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蚀少年》 一 临海市,如其名一样是个靠近海岸的偏远小城

2007年,此时正值七月,来自太平洋的潮湿海风加上夏日酷暑的烈日使得街上无论是在阴影处纳凉闲聊的中年人还是正在路上奔波忙碌的行人,都时不时用纸巾或是直接撩起衣摆擦去额头上快要淌到眼帘上的汗水。

远处老式楼栋的阳台上,少年正百无聊赖的注视着街上少量疾驶而过的汽车与行尸走肉般萎靡不振的路人,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听着楼上准时响起的争吵哭喊和物品砸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咚咚声,不由发出一声抱怨

“真是无趣的人生,每天都这样闹,烦死人了”

随着楼上住户哭闹动静的愈演愈烈,少年将手中还剩一些的饮料一口饮尽,把瓶盖拧紧后便随手扔下阳台。

“诶,真是受够了”

少年抱怨着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捞起地上乱丢的短袖随意往头上一套穿好,走到门口穿上鞋,然后推开门就准备去找楼上兴师问罪。

墙皮因时间和潮湿被侵蚀的发黄稀碎早已脱落的斑驳不堪,本就狭窄且不透光的楼道内堆满了自私人们的各种物件及垃圾,只剩下昏暗且无人修理而闪烁不断的白炽灯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橙红色微光。

少年满怀怒气的直冲楼上,但到了楼上门口时,听着里面嘈杂纷乱的声音,他又慢了动作,因被噪声袭扰多时的冲动怒火也在这时平息下来。

少年放弃了和楼上理论的想法,扶着楼梯的扶手坐在了门口的楼梯上,水泥地面透过短裤传来丝丝凉意,他靠着扶手听着门内传出的声音,和在楼下屋内隔着一层楼板声音混沌不清只余下噪声不一样,在这隔着门少年听着却无比清晰。

清晰到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屋内夫妻彼此间无需思考便脱口而出的狠辣毒咒带来的似曾相识感也使得他的心脏仿佛被无形大手攥着,呼吸在喉咙处凝结成冰。争吵的桥段和记忆中无数的场景重合,令他头皮发炸,踉跄着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处地方。

少年回到家,窝在沙发上,将正播放着年代剧的电视音量调到最大,想借此来对抗楼上不断升级的哭天喊地和家具移动翻砸的刺耳噪动。

临近夜深,随着楼上传来的声音逐渐转小,直至寂静无声,少年才按下电视遥控器的关机键。

屋内漆黑一片,月亮被厚重云层所遮蔽,从屋外只有少许的亮光投入屋内。少年烦闷的走向了阳台,望着外面才晚上9点就已经渺无人迹,冷冷清清的街道,沿街的有些商铺门前早已积满灰尘,顽强的野草也从砖缝中肆意生长,周围的住宅楼中也只剩寥寥几户透漏出灯光。

一派萧条衰败景象。

不只是这条街,整个城市都是如此。

倚仗着造物主的垂青,在二十一世纪初的某个夏日突然被推上时代的潮头。

青石板路尚未来得及褪去咸腥的海风,霓虹灯牌已沿着防波堤次第亮起。打桩机的轰鸣吞没了潮汐的韵律,售楼处的沙盘取代了渔汛预报,混凝土森林在渔歌尾音里疯长。

来自全国各地的购房团在海鲜大排档畅饮时,总爱用醉眼丈量着海平面与房价的攀升曲线。节节攀升的房价如同魔鬼般引诱着每一个向往美好未来的购房者。

当近海浮起蓝藻织就的尸衣,当最后一尾黄鱼消失在浑浊的浪沫中,那些标榜着“海景尊邸”的阳台,终于成了观潮听风的断头台。

而因人潮推涨筑起的楼市在褪去热度时,瞬间坍塌,犹如潮水涨落时的泡沫般破裂时连叹息都来不及成型便彻底消散。

如今锈蚀的塔吊依然向着虚空伸展,像极了搁浅的深海巨兽骸骨。涨潮时分,咸涩的水雾漫过空置率九成的观景楼盘,在落地窗上凝结成泪痕般的盐渍。售楼手册上“永久产权“的字样正被海风蚕食,恰似那些消散在泡沫里的暴富神话。

少年家和楼上,以及很多仍旧生活在这座没有未来的城市内的外来投机者,也在浊浪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岩壁和礁石的等待中支离破碎。

随着夜色逐步加深,气温伴随着夜色下降,此时夏夜的空气有股特殊的味道,有种莫名使人感到心神安宁的作用,少年在沙发上于夜色朦胧和独属夏日气息的安抚下渐渐沉入梦乡。

清晨,唤醒少年的并不是透窗而来的第一缕阳光,也不是楼上又开始的吵闹。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了少年,门外人还不断叫喊着少年的名字。

“……”

“……”

“……,快开开门!”

被催促着的少年,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老爹,在母亲去世后他便很少在回到这个家,每次回来也只是留下点钱就立马走人,少年不知道他都在忙些什么,父亲未向他提及过,他也从未问过。

父亲进了门,一句话也没说就冲到卧室翻出换洗衣物拿到卫生间冲凉去了。

待冲完凉,父亲出来拿起之前放在门口的挎包,那挎包干瘪陈旧,提在父亲的手上,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摇晃起来,父亲背对着少年,从包里掏出了六百块钱,将钱递给少年。

“省着点花”

钱并不多,因为父亲回来的时间总是不定,少则出门十几天,多则长达一两月不回,但从没超过两个月就会回来。

坐在沙发上的少年头不抬的接过钱,没吭声回应。

“我不在你自己一个人好好照护自己,学习也是……”

“嗯嗯,知道了,你快走吧”

父亲又接着絮叨着,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敷衍着打断,并催促着其离去。

父亲看着少年这样,嘴又张了张想训斥点什么但又停下了,嵌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

然后照常般嘱托了几句就又准备匆匆离去,但到了门口时还是又折返回来跟少年说:“你也知道,我现在忙的几乎回不了家,你奶也跟我打电话说过她想你了,要不你回老家跟奶奶一块住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你看成吗?”

“不了,先别说我跟她压根没见过几面,再说我现在马上上高中了,老家乡下也没有高中吧?到时候不是还要去镇上住校?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少年听到父亲要他回老家的话,表现的异常抗拒,一连串的反问让父亲不好再继续开口,最后只好撂下一句“你高中开学的时候我会回来的”便推门出去了。

家里只有少年一个人。

母亲去世时,少年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或许是情感比较淡漠,他反倒觉得自己获得了解脱,自从父亲也开始不再回到这个家后,少年的生活缓步进入了一种平静而孤独的状态。

他每天依旧按部就班地上学、吃饭、睡觉,可生活里那些暗涌的裂痕,早已悄然将平静的表象撕开了一道细缝。

内心深处,少年他清楚的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空虚在逐渐蔓延着。

母亲走后,家里就变得异常安静。曾经熟悉的脚步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甚至是母亲偶尔的唠叨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家里有些太过安静了,待在空荡荡的房间,这种死寂又压抑到他心里发闷到常常想哭,少年有时甚至会怀念母亲走之前的那两年,父母间无休止的争吵和谩骂,但时间一久,却发现连那些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了,仿佛被时间冲刷的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在那往后多年的时间,少年已经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尽管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变得愈发单调,他也变得越发沉默。如同海边的礁石一样,在风吹日晒,海浪拍打下日渐被孤独的生活改变了模样,磨平了棱角。

他内心衰老的速度已经远超于他外表的变化。

但人心终不是礁石,有时,他在听到或看到他人家庭的喜与忧,又突然难过的眼睛酸胀,几近要绷不住大哭一场。

二 八月二十四日,这是临海市高中开学报道的日子

少年蜷缩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摆在凳子上嗡嗡作响的老式旧风扇突然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铁叶片在暗红锈迹里艰难地转动着。

他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是七点五十三分,去高中报道的时间截止在上午八点半,少年这才不紧不慢的穿起上衣,接着关掉电视和风扇,将昨晚才收拾好的书包提起,穿上鞋下了楼。

八月末的上午,阳光已褪去盛夏的灼烈,转为一种沉淀着时光的柔和。

骑着自行车到了校门口,此时校外已经围满了排队等待入校的学生。少年抬腕看了眼时间,8:25,看来和他一样踩着点来的人并不在少数。

临海市虽然并不大,但仍有着四十三万的常住人口,市内一共就三所高中并且还招生着附近管辖乡镇的学生,因此生源并不少就少年所考上的市一中来说就有十二个班,共654名学生,这还是市重点招收的学生,其余两所就更多了。

门外的学生中有不少陪同着家长提着行李的学生,这让门外排着的长队显得异常拥挤且散乱。

队伍排成两条,在少年旁边的一同学原本用来将盆和行李编织袋穿绑在一块的绳子断了,盆落在地上,两只手又各自提着被褥和满满一鼓囊不知装了什么的蛇皮手提包,她不好意思出到队伍旁边重新扎起,而队伍又不断向前行进着,她这一耽误停下,后面立马有人开始催促起来,本就慌乱感到不安的她顿时手忙脚乱的把盆子直接倒扣在头上便又提起行李,消瘦的身形慌乱着一路小跑跟上了队伍。

她那副模样的滑稽,反倒引起了后面几人的一阵哄笑。跟在旁边队伍的少年,见她不便,就取过她头顶的盆子。

“盆子我先帮你拿着,你一个人提这么多东西很不方便吧,你家里人没有陪你一起来吗?”为缓解尴尬,少年向她搭话询问着。

而这同学因窘迫而涨红了的脸此时也浮现些许喜意,随即有些磕巴的向少年表示了感谢。

“谢…谢谢你了”

声音简直小到低不可闻。

“没事”

“我是高一3班的,不知道咱俩是不是一个班的”少年继续向她搭话。

在听到少年说到自己是高一3班的时候,她情绪表现的很激动,明亮的眼睛在闪烁着光,在话刚落音时便急忙回复着。

“我也是被分在高一3班!”

“是吗,这么巧?那看来咱们还是同班同学了”

“嗯嗯,嘿嘿”女孩突然笑出声,接着似是觉得不雅,又抿着嘴,止不住上扬的嘴角漾出浅浅笑涡。

随着交谈的深入,少年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她叫李想,家里是镇上的,因镇里高中生源减少,不足以维持经营,于是在去年宣布了停止招生的信息,她这才离家来到市里读书,因路远家人身体不好便没能来送她上学。

不知为何,似是错觉,少年从她身上感受到似有若无令他异常熟悉的阴郁气质,而这也是他先前主动帮她的原因。

队伍也终于来到了最前端,在门口值守的老师只是让打开了书包检查了下没有带违禁物品便让他们进去了。

少年把盆子归还给李想后,就一个人去到了班级上。

班里此时已坐满了一大半,后排和两侧的座位基本上已经被先到的人占完了,只留下中间两组稀稀拉拉独自坐着几个人。

少年对座位没有什么要求,看第二排空着,就坐了过去,反正现在的座位只是暂时的,况且就以他进班时扫视了一圈下来,凭他的身高是注定坐不到太前面的。

可能是因为刚接触大家都还很陌生的关系,开始班里在默契的保持了短暂的静谧气氛后,就又被初到高中时的亢奋和好奇打破,兴致勃勃的和周围的人聊起了天。

07年的时候,网络还并未完全普及,网吧还是大部分人接触网络的唯一途径。

所以这时候的高中生所能聊及的事物大都乏善可陈,无非是些从电视了解或者自己身边曾发生过的趣事,而此时才刚认识,也必无那些同学间的闲聊八卦可谈

但又胜在初识,此刻倒也聊得热火朝天。

许是少年入座后,就趴在桌上睡觉的缘故,没人来找他闲谈结识。而少年也乐得清闲,闭着眼睛,耳朵却在获悉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闲杂琐声内的各种信息。

这是他沉默独处时用来打发时间的习惯方式。

不是所有人都有多余的精力,用来消耗在与不感兴趣的陌生人的交谈之中。

而少年更是如此,或者跟进一步的说是他疲惫于这世间任何与他无必要联系的事。

“咔哒!”

少年旁边传来座椅拖拽的声响,接着一个人坐到了他的旁边。

“看来可供选择的空座位已经所剩不多了。”少年心想。

身旁的人可能是因为少年在趴着,认为他在睡觉,所以没有来打搅他,反而一直保持的很安静。

不用应付着和同学闲聊拉扯,让少年在心里默默感谢着这位同学的善解人意。

李想在宿舍整理放置行李时,心里又为先前在校门口的窘态感到尴尬,但随之想起的,那眉清目秀,温润体贴的帮她解除窘态的少年又让她略带羞涩之意。

进班的第一眼,班内已接近满座,被注以的目光又令敏感怕生的她焦灼到不知该坐到何处,但好在她看到了少年和他身旁的空座,又好像找到救星般安下心神

她手脚轻微的拉出椅子,唯恐吵醒趴在旁边的少年,在落座后,心里那股在人前的不安顿时消散。

听着周遭喧哗的氛围,她很想叫醒少年,和他说说话,但又怕惹得少年不高兴,矛盾的烦恼让李想双手纠缠在一块,那手指白皙修长,又仿若无骨似柔夷。

可能过了有十来分钟?少年也不确定,总之在铃声打响之际,久久未到的老师才姗姗来临。

老师在台上让大家保持秩序,少年这才坐起,看向讲台。

台上是一个模样很年轻的女老师,鼻上架着黑色镜框,黑衣白裤,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像是个教英语的英语老师。

果不其然,事实证明少年的感觉并未出错,随着她拍手让大家安静,那中英夹杂着的开场介绍便彻底坐实了这个身份。

“Good morning everyone, nice to meet you all!my name is蒋丽雯。”说到这,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的写出来她的名字。

“你们也可以叫我Ms.jiang,很高兴啊,我也很荣幸能在接下来一年内成为你们的English teacher兼班主任,希望在之后的学习生活中大家能和我保持良好的师生关系,非常感谢大家”

蒋老师在做完介绍后,又让同学们从第一排横着开始做起自我介绍。

所有同学在介绍完毕后,都会收到热情的掌声,偶有同学风趣幽默的自我调侃,又惹得同学欢笑不止。

“我叫李想,之前在镇上读书的,爱好是看书,没有担任过班职”

当身边响起清脆熟悉的声音后,少年这才顺着声音注意到身边坐着的是之前帮助过的女同学,在周围同学的对李想好奇投望的眼神中,他附和鼓起的掌声,也顺势拍起了手。

之后他也起身,作了简短的介绍,掌声依旧热烈。

等少年坐下后,他侧头向李想看去,却刚好迎上她那双在雪白肤色映衬下如雪湖般澄净透彻的眼眸,猝不及防的惊鸿一瞥让少年迅速扭过头去,看向一旁恰好介绍完毕的同学,接着犹如掩饰尴尬用力鼓舞着双手。

少年总归是少年,对同龄异性仍抱持着这个年纪所应有的羞涩。

在少年视野的盲区,注意到少年慌乱的少女耳夹泛起樱色薄晕,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樱花瓣被晨露洇染。

此刻似独属于少年少女们情窦初开的青涩萌动在热烈如潮水的掌声所鼓起的微风下,拂过发热的耳垂,偷偷掀起了内心的一角。

眼神交汇的瞬间,一种朦胧的似有似无的情愫碰撞在俩人心间。

很久之后的少年仍能想起,在那仿佛静止的世界中,关于少女和那双格外鲜明无暇的眼眸的故事。

三 待所有人做完自我介绍后,班里又紧锣密鼓竞选起了班干部。

“我小学初中一直都在担任班长,所以我相信我能够担起为老师分忧为同学解难的职责……”正站起说得声情并茂的是位厚厚镜片下都难掩精明,是个叫薛启航长相普通的男生。

“噗呲”

那过于难绷的板正发言,触及了少年的神经,令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一旁的李想立马用手指点他,像是在责难他不该去笑话同学的发言。

但等少年转头看向她的时候,那眼里充盈的笑意,很难不出卖她此时内心的想法。

在和几位女生的竞选下,薛启航成功赢得了老师的青睐,成为了班长。蒋老师又从竞选班长的女生中选出了个副班长。

接着班主任又直接通过中考各科成绩的第一名暂定了课代表。

将班内一切事务分发下去后,蒋老师又派了几个男生去拿校服,然后继续给学生们通知军训时的注意事项,等校服取回分发完后,便是大扫除了。

值日按组分配,少年他们组的组长是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高个子女生,叫林佳。她向老师从其他组那里成功“争得”了室外卫生的打扫,随后便领上组员跟着老师去工具房取打扫的用具。

这时已接近十二点,夏末初秋正午的太阳依然毒辣,空气在阳光的照射下蒸腾出有形的热浪。

少年早有远见,一走出教学楼遮蔽下的阴影,头顶就撑起了刚发的校服外套。

后背在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的同时声音传来。

“你小子怪聪明啊,还知道拿衣服遮住太阳。”

少年没回头,他听出那是和他初中同班的王志勇的声音。虽然在一个班里上了三年学,但说实话少年和他并不熟,甚至对他这毫无边界的举动感到厌恶,于是就没搭理他继续自顾走着。

“喂,别生气嘛!你把你的校服也借我挡下太阳”王志勇又嬉皮笑脸的缠了上来。

“你又不是没发,自己回去拿不就行了?”

“没趣,这么多年老同学了,还装这么高冷”

少年随口应付着他,王志勇自觉没意思,也就不再纠缠。也可能的确是热的不行了,他又把目光放在了跟在少年后面同样支起衣服的李想身上。

“嗨,同学,你是李想对吗?咱们是一个班的,我叫王志勇”

“这天还真热啊,你说是吧?”

王志勇放慢脚步走到李想的旁边,一边说着伸手就想去拿李想的校服。

但紧接着被李想躲过,她紧步跟上了在前头的少年。再次碰壁的王志勇也只能悻悻的往工具室跑去。

“你认识他吗?”

李想询问着少年,尝试寻找些共同话题。

“他是我初中同学,一个班的”

“是吗,他有些讨人厌了”

阳光透过校服的遮挡,散落在她的半边脸上,在光影边缘的轮廓下,俊俏秀挺的鼻尖竟隐约中生出光芒来。

“他这人就这样,没有距离分寸,很容易就会冒犯别人,但实际还是个挺热心的人”

少年出声替王志勇辩解道。

他并不讨厌王志勇这个人,只是反感于他冒然接触别人的方式。

“这样啊”李想的目光在地上搜寻着什么,随后看向少年,脸上似若有所思。

话题到这就终止了,他们都属于不善言谈的一类人。

走在最前头的林佳提着扫帚,已经带着人往回走,准备从教学楼旁边绕到篮球场。

看到少年和李想还在这晃晃悠悠的缓慢踱步,不由得催促调侃了一句。

“你们小两口就别在这腻歪了,快点去拿上扫把和钳子来后操场”

林佳旁边的同学听到这句,也跟着促狭着打笑了一句。

“呦呦呦,同桌俩人这么快就好上了”

“瞎说什么呢,人家这明明是带着老婆来上学的”另一人调笑着反驳道。

突然绽放的霞色从李想脖颈处蔓延晕开,逐步扩散到了耳尖。她是个性格内敏的人,此刻面对同学的玩笑无措到辩驳的话含在嘴里,翻涌了几次都未能出口。

“都行了啊,你们”少年见状故作生气的样子连声喝止住了他们的玩闹。

随后又放缓姿态笑着和他们说:“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啊,没看到人家不愿意吗?要开玩笑开我一个人的就行。”

“好的,哥,下次不敢了”那两位同学也适时的停止了玩笑。

少年内心抵触着这种玩笑,虽然很想将他们臭骂一顿,但现在可才刚刚开学,和同学闹僵对往后的校园生活可不太妙。

为了避免再次被戏弄,少年主动拉开了和李想的距离。

打扫的工作进行如火如荼,学校各处角落都有着高一年级学生的身影在忙碌戏耍着。

偌大的篮球场,野草在水泥地面的缝隙中顽强生长了一夏。少年他们组的任务就是将属于他们班的那半块球场上的草拔除干净。

太阳此时正盛,地面被晒得滚烫,少年半蹲在地上,右手紧抓着缝隙处的杂草往外拽着,却只梗断了地面的草叶,根部仍深埋地缝。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表面是看不出杂草了,至于残留在地的根系来年是否还会长出地上,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处理完分给他区域地面的杂草后,他就找了个阴凉处歇息去了。

李想仍处于埋头苦干中,她心里感到委屈,因为她被她所认为的同伴,也就是少年所弃下了。

她中途想找少年说话却几次都被少年避开。她初始不解,但随之反应过来后,又不由得生起了闷气。

于是她在拔除作业之余,频繁注视着少年的举动。就在她又处理完一颗难缠的野草后,习惯性的望向少年的位置。猛然发现那已是片空地,哪还有少年半分身影的存在。

她连忙起身四处张望着,清冷的面庞上浮带着疑惑,在巡视一圈后,又俯下继续拔着草。却浑然不知,在不远处纳凉的少年早已被她迷惑的举止惹得偷笑不已。

李想也似心有所感,立马转头望向了少年所在的地方,当她看到少年正朝着她这坏笑时,就用手对少年比划了个等死的姿势。

寡言少女和孤僻少年,两颗同样孤独又敏感的内心,似乎在此时又被拉进了距离。

四 少年花两元打了一份饭,他将饭端去了角落,一个人坐着进食着面前的食物。

学校食堂的饭菜对饮食不规律的少年来说,味道虽不极佳,但胜在量多,倒也算得上是经济实惠,手上从父亲那拿的六百圆子,也经不住少年除一天两顿必要伙食外,还要附加一瓶汽水的挥霍了一个多月。

原本父亲说的开学时会回来,但直到今早,还未见其人影。兜里还剩下八十多块钱的少年心里并不踏实。

吃过午饭的少年开始在校园里闲逛,从操场旁转悠了一圈后回到了班里。

靠窗位置围坐着几个女生在一起吃着零食嬉笑,看到少年进来,笑得最豪爽,大大咧咧的林佳拿了几块饼干递给少年。

“刚才抱歉了啊!不是存心开你们玩笑的”

看少年摆手拒绝,她便直接坐到了少年旁边,随后摆出一副遭拒受伤的表情看着少年,哀叹一声幽怨的说道:

“看来同样是第一天见到的同学,终究是比不上某人漂亮的女同桌啊,是吧?”

“刚不才说的不是存心的吗?这就又开始了?”少年颇感无奈。

“不好意思啦,不过你们同桌俩第一天关系就这么好,真叫人羡慕啊”林佳说着吐了下舌头,合手做道歉状向着少年拜了拜。

林佳容貌很俊秀,狭长丹凤眼眼微翘下点缀着一颗泪痣,为她那本就飒爽的打扮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但少年却无心与其交谈,短暂的交谈客套似是耗尽了他一身的心力,于是他挤出了个笑,对着林佳做出请的姿势,说道“好了,现在我想睡觉了,您看?”

“这么着急就赶我走?好吧,我走就是,那就不打扰你了”

林佳来时热情似火,走时也不拖泥带水,说着又起身回到了她们那围起的小圈子里。

老师上午安排过午休时住宿生要回去打扫宿舍,所以班里只剩下少年和林佳她们几个不住校的学生。

得到宁静的少年,趴在座位上,下午的时光似乎被拉的格外漫长,这对无所事事趴着的少年来讲十分难熬。

他从兜里掏出了钥匙在前人凿出的深渊中不断旋转,金属和木质摩擦出的碎屑散落在地上,少年盯着那木屑,屈起手指用力的向外掰去,裂纹如蛛网般从钥匙翘起处蔓延。

少年用手扣出了已断裂的桌面碎片,怔愣着看着那裸露出的粘合木浆,心里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充斥,仿佛那被破损的不是桌面,而是自己那颗终日闭塞的内心。

当风穿过敞开的窗户,窗帘摇晃间,金色的光线在桌面忽闪而过时,那在地面堆积如丘的木屑所散发出的陈旧霉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少年的心情变得开阔,仿佛重焕新生,他扭头想和人述说着自己的心情,又在目视到空旷教室时沉寂下来。

不知何时,班里已一人不剩。

他呆愣了一下,又转头直勾勾的盯着黑板上覆盖的粉笔末,心里哼起了在街上某处听到的歌,突然扬起的心情,随后又在来自室外的一阵喧嚣后趋于平静。

打扫完卫生,从寝室而归的人呼啦啦的进到班里,在短暂漫长的午休内,初步缔结了友谊的同学,嬉笑怒骂着在室内眉飞色舞的尽情向他人巩固加深着印象。

李想也在含蓄的笑中加入进了某个团体,随之回到了班里。

似乎所有人都不想在这高中生涯的开头被抛下,仿佛落单是种罪,都竭力探寻着能结伴度过莽长岁月的伙伴。

这点少年也明白,无论何时,在群体中被遗落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与他人的迥别始终只是异类的行径。

少年原先从李想身上感受到的那与之相似的气质,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罢了。李想不是孤僻,而是性格使然的被动,不是不接触,而是不主动。

这点他早在上午接触后就明白了。

李想在进班后就被同寝的卓江萍拉到了后面的座位上。卓江萍靠在椅背上,两手钳住了李想的胳膊,在确保李想无法脱逃后,一脸八卦的悄声问道:

“我可看到了,你进班后就一直盯着你同桌看,上午在篮球场也是,你们俩什么关系,给我从实招来!”

李想的脸色先是被突然抓住的疑惑,在听到卓江萍的追问后又立马躁的面红耳赤,连忙说道:

“这话你可别到处乱说,我和他也是今天才见到的,我跟他…嗯…反正就是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这中途磕绊,像是遮遮掩掩的反驳,非但不能使卓江萍信服,反而更加点燃了卓江萍心中冉冉升起的八卦之火。

“我不信,你俩之间肯定有什么”

“他只是在校门口帮我拿了一下东西,就说了几句话”李想说。

“真的是这样?就这么多你就一直盯着人家看”卓江萍一脸的不信。

“哎,随便你怎么想吧”李想放弃了再去辩解,再说她盯着少年看的举动自己也无法说清。

随着老师进入后,一阵急促的上课铃响起,脸上羞涩还未褪去的李想回到了座位上。

下午的内容不多,明日开始给少年班军训的教官来到班上,在短暂的介绍后又和同学们进行了一下午的交流来互相熟悉。

总之在下午六点半,学校准时放了学。

在依稀残留的落日余晖的晚霞下,少年骑上车,穿行在街头小巷中,在天黑将黑之前,顺利到达了家。

少年从楼下望去,家中一片漆黑,他不确定父亲是否已经回来过,三步并两步的飞奔上楼,在打开门后,玄关处,仍保留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他换鞋进了室内,屋内冷清寂寞,他开了灯,父亲平时回来会放钱的餐桌上也空无一物,他并没感到意外。

少年如往常般的烧上锅热水,从冰箱拿出了昨天提前准备的一盘鸡腿,和洗好的配菜一块切块,等油温热起,便放入里面煸炒,随后加入配菜翻炒俩下就出了锅。然后又拿出挂面,打开燃气,等一旁早就烧开的热水再次翻滚起来,往里撒入一把挂面。

厨房的油烟机吸力并不强劲,烟道堵塞,油烟雾气被隔断裹挟在一隅狭小厨房内,沾染的少年一身油污,他将面叨出过了遍凉水,盖上菜飞快的吃完就去洗澡了。

卫生间里莲蓬头喷洒的水流击打在少年的后背,划过脊背时又变得冰凉,窗户上有一层雾,像水流激荡升起的白雾一样,淡淡的。

水蒸气翻腾,上涌。笼罩在整个淋浴间里,它总是淡着,聚拢又飘散,如同轻纱。

少年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淡化的感觉,像是在这层层薄雾中寻找,寻找着那些平时轻易发现不了的东西。

偶尔放空大脑的感觉是不错的,没了寄托的事物困扰,任由思想随意漂流,激荡。像是回到了襁褓时期,无念无求。

这对因孤独而总是被繁杂琐乱思绪所困的少年是难得可贵的一次放松。

少年洗完澡,又将脏衣服用肥皂搓洗一遍后,才和新校服一块丢进了洗衣机,这习惯是他跟他母亲学的。

在月色的笼罩下,少年将洗好的衣服晾搭在阳台穿起的铁丝上。夜晚从海面吹起的凉风,携带着潮湿微咸的海味,穿过城市的千家万户中,拂上了少年的面庞。

夜,已深了。

少年依旧是躺在沙发上,在风扇的一声声咯噔中,缓缓沉入梦乡。

五 光阴如梭,日月似箭。

闷热的八月在军训一日复一日的口号下,悄然翻过一页。

九月,对临海市来说,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季节。

正式开学后,班里座位经过调整,少年坐到了靠窗的最后一排。

少年右手撑起头,往窗外望去,老师在台上讲的唾沫横飞,窗外也在下着霏霏细雨。

他看着窗外的零星细雨逐渐淅淅哒哒连接成串,雨水又从屋檐汇聚,涌下。直到被同桌的林佳提醒,他才反应过来站起在同桌的小声提示中才回答了问题。

讲台上的老师居高临下用轻蔑的眼神看了少年一眼,随后对着班里阴阳怪气的说道:“你们大家谁要是不想听课,啊,想出去我不拦你,直接走就行。不要一天摆着一副死出,搞得谁欠你的一样,影响我讲课,还影响大家听课的心情,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有好事者喊到。

像是被俩人话里的的幽默风趣所影响,班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站着的少年,老师也没让他坐下,他转过身又继续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着写下一串数学题。

少年虽没被当面点名,但话语里的嘲讽任谁都能听出。刚好,少年也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理由在留在学校里,便俯身收拾着书包。

同桌林佳看到少年这样,连忙阻拦劝道:“没必要因为他讲的话生气,他不管,你坐下来就行了”

“不用了,谢谢”少年回应着,手上动作仍未停歇。

终于在少年将桌上摆着的最后一只笔握在手上后,他提上书包,拍了下同桌的椅背,示意着林佳将桌椅往前给他让道出去。

“别……”林佳张嘴像是要做最后的阻拦,但讲台上的老师可不惯着少年,他冲林佳喊道:

“哪个女同学,你就给人家把位置让出来嘛!别挡着人帅哥出去闯荡的勇气”

“我没事”少年也对她说着。

听到这,林佳也不好再去阻拦少年出去,她站起身对少年说着“明天记得回来啊,不然我会想你的”相处时间虽不长,但这句话所流露出的真挚情感,却不似作假。林佳总是这样,热情似火,友善的对待任何人。

少年没再吭声,他沉默着穿过座位,走了出去。

在推开后门要出去的时候,台上的老师又严声说道:“你走!你走出去,你有骨气你就别再回来!说你两句你还横上了?”

少年转头看向讲台,老师双目圆睁,怒容满面的正用手指指着他,像是在用气势迫使着少年向他认错。

薛启航的课桌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响,他站起身对着少年命令道“还不快给老师道歉!“少年单薄的身子在门口好似没听到他在说什么,班长却已换上关切神色转向讲台:“您别动气,他开学过来就独来独往,仍谁搭话都不理,明显是有性格缺陷。”

不知是否少年曾在开学当日,对他谄媚不已的话发出的一声嗤笑,导致他一直在针对的少年。

不过少年并不在乎他,少年又视角下拉扫视了遍班里,班里人此时都一副看好戏的眼神盯着少年,少年接着又看到了李想那担忧的目光,在对视片刻后,就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班里。

走在楼道里,其他班内传出的老师尽兴讲课的声音,学生朗读课本的声音,教室内抢答问题的声音,在他一步又一步的脚步声中逐渐被淹没,直至踏出教学楼彻底被雨声所覆盖。

少年短暂的校园生活,也就此被那滂沱大雨声所掩埋,拉上了帷幕。

少年站在楼梯的台柱下驻立,向着远方迷茫的眺望着,远处的楼栋在雨天接天蔽日的浓雾下,尚能方分便出轮廓,只是已然失去了颜色,取而代之剩下雾气浓稠的乳白。

少年承认,他走出班级的行为,确实愚蠢。但这不是一时的冲动导致的。

距离军训结束都已经过去快俩个礼拜了,父亲仍未回来,家长会也在军训后召开,并收取了学费和书本费。

少年家自然是无人可去,父亲未归,学费也拖欠至今,在班主任私下里的再三催促中,少年如实汇报了情况,此事便暂且搁下。

前两天,不知从何处泄露的消息,经过班里同学的流传加工后,变成了少年的父亲因犯法丢下少年独自跑路了。

这少年自无法辩解,但若只是有好事者以此嘲讽挖苦般无聊的向少年开着玩笑也就罢了,最刺伤少年的反而是那些对他投以的怜悯,同情,施舍般的好意。

事实上,从前天开始,少年兜里的钱就已不足他购买一份午饭吃了。虽然家中还剩下些米面,但生长发育期的身体,更渴望些附带油水的饭菜。

少年冒着雨冲到校门口,没有假条理所当然是出不去的,但少年此时已顾不得那么多,他冲到警卫室在门卫的阻拦下强硬的冲出了通往校外的门。

在他踏出校门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门卫的嘶吼声,少年可不管他,跑到车棚下,迅速解开锁链,骑上单车,便冲破那泼洒而下的雨幕,留下追赶不及的门卫大爷,在雨中凌乱。

少年此刻心里痛快极了,雨水拍打在骑行中少年的脸上,顺着脸颊流入嘴里,腥涩的灰土味,剧烈运动导致胸腔的缺氧,令他忍不住干呕。

他在自行车即将到达楼下的瞬间,翻身跳下单车,还不等将车停稳,就推进了楼内。

他在上楼时,正好遇到下楼的邻居。那邻居用异样的眼光审视了一番后,撇过头,侧身让少年通过。

少年也不多想,潮湿的衣服令他感到寒冷,他迅速洗了个热水澡,接着换上了套干净的衣服。

随后就在家里翻找起来,他从老旧的皮质手提箱内翻出来一把碎分毛币,不经整理就塞入了湿漉漉的书包,在摸到湿冷的书包后,少年这才担心起里面的课本,但所幸,只有上部一点被浸湿,他将书都拿出来,逐个摊在主卧的床上阴干。

少年煮了一碗白面条,倒上一点酱油,就坐在阳台前吃了起来。

他在等雨停。

可窗外仍是乌云密布,细雨连绵不绝,见那雨势,今日恐是不会再停了。

少年只好退回屋子,他打开电视,除了CCTV1以外,其余的频道都在阴天失去了信号源,少年到阳台拍打了几下天线杆,这下好了,连CCTV都变成了花屏雪花。

少年只得关掉电视,又搬过凳子坐到阳台,看着雨水在地上形成密密麻麻的波纹,思索着今后的人生。

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了,更没有途径能联络到父亲,父亲似乎从不携带手机,远在老家,只在春节见过几面的奶奶,更是无法让少年去依靠。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变得更加像是块离岸的孤岛礁石了。 六 那是少年在不去学校后第五天的下午的事了。

暮色从褪色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裂纹地砖上投下细长的光痕。班主任蒋老师第三次调整坐姿,老旧的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班主任将温热的搪瓷杯搁在裂缝纵横的方桌上:“校务会刚通过的决议,你这学期的学杂费全免,马上迎来的月考成绩优异的话,还会发放一笔奖学金。你入学时可是全市前十......“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目光扫过阳台上搭着的深蓝工装外套,刚种下菜种的泡沫箱体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灰白墙皮往下爬,话锋一转“听班里同学说,今早上学途中看到你在利民街路上收拾着废品……”

少年没有马上回答。

数学老师陈建国下意识摸了摸光亮的额顶,这个动作常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初登讲台时,那个在台上紧张的经常摩挲着额头的青年教师。此刻他粗糙的指腹下不再是蓬松的发根,只有被粉笔灰沁入纹路的皮肤。

“这几天的随堂测验......“陈老师从磨损的公文包夹层抽出几张卷子,数学公式在证明题旁密密麻麻的红字批注几乎溢出纸面。

“这是你同桌,在听说我和班主任要来,让我带给你的。”

少年认出那试卷上的笔迹是李想的,他能从那隽秀细密感受到她对他的关心,胸前感到一阵暖流从心里淌过。

“之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有了解到你所处的困境,就擅加猜测对你发起了脾气,希望你能理解并原谅老师的良苦用心”

少年盯着瓷砖缝里蜷缩的蚂蚁,潮湿的南风裹着楼道里的阴雨季闷臭从敞开的门缝涌进来。

终于沉默思索了良久的少年在斟酌话语后说道:

“陈老师,您不必自责,这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将自己的情绪带到课堂上,不仅影响到您讲课的心情,还耽误了同学听课的进度,我对您和同学表示非常抱歉”

“这……”陈老师还是停住了嘴。

“等父亲回来......“少年继续说着,他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像在复述别人的决定。“父亲走之前,我们其实有过商量是回老家上学还是在这里继续念高中”

少年抬起头眼神诚恳的看着班主任和陈老师,说道:“所以,我之前还在犹豫是否要回老家读书,毕竟你看嘛,我爸工作性质特殊,导致不是很能经常回家”

说到这少年笑了,接着又继续讲“这回就是,他一直迟迟没能回到家,明明出门前他还特地跟我说了要我回老家,这下还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学费也一直拖着没交,我心里真过意不去,但是不要紧了,我昨天收到了老家那边的电话让回去,还给我寄了一笔钱,不过汇款单还没到我手上。”

少年停顿了下,在冗长的铺垫后还是做出了最后的拒绝。

“等去邮局取了钱,就会回学校办理转学手续,并补齐书本费,所以之后就不劳烦老师们再来了。”

班主任蒋老师盯着少年看了片刻,然后似是自觉无法再劝动少年,唉声的叹了口气。

便起身和陈老师走了出去,在离开之际,蒋老师又回头问少年:“你当真觉得这样就行?这可是你自己的人生!我不会再去管你了。”

少年只能默然的看着他们离去。

在门关上后的瞬间,少年蓦的深呼吸了一下,随后将搭在阳台晾晒蓝色工装穿上,外面天色虽然已经渐暗,但在暮橘色的天翳下仍能分辨的清路面。

少年仍有他该忙碌的事情,他骑上车,穿过冷清的街道,来到海边。

傍晚的海边,潮水刚刚退去,留下泥泞一片狼藉的沙滩。此时,海滩上布满了贝壳的碎屑,少年打着手电筒,手上拿着钳子,捡拾着遗留在海滩上的鲜活海类。

晚上正是适合赶海的好时候,少年不多时,就已经提着满满一通的各式螃蟹,海螺往堤坝上走去,借着路灯,少年拧干了洇湿的裤腿,清点了遍今天的收货。

少年将桶固定在后座上,将塑料袋用绳子捆扎紧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