是寒国太子太保余淮渺,今年五十有二,眼窝深陷,颧骨微塌,鼻梁高耸,身着寒国银色官服,上绣寒国凛皇之像,此刻一脸怒气。

另外那人与南宫季东一般年纪,鬓发高束,容貌俊朗,眉如刀,眼如钩,但眼神之中却透露着淡淡的哀伤与彷徨。

鉴于其他人都已落定,那他只能是寒国大将军韩冲。

换句话说,炎寒两国此番议和的关键人物都在这里了。

“倒是有些本领,不过想插手此案,还不够。”

眼见我将在场众人一一认出,晔阖脸上的戏谑稍有变化,看他成竹在胸,不慌不忙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

“余少保与南宫将军已经交过手了?”

我的话音刚落下,南宫季东与余淮渺皆朝我投来诧异的眼神。

大人物一般喜怒不形于色,情不自禁却很难控制。

微表情总是能出卖一个人复杂多变的心理。

“他们都是升灵境巅峰的修为,你竟能看出他们的气息波动?”

“有意思,有意思。”

晔阖嘴上不以为意,但眼神却一直在我身上徘徊,上下打量。

我知道,他是想知道我藏着什么秘术。

他以为我身怀秘术,所以感知到了南宫季东与余淮渺体内的灵气波动。

毕竟我只有初行者的修为,感知力还远远达不到窥探升灵境的地步,唯一能够解释的便是我运用了某种秘术。

“我道有何本事,原来是有秘术在身,难怪如此胆大包天。”

“不过即便如此,你也不够格。”

南宫季东声音森冷,眼神阴沉,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战场上的那股杀意,透过三平米的空气,蔓延至我鼻尖,骇人无比。

想来也对,似他这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炼者,若没有这般杀意,那才是奇了怪。

“炎寒交战数十年,衍归城作为最前线,南宫世家经营了数十年,要说此地的主要负责人是刺史王大人,莫不如说是南宫将军你。”

“可此番两国议和,赵亲王却死在了将军的地盘上,而且还是死在被铁血军重重防卫的官驿内,将军心怀忧惧,自是人之常情。”

“不过将军不用恫吓,我并没有什么秘术。”

南宫季东不想让我插手此案,其实很好理解,赵真之死他负主要责任,一旦我搞砸了此事,南宫世家难免因此遭到弹劾。

尽管南宫世家稳坐炎国第二把交椅数百年,并不惧所谓弹劾,但人心叵测。再加上太子晔阖又刚刚理政,借此事打压一下南宫世家,集权于己,未尝不可。

“从这间屋子的装饰来看,显然是典型的炎国风格。炎国地处东南,气候炎热,上至皇室,下至平民,修缮住房之际,四面过堂处皆挂纱幔,一来作装饰之用,二来以此挡住光照熏风,而窗户处则用屏风阻隔。”

“可眼下这间屋子里,却并未看到纱幔,只有这一东一西两处屏风。若非余少保与将军交手,灵气凛冽,将纱幔化为了齑粉,随风而散,我实不知该作何解释。”

我的话音刚落下,晔阖便笑问道:

“你怎知此间屋子不是原本便只有两处屏风,没有纱幔?”

“不会。”

我摇头解释道:

“这栋楼本就是为此番议和特意新建,既是有意新建,便需考虑在此下榻之人,也就是赵亲王。”

“赵亲王乃沙场宿将,向来不喜精美华丽的装饰,依他所言,身为一军将领,便该当与手下士卒同甘共苦,方能将士一心,同生共死,当年他拒绝皇室赐给他的王府,便是这个原因。”

“所以此间装饰格外朴素,甚至可以说普通,除了靠南面屏风前的书架及书案外,便只剩下南北两面墙角的金钟兰,若再无纱幔装饰,这房间便实在太过粗陋与空旷。”

“大炎向来自诩礼仪之邦,如此失礼之举,当不是大炎的风格。”

众人听罢,皆默不作声。

只有晔阖仍是一片淡然的笑道:

“只有这些?”

“当然不止。”

我继续道:

“赵亲王乃寒国中流砥柱,从他此番受命前来议和便可知一二。”

“他死在此间,殿下当知此事无论如何也是瞒不住的,于是只得将余少保与韩将军请进城来,商议破案之事。两位陡然见到赵亲王的尸体,若无任何举动,岂非叫太子殿下与大将军小看了寒国?”

其实从议和的地点上就不难看出,在此次议和中,寒国乃是被动方。而既已被动,若再怯懦,那此次议和,只怕炎国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想,这是余淮渺与韩冲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们必须动手,必须为寒国挽回点什么。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与南宫将军交手的不是韩将军而是余少保?”

晔阖显然还没试探完毕。

闻声,我看了看余淮渺与韩冲,此刻两人脸上平静如死水,不见任何波澜,更没有晔阖这般好奇。

“韩将军行事稳重,在战场上向来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著称,从不会将自己率领的飞羽军置于险境,故此数年不败,让炎国将士十分头疼,这也是他能在短短数年内从轻车督尉升至飞羽军将军的原因。”

“再有三年前碧影峡一战,韩将军便与南宫将军交过手,韩将军并未占到便宜,此番再见到南宫将军,想来更不会冲动出手,毕竟这是在衍归城内。”

“故而,唯一有可能与南宫将军交手的便只有余少保了。”

余淮渺乃寒国主战派之首,在这些年与炎国的战争中,几乎哪儿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而他余家与炎国的血海深仇能够追溯到他爷爷余听风那一代,余家上下三代人中,除了他,其他人几乎都死在了炎国人手中。

我实在想不到他用什么理由来克制自己,不与南宫季东交手,为寒国也为自己挽尊。

说完,我朝着晔阖躬身一礼,也算是对他的试探给了回应。

如此大案,让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来破案,试探是必然,我并不排斥,但也到此为止。

晔阖见状,拍手笑道:

“好啊,还真有两下子。”

“此案便交给你,如有需求,尽管开口,孤无有不准。”

“殿下......”

南宫季东的话刚出口,便被晔阖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南宫季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低下头站至一旁,只是再度朝我看来时,目光显得格外冷冽。

他似乎对我调查此案有着莫大的排斥心理。

至于余淮渺与韩冲,两人至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这时,晔阖神色微淡,看着我道:

“你需要什么?”

我直言道:

“赵亲王的尸体。”

不多时,由朱红玉打造的棺材在天眼奴与天耳奴的护送下被抬了上来,棺材打开的瞬间,里面的冰气霎时溢出,一具头戴五灵珠,身着蟒袍的尸体出现在我眼前。

正是已经死去的赵真。

我简单的查看了一下,致命伤是在他的胸口处,那是一个被利刃洞穿的伤口,双指长,一指宽,两端窄,中间宽,凶器当是形似匕首,短剑一类的利刃。

随后,晔阖又让天眼奴将他们验尸的记录拿给了我。

我尚未看完,晔阖便开口问道:

“如何,有头绪么?”

我听得出来,他很关心此案。

我看完记录后道:

“有,但不多。”

接着,我便继续查看起这间屋子的东西两面窗户,以及书架书案。

这时,余淮渺不悦道:

“能不能找出真凶,给个准话,老夫没空陪你们在此浪费时间。”

对于他的催促,我第一时间感到了好奇。

明明晔阖已经试探完毕,他此刻的催促怎么看都显得多余,毕竟我是来帮他找到真凶的,他催我,意义何在?

“不急,还有一个人没到。”

我勘察完现场后,将目光转向了东面窗户。 第三章 一具尸体,两具尸体 议和楼东面的窗户正对着我刚进来的甬道。

站在窗口处,能够将甬道两侧雕像一览无余,甚至还能看到城内诸多高楼耸立,以及东南面那栋三十丈的送归塔。

传闻这送归塔乃是三百年前炎皇岐为送挚友刘松鹤所建,故而此时看来形式极为古朴,再加上六角宝铃,迎风而动,实乃衍归城的地标性建筑。

“还有一个人?”

余淮渺对我的回答不甚满意。

在他看来,赵真之死,关系炎寒两国,而如今负责此次议和的关键人物都在此地,还要等谁?

“上元宫。”

晔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正要转头,却不料身前窗口忽的传来一道破空声,细微却尖锐,恍如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耳朵里,耳膜的疼痛刚刚出现却又瞬间消逝,端得诡异。

下一刻,有淡淡的香味在我鼻尖飘扬。

我从未闻过如此特殊的香味,幽然清新,浓一分太厚,淡一分太薄,给人以无比宁远自怡的感觉。

转过头,一袭白衣映入眼帘。

在我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那是一张堪称完美的侧脸,无论轮廓还是弧度,都恰到好处,星眸含光,琼鼻微翘,朱唇轻启,刚才那股淡淡香味瞬间在正厅内弥漫开来。

“上元宫,聂清影。”

她手中剑鞘通体雪白,一如她本人,未曾沾染半点尘埃。

最后一个人也到了。

“聂姑娘远道而来,孤未前迎,还望见谅。”

晔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话虽如此,可从他平淡的语气不难听出,他并未将这个炎寒两国最大的宗门势力放在眼里。

“尊驾既至,那......”

相比之下,刚才还催促不及的余淮渺此刻倒显得拘谨,连语气都变得谦逊起来。

“家师远游未归,此间之事,他并不知晓。”

“开始吧。”

言罢,她忽的转过头看向了我。

“你便是沈臻一?”

她似乎听说过我。

但我却是第一次见她。

“老道派你全权处理此事?”

我反问道。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清脆的破空声再度骤然响起,一股冷冽寒意猛地汹涌而至,直让我身上汗毛瞬间倒立了起来!

待我看清时,她手中宝剑不知何时出鞘,不知如何出手,剑尖却已然直抵我的鼻尖。

“聂姑娘?”

这时,我才听到晔阖的声音。

“不要以为你与师父曾经为邻三载便可如此放肆!”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尽是寒霜,一时让我如坠冰窖。

好在我与老道相处的时间不短,片刻失神后便也转醒。

“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我为何要尊他敬他?”

“老道便是老道,他与我为邻三载,我一直都是如此称呼他。”

“你若不喜,大可挥剑。”

对于这种一言不合就拔剑的人,我实在无法生出好感。

因为他们不用脑子思考问题,总觉得三尺剑芒便能解决天下任何事。

殊不知天下之事,往往只需要通过言语来解决,武力不过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

“你以为我不敢?”

“聂姑娘!”

我正自诧异,晔阖不悦的声音再度响起。

“赵真之死,事关重大,还望聂姑娘忍耐一时。”

他不喜聂清影不把他放在眼里,虽然他也未曾将聂清影放在眼里,但我从他的声音里不难听出克制。

“此人对破案之道颇有天分,还请尊驾手下留情。”

而让我没想到的是,余淮渺也站出来为我说话,而且还顺道夸了我一句。

这老家伙一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此刻竟能为我说话,倒是稀奇。

闻声,聂清影好不情愿的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挥剑入鞘。

见此情形,晔阖与余淮渺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显然不想看到我命丧于此,毕竟这里已经死过一个人了,更为关键的是,此刻他们知道了老道曾与我为邻三载。

“开始吧。”

晔阖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赶紧破案。

我来到赵真的棺材前,棺内的冰块还未融化,冰气仍在源源不断的升腾。

这时,我忽的想到了一件事,当即转过头向晔阖问道:

“赵亲王入城议和,身边连个随从也不带?”

我一直觉得此案少了点什么,此时才猛然想起。

赵真身为寒国亲王,身边怎么可能少得了随从呢?

即便他再不喜欢寒国皇室的规制,但身边总要有个人端茶倒水不是?

“有。”

回答我的不是晔阖,而是余淮渺。

“王爷身边的随从名叫林寻,契灵境天奴,据他们所言,此人已经失踪。”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晔阖与南宫季东。

只听晔阖言道:

“发现赵真已死后,孤便让铁血军搜遍了全城,至今未曾找到此人踪迹。”

“孤猜,他多半也已经遇害了。”

“凶手既能悄无声息的潜入这里,杀死赵真,处理一个契灵境的天奴,自是不在话下。”

他们似乎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要问的其实是:

“正如太子殿下所言,凶手既能悄无声息的刺杀赵亲王,处理一个契灵境的天奴自然易如反掌,可林寻的尸体呢?此间当有两具尸体才是。”

“凶手为何要将林寻的尸体带走?”

我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是皱眉,他们似乎并未想过这个问题。

只有聂清影始终保持着一副冷漠的表情,眼睛只停留在赵真的棺材上,一言不发。

见众人都沉默不语,我当即跳过了这个话题,朝着天眼奴与天耳奴询问案发当晚的情形。

“昨夜,我在送归塔上值夜,林寻护送余少保离开后,大约过了一刻便又返回,然后官驿内再无动静。”

这是天眼奴看到的。

“昨夜余少保曾来过官驿?”

我立时看向余淮渺。

余淮渺冷着脸道:

“今日便是与炎国的议和之日,和谈细节我与王爷曾商谈多次,一直未曾谈妥,昨夜前来,不过是想与王爷再谈谈,可王爷只说他都已安排妥当,此次必定万无一失,让我放心。”

“昨夜雨大,他们拒绝我带护卫前来,王爷便让林寻送我出城,但谁知......”

原来是这样。

此间官驿关系到炎寒两国议和的大事,闲杂人等自是不允许出入。

余淮渺虽也是寒国使臣,但毕竟不是主使,晔阖拒绝他带护卫进来此间,合情合理。

“昨夜林寻送余少保离开又返回后,我才继续监听官驿,但并未听到任何动静,直到深夜,才听到有人倒地的声响,于是立马禀报给了将军,将军率人前来查看时,赵王爷已经躺在血泊之中。”

这是天耳奴听到的。

“林寻呢?”

我下意识的问道。

不待天耳奴回答,南宫季东抢先一步道:

“没有发现林寻的踪影,我赶到时,这里就只有赵真一具尸体。”

“那你们为何不怀疑林寻乃是凶手?”

这话,我是朝着晔阖问的。

晔阖摇头道:

“这种可能性不大,赵真既带他前来官驿,想必对他信任之至。”

“再说,他的修为不过契灵境,如何杀得了升灵境的赵真?”

“除非......”

“除非他用某种秘术掩盖了自己的修为,将赵真一击致命后溜之大吉?”

我顺着他的话推测道。

他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余淮渺。

对于林寻,想来余淮渺更为了解。

谁知余淮渺只是冷笑道:

“这般荒唐的推测从你们炎人的口中说出来,当真毫无意外。”

他肯定不相信是他们自己的人对赵真下的手,因为如果当真如此,这笑话可就太大了。

这时,天耳奴像收到了什么消息,立时朝着晔阖禀报道:

“殿下,找到了。”

我与余淮渺等人正自诧异,不料又一具尸体被铁血军抬了进来。

正是赵真的随从——林寻。

“尸体在何处找到的?”

南宫季东很快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领头的卫队长急忙跪地道:

“城东一处荒废已久的别院之中,发现尸体的时候,别院内并未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

“难不成他还能自己跑去那别院之中自杀?”

不待卫队长说完,南宫季东立刻反问到。

这卫队长哪里知道林寻去那别院做甚,一时只急得满头大汗。

“林寻乃是被人一掌拍死的,死亡时间应该比赵真更早,大约早了一柱香的时间。”

当我脱下林寻身上的盔甲,一个血红掌印出现在他胸前。

灵力透过骨骼,瞬间击碎了他的心脏,使其没有进行任何反抗便丧命。

凶手至少是个升灵境的强者,如此才能利用修为境界上的压制,对赵寻进行瞬间秒杀。

于是,关于刚才我们对林寻就是凶手的推测,嘎然而止。

林寻死在赵真的前面,自然不可能是他刺杀的赵真。

但一个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林寻送完余少保后便返回了这里,怎么会死在城东?”

晔阖问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目光却是在盯着余淮渺。

余淮渺盯着地林寻的尸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林寻的人。

林寻的死若与他有关,那么赵真的死也肯定与他有关。

换句话说,就眼下情形而言,他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第四章 他不是凶手 上元宫的老道与我做邻居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世人为何都称他为老神仙。

他给我的解释是:活得久。

他说他已经活了一百一十七年,所谓仇恨,所谓苦难,所谓生离死别,他都经历过。

因为经历,所以透彻,因为透彻,所以清醒。

在他眼里,世间芸芸众生,大多昏昧无知,仅剩一两个聪明人,又被修为所误,终日进取,却原地踏步。

我又问他为何能活这么久,有什么长寿的秘诀。

他笑着回答说:当你参透这世间一切的时候,自然心无所物,而心无所物之人,自然长寿。

我想,心无所物带给他的不止长寿,还有高深莫测的修为。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指点世人,将上元宫的威名遍传四海。

南宫季东出身太一门,其师白先,也就是太一门现任门主,便在三十年前受过老道的点拨,而后修为突飞猛进,使得太一门成为炎国五宗之首。

自聂清影进门后,南宫季东对我的态度便收敛了许多,不再出言阻碍,想来便是因为聂清影从辈分上来说,乃是他的师叔。

既然聂清影都没说什么,他自然也不好继续再多言。

而余淮渺与老道也关系匪浅,据传当年老道云游寒国,曾遇到过余淮渺的爷爷,两人兴趣相投,聊得格外投机,老道高兴之余便传了一门秘术给他。

自此,余家在寒国便扶摇直上,到余淮渺这里,已然成为寒国文臣之首。

这也就是余淮渺对聂清影如此客气的原因,尽管大聂清影三十岁,但却依旧以“尊驾”相称,不敢有丝毫怠慢。

于是,此刻面对聂清影的质问,他已然斑白的长眉间透露出一股惶恐之色。

老道首徒的身份,当真是压得他喘不过气啊。

好一阵后,他这才朝着聂清影躬身一礼道:

“不敢瞒尊驾,昨晚林寻送我出城后,我便返回了军营,韩将军可为人证。”

“不错,那晚余老返回军营后,一直与我呆在一起,并未再度入城。”

从我进门到现在,韩冲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闻声,聂清影将目光转向了我,明眸闪动,像是在问我此言可信否。

我没有给她回应,而是转头看向天眼奴问道:

“你确定那晚林寻送余少保出城后,便又返回了这里?”

“此言何意?”

天眼奴尚未应声,晔阖却不解问道。

我解释道:

“我刚才观察过,送归塔距此数百丈,站在塔顶之上眺望此处,中间有历代炎皇雕像以及枝叶茂盛的飞炎竹遮挡,天眼将军虽然能够目视百里而洞察细微,但那是在视野清晰且没有遮挡物的情况下。”

“案发当晚既是夜晚,视线本就不明,又在下雨,他何以肯定返回这里的就一定是林寻,而不是其他人?”

“林寻身上穿的盔甲,我不会看错,就是这件盔甲。”

天眼奴很笃定的道。

我继续问道:

“所以你只看到了他身上的盔甲,然后就断定是他?”

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你怀疑那晚返回此处的,不是林寻?”

晔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送归塔在官驿的东南面,距离甚远,就算当晚天眼将军站在塔顶监看此处,也只能看到进出官驿之人的侧面,并不能看到正面。”

“他之所以笃定那晚看到的人是林寻,乃是因为返回之人穿的乃是林寻的盔甲,可若是凶手穿着林寻的盔甲呢?”

“当然,官驿外还有铁血军把守。但林寻自来到官驿,便一直陪在赵真身侧,铁血军士兵能够见到他的机会本就不多,再加上众所周知此次议和的焦点乃是赵亲王,有多少人的目光注视过林寻?”

“雨夜之中,凶手打着伞,身着林寻的盔甲,手持出入此地的腰牌,自然能够轻而易举的进入。”

“所以......”

话到这里,我转过头看向余淮渺道:

“飞羽军驻扎在城东,林寻送你至城东处时,你完全可以将其杀害,而后换上他的盔甲,敛气静息扮成契灵境的修为,从而进入这里再杀害赵真。”

“你.......”

“别急,我还没说完。”

余淮渺一听这话,立时便要反驳,我摆手制止了,继续道:

“这也就能解释案发之时,赵亲王没有进行任何反抗,此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了。”

“因为你也是升灵境修为,而且与赵亲王熟识,趁其不备,近身一击,直中要害,赵亲王便是想反抗,也绝无可能。”

“然后你再施展秘术,掩藏自己的气息,溜出城去,从而完成毫无痕迹的刺杀。”

“放你娘的狗屁!”

听到这里,余淮渺终是忍不住吼道:

“老夫与王爷宵衣旰食,爬冰卧雪,乃是生死之交,老夫岂能害他!”

他的脸上,怒不可遏。

“可你却不想议和。”

我平静道。

“那又如何?”

“我大寒与炎国交战数十年,早已是血海深仇,老夫不想议和乃人之常情,岂能因为王爷主张议和便对行如此背国忘宗之举?!”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余淮渺虽是个彻头彻尾的主战派,但他对寒国的忠心却也是天地可鉴。

不然以他冲动的性格,也不可能稳坐寒国文臣第一把交椅。

“所以赵亲王为何主张议和?”

我继续平静的问道。

下一刻,众人都很诧异的看着我,好似完全没搞懂我在干什么。

“沈臻一,你到底要问什么?”

南宫季东看了一眼聂清影,而后面色不悦的朝我道。

“我不是刚刚才问了吗?”

我回答道。

可谁知他却道:

“赵真主张议和的原因与余淮渺嫌疑重大有何关系?”

我想,通过我刚才那一番分析与推测,余淮渺就是凶手的种子已经在他们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因为太过合情合理。

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我刚才那番话的主要目的并非怀疑审问余淮渺,而是为了验证我心中的另外一个猜想。

“他不是凶手。”

我直接告诉了他们。

“什么?”

这一下,他们都用一种惊掉下巴的眼神看着我,难以置信。

“按照我刚才的推断,余少保的确很有可能是凶手,因为他在雨夜之中假扮成林寻,骗过天眼将军与官驿之外的铁血军的可能性很大,刺杀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大。”

“这样的推断听上去似乎很完美,但唯一无法解释的是,当他假扮成林寻再度返回此间时,大将军你竟没有任何反应。”

“反应?你到底想说什么?”

南宫季东脸上冷冽一时更盛。

甚至连聂清影也秀眉微蹙的盯着我。

我缓缓道:

“炎寒两国交战数十年,于炎国而言,无论是赵亲王还是余少保,他们修为几何,能力底细,在大将军心中都乃清清楚楚的事。”

“而大将军出身太一门,师从白先,师门心法太一望气术如今恐怕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再加上大将军天生绝灵根,也就是所谓的灵力化灵,对灵力感应的能力乃是普通修炼者的百倍不止。”

“基于此,大将军能够轻而易举的感应全城人的修为气息,若是余少保假扮林寻返回此间,大将军何以毫无反应?甚至是等到他刺杀成功以后,天耳将军听到声音,才赶来此处?”

“难不成是大将军刻意为之?”

我的话音刚落下,南宫季东的脸色顿时骤变,眼神如刀,脸上肌肉猛地抖动了起来,可却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他大概是想杀了我,只不过碍于聂清影在此,不大好动手。

这时,聂清影若有所思点点头道:

“此言确实在理。”

倒是晔阖显得格外轻松,继续出言问道:

“既然如此,你刚才所言岂非多此一举?”

明白了一个问题,又陷入另外一个问题,人之常情。

只是晔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我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他甚至没有搞清楚凶手刺杀赵真的真正意图。

“因为我想知道赵亲王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理由来说服的余少保,让余少保同意与炎国议和。”

“倘若我直接就这个问题询问余少保,我相信他不会回答。”

“这与赵真被刺有什么关系?”

晔阖始终还是无法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他或许觉得,赵真同意议和与赵真被刺完全是两回事,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但实际上。

“赵亲王若不同意议和,便不会来此,便不会遇刺。”

“换句话说,同意议和是导致他遇刺的直接原因,只有搞清楚了他为何议和,我们才能推断他为什么会遇刺。”

“还不明白?”

我看着他们难以理解的眼神,瞬间意识到老道说的不错,世间芸芸众生,大多无知。

于是我只得耐着性子问道:

“赵亲王之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炎寒两国和谈破裂,战火重燃。”

这下晔阖的反应不慢。

“可谁会傻到用如此明显的手段来破坏和谈?”

我继续反问。

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是了,凶手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破坏和谈。

这案子,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调查方向,所以毫无进展。 第五章 天欲罚人而降飞霜 不想看到炎寒议和的人有很多,余淮渺只是其中比较明显的一个。

但刺杀赵真的人,显然不是在这些人当中。

因为这样做风险太大。

得罪炎寒两国,某些宗门势力,或者说其他国家尚能承受,可得罪上元宫的后果,却是谁也无法承受。

故而不会有人蠢到用刺杀赵真的方式来破坏和谈。

我之所以没有直接询问赵真为何同意议和,是因为我知道,这个理由一定十分关键,甚至关系到寒国在此次议和中与炎国的谈判。

倘若我直接询问余淮渺,那就相当于让余淮渺将最后的底牌在晔阖的面前亮了出来,以余淮渺的老道,岂能不知?

我只能通过怀疑他的方式,逼他说出这个理由。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我刚才所问:赵真为何同意议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余淮渺脸上,此刻的他看上去有些踌躇,又有些气馁,欲言又止间给人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半晌后,他才开口道:

“拱春四年末,我军与炎军在安蓬激战数月,炎将武宜民见无法破城,便命人给王爷送去一双绣花鞋,意图激怒王爷,出城与炎军决战。”

“身为皇室宗亲,受到这般羞辱,换做他人,恐怕早已震怒,落入武宜民的彀中。”

“然王爷深知当时炎军粮草不济,坚守不出乃是上上之策,旋即隐忍了下来,命三军将士谁也不得妄动,他亲自穿上了武宜民送给他的绣花鞋站上城头,对武宜民表示感谢。”

赵真能成为寒国皇室宗亲之首,由此可见一斑。

“可......”

话到此处,余淮渺却一时难以为继,只摇头叹息不止。

聂清影好像对此十分有兴趣,问道:

“如何?”

谁知他未曾继续言道,身后倒是传来了晔阖的声音:

“你说说看。”

接着,我就看到南宫季东眼神带笑道:

“赵真的确忍了下来,他的儿子赵启却没忍住。”

“就在赵真站上城头回应武将军的当晚,赵启率领三千骑兵出城偷营,被武将军逮个正着,随后武将军带着赵启再度到城门叫阵,没想到赵真居然仍是龟缩不出,宁可送了赵启的一条性命,也不愿与武将军决战。”

“后来武将军杀赵启,威震安蓬其余四镇,安蓬立时成为孤城,我军得到补给,终将安蓬彻底拿下。”

“然后呢?”

我转头看向余淮渺继续问道。

余淮渺轻叹一声后,满眼苦涩的道:

“赵启是王爷的独子,也是皇室之中绝无仅有的天才。”

“赵启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同意与炎国议和,这是其一,出于私心。”

“其二,出于公心,炎寒交战数十年,我寒国之内,人才凋敝,各宗门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搬离我寒国的大宗越来越多,国库入不敷出,边境哀鸿遍野,周遭各国又虎视眈眈。”

“王爷言道,若再不议和,我寒国离灭亡之日便不远矣。”

这是实话。

我曾去过寒国,见过饱受战争摧残的寒国百姓的现状。

但,尽管这两个回答,在晔阖看来已经十分具有价值,至少让他在日后的谈判中能够占据主动。

可我对他的这个回答并不是很满意,因为这两个原因,无论哪一个,都无法彻底说服我。

“还有......”

“还有?”

我就说嘛,赵真同意议和肯定不会如此简单。

只听余淮渺继续道:

“太上皇在一个月前,也就是上元宫老神仙传旨两国议和前几日,曾召见过王爷。”

“说了什么?”

我想,这就是赵真同意议和最大的原因。

寒国的皇位继承制与炎国有所不同。

炎国的皇帝在每一位皇子到达成年后便会对其进行各项考核,满足一定条件后,便会宣布其即位太子,而后皇帝退居幕后,太子理政,以五年为期,期满之际,若太子理政尚可,则皇帝继续隐居幕后,直到死去,太子继位。若太子理政出现差错,不得臣民之心,期满之后,无需皇帝废黜,朝臣便可联名弹劾,令皇帝再选皇子即位。

而寒国则是相对比较简单,一旦选定了太子后,皇帝便会立马退位,成为太上皇,朝中之事一概不管,继位者无论出现任何差错,身为太上皇,也都无权干预。

我想,这也就是寒国太上皇为何召见的是赵真,而不是寒皇的原因。

“太上皇言道,天下大势将至,若炎寒两国再连年征战,我寒国恐错过此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没了?”

说完这一句,余淮渺的声音嘎然而止,我顿感好奇。

这就没了?

什么天下大势?什么千载难逢的机遇?

寒国太上皇也喜欢打哑谜?

“没了。”

余淮渺深吸一口气道:

“王爷听完此言,便上奏吾皇,请求与炎国休战。接着上元宫的老神仙便传来旨意,让我炎寒两国和谈,吾皇虽有不愿,但却也不敢拂了老神仙的面子,随即同意罢兵言和。”

“就是如此,王爷同意议和的原因就这么多,这与王爷被刺有何关系?”

他的话音落下,问题重新浮出水面。

“有关系,而且很大。”

我在脑海中迅速将所有线索重新理了一遍,刚才那个猜想一时越发明显。

“什么关系?”

晔阖的脸上有些异常,不知是何原因,他的眼神在此时变得阴沉起来,尽管他用皱眉来进行掩饰,可眼底的那份冷漠却是很难被掩盖。

我摇了摇头,并未给他解释,而是走到正厅南面的书案前,端起了桌子上的香炉。

这是一尊玲珑七孔炉,我刚进来的时候还曾闻到过这炉子里的余香,但此刻已经全然闻不到了,多半是因为聂清影的关系。

“清水。”

我的话音落下后不久,天眼奴便在晔阖的示意下端来了一碗清水。

揭开炉盖,里面是墨黑色的炉灰,我倒出些许在碗中,搅拌均匀后,整碗水立时漆黑无比。

随后,我将碗端到了聂清影面前:

“还请帮个忙。”

“嗯?”

聂清影显然不太明白我要干什么,精致的脸上满是疑惑。

当然,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一碗清水,一勺炉灰,你想让我干什么?”

聂清影眼睑微跳,眼神瞬时凌厉了起来。

“冰冻。”

“这里只有你最适合。”

我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闻声,聂清影先是一怔,而后当即狠狠瞪了我一眼。

她修炼的心法名叫太阴诀,是老道此生最得意的心法之一,经过此心法修炼的灵气运用在功法招式上,能够凝气成冰,威力极大。

她瞪我,显然是因为老道将这些也告诉了我。

不过她并未拒绝,只见她伸出如玉藕般的右手,从我手里接过碗后便开始运功。

讲真,我确实没见到她身上出现任何异常,只是不到片刻,碗里的黑水便逐渐凝结成冰,而在这个过程中,原本黑色的水也逐渐变成了白色。

“怎么会这样?”

她神色微顿,惊讶不已。

我从她手里接过碗,放在书案上,晔阖与南宫季东,余淮渺,韩冲等人都相继上前查看,也都感到不可思议。

晔阖甚至问道:

“难不成这炉灰有毒?”

黑色的水在冰冻后便变成了白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才倒入碗中的炉灰有问题。

我点了点头道:

“确实有毒,不过不是剧毒。”

“这炉子里的香,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应当就是寒国皇室独有的凝神香吧?”

这话,问的还是余淮渺。

“你怎么......”

“你刚才说安蓬之战,赵亲王受辱,世子赵启战死,其实当时我也在安蓬。”

“原来是你!”

“让王爷穿上绣花鞋上城墙向武宜民道谢的是你!”

“我道王爷平生不近女色,怎么会做出如此自辱之举,原来是你!”

当我告诉他我当时也在安蓬后,他立时反应过来了。

不错,当初让赵真将计就计的人就是我。

只是十分可惜的是,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赵启到死都未曾明白,因为一腔愤概,而断送了安蓬之战的大好局面。

空有一身修为,毫无智虑,仍是大部分人的共同点。

“安蓬城破,寒军撤退之前,赵亲王曾送了一支凝神香给我。”

“那支凝神香的香味和我刚才进来这里闻到的香味,略有不同。”

安蓬能守一个月,我有一部分功劳,面对赵真的赏赐,我没有推辞,虽然那时我以为不大用得到。

可没想到今日在这里居然用上了。

“凝神香本身的香味十分柔和,类似百桂香,但又比百花香更为清淡。”

“而这炉香的香味却很厚重。”

我对香味十分敏感的原因是我自来不喜燃香,更没有伴香而眠的习惯。

赵真送我那支凝神香不但珍贵,而且味道十分特别,我自是记忆深刻。

“一开始我还只是猜测,然而现在看来,这炉香的确被人下了毒。”

凝神香乃寒国皇室独有,由多种天才地宝炼制而成,有着凝神静气,促进人体对灵气吸收与炼化速度的功效,长时间侵染,修炼者的修炼速度将远超常人。

这是寒国皇室能够大量产出升灵境强者的原因。

但也因此,寒国皇室对此物极为依赖,从赵真千里迢迢赶来议和仍要携带此物便可知一二。

寒国立国不到百年,但却能够与炎国打得有来有回,这玩意儿可谓功不可没。

“这是什么毒?”

这时,晔阖忽的问道。

我看了他一眼道:

“天欲罚人而降飞霜。”

听得此言,在场众人皆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满是骇然的盯着书案上的香炉。 第六章 很长很长的故事 “天欲罚人而降飞霜。”

“飞霜即六月之霜,乃月国北部沼泽内独有的气候。”

“飞霜覆于当地一种名为鬼箩苔的草叶之上,导致鬼箩苔短短数日便会腐烂,由这种腐烂的鬼箩苔研制而成的粉末,叫做玉藓粉,剧毒,乃是当地人的驱兽之物。”

“猛兽若是吸入这种玉藓粉,轻则丧失行动能力,重则立即丧命。”

此间唯一去过月国的人不是我,而是聂清影。

她在帮我解释完以后,眉尖轻抖的问道:

“有人在这炉香里下了玉藓粉?”

我摇头道:

“以香炉中的香灰来看,不只是这炉香,而是这一个月以来赵亲王用的所有凝神香中,都被加入了玉藓粉。”

“据我所知,人在吸入玉藓粉后,若及时用灵力排出,自是无碍。可若未能及时排出,玉藓粉的毒素便会侵入经脉,殃及灵气,致使灵气外泄,五脏受损。”

“若再日积月累,假以时日,这种毒素便会彻底与血液混合,使修为一泻千里,沦为废人。”

“凝神香乃寒国皇室独有,能够在凝神香中做手脚之人,屈指可数。”

言罢,我再度朝余淮渺投去了目光。

此间加上我在内的九个人当中,只有他最清楚寒国皇室。

只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我话音落下后,他却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身后的韩冲,随后又赶紧收回了目光,神色一时惶恐。

我绝不可能看错,他一定瞥了韩冲一眼!

同样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不止我,还有晔阖。

“从踏入这里,你只开口说过一句话,孤原本以为你是因为当年受挫于季东手下,如今看来,此间众人之中,你藏得最深。”

他的声音极为平淡,可又充满了讽刺,眼神冷漠,面色如冰。

韩冲的确只说过一句话,而我十分期待他能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

余淮渺闻声,原本就已然疲倦的脸庞上呈现出一副“失无所失,生无可恋”的模样,就像是在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挣扎后,终是未能“力挽狂澜”的颓败,整个人的气息都随之萎靡了一大截。

事到如今,那些藏在暗中的秘密,就要呼之欲出了。

就在其他人都不甚了然晔阖所言为何之际,韩冲却忽的笑了。

“嘿嘿嘿嘿.......”

他阴冷的怪笑声在我们耳旁骤然响起,整个房间内的温度似乎都为之下降,我身上的汗毛不由倒竖了起来。

“真的是你......”

余淮渺闭上了眼睛,似乎很不愿看到接下来的事。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是我?”

但这时,韩冲缓缓抬起头来,一股浓烈的恨意从眼底骤然翻涌而上:

“我就是要他死!”

咬牙切齿!

这六个字,几乎是他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一瞬之间,他原本阴冷的脸庞瞬间变得狰狞,那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猛兽终在此刻挣脱牢笼,而后全然浮现在脸上,恐怖,癫狂,极尽怨毒,仿若要吞噬这世间一切,直让我一阵心头发毛。

“他该死!”

“他就应该死在我手里!他只能死在我手里!”

他盯着地上赵真的尸体,肆无忌惮的宣泄着。

南宫季东,聂清影等等都沉默了。

他们齐刷刷的将目光对准了我,像是在询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得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应该就是赵亲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什么?”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满脸的诧异与不可思议。

其实,在我刚猜到这里的时候,我自己也很震惊,但当刚才看到余淮渺偷偷瞥了韩冲一眼时,我却忽的冷静了下来。

老道曾说,万事万物,有因有果,因果循环,无休无止。

我原本以为他在扯淡,可今日看来,却又有几分道理。

“为什么?他可是你亲爹。”

弑父,在任何世界都不可原谅。

我也很想知道如此违背人类伦理的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或者说力量促使他,坚定不移去完成的,以至于到此刻,他仍对自己的做出这样的事感到得意。

韩冲听到我的提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原本狰狞的面容逐渐变得松弛,而后恢复平静,双眼之中泛起一丝涟漪,露出回忆往昔的面容。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恍然间我以为这就是他的一生。

“六岁那年冬天,母亲背着我离开寒都,她踉踉跄跄,一瘸一拐的走在雪地里。饿了,我们就捡点地上已经腐烂的野果充饥,渴了,我们就捧着雪往嘴里塞......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倒在了雪地里,浑身冰凉,可漫天大雪还是下个不停。我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偌大天地间,只有不断响起的雪声,一片又一片,一层又一层,老天好像也厌恶我,要将我淹没。”

“十岁那年,母亲泷川码头上找到了一份替人写字的生计,母亲的字很漂亮,既有先圣严诤清的飘逸,又有今时赵顾楷的隽秀,可谓集大家之长而自成一脉。可杀手还是找到了我们,他们原是母亲的护卫,可在那时候,却成了与我们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母亲护着我与他们奋力拼杀,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刀锋舔舐着她的血肉,到最后她只能将我绑在身上,跳入海中,我被海水呛得差点窒息,她也被海浪席卷,失去了力气.......”

“十五岁那年,我终于也成为了初行者,我想,我终于可以为母亲分忧了吧?可我没想到,这居然是另外一个噩梦的开始。我和母亲在西海边上的神木林落脚,准备沿着神木林的边缘进入天崇国,可没等我们找到过去的路,就被西海边军发现了行踪。我和母亲在神木林中与他们周旋了五天五夜,到最后,我实在提不起灵力了,跑不动了,双腿似乎都要断了,可他们仍旧不肯罢休,甚至不给我们一点喘息的机会。母亲因为当年泷川一战,经脉受损,深知一旦被边军追上,我们都会死,所以她骗我睡觉,趁我睡着,独自去引开边军.......”

“等我醒来,等我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气息,而她身上的衣裳......那帮禽兽竟然......”

他哭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倒映出他此刻不算挺拔的身姿。

而此时,我才恍然明白,他刚才眼神中彷徨并非因为赵真之死,而是大仇得报后的空虚与落寞。

“我就想啊,我和母亲到底犯了什么样的天条,为什么老天爷要如此折磨我们母子,为什么要让母亲至死都带着洗不掉的耻辱。我不知道,可我很想知道。”

“直到后来,他告诉我,我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再度指着赵真的尸体。

“哦,原来是这样。”

“皇室为了不让我是他的私生子这个真相被揭开,为了不让这样的丑闻被臣民所知,所以将我和母亲赶出了寒都,还让母亲主家大义灭亲,甚至在得到我们的行踪后,不惜动用边军来以征战炎国的名义来围杀!”

“在逃亡的路上,我从没想过自己的父亲是谁,我也从没问过母亲。因为我知道,母亲并不想提起这个人,母亲只是想让我活下去,仅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我的父亲,要让我和母亲陷入这样的折磨当中?”

“如果天底下有一个人该死,那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是母亲?!”

“所以在他告诉我真相以后,我就决定杀了他,他必须死在我的手里!”

故事到这里走向了结尾。

在他的回忆中,我似乎看见了当初那个在雪地中哭喊的孩童,似乎看见了那个在海浪中翻滚的少年,似乎看见了那个在神木林中悲愤得以头抢地,却又不敢哭出声的年轻人。

而这些他不愿回忆却又每每在深夜席卷脑海的回忆如同梦魇一般折磨了他十多年,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因为我无法感同身受,但我肯定那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他的确有杀死赵真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余淮渺,南宫泽兑,晔阖,聂清影四人听罢,面面相觑后尽皆沉默。

我想,这个结果应该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结果。

但我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是真相。

于是我摇了摇头,看着韩冲道:

“可他不是你杀的,对吗?”

当我话音落下,他们四人再度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不是他杀的?”

“怎么可能?!”

他们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只有韩冲,他用愤恨的眼神看了我好一阵,而后忽的冷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带着苦涩与自嘲,也带着悲凉与痛苦,就好像满腔热血被当作狗血涂抹在了地上,怅然若失后只剩下止不住的空洞,人生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再无任何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

漫天大雪,汹涌海浪,死亡恐惧都未曾让他感到绝望,但这一刻,他的绝望溢出了眼眶,尽数写在了脸上。

他的确不是杀死赵真的凶手。 第七章 破绽,巨大的破绽 《天演录》真是一本奇书。

当初老道将这本书送给我的时候,我还颇为不屑,如今看来,那时的自己实在过于肤浅与自负。

多读书,总是好的。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信在此间能够有人悄无声息的将赵亲王刺杀,而不留下任何痕迹线索。”

正如南宫凌懿所啧啧称奇的那样,堂堂升灵境双足化灵的高手,竟然死得这般蹊跷,谁听谁不信。

“据我所知,衍归城原名梵炎城,镜皇十年因挚友刘松鹤从此城北上返国,故而改名衍归,意为衍衍不绝,以盼君归。”

“六十多年过去,太子殿下莫非忘了?”

我看向晔阖道。

“这与此案有何关系?”

“与韩冲乃是真凶又有何关系?”

晔阖尚在思索,南宫季东倒先一步不耐问道。

但我并未给他眼神,因为他不屑的眼神出卖了他简单的头脑。

对此,我只得感叹上天的眷顾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

他乃炎国唯一一个双化灵修炼天才,甚至其中一个化灵还是无数修炼者永远无法企及的天灵根,也就是他对天地灵气的共鸣,以及他吸收灵气的速度都远超常人任何化灵。

然而他的智商似乎无法匹配这样的运气。

“你继续说下去。”

晔阖知道我想说什么,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悦。

于是我接着刚才的话道:

“衍归二字大有来历,梵炎二字难道就没有来历吗?”

“炎夙皇七年,夙皇从月国带回来了已经消失了三百年的大炎开国五神火之一,梵炎真火。并在此以寒霜石筑坛,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才让原本已然快要熄灭的梵炎真火再度旺盛。”

“而这座火坛,就在我们脚下。”

这件事知道的人应该很少,因为我从未在其他书本上看到过,只有《天演录》上有记载。

果然,我的话音刚落下,晔阖便眉头一紧,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此事乃我炎国绝密,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不能告诉他《天演录》的事,我答应过老道,除非性命攸关,不然绝不能吐露这本书的存在。

我只能告诉他:

“殿下不用紧张,我一个契灵境都未曾达到的初行者,即便知道这等绝密,想来也不会对大炎造成什么影响。”

“我说起此事只是想确认一下,衍归城因为梵炎真火的存在,是否当真有着一个护城大阵?”

如果寒国这些年再加把劲儿,兴许就不需要我此时来确认这件事了。

只可惜赵真似乎对安蓬四镇有执念,一直往西北方向打,就是不考虑夺取南方的衍归。

所以这个所谓的护城大阵是否真的存在,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询问晔阖。

“你是想说,因为此城有着护城大阵,所以升灵境修为以上的强者无法进来,刺杀赵真的人便只能是原本就已经在城内之人。而城内之人中,既然没有升灵境以上修为的人,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将赵真杀死。”

“孤说的可对?”

晔阖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个逻辑可谓天衣无缝。

“但孤还是不明白,这与韩冲是凶手有何关系?”

我猜他多半是因为梵炎真火这个绝密从我口中说出,让他一时有些分神,所以才没有继续往下思考。

其实他只要多思考一下,他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正如殿下所言,刺杀赵真的凶手,因护城大阵的存在,只能是升灵境及以下的修为,又因为赵真本身便是升灵境巅峰的修为,所以按道理来说,城内之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悄无声息,毫无破绽的将他杀死。”

“我从得知赵真被刺之时就想到了此节,故而推测赵真很有可能中毒在前,导致灵力尽失,这才被刺客一击致命,未曾有过任何反抗。”

言罢,我再度看了看手中的香炉。

“所以呢?”

“你说这么半天,又是梵炎,又是衍归,又是护城大阵的,这些跟韩冲就是凶手到底有什么关系?”

南宫季东很不耐烦的看着我道。

对他,我已无力吐槽。

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我刚才已经说了,此城之中,不可能有人能够刺杀赵亲王以后而不留下任何痕迹破绽,除非是升灵境以上修为的更强者。但这个可能,刚才太子殿下已经帮我排除了。”

“至于韩将军么?他的确留下了破绽,可他留下的破绽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无法相信。”

“你到底在说什么?”

聂清影听到这里,全然糊涂了,高冷脸庞上尽是说不出的疑惑。

我将目光扫向其他人,眼见其他人皆是如此,当即进一步解释道:

“其一,刚才余少保说过,那晚他返回军营时,韩将军就在营中。以韩将军升灵境的修为,显然无法做到在余少保从城门口抵达军营这个过程中,进入城内杀死林寻,换上他的盔甲,然后进入官驿之中杀死赵亲王,再悄无声息的出城,返回军营。南宫将军与韩将军交过手,当知道他的修为到底如何。”

“其二,韩将军对赵亲王的怨恨,实非常人所能想像,他隐忍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报仇雪恨的机会,岂会痛痛快快的送赵亲王上路?”

“可诸位也都看到了,赵亲王身上只有一处伤口,显然是被一击毙命,生前未曾遭受任何折磨。”

我刚说完,便听到南宫季东冷哼一声道:

“你刚才也说了,韩冲多谋善断,最是习惯步步为营,难道将赵真一击毙命就不能是他刻意为之?好以此来迷惑我等?”

他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以韩冲这些年的战绩来看,他的确有这样的脑子。

可他似乎忘记了一件很显而易见的事,也就我刚才没说完的第三点,也是韩冲留下的最大的破绽:

“倘若当真是韩将军所为,那他在杀死赵亲王后,为何不将凝神香的炉灰处理掉呢?”

“韩将军不过而立之年便有升灵境的修为,较之大将军你都可谓更胜一筹,难道他当真是千年一遇的修炼天才?难道就没有可能是因为凝神香的缘故?南宫将军觉得,赵亲王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会不会将凝神香给他,让他来提升修为呢?”

“如果他本身也有凝神香,那他的军营之中会不会有凝神香烧完之后的灰烬?如果有,那他在潜入此间,杀死赵亲王后,会不会想到将此间香炉中的凝神香炉灰给替换掉?既然韩将军能够想到给赵亲王一个痛快,以此来麻痹迷惑我等,难道就不会想到将如此巨大的破绽的给抹掉?”

听完我这一番话,南宫季东立时语塞,脸上虽写满了不甘,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一张脸涨得通红,尴尬至极。

倒是一旁的晔阖开口道:

“可刚才韩冲明明已经承认了他就是凶手。”

“有吗?”

“太子殿下要不再好好回忆下,刚才韩将军哪一句话承认了他就是凶手的?”

韩冲刚才情绪激动,接二连三的说了:我要杀了他,他必须死在我手里之类的话。

但他从头到尾都未曾承认过自己就是凶手。

或许是潜意识里的偏差,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杀死赵真,只不过是心中仇恨一时翻涌,导致他以为他会杀了赵真。

无论怎么说,人肯定不是他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晔阖回忆一阵,确未能找到有关韩冲自认凶手的话,只得出言道:

“可凝神香中的毒,确然是他下的,你又作何解释?”

我应声道:

“这就要问问韩将军了。”

转过头,韩冲仍旧停留在怅然若失后巨大的空洞之中,并未对我刚才为他的解释产生任何想法。

我想了想,看着他道:

“韩将军,寒国皇室虽严厉禁止皇室与外姓之人通婚,但并不是没有先例。”

“而且算时间,当年事发之时,赵亲王并不在国中,故而他应该并不知道你与令堂的遭遇。”

“他既能将凝神香给你,便是认了你这个儿子。这些年你在寒国可谓平步青云,这里面若说没有赵亲王的运作,只怕韩将军你自己也不信吧。”

在这三句劝慰韩冲的话里,只有第二句我无法肯定。

不过我想应该没错,因为赵真并没有骗我的理由。

当初在安蓬被围之际,他既能敞开心怀与我聊起此事,又何必编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当年的真相呢?

“呵呵......都已经不重要了。”

“从今日起,我与他,与寒国,再无任何关系。”

韩冲言罢,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冰冷棺椁中赵真的尸体上,眼神之中透着一股释然与自嘲。

我想,他释然的是,许多年过去,他心中的仇恨到此刻已然化为虚无。

而自嘲的是,他竟不知那能否称之为仇,能否称之为恨。

接着,他转身便要离去。

“韩将军!”

“韩冲!”

我与晔阖几乎同时出声。

“怎么?打算用强么?”

韩冲停在原地,背对着我们,声寒如霜。

“你想试试?”

晔阖也不甘示弱,阴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只要韩冲胆敢再迈出一步,南宫季东必会闻风而动。 第八章 高手过招 我相信韩冲并非凶手,但我也猜测他给赵真下毒的原因并非只是想要报仇这么简单。

所以有几个问题,我需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只是眼下,他似乎并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晔阖若命令南宫季东出手,强行将他留下,的确不失为一种办法。

但让我意外的是,出言劝阻韩冲的除了晔阖,还有一个人。

“此案尚未大白于天下,你不能离开。”

聂清影抱剑而立,犹若一朵雪白圣莲,含苞待放。

闻声,晔阖的眼中顿时浮现出一抹戏虐,嘴角微扬,好整以暇的看着韩冲。

比起第一个办法,聂清影出手想来是当下最优解。

韩冲立在原地并未继续往前迈步,他显然也知道得罪上元宫将会是何种结果。

弑父,叛国,甚至引发炎寒两国战火重燃,他都可以不在乎,不在乎这些事带来的后果。

但在上元宫面前,任何一个人都像是蚍蜉,谁也无法撼动这棵参天大树。

“韩将军,难道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赵亲王么?”

我决定阻止晔阖与聂清影,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们阻碍我破案的进程。

话音落下,我看到韩冲的肩头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转过身来。

他的双眼之中仍有着自嘲,但此刻却多了一丝苦涩:

“知与不知有何分别?不过是几个人的几句话,苍生泪如雨下。”

闻声,晔阖与南宫季东皆是不屑,余淮渺欲言又止了一番,但最终却只得一声叹息。

聂清影黛眉微蹙,正要出言,谁料韩冲却继续言道:

“你想问什么?”

我忙问道:

“你刚才说,是赵亲王告诉了你的身世,我想知道,他是在何时,何地告诉你的。”

“没想到你竟连如此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难怪当初他那么信任你。”

话到这里,韩冲神色微转,眸中泛起追忆之色道:

“那是三年前,碧影峡之战,就在大战开启的前一日,他将我带到了碧影峡南侧的山巅,告诉了我的身世。”

“言道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找我,直到前几日他得到可靠消息,这才确认,他说他想弥补,让我安心领兵,其他事,自有他处置。”

这话,在场之中只有余淮渺可以辨别真假。

当我将目光转向余淮渺时,他似乎知道我的意思,当即点了点头。

于是我继续问道:

“那你又是何时得到的凝神香,又是何时在找亲王的凝神香中下毒?”

“那自然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在战场上,我确无叛国通敌的机会杀了他,可两国议和,他即将身处敌国,只要能够让他灵力尽失,我便有的是机会将他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晔阖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遗憾之色,他显然很乐意看到寒国出现这样的乱子。

只可惜,韩冲即便再是谨慎,却也无法找到那样万无一失的机会。

“玉藓粉混入凝神香中,只需一个月,他的灵力自然消退,而他又身处炎国,若在此处将他杀死,即便是上元宫,也绝对怀疑不到我的头上。”

“但.......”

他并未继续说下去,他脸上的追忆忽的变得茫然。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你并不是打算昨晚下手,而是打算等到议和完成之后下手,对吗?”

韩冲若想通敌叛国,在战场上,他有的是机会。

他之所以没这么做,一方面他的主要仇人只是赵真,另外一方面,也正如他所言,他确无绝对的把握。

因而从头到尾他想杀的只是赵真,寒国的百姓与他并无恩怨,那些与他共甘共苦,同生共死的寒国士兵,更是如此。

等到议和完成之后再对赵真出手,对于他而言,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议和已经完成,炎寒两国进入和平相处的时代,此时杀死赵真,并不会让寒国的百姓与士兵遭受苦难。

“是。”

“冤有头,债有主,我韩冲想杀的人,至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而已。”

说完,他朝棺椁中的赵真看去,苦笑道:

“只是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了。”

“你在凝神香中下毒一事,还有谁知道?”

我问道。

听到此言,他忽的抬起头,脸上苦笑霎时变成了质疑:

“你觉得我会将此事透露给第二个人知晓?”

“不是我觉得,而是事实如此。”

我摇了摇头,继续道:

“凶手若不知赵亲王灵力尽失一事,断不敢贸然出手刺杀。”

“换言之,你在凝神香中下毒一事,早已暴露。”

“又或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即转身看向正自好整以暇看戏的南宫季东。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知所以然,脸色微变道:

“你看着我作甚?”

在场众人也都感到了不对劲,皆朝我头来目光。

“你想说什么?”

但只有晔阖出言问道。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整个案子,而后言道: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那就是以大将军的太一望气术,在赵亲王进城的那一天起,大将军是不是就该看出他的气息有所不对?”

“可大将军从头到尾都未曾提及此事,而刚才我检查出凝神香中有毒之时,你本该顺理成章提及,可你仍然没有。”

“大将军,你到底想隐瞒什么?”

世间确有不少秘术能够隐藏自己的气息,但赵真一个灵力尽失的人,何来灵气气息可言?

所以按道理,赵真在进入衍归城的那一天起,南宫季东就该知道他已经灵力尽失,然而他从头到尾竟只字未提!

他若不是想隐藏什么,掩盖什么,如何说得过去?

“呵呵,原来怀疑到我身上来了。”

南宫季东怒极反笑道:

“他有没有灵力与我有什么相干?此次他前来我大炎,为的乃是议和,议和之事,嘴上功夫罢了,就算他原本就是个毫无灵力的废人,那也是寒国主使!”

“你错会我的意思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只得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早就知道他身上没有灵力,那我刚才在怀疑余少保,怀疑韩将军之际,你为何只字不提?”

“他身上本无灵力,无论是余少保还是韩将军,都可以将其一击致命,从而不留下任何痕迹,更无需我道出梵炎真火来排除升灵境以上修为的人。”

“你明知道这条线索很重要,但却始终不与我言说,为何?”

赵真是死在他地盘上的,他却不肯将重要线索告诉与我,这难道不可疑吗?

谁知他闻声只一声冷笑,而后道:

“能否破案那是你的事,知道线索,要不要告诉你,却是我的事。”

“我为什么一定要将这条线索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

“南宫季东!”

“你他娘岂能如此?”

这时,余淮渺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震怒。

“怎么?”

“我大炎本就不想议和,若此案无法告破,议和之事便随之作罢,不将线索和盘托出,于我炎国而言,并无害处,我为何不能这么做?”

南宫季东仍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此刻我方才明白,南宫凌懿那自小就得瑟的样是跟谁学的了。

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从他们叔侄二人便不难看出此言的正确。

“混蛋!”

余淮渺再无任何忍耐,骤然暴起发难。

我只看到他的身影在我眼前一闪,而后便出现在了南宫季东面前,一掌轰出,灵力霎时纵横,狂风呼啸,怒卷不止,直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但这还没完。

下一刻,我的耳边猛地传来震天巨响,好似惊涛拍岸,山崩地裂,我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可随着这道声音一起来的,还有一股磅礴巨力。

我知道,那是余淮渺与南宫季东灵力相撞的结果,我初行者的修为实在无法闪躲。

接着,我倒飞了出去,在狂风中犹如一片枯叶。

“真是......说得好好的,干嘛突然要动手呢?”

我或许是土鳖,不懂这些大人物在想什么。

但我还不想就这么英年早逝啊!

就在我准备口吐鲜血,随时殒命之际,我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道冰冷寒流。

这股寒流将我稳稳接住后,又随之出现在的面前,将那股巨力从容逼退。

待得我再度睁开眼时,我已然落在地上,而身前站着的,正是聂清影。

她一如往常,抱剑而立,她或许很喜欢这个姿势,看上去有着一股侠女的味道。

“多谢。”

我正要朝她抱拳致谢,谁料她却冷冷道:

“如此修为,也敢触碰此等大案,不要命了?”

我心说此案不是老道让我来的么?

你这会儿跟我装作不知道?

但我又瞬间回过神来,难道那张纸签不是老道放在我床头的?

正自诧异,场中战斗已然接近尾声,高手过招,似乎都讲究个快准狠。

余淮渺狂风骤雨的攻击了一阵,但却拿南宫季东毫无办法,反倒是自己灵力消耗过大,已然出现力有不逮之象。

这时,聂清影也看出了端倪,只见她拔剑出鞘,剑光瞬间充斥着整片天地,好似霞光万丈,穿云破雾,惊天动地。

“尔等要试试我这宝剑是否锋利么?” 第九章 这竟是一个局 余淮渺是对的。

无论是他看到赵真已死之际,还是此刻,他都应该出手。

因为议和并未完成。

无论是为寒国,还是为赵真,亦或者是为他自己,他的出手都十分必要,尽管他自己恐怕也知道奈何不得南宫季东。

当然,与南宫季东交手,他勇气十足。

可与聂清影交手,他却没有这个勇气。

所以在听到聂清影的声音后,他猛地挥出一掌,灵力顺着他的臂膀瞬间汇聚在手掌之上,而后金光乍泄,掀起万丈波澜,直让南宫季东也不由连连后退,以避其锋芒。

看到这一幕的晔阖微微眯眼,像是有着什么心事,随后叫停了南宫季东。

接着,他看着余淮渺淡淡道:

“赵真已死,你便是寒国主使,若你寒国确无议和之意,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晔阖小儿,你欺人太甚!”

余淮渺闻声,盛怒不已,可他却又无法反驳,只得骂道。

从开始到现在,在此次议和之中,炎国一直都站着主导地位,这是他所无法改变的事实。

一旦炎寒两国议和作罢,而他寒国主将赵真又死在了此处,那对他寒国而言,岂非晴天霹雳?

“好了!”

聂清影作为第三方势力再度出言制止了他们无谓的争吵。

“你继续问。”

她的目光十分犀利。

我点点头,看着南宫季东问道:

“既然炎国本无意议和,那赵亲王之死,你们也不是没有动机。”

“大将军知道赵亲王灵力皆失,虽然不一定知道到底是何原因,但有无灵力之事,你必然十分肯定。”

“所以你当然能够随便派遣一个人在暗夜之中潜入此间官驿,将赵亲王轻而易举的杀死,而你作为整个衍归城信息量最全的一个人,只要你缄口不言,谁人能知凶手是谁?”

“而只要赵亲王被刺,无论出于何种原由,你们都可以单方面宣布此次议和作罢。”

我一直未曾往这个思路推测,是因为我心中一直有一个先入为主的想法,那就是炎国不可能自己给自己泼脏水。

大国嘛,面子和里子都得要。

可若炎国并不想要面子,只想要里子呢?

“呵呵,谁刚才言道,绝不会有人用如此愚蠢的手段来破坏议和的?”

“好像就是你吧?”

南宫季东冷笑着嘲讽道。

是啊,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之人,用这么显而易见的手段来破坏和谈呢?

不会,肯定不会,我还是坚持我的推测。

“可你们不同。”

我将目光转向了此刻无动于衷的晔阖,缓缓道:

“太子殿下监国理政不过数年,正是需要政绩的时候,若此刻与寒国议和,那镜皇这几十年所坚持的国政就成了个笑话,天下臣民会如何作想?朝中群臣又会如何作想?”

“一个刚刚理政的太子,上来就敢掀翻皇帝的国政,而自己手里又没有任何政绩,甚至可以说毫无作为,只怕任谁都会有些不满。”

“于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继续与寒国交战,短期内可能无法取得实质性的胜利,可只需十年,便能拖垮寒国,届时再想取得实质性的胜利,那便易如反掌。”

“至于大将军嘛?那就更简单了。”

话到这里,我再度看向南宫季东,他的脸上仍是一片嘲讽之色,我虽有不解,但还是继续言道:

“南宫世家掌握兵权数百年,正是因为大炎与周边各国交战不休,而如今与大炎交战的只剩下寒国。”

“一旦与寒国休战,南宫世家的兵权便需收归朝廷,没了兵权傍身,南宫世家在大炎朝内的地位恐会一落千丈。”

“更为关键的是,因与寒国交战,南宫世家每年能够从户部得到数不尽的灵石,而这些灵石能够为南宫世家培养多少个契灵境,甚至是升灵境的修炼者,只需稍微一想,便能窥见大概。”

我的话音落下,场内顿时响起了晔阖与南宫季东的笑声。

他们的笑声中充满了讽刺与嘲弄,仿佛是两个绝顶聪明之人再看我这个跳梁小丑自我陶醉,那种来源于心底的蔑视我绝不可能听错。

我一时感到好奇,又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时,聂清影很是不悦的瞪了我一眼道:

“照你的意思,他们君臣二人竟没拿我上元宫的话当回事?”

听到她此言,我忽的一愣,急忙抬起头再度看向二人。

只见晔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之中尽是挑衅之色的看着我道:

“孤可不敢得罪上元宫呐。”

“你放肆!”

聂清影如何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挑衅意味?

“孤身为一国太子,一言一行均代表着我炎国亿万臣民,你们上四处打听打听,我炎国上下,谁愿意与他寒国停战议和?”

“就算得罪你上元宫又如何?只要天下大势到来,上元宫还能继续如这五百年一般只手遮天么?”

我终于明白了!

为何赵真要同意议和,为何寒国先帝要召他前去,告诉他天下大势将至之事!

原来竟是这样!

“怎么?终于反应过来了?”

“孤看你在此表演得如此生动细致,原本不想戳破,你随随便便找个人敷衍过去,此事也便算了了,毕竟赵真死在了此处。”

“可你非要刨根挖底,非要一探究竟,真相对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竟连小命也不想要了?”

晔阖的声音不咸不淡,好似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一如他对此案的态度,始终在关心与不关心之间徘徊。

此刻他道破真相,我竟有一种茫然的失落感,不知为何。

至于他话里话外的羞辱,我并未感到有何不适,毕竟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我的确有些像个跳梁小丑。

“哈哈哈哈哈!”

这时,余淮渺忽的仰头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与刚才晔阖,南宫季东有所不同的是,他的笑声中虽也有嘲讽,但更多的乃是一种莫名悲愤。

“这便是炎国的嘴脸!”

笑声落下,他从齿缝中挤出了这八个字,脸上神色也随着这八个字变得怒不可遏,握紧的拳头上尽是灵力浮现。

“余淮渺,孤原本以为你在寒国朝堂混了几十年,多少也该有些本事。”

“可今日看来,孤忍不住要失望了,难怪余家上下除了你之外,都死在了我大炎手中,他们有你这样的家主,何谈与我大炎为敌?也配与我大炎为敌?”

晔阖立在原地,趾高气昂的声音就像是在宣判着余淮渺的死刑。

一向就易怒的余淮渺听得此言,如何能忍得下去,握紧的拳头当即就崩裂!

就在这时,聂清影忽的挡在了他身前,而后看着我道:

“此案真相,就是如此?”

我知道,她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上元宫数百年的清誉与威名容不得有人半点玷污,无论此人是哪国人,也无论此人是何等身份。

余淮渺能力有限,不能将晔阖,南宫季东怎么样,可她上元宫掌门首席弟子聂清影却不一定。

“我在问你!”

“此案真相,到底是不是如此!”

见我失神没有应声,她再度喝问道。

我飘浮的思绪随着她的声音缓缓回过神来,而后抬起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这就是真相么?

我也这样问自己。

一国君臣为了不与敌国议和,在自己的地盘上蓄意杀害前来和谈的敌国使臣?

炎国当真可以为了所谓的里子,丢了面子?

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哼!”

“也不知师傅到底喝了什么迷魂汤,竟指望你来堪破此案。”

聂清影失望的转过头去,剑锋在她的身前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婉若惊鸿,翩若游龙,却又秋水无痕。

事到最后,手中有剑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南宫季东也已然站在了晔阖身前,双掌之上,灵力闪动,整片天地都好似在跟随他的呼吸节奏“嗡嗡”作响。

有剑,就要用!

“等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眼前忽的闪过一个画面,那就是躺在棺椁里的赵真的面容,是那样从容与温和,不见半点波澜,不见半点惊讶。

我抬起头,目光再度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聂清影正用质疑的目光看着我,而南宫季东与晔阖则是一脸的不在意,余淮渺白眉紧蹙,韩冲神色困顿。

“从头到尾,我似乎一直遗漏了一个人。”

“谁?”

聂清影问道。

我伸手指向晔阖。

“他。”

“孤?”

晔阖被我逗笑了。

然而我却摇头道:

“不是你,是站在你身后的衍归刺史,王世安,王大人。”

我的话音落下,我能明显感觉到在场众人的错愕与讶异,唯独王世安,身体不由自主的抖动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更为忐忑不安。

“他?”

晔阖的瞳孔猛然收缩。

见状,我心里的疑团总算是彻底解开了。

没错,刺杀赵真的凶手并不是晔阖与南宫季东。

“你是想说,他才是凶手?”

聂清影难以置信的看着我问道。

我摇头道:

“他不是凶手,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凶手!”

原来,这竟是赵真早已布置好的一个局。 第十章 是他,是他,还是他 当我明白这是赵真布下的局时,我忽的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在经历了数月阴雨绵绵之后,终于在今日迎来晴空万里,阳光与西风,鸟鸣与人声,都是这个季节最美的热烈。

“王大人,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王世安,轻言笑问。

此间隐藏得最深的一人,既不是晔阖,也不是韩冲,更不是余淮渺,南宫季东,而是他王世安。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应当有很多话要与我说,与众人说。

可王世安闻声,眉眼间尽是忐忑,抬头只瞥了我一眼,眼神躲闪后又急忙低下脑袋,只一个劲儿的擦拭脸上汗水。

他的汗水,至始至终未曾停过。

“沈臻一,不要浪费时间了,今日就算有上元宫的人保你,你也走不出这扇门。”

晔阖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所有人都留在此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既保住炎国里子的同时,又能不让炎国丢了面子与寒国继续开战。

“大言不惭。”

“师傅常说人心叵测,如今看来,倒是真理。”

聂清影握紧了手中宝剑,通体雪白的剑锋在灵力的作用下竟泛起耀眼的光芒,太阴诀的力量在此刻得到显现。

“尊驾稍安。”

这时,刚刚还盛怒不已的余淮渺忽然冷静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道:

“你说此间众人皆不是凶手,那凶手到底是谁?又与王世安有何关联?”

最想搞清楚真相的不是聂清影,也不是韩冲,竟是余淮渺,一个与赵真用着相反政见的人。

当然,这源于他与赵真的交情。

我应声道:

“要想搞清楚此案的真相,首先要搞清楚王大人的来历。”

“据我所知,王大人在就任衍归刺史以前,乃是铁血军的左军监正。”

所谓监正,便是督军,职为监察铁血军其中某一军的战场纪律,行为规范,隶属兵部,从七品。

“而十六年前,铁血军左军就驻扎在炎国东境的赤水河一带,当时领兵之将正是南宫世家的当家人,南宫泽兑。”

当我说完,我看到余淮渺的神色猛然一顿,而后瞳孔迅速放大,惊骇不已的道:

“你是说,当初侵入我寒国神木林与边军大战的正是王世安所部?”

看来,他反应过来了。

“哼!”

“不要东拉西扯了,你当真以为上元宫的老家伙会来救你么?”

南宫季东着急了。

可我一点也不着急,只笑道:

“殿下若想灭口,早晚不过今日,大将军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诸位不妨听我把这个故事说完,如何?”

最后一句,我的目光落在了晔阖身上。

此刻晔阖脸上尽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闻声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

见状,我接着刚才余淮渺的话继续道:

“不错,当初侵入寒国西境神木林的炎军正是王大人所在的铁血军左军。”

“只是那场侵袭并非为了攻打寒国,而是为了一个人。”

“谁?”

余淮渺的目光急剧收缩。

我转过头,看向许久未曾言语的韩冲,一时有些不忍。

而他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神色微变道:

“你说清楚!”

我点点头道:

“十六年前,韩将军刚好十五岁,当年你在神木林遭到的边军围杀,其实并不是寒国边军所为,而是王大人所在的铁血军左军假扮的寒国边军。”

“继续!”

韩冲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道。

“当年铁血军左军的将军虽是南宫泽兑,但那时南宫季东已然在军中,他天生灵根,对灵力的感应范围能达方圆百里,即便那时铁血军驻军在赤水河西岸,却也能感知神木林中的任何动静。”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当初正是因为南宫季东感受到了你与令堂灵力,所以突袭神木林,假扮成寒国边军找到了你母亲。”

“不然,以当时神木林的寒国边军人数,他们既然能杀了你母亲,又岂能放过你?便是翻遍神木林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想必他们也要找到你,而后灭口。”

刚才听完韩冲所讲的故事后,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在脑海中翻转许久,终于将这个故事给圆满了。

我的话音落下,韩冲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南宫季东,目疵欲裂,虽未有一言一语,可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他心中的愤怒与杀意。

“呵呵,倒是一个精妙绝伦的故事,不曾想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南宫季东尚未开口,晔阖抢先嗤笑道:

“就算今日你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个死字。”

我并未对他的威胁表示回应,只看向韩冲道:

“韩将军,你十五岁才成为初行者,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便已是升灵境巅峰的修为,尽管化灵未能如你所愿,可如此修炼速度,岂非匪夷所思?”

“你难道还不肯说出真相?”

“什么真相?”

余淮渺听到这里,面色一紧,忙问道。

“自然是这些年与炎国暗通款曲的真相。”

“不然余少保以为,韩将军是如何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达到这般修为的?”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此间气氛再度凝固,我甚至能够听到韩冲急促的呼吸声。

他心中的悲愤再度涌现在俊朗的脸庞之上,眉眼如刀,凛冽而呼啸,天地灵气在他身上不断萦绕,似在凝聚一股庞然巨力。

我看着他继续道:

“十五年前,炎寒两国战事焦灼,谁也奈何不得对方,你的出现给了南宫泽兑很大帮助。”

“这些年炎国一直在暗中给予你灵石,助你修炼,甚至在战场上故意卖出破绽,让你取胜,为的便是将你送入权力核心。”

“而只要你进入权力核心,他们再将你的身世挑明,那么对于整个寒国朝堂而言,将是绝无仅有的巨大打击。”

“你,赵亲王,余少保,甚至是当初奉命对你进行追杀的兵部之人,都将成为逆党。”

“只是就在炎国将要执行此计划时,上元宫老道的旨意却打破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事情到这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两国和谈,你的身世将不再重要,炎国吞并寒国的战略也将彻底失败,为了扭转时局,他们在最近一次给你灵石之际,也将玉藓粉给了你。”

“这就是你为何会有玉藓粉的缘故。”

“寒国与月国并不接壤,从寒国想要去往月国,需横跨炎国东部,炎寒两国交战数十年,你如何能够做到?除非是炎国之人,才有机会得到玉藓粉。”

“不要再说了!”

韩冲泛红的眼眶快要滴出血来,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这时,聂清影忽的皱眉道:

“也就是说,在凝神香下毒一事,乃是炎国早有预谋,他们早就想在此间刺杀赵真,从而让两国议和无望?”

“既然如此,他们岂非就是凶手?”

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晔阖与南宫季东便是凶手么?

“这就要问王世安王大人了。”

“当年神木林之事,王大人最为清楚,他能证明我说的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他?”

众人将目光都转向了这个从始至终从未开口说过话的衍归刺史,王世安。

“王大人,让你说话呢,怎的哑巴了?”

“要不孤帮你说?”

晔阖云淡风轻的说着,不以为意的态度好似根本不在乎这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王世安闻声一怔,短暂失神后朝着晔阖躬身一礼,这才看向韩冲道:

“他说的不假,当年之事,确然如此。”

“所以呢?”

聂清影继续问道。

得到印证后,我朝王世安问道:

“王大人,赵亲王临终前的遗言是什么?”

“什么!”

闻声,聂清影,余淮渺,甚至是韩冲都朝我投来了震惊的目光。

“他怎会知道赵真遗言?”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

我只得解释道:

“这些年暗中给韩将军运送灵石的,就是他。”

“因为他妻子李氏葬在寒国渠州,他每年都会携儿子女儿前去祭拜,而且他与赵亲王乃是故交,自然能够在寒国境内畅通无阻,这也是炎寒两国交战多年,却始终未曾攻打过衍归的原因。”

“刚才韩将军所言,三年前碧影峡一战前夕,赵亲王得到可靠线索,得知韩将军的身份,而这个所谓的可靠线索,也是他。”

“昨夜假扮林寻进入此间的人,还是他。”

“所以,他知道赵亲王临终遗言。”

从一开始我就深感此案蹊跷,也注意到了王世安的不同寻常。

但直到此时,整个案件过程在我脑海中彻底成形,我才肯定王世安乃是此案的另外一个主角。

“王大人,倘若你还念着一点故交之情,还请据实以告。”

我能肯定王世安乃是此案的另外一个主角,但我无法肯定他是否能够据实以告。

因为此间乃是晔阖说了算,倘若晔阖坚持一条路走到底,不给王世安开口说话的机会,此案便很有可能是另一种结局。

我在赌,赌王世安没有忘记赵真这些年对他的恩情。 第十一章 以身设局 晔阖始终未曾动手阻止我探寻真相。

我想原因不外乎有三个:

一来,他并不知道南宫季东是否能够同时应付聂清影,余淮渺以及韩冲。

虽说南宫季东乃是不出世的双化灵天才,修为高绝,可聂清影等人也绝非等闲之辈。

二者,城外的五万飞羽军是个很大的隐患,若南宫季东不能将韩冲彻底留下,一旦韩冲出得城去与飞羽军汇合,就算他早有布置,只怕也拦不住飞羽军离开炎国境内。

最后,他或许也想知道此案真正的真相。

无论怎么说,他既只是口头上威胁,并未付诸行动,那我自然乐于继续挖掘真相。

幸运的是,我并未赌输,王世安终归还是念着赵真的旧日恩情。

但在他告诉我们赵真临终遗言之前,他先问了我几个问题:

“你是如何得知当年神木林之事的?”

“猜的。”

我的回答是:

“神木林之事虽然隐秘,但从韩将军的故事中不难听出一些端倪,其母被凌辱,而他却被放生,这不符合寒国朝堂对他们母子二人追杀灭口的行为逻辑。”

“再有其母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可在寒都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寒皇下令灭口,也不至如此羞辱,况且她与赵亲王有关,羞辱她,与羞辱皇室有何区别?”

“于是我猜测当初在神木林追杀他们母子二人的并非是寒国边军,既不是寒国边军,那还能是谁?自然是赤水河西岸的炎军了。”

闻声,他点点头后继续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我与赵真乃是故交?”

“你告诉我的。”

我的话音落下,他不由面色一紧,略显臃肿的身躯随之晃了晃:

“我告诉你的?”

“可我们素未谋面,今次还是第一次见面。”

他很是不解的看着我。

我反问道:

“此间议和楼是谁主持修建的?”

“我。”

他毫不迟疑的应道。

“那便是了,就算炎国要彰显大国气度与礼仪,也不至将议和楼修得如此符合赵亲王的习惯,例行朴素,主张节俭,甚至连书架上的书都是赵亲王最为喜爱的七国兵册,南北两面墙角的盆栽,也是他最为喜爱的金钟兰。”

“若非他的故交,又岂会对他的喜好知道得如此清楚?即便清楚,又岂会在这般重要的场合,如此迎合他的喜好?”

这些微小细节,说穿了不值一提。

他对此也十分诧异,闻声后额头上的粗汉一时更盛,眼里还有些许惶恐。

我知道,他当是害怕晔阖怀疑他与赵真早就勾结,上演了昨晚那出戏。

“王大人不必担忧,太子殿下既有胆量自称凶手,便不会在乎你与赵亲王是否勾结了。”

说完,我将目光转向了晔阖。

晔阖闻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并未应声。

于是他接着问道: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昨晚我曾假扮林寻来过这里,还知道赵真的临终遗言。”

终于来到关键问题了。

对此,我回答道:

“天眼将军说昨晚看到林寻在送完余少保出城后,便返回了这里,但他的尸体却出现在了城东的一处废弃已久的别院之中,由此可以推断返回此间的人并不是林寻,而是有人假扮他。”

“至于为何是你,而不是别人,那便是用排除法得出的结论。”

“排除法?”

他很纳闷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继续道:

“从事后的结果来看,若有人假扮林寻进入此间,唯一目的便是刺杀赵亲王。”

“而我们都知道,赵亲王在进入城中之时便因玉藓粉之毒,已然灵力尽失,知道此事的人不多,满打满算只有三个人,韩将军,太子殿下以及南宫将军,而且他们三人都有杀人动机。”

“韩将军自是不用亲自动手了,尽管他想报仇雪恨。因为他既给赵亲王下了毒,便深知赵亲王昨夜必死,玉藓粉又既是炎国所赠,那动手之人自然是炎人。再加上余少保从城东返回飞羽军军营所需时间很短,万一让余少保发现了端倪,无论对韩将军而言,还是对炎国而言,都绝不是什么好事。”

“而南宫将军若想刺杀毫无灵力的赵亲王,何须假扮林寻?他的灵力冠绝此城,他想要掩盖行踪,天眼将军与天耳将军又岂能探查得到?所以他无需假扮林寻。”

“至于太子殿下,那就更不用说了,堂堂太子,岂能亲自干这等龌龊之事?”

“于是,当我将他们三人一一排除后,我便意识到我的推测并不正确,假扮林寻进入此间之人,或许并不是为了刺杀赵亲王。”

“既不是为了刺杀,那昨夜之人假扮林寻进入此间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想来想去一直未得其解,直到太子殿下与南宫将军双双承认他们乃是凶手,我这才醒悟过来,昨夜赵亲王之死本身就是一个局。”

“王大人,如果我所料不差,昨夜你该当是收到赵亲王的消息,所以这才假扮的林寻来到此间的吧?”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一片安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在了他的脸上,因为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我能看见的是,他肥胖的身体有着轻微的抖动,脸上汗水顺着眼眶往下流淌,定睛细看以后,才发现那并不是汗水,而是泪水。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十分苦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的青鸾,低声发出哀鸣。

最后,他扑通跪在了地上,朝着赵真的棺椁重重磕了三个头,神色凄楚,已然不成人样。

那是对故人离去的不舍,对往日情分的感念,对世道炎炎的愤概。

他内心的挣扎在此刻看来竟是这般的苍白,以至于泣不成声,只得匍匐在地,良久不能起身。

过了好一阵,他这才站起身来,朝着晔阖躬身道:

“殿下,臣自知死罪难逃,还请殿下许臣把话说完,将真相告白于天下。”

事已至此,晔阖似无力再继续阻拦,毕竟就算此刻他不让王世安和盘托出,聂清影也有办法将王世安救出去后再让他和盘托出,时间问题而已。

他背过身去,稍显孤单的背影依旧挺拔高大,无形之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奈。

见状,王世安这才看向我道:

“不错,昨夜正是赵真传信,让我去城东与林寻换了盔甲,前来此间。”

“所以他的临终遗言是什么?”

我急切问道。

只见王世安嘴角抽动道:

“他说,寒国未来,全都交托在韩冲手上了。”

陡然听到此言,韩冲猛地一个踉跄,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的盯着王世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此刻仍旧认为他心中充满了对赵真的仇恨,无法自拔。

然而王世安却苦笑道:

“无论你信与不信,这就是他的遗言。”

这一刻,韩冲仿若被人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脸上,瞬间的惊愕汹涌澎湃,让他霎时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地,眼神中的茫然一下子弥漫开来。

他最大的仇人,却将最重要的东西托付在了他身上。

漫天大雪,汹涌海浪,死亡恐惧,以及赵真之死所带来的绝望竟不如这份重托的万分之一,直压得他窒息。

他睁大了眼睛望向赵真的棺椁,嘴里嘟囔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满面泪流宣泄着他心中的痛楚与悔恨。

“所以赵亲王是自杀,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刺杀,对吗?”

我向王世安确认道。

王世安点点头,不再多言。

闻声,我如释重负。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赵真用他的性命做了一次豪赌,设下一个巨大的谜团,将我们所有人都算计其中。

我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碰到的最令人肃然起敬的被害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聂清影早已还剑入鞘,此时忽的皱眉问道。

我转过头告诉她道:

“事情其实很简单,赵亲王从老寒皇口中得知天下大势将至,炎寒两国必须议和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但他聪明绝顶,如何肯让自己白白在炎国葬送了性命?于是他设下今日之局,为的便是阻止两国战火重燃,以及告诉韩将军他此生之夙愿。”

这就是赵真,这就是凭一己之力将寒国挑在肩头之人,我无法想象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何种心情,但我能肯定的是,当时的他没有任何犹疑与困惑。

他只是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任务,为他所热爱的一切奉献了他的全部。

晔阖无法阻挡,南宫季东无法希冀,任何一个大国之臣都只能仰望他的背影。

这也是晔阖无法面对的原因。

因为比起赵真,晔阖所谓的“为国为民”,此时此刻看来竟像个笑话。

“韩将军,现在你该明白三年前赵亲王在碧影峡之上与你说的话了吧?”

我不想赵真的遗愿落空,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韩冲没有言语,只一味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趴在赵真的棺椁上,看着里面安详的面容。

从今日起,他的人生将再度发生一个巨大转变。 第十二章 姑娘且慢 炎寒两国议和了。

晔阖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来拒绝议和,除非他直接对衍归城外的五万飞羽军宣战。

但那样的话,炎国上下可真就失了面子,丢了里子了。

我离开官驿后,径直来到了早先与南宫凌懿约定的客栈,他正在此处等我。

见我毫发未损从官驿出来,他显得有些诧异:

“他们放你走了?”

他们,显然指的是晔阖与南宫季东。

我白了他一眼道:

“我又不是什么通缉犯,为什么不能走?”

“嘿呀,真是没劲,我还以为凶手是什么通天大人物呢,没想到居然是自杀。”

“赵真到底怎么想的?”

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无法掩盖他对真相的好奇。

我直言道:

“赵真三年前就知道韩冲是他亲生子,而且韩冲还与炎国勾结。”

“那时炎寒两国战事正酣,他若贸然处置此事,一旦处置不当,寒国内部必定分崩离析,要知道那时韩冲在寒国军中已然得到重用。”

“再加上那时韩冲在战场的表现非凡,尽管有炎国设计的缘故,但只要能够稳住当时的战事,他当然不急于一时。”

“后来老寒皇告诉他天下大势将至,上元宫也传来让炎寒两国议和的消息,他便知道他命不久矣。”

“嗯?为何?”

他已端至嘴边的酒盏,忽的停了下来。

“因为前往炎国议和,乃是韩冲下手报仇的最佳时机,也是你们炎国阻止两国议和的最佳时机。即便他能躲过韩冲的刺杀,也不一定能躲过你大伯的刺杀。”

“死肯定是要死的,但怎么死,如何死得其所,让自己的死能够发挥最大的价值,那便有待商榷了。”

我喝了一口清茶,继续道:

“所以他千挑万选,将议和的地点定在了衍归城,让王世安这个故人,成为了他计划的一部分。”

“接着便是前来衍归,一路上他用韩冲下过毒的凝神香修炼,让自己灵力尽失,而后又在案发当晚传信让王世安假扮林寻进入官驿,最后自杀在议和楼之中,临终前告诉王世安,寒国的未来都在韩冲身上。”

“王世安身为衍归刺史,只有他知道案情的真相,他若缄口不言,此案随时可能往任何一个方向发展。”

“而他之所以选择王世安,便是笃定了王世安一定会说出真相,任何人前来调查,都是如此。”

他听完这些,猛地一抬头,满是不信的道:

“如此说来,太子殿下跟我大伯,还有余淮渺,韩冲这些人,岂不是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既然王世安是关键人物,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王世安与他是故交的?”

王世安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但王世安显然要比他更聪明。

很无奈,南宫世家的人似乎都一个尿性,修为绝顶,脑子不行。

于是我只得解释道:

“三年前我来此地调查营州布防图失窃案时,我便暗中调查过王世安的底细,他妻子李氏之事又不是什么绝密,很容易就能查到。”

“再加上修建议和楼一事,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与赵真乃是故交好吧?”

“哟哟哟,吹上了还,不吹你能死啊?”

他也给了我一个白眼,满脸嫌弃。

“不是,哥们儿这么费尽心思的破案,最后让你们炎寒两国议和,吹吹怎么了?”

“你还真想去战场上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买卖啊?”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破案立功的人还能被嘲讽了?

倒反天罡了?

“欸,你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我还真不想议和。”

“咳咳......说真的,没人想议和。”

后面这一句,他放低了声音,谨慎的模样让我简直以为见到鬼了。

我闻声一笑,淡淡道:

“当然,你们炎国上至皇室,下至百姓,没人看得起寒国,若能灭了寒国从而打通前往瀚海之渊的道路,你们炎人求之不得呢,岂会想着议和?”

瀚海之渊乃是目前所知的最大的灵矿产地,虽不属于任何国家,但却紧挨着寒国,寒国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

这也是寒国能够长期与炎国正面抗衡的另外一个原因。

若炎国能够将瀚海之渊占为己有,对炎国整体实力而言,将是巨大的提升。

这对日后炎国一统七国将会有着说不尽的助益。

“哟?挺聪明啊,一下子就想到瀚海之渊了。”

他故意恶心了我一下,然后接着道:

“别的不说,这瀚海之渊绝对能够让我大炎再出十位破灵境的高手,届时天下七国,谁敢与我炎国抗衡?”

“啧啧,光是想想都觉得刺激......可惜啊,被你小子给破坏了。”

“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得劲儿呢?好好的四处游历不好吗?非要来搅和这一摊子事儿?”

不是,这反倒还成我的错了?

我特么又不是吃饱了撑的非要来搅和,这不是奇案难得吗?

再说了,也不是我主动来的啊?

“现在看来,这张纸签......”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六月初九,衍归官驿”的纸签,一时不得其解。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晔阖写的,为的是让我这个既不是炎人,又不是寒人的中间人来破案,以此达到两边平衡。

后来在破案的过程中,我也想过可能是赵真写的,能够提前预知他什么时候死的,只有他自己。

可在破案以后,得知所有真相之后,我又发觉并不是赵真。

因为赵真在设局之时,显然没有故意设计谁来破案,因为无论谁来破案,只要能够抓住王世安这个点,真相一定大白。

那么问题来了,这张纸签到底是谁写的?

难道是上元宫的老道?

正想着,聂清影带着面纱,腰悬宝剑,从楼梯间走了上来,径直来到桌前坐下。

她身上的香味实在独特。

“嗯?你朋友?”

“我没有朋友。”

面对南宫凌懿的询问,我赶紧摇了摇头。

谁知他闻声一怔,接着满面笑意的转过头去,那眼睛里的谄媚都快溢出来了:

“姑娘是特意来找我的么?嗨呀,这世上还是有识货之人,知道本将军未来必成大器,这么快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来来来,先让本将军看看美女芳容。”

说着,他就要上手去掀聂清影的面纱。

就在这时,聂清影皓腕微转,宝剑立时被摁在了桌子上,发出一道沉闷声响。

“你若敢用你的猪蹄子碰我一下,我保证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宝剑散发的灵力在桌上肉眼可见,而聂清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寒彻九霄。

“姑娘且慢!其实我呢,你可能不大了解,我这个人看上去虽然放荡不羁,但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明,纵天打雷劈,浩劫降世,万死而不改。”

“来来来,跟我到内间一叙,听我慢慢与你道来。”

他嘴里说着,左手却已搭上了那柄宝剑,右手作势欲掀开聂清影的面纱。

聂清影眼神微变,正要抽动宝剑,谁知他一个眼疾手快,竟先一步将宝剑抽了出来。

“噌!”

只听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仿佛九天雷霆震响,又似远古凶兽的低吼。剑鞘中的光芒骤然暴涨,晶莹的流光如同活物般涌动,顺着剑柄蔓延至剑尖。

剑刃如霜,寒光凛冽,剑锋之上隐约有血色纹路交织,仿佛饮尽万千生灵之血。剑身周围,灵气震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细微的观察这柄宝剑,尽管我并不知道这剑叫什么名字。

可从剑锋出鞘的动静来看,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好剑。

“找死!”

聂清影眼见自己的宝剑被他抽将出来,顿时发出一声轻叱,玉掌斜出,灵力如潮,在她的手腕上汹涌翻滚,银光乍现,似晓月破云,倾泻而出。

原本热闹喧哗的客栈顿时响起一片慌乱叫喊声。

我也急忙站起身来,跳到了对面的房顶之上。

只见南宫凌懿身形骤然一动,剑光如虹,直刺聂清影心口。剑锋未至,剑气已逼得四周空气凝滞,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瞬放缓。

聂清影眸光一凝,脚下轻点,身形如燕,翩然后退,同时双掌一合,银色光晕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巨大的掌影,迎向剑光。

“轰!”

剑光与掌影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席卷四周,店内桌椅尽皆碎裂,化作齑粉,房顶也被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南宫凌懿剑势未减,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剑锋一转,横扫而出。聂清影不慌不忙,双掌一翻,银色光晕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星辰坠落,将剑气尽数化解。

见状,南宫凌懿冷笑一声,剑势再变,剑尖划出一道道玄奥的弧线,而后层层叠叠,仿佛要将聂清影淹没。

然而聂清影只双掌猛然推出,银色光晕便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屏障,挡在身前。

剑气与屏障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灵力崩裂,璀璨夺目。

“破!”

南宫凌懿一声低喝,剑锋猛然一挑,剑气如龙,直刺屏障中心。屏障应声而裂,银色光晕四散,聂清影身形微晃,却并未后退。她双掌一合,银色光晕再度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南宫凌懿当头压下。

南宫凌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并未慌乱。他长剑一横,剑身顿时泛起青色的光芒,与银色手掌相撞。

两股力量在空中交织,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为之失色。

“轰!”

最终,两股力量同时消散,南宫凌懿与聂清影各自后退数步,彼此凝视。

原本好好的客栈,此时已成一片废墟。 第十三章 道玄宝会 客栈内,南宫凌懿与聂清影的一战,很快吸引来了城防营的注意。

趁着人多,我直接溜了。

只是当我走出城门,却发现两人竟又双双立在门前官道之上。

这一男一女,容貌皆是绝佳,此刻站在一起,当真可谓一对碧人。

“怎么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跟谁学的都是?”

南宫凌懿率先开口道。

我怔了怔上前问道:

“太子派你来监视我的?”

“你怎么知道?”

闻声,他也是一怔。

“我在官驿内不但破坏了太子的计划,还道出了梵炎真火之绝密,他虽不能当着上元宫的面杀了我,但派个人监视我,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你既是南宫世家的人,又能与聂姑娘打个平手,还与我早就相识,派你前来,可谓上上之选。”

虽说我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但刚刚在城内与聂清影交手之事,怎么看都显得突兀。

我提前溜走,也是不愿受他监视。

只可惜,以我的修为,显然还无法逃脱。

“聂姑娘呢?老道派你前来,除了议和,还有何事?”

转过头,我看向了双手宝剑的聂清影。

“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提前通知的你?”

她的眼睛里波澜不惊,未曾泛起丝毫涟漪。

“嗯?不是你们上元宫干的好事?”

南宫凌懿一时诧异不已。

只听她道:

“师傅只知你离开了水榭,并不知道何人预知了赵真之死。”

是了,在官驿之中时我便怀疑纸签并非老道所留,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可若不是老道所留,炎寒两国之中谁还有这个本事?预知赵真之死?

“你知道是谁?”

我看向她问道。

她摇了摇头,眼神凝重道:

“此人既能预知赵真之死,又能提前通知你,想必对炎寒两国之事了如指掌。”

“我上元宫久居两国之间,对此人却是闻所未闻,不查出此人,叫我如何安心?”

原来,她是想让我查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当然,我本身也很想知道这个可以预知未来之人到底是谁。

毕竟即便是破灵境,我也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预知未来。

由此可见此人修为定然在破灵境之上。

而这样的人,世间罕有,除了上元宫老道外,我再没听说过另外一个。

“哟?没想到还有让你们上元宫担惊受怕的人?”

南宫凌懿语带嘲讽道: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上元宫傲视群雄数百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能够让上元宫的首席弟子如此在意。

南宫凌懿此言,虽是讽刺,倒也有理。

“你有什么线索?”

我对此是没有任何线索的,因为即便是《天演录》中也并未记载谁人能够预知未来,比肩老道。

而她既然等在此处,想来不会是两手空空。

果然,只听她道:

“月国之中,有一隐世之宗,其宗主神机妙算,卦能通灵,即便他与此事无关,当也能从你手中纸签上为我们寻得一丝线索。”

“大易门?”

我下意识的道出了此宗的名字。

只见她点点头道: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天下大易。”

“我虽知道此门,但却从未见过此门门人,更不知如何寻得此门所在。”

话到此处,她也犯起了难。

月国疆域,浩瀚无边,即便她有着升灵境的修为,只怕也难以寸土必翻。

我想了想道:

“不日便是道玄宝会,去那儿碰碰运气吧。”

“道玄宝会?”

“那是做什么的?”

不待她应声,南宫凌懿率先问道。

我解释道:

“那是炎国五宗联手举办的鉴宝大会,意在吸引天命者加入五宗,优胜者还能得到五宗魁首的亲自指点,踏破升灵玄妙,以望破灵之道。”

“不是,你出身太一门,竟不知道此会?”

南宫世家子弟皆出身太一门,这是南宫世家一贯以来的传统。

南宫凌懿顿时向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这能怪我嘛?”

“也是,你爹常年将你锁在炎都皇宫之中,你怎会知晓。”

我转头一想,瞬间释然。

“好了,出发吧。”

聂清影打断了我们,转身便朝此次道玄宝会举办地西神山走去。

“等等!”

“你们打算就这么走着去?”

我看着两人已然走在我身前,一时心累。

“噢噢,忘记了,你他娘连契灵境都没有,更别提化灵了。”

“不是哥们,你就不能努努力,多加修炼?”

嘴上这般说着,但南宫凌懿手上已经开始召唤青鸾。

我“啐”了一口道:

“你修为高,你厉害,你了不起行了吧?”

“不是你二十出头便契灵境巅峰,还不是要来当我的跟班?”

“老子给你当跟班?你他娘做梦去吧!”

“老子这叫奉旨办差!”

......

青鸾是铁血军专属坐骑,由炎国兵马司专职喂养,成年后的青鸾可腾云驾雾,日行千里,实在是战场士兵的不二之选。

我们花了十天时间从衍归赶到了西神山。

山很高,主峰拔地而起三千丈,直入云霄。

四周山峰林立,云雾缭绕,隐有灵兽飞禽在山间出没,晚霞飘渺,更让这片山峰呈现出一副绚烂神秘的色彩。

山脚有一客栈,名曰醉仙楼,当我们来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然全黑。

“明日我来与你们汇合。”

我刚寻思着开三个房,聂清影便站在门口不动了,听她的意思,她似乎不打算在此住宿。

“算啦,人家是上元宫首席弟子,哪能跟咱们......不对,哪能跟你,和这些凡夫俗子住在一起呢?那不是降低人家的格调么?”

南宫凌懿打了个哈哈,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我转头看向聂清影道:

“你可是要夜间修炼?”

她没有回答,只身形一闪,便踩着树梢,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我怎么比呢?

既有天赋,还知刻苦修炼,连睡觉的时间也不放过,她不是上元宫首席弟子,还能是谁?

唉,算了,睡觉要紧。

进入店中,人声立时鼎沸,来自周边七国的各宗门弟子齐聚此间,我甚至还看到几个身着海国服饰的青年。

不得不说,十年一度的道玄宝会实在有影响力。

我找到南宫凌懿后刚坐下,便见南宫凌懿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附耳。

“他们说此次宝会将有不出世的灵器,至少是破灵境强者留下的!”

“奶奶的,这可是大手笔啊!”

“别说他们,我他娘的都没见过!”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居然只是这个?

晦气!

“灵器再厉害有屁用?若无修为和灵力驾驭,那还不是一把破铜烂铁?”

所谓灵器,便是升灵境修为强者用灵力温养后的武器,因修炼者化灵不同,灵力不同,温养出来的灵器自然也不尽相同,至于灵器的威力,当然更是无法一概而论。

“你懂个屁,如果当真是破灵境强者留下的灵器,就算无法驾驭,那也是少有的杀器!”

“诶诶,你别跟我抢啊,明日见到我师伯,说什么也要让他送给我。”

道玄宝会虽是五宗联合举办,但每一届都是不同宗门主办,此次便是南宫凌懿的师门,太一门。

“道玄宝会为的便是利用这些不出世的神兵利器吸引天才,壮大宗门,你居然想半路截胡?”

“难怪你被荀澈早早的赶下了山,你要常年住在太一门上,只怕门内宝物早就被你半空了吧?”

这就是个活祖宗。

晔阖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把他给放了出来,这下可有好看的了。

“你这话说的,那我还不是想赶紧扬名立万,为师门争光吗?”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客栈内忽的安静了下来。

我转头看去,心神不由狠狠一震。

只见客栈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个姑娘,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如同跳动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周围的空气。肌肤白皙如玉,却在红裙的映衬下透出一抹诱人的光泽,仿佛能掐出水来。眉眼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妩媚,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人心魄。长发如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撩拨人心。

更绝的是她的身姿,曲线玲珑,曼妙绝伦,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天生的自信与风情眉,透出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火热与妩媚,仿佛只要靠近她,就会被她的气息所吞噬,沉沦在那无尽的诱惑之中。

这绝对是聂清影的另一个极端!

“嘿嘿嘿,这就看呆了?”

“让你小子多修炼修炼,增加定力,不听劝?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南宫凌懿的声音让我猛然转醒,一时只觉浑身大汗淋漓,小腹处更是躁动不已。

“好厉害的媚术!”

我急忙转过头来。

“月国销魂楼圣女,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她来宝会作甚?每年不知多少修炼者上赶着往销魂楼送宝物,为此争得头破血流之事屡见不鲜,她们还能少了宝贝?”

“再说销魂楼楼主一向与炎五宗不和,当初你太师傅白先更是与她......”

“能别叽歪了吗?想知道她为何而来,去问问不就行了?”

我还未说完,南宫凌懿便站起身来打断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