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渊中绽放的艾达拉姆》 序章 一切的开端 教历前34年,席卷而来的浪潮淹没了这片大陆上璀璨繁盛的人类文明,世界从此进入潮汐纪元。

这座于无边无际的浪潮中一夜之间升起的,占地面积达到数万平方千米的巨壁,成为了人类文明的最后的庇护所。

教历526年,12区——墟之区

多年以后,在码头的贫民窟出生的孩子们依然难以忘记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在这个无光的夜里,这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永无停歇的码头在此刻更加吵闹,起初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那些年龄尚小的孩子们。

他们最先从睡梦中惊醒,在冰冷与潮湿中离开了他们的梦乡,在困惑与好奇中离开了不足以庇护他们的破房子,在恐惧中聆听着那从天而降的大雨,那无情吹打着这座在淹没星球的大海上唯一的都市的雨声,鼓点般的疾风骤雨连携着人们的哭声和哀嚎,穿透了层层迷雾和阻挡,足以直击人的灵魂,此时此刻,夜幕才刚刚降临。

起初人们认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暴雨,在这座城市里,从来不缺乏雨和水,而今夜只是神明的又一个玩笑,折磨他们疲惫身体的又一个恶作剧而已。

但随着地上的积水愈发增多,从一层浅水,到淹没人的脚掌,再到淹没别人的脚踝,行动都开始变得困难时,聆听着数十米高的汹涌的海浪冲撞着巨壁发出的巨响,雷电时不时刺破了远方的漆黑天空,伴随着他独有的轰鸣声,令人震耳欲聋,犹如创始之初,世间陷入了一片混沌,仿佛世界本身在嚎叫,与天地共鸣着,犹如圣灵逞威力。

“镇静些!伊甸的排水系统非常完善!这种程度的暴雨不足为惧!”一位卫兵匆匆地奔走于贫民窟之间,他所穿戴的服饰刻画着某种特殊的印记。看见已经隐约陷入恐慌,混乱的民众,他站在街道中间,竭尽全力的安抚着民众。

即便他的声音很大,但是在这个吵闹的夜里依旧传不出去多远,就像一滴融入泥土中的雨点一样,消失在了空气中。一部分民众听到了他的呼声,默默地离开了,有一些反而更加激动,情绪失控的上前询问他,而他只能一一安抚。

在百忙之中,他看见了一位正僵在原地,正被雨水无情的拍打着的妇女,她的衣服已然被浸透,乌黑的长发混乱的凝结到了一起,看上去显得有些惊慌失,男人走上前去,,想确认她的情况。

“夫人,外面很危险,请您先回去家中等待。”男人男人看见她颤抖的身体轻声说,“我向您保证,当清晨的太阳升起时,伊甸会像往常一样。”

“孩子。”神情呆滞的妇女正在念叨着什么。

“什么?”男人愣了一下。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女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些癫狂,她抬起了头,眼神中包含着空洞与癫狂。

“卫兵先生!”她突然上前来,抱着男人的手臂,很大声的说,“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不能失去那孩子。”水流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的语气中近乎是一种乞求。

“那孩子向来好奇心旺盛,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她说要出去看看,结果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妇女声音嘶哑的说道。

男人有些动容,他也有孩子,但是他在一场意外中永远的失去了她,当没有预警的危险到来时,你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失去了你珍视的一切,他想这种感觉他感同身受。

男人毫不犹豫的解开了自己那刻印着一只翅膀的斗篷,披在了妇女身上。

“夫人,我向您保证,您的孩子不会有事。”他很郑重的说,“现在您需要回到您的家中耐心的等待,现在城内很混乱,呆在这里不会使情况变得更好,愿塔拉萨女神庇佑你的孩子。”

他看见那女人眨着眼睛,似乎焕发了一丝希望,她点了点头,随后离开了这里,她的脚步沉重而缓慢,男人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暗暗立下誓言。

就在这时,他的同伴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从身后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喂!”穿着同样服侍的同伴大喊着,“瓦伦汀!你在哪里?”

“我在这!”名为瓦伦汀的男人听到了同伴的声音,回过了神来,一边招呼着一边向着同伴的声音方向走去,隔着雨点化作的薄纱,同伴一时没能找到他的位置。

“哦!瓦伦汀,你在这。”同伴看到了瓦伦汀的身形,欣喜的说道,不过当他靠近,看到瓦伦汀身上的斗篷不翼而飞时,突然脸色一变。

“你的圣衣呢?瓦伦汀,你应该知道弄丢圣衣是重罪吧。”同伴严肃的说道,“这可不是开玩笑就能糊弄过去的啊。”

“没关系。”瓦伦汀摆了摆手,自信地说,“天亮之前我就会拿回我的圣衣。”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又在自作主张吗?”他的同伴叹了口气,“算了,如果出事,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他的同伴摆了摆手,表示不再追问这件事。

“嘿,不会有事的,我保证。”瓦伦汀依然保持着他那自信的态度,随后,他话锋一转,他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先别说这个了,民众的情况怎么样了?”

“呃,说实在的,老兄,这次情况和之前不一样,积水很严重,而雨没有丝毫减轻的趋势,如果教会的高层还不采取行动,有可能这一片都会被淹没。”他的同伴摇着头说。

“什么?”瓦伦汀的语气中有些震惊,他看着已经淹没了自己脚踝的积水,又看向了不知何时会天明的夜空,“我们必须把民众集中到更安全的地方。”他一字一句的说。

“这要请示上级,瓦伦汀。”同伴低声说道,“我们无权对此做任何决定,做好你自己该做的吧,这就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多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向着贫民窟的外围走去。

倾盆的暴雨没有饶过任何一个人,感受到从浑身上下传来的压力和寒冷,瓦伦汀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他知道现在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他离开了他们刚才的驻足之地,朝着码头的深处走去,每移动一步,踩水的声音就格外的刺耳,水汽的迷雾模糊了他的身形,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迷雾之间。

与此同时,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富丽堂皇的洁白色高塔中的一个宽敞而装饰华丽的大殿堂中,高大而神圣的穹顶高悬其上,一个身披金色与白色相间羽织,身着华丽而高贵的服饰,发色灰白,面容年轻而俊秀,戴着金框的眼镜,脸上挂着一抹微笑,但却从那笑中看不出一丝好意,令人捉摸不透,气质宛如一条毒蛇般的男人。正随意的坐在那庄严的宝座之上,心不在焉的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散发出一股神秘的气息。

在台阶的下方有两个人,一人身形高大,穿着紫金色的披风和厚重的盔甲,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之人所带有的杀伐气息,他的眼神和动作中没有丝毫动摇。

另一人身形矮小而肥胖,身穿与身旁男人同样的紫衣,他从头发到耳朵到鞋子都穿戴了许多散发着各色光芒的贵重珠宝,使他看上去格外尊贵,在他移动的时候,你甚至能听到珠宝之间的碰撞声。二人都以单膝跪地的姿态毕恭毕敬的和位于王座上的男人说着些什么。

“是吗?预言之夜如约而至了。”位于王座上的男人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道,他的声音轻柔而空灵,让人有些分不清传来的方向。

“整个伊甸已经被豪雨侵袭,殿下,我们是否有必要作出对策?”那个肥胖的男人恭恭敬敬的说,他相貌丑陋,面相猥琐,身形肥大,当他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赘肉在一抖一抖的。

“塞西尔,你要学会更加耐心。”男人的声音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仿佛勾人心魄,让人不自觉的集中在他的声音身上。

“可是.....”

“我不需要重复任何事情第二次。”

“属下明白了。”被称为塞西尔的肥胖男人赶忙回答道,从他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忤逆。

“塞西尔,我让你掌管这都市内的炼金术与一切产业,但是这似乎让你分不清自己的地位。”男人有些心不在焉的的说,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从始至终,他没有正眼瞧过那肥胖的男人,但是他话语中的威严令十米开外的男人感到一阵恐惧,时过许久他又一次感受到,无论自己拥有多少世俗的名誉和权力,在眼前这个人这里他仍然与地上的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属下不敢。”被称为塞西尔的肥胖男人声音有些颤抖。

见他这幅样子,王座上的男人突然失去了兴致,摆了摆手,对另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说道。

“罗威尔,先前和你交代过的事你可记好了?”听到这声音,被称为罗威尔的高大男人身形一震,他没有抬起头,只是低着头回应道。

“是关于偷渡者的事。”罗威尔的声音浑厚而中气十足,不卑不亢的说道,“殿下放心便是。”

殿堂内安静的落针可闻,坐在王座上的男人没有看向下方的二人,只是静静地透过七彩的教堂玻璃看着窗外的雨。

“退下吧。”

“是。”台阶下的二人异口同声的回答道,随后二人便行了个礼,起身离去。

看着向有金色镶边的白色大门走去的二人,王座上的男人不易察觉的笑了笑。

“罗威尔,你还是老样子。”

在教皇殿堂门口的楼梯前,刚刚结束此次谒见的大主教塞西尔正准备离开。

“塞西尔卿。”罗威尔的突然出言吓了他一跳,这位沉默寡言的大主教虽然和他在职位上是平等的关系,也是塔拉萨教会唯二的大主教,可他们之间在除了公务之外的交流可以说鲜有,若非必要,他绝不想和这位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杀人机器扯上什么联系。

“什么?”他故作镇定的回应道。

“老夫劝你放下你那无聊的野心。”罗威尔不紧不慢的说道,他的语气不太严肃,但是充满威胁的意味,“只要教皇还在位一天,任何失控的欲望只不过是自取灭亡,这是老夫给你的忠告。”

“哈哈哈,罗威尔卿言重了。”塞西尔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看起来扭曲而又丑陋,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本人深知我们的权力和地位都是教皇大人所赐予的,刚刚只不过是本人因为忧国忧民的一时失言而已。”塞西尔看上去很真诚的说道。

“....”

见罗威尔一言不发,塞西尔只感觉背上有些发毛,赶忙说道:“罗威尔卿,你的忠告我会记住的,本人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愿塔拉萨女神保佑你。”

说完,他就急匆匆的转身离去,好像真的有什么家事一样。

当塞西尔穿过1区宽敞的街道,道路两侧的人们都自觉的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他看见那些那些人眼中投来的羡慕或者嫉妒的光芒,听到那些无知民众们拥护的呼声时,他没有像往日那么受用。

在他意识到自己这一切的地位和名誉都可以被弹指间剥夺的时候,他总觉得非常不自在,像是有一柄高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让他如鲠在喉。那些他曾经如此在意的声音如今都渐渐地安静了下来,逐渐听不见。那天晚上,他久违的失眠了。

“混账!”

塞西尔一拳发狠的锤在软塌塌的床铺上,惊醒了好几位在他身边的女人,被惊扰的她们却不敢说话,只是低着眉顺从的依偎在塞西尔的身边。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她们用娇媚的声音安慰的说。

但这并不能减弱塞西尔的异样感,看着身边这些之前经由他精挑细选专门服侍自己睡觉的小妾,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装成老虎的小猫。

“都滚开!”

一股无名火升起,他粗暴的赶走了所有女人,他不在乎她们今天晚上会怎样度过,他只想用这种情绪的发泄试图让他代入曾经自己的心境,驱散自己脑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塞西尔一把掀开毛毯,赤着脚走下床去,来到了镶着金边的窗户,心神不宁的望着窗外思索着什么。

在深邃的远方,只有夜与星正透过云层与他对视着,彼时才刚刚入夜,窗外不断的雨声昭示着他,夜晚还长。 序章其二 但丁 教历526年,11区——民之区

距离那一晚已经过去了一整天,那阵突如其来的暴雨还没有止歇。没有人知道这场暴雨的来因是如何,正如这世上有太多没有缘由的事情一样,没有人在这场雨什么时候会离去,也没有人知道这场雨带来了多少灾难与祝福。

这座伟大城市中的大部分居民都陷入了沉眠,太阳隐去了它的光芒,只留乌云蔽月后残留的点点星光照亮着这座城市内的所有人。

在一个居民区所属的垃圾场中,伴随一阵刺鼻的腥味呛进鼻中,一位名为但丁的少年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中从噩梦中醒来了。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浑身上下沾满了污泥和不知名讳腐臭物质的少年此刻正躺在这座垃圾山的最低处,压在他身上的

“.....咳,咳咳。”少年看起来疲惫不堪,而且身负重伤,他一边止不住的咳嗽着,一边轻声吟唱着一种古老,并非人类的历史中所认知的任何一种语言。

他的胸口跃动着黯淡的光芒,随着光芒缓缓流淌,破损的衣物和开裂的伤口也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他身上的外套破烂不堪,沾满了血和污泥的混合物,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被撕裂开了一个洞,长长的裤腿已经撕裂的只剩下一半,露出健壮而结实,但是已经伤痕累累的小腿,但是神奇的是,这些伤口都已经愈合了,没有在流血的。他脚下的靴子已经被水湿透了,整个人凄惨的宛如被浇了一头烂污泥水的乞丐。

此时的他在经历了不到一个小时的睡眠后,疲惫的连睁开眼皮也很难,此刻的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仰望这片熟悉而又陌生星空,望着满天繁星。

“今夜繁星依旧,不可胜数”他呢喃道。

从他有记忆开始,这片星空总是不离他的左右,在每个无事发生的夜晚陪伴着他,就算岁月更改,时过境迁,星空仍然寸步不离的守护着他,这片无言的星空,总会在他低落的时候悄悄地出现,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无声的帮助,就像围坐在心之火炉旁的挚友一般。

“维,若是你也在就好了”他从衣服口袋内拿出一枚精美的银质护身符,在月光的照耀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与他悲惨的境遇并不匹配的一枚美丽的护符,上面细细雕刻着精美的纹路,奔涌的浪潮,呼啸的狂风,在另一侧有一位头戴皇冠,手持权杖,仪态庄严不可侵犯,举止间透露着神圣气息的女皇,这便是代表海洋的塔拉萨女神。

他的上衣口袋中还有一本看上去相当古老的羊皮书,即使是在逃亡中,他也很重视的保存着这本书。

这是挚友在死别之际托付给他的所有物品,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了。

宁静并没有持续很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寂静无声的夜晚,时有钢铁碰撞地面的声音,发出不安的尖鸣。似乎在暗示着某人的悲惨结局,但丁心脏一紧,那些无法消散的梦魇又回来了。

但丁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继续躺在这里了,他们还没有放弃搜寻他,如果在这里被发现就全完了。

他拼尽全力挪动自己的身体,强迫自己动起来,身体似乎并不想听从他的使唤,嘎吱嘎吱作响的来表示不满。但丁借助夜晚的掩护,从垃圾堆后小心翼翼的探出了头,那副噩梦中的景象再一次进入他的眼中。

一队身穿盔甲,手执锐利的长枪。头戴象征着教会的卫兵正浩浩荡荡的穿过这里。尽管他们人数众多,但是他们的脚步声沉稳而又有序,急促而又不乱,这队训练有素的士兵的脚步声整齐的就像一只几米高的怪物行动时发出的声音。没有人会去怀疑他们是否有能力夺走你的性命,但丁丝毫不会怀疑这把映射着银芒的长枪会像夺走他心爱的朋友的性命那样夺走他的生命,他好像还能看见没有擦净的鲜血正警告着他。

恐惧,恐惧,还是恐惧。在那一刻,不可言状的恐惧袭上心头,尽管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但是双手仍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但丁缩回垃圾堆后,没有任何侥幸的心理,他曾经目睹过自己的朋友在几个小时之前被锋利的长枪贯穿了身体,连惨叫也没有留下。

撕裂般的痛苦从胸口传开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哀悼了,甚至没有时间擦干眼泪,但丁爬下垃圾堆,脚步愈发靠近,他的机会就越少。他藏在垃圾堆的阴影中向卫兵进来的反方向转移,他的每一步必须小心脚下不知道是断裂的树枝,一踩就会断裂发出声响,或是引发声响的其他物件,在精神极度紧绷的情况下,他步履蹒跚的在垃圾场中转移

“但是后面又该怎么样呢?”他不禁想到,从一个地方离开,然后在这片完全未知的城市中东躲西藏,然后总有一天被这群怪物找出来,然后像野狗一样死在某条不知名的小巷里?

也许有这种可能,但是眼下的他顾不上这么多,现在的他能做的,只是生存,生存,拼了命的生存下去,在丑恶的地方不断的匍匐前进。然而,命运女神并不会总是眷顾一个人。

“找到了!”有人高呼。

时间慢了下来,但丁的心跳好像要停止了,他明白在这种场面下,他的任何挣扎就像是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只会留下一点点的波澜证明自己存在过。

“把人带过来”一个冷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的是钢铁划过地面的声音,以及如狂风骤雨般的脚步声。这声音但丁曾经听到过,是在他入城的那个晚上,仅仅看了一眼就下令对他们大开杀戒的那个队长,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晚,鲜血飞溅,人命如草芥,他曾经想说些什么,但是仅仅是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神他就明白了,那双眼睛里不包含任何人类会拥有的感情,友善,以及一切有可能沟通的希望都在那一瞬间破灭了,语言在这里只不过是草芥死前最后苍白的喊叫声而已,那种眼神透露着的,只有如死灰般的破败,猩红的杀戮和苍白的冷酷。

想必但丁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脚步声愈发靠近,气氛在此刻剑拔弩张。

逃跑吗?但丁快速观察了周围,这四周都是堆叠的各类木质垃圾和生活用品,现在夜晚天色昏暗,看不清脚下,踩断任何一根树枝都会发出足以致死的声响,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出声音的离开是不可能的。

战斗吗?他们人数众多,装备良好而且警惕性很高,没有武器的他并不具有杀伤力,躲在暗处或许能偷袭几个士兵然后找机会离开,但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外面设置包围网?

脚步愈发靠近,而此刻对于但丁来说已经是死局,他想不出任何能够逃脱这个困境的行动,他感到死神又再一次靠近了他,想要收走他的生命。

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想起了好友的话语,那是让他活下去的,最真挚的祝福。

但丁摸了摸外套口袋内的护身符,尽管一路流亡,但是他仍然小心翼翼的保存好这枚护身符,那是他和他的挚友的死别的象征,也是他不能放弃的理由。

不,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自进城以来,对方没有任何能用于追踪他踪迹的线索才是,奇迹的力量治愈了会留下血迹的伤口,从排污管爬进来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垃圾场,他很确信附近没有别人接近过。

凡事都要讲究逻辑,凡是事物皆有其运行规律。他还记得维吉尔跟他说过这句话。

雨点般的脚步在但丁数米处停了下来,并没有靠近但丁的藏身之处,但丁绷紧了神经,等待着决定时刻的到来。

在垃圾堆的另一面约五六米处,有别人说了什么,在听到那些话之后,正在走来的脚步停顿了一阵,在几声短暂的交谈后,朝着别的方向离开了,随着脚步声的远去,但丁的心脏像是疯狂驱动后的引擎一样力竭了,正在猛烈的跳动的同时缓慢地降速。

但丁意识到,命运女神向他开了一个玩笑,眷顾仍然在他这边,而且,不仅他现在脱离了短暂的危险,此刻正是最好的脱身时机,卫兵们都离开了这里,只剩队长没有离开,但是他的注意力也大概不在他的身上,此刻正是天赐良机。

外面的脚步声消失后,但丁小心翼翼的探出了半个头,环视着四周。

那位貌似是队长的身形宽大的男子正站在他十几米远的位置,背对着但丁,穿戴着和士兵们同样款式的盔甲,但是跟普通卫兵不同的是背后披风上特殊的花纹和醒目的臂章,他并没有穿戴着与其他卫兵一样的金属头盔,那一头有些污浊的白发令人联想到正在狩猎的狼。

他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但丁的存在,双手环抱着望着士兵们离开的方向。

“是他!”

但丁充满血丝的双眼像锋利的钉子被锤子砸进墙壁里一般死死的盯着他。

那是复仇者的眼神,但丁从未以第三视角看到过他那时的模样,不然他准会被自己所吓一跳。

那眼神宛如毒蛇,死死地缠绕在了男人的背上,这股毒蛇般阴暗的恨意会持续到永远,直到绞杀仇人的那一刻为止。

突然,他像察觉到了但丁的视线一般,猛然的转过头,迎接他的只是小山一般的各色垃圾。

“...”,搞错了吗?

男人不动声色的转过了头,他的感官很少有错判的时候。

他的感官一向很敏锐,特别是对于来自背后未知不怀好意的视线,目光虽是无形之物,但是掺杂着恶意的目光就仿佛携带了某种实体。

但丁屏住了呼吸,他及时的缩回了掩体后,才免于被男人发现,他有一种预感,哪怕再慢一刹那,他就不可能以完好的姿态再站在这里。

他很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选择草率的逃走,只要有一点失误漏出了一点动静,这老狐狸就一定不会放过他。

很快,雨点般的脚步又回来了,这中间不过只用了一两分钟的时间,而对于但丁来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他细细的聆听着另一边传来的动静。

听起来像是女性的声音,正在凄厉的嚎叫着,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但丁听不清她在喊的内容,只能将耳朵贴的更近,试图听清那女孩在喊什么。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有做!”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但丁终于听清那女孩在说什么,起初她喊的很用力,不过随着时间越长,她的声音中没有了力气。

但丁有些紧张,搞不清楚状况,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只见卫兵正拖着一个被绳子捆的严严实实的黑发少女,她已经停止了哭喊,但是仍然在不断的挣扎,那些卫兵将她束缚的很死,她的挣扎只不过是白费力气。

“有其他人被抓了。”但丁第一时间就想到。

那少女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身体看上去也很纤细,不像是作恶之人,她无辜的声音和表现也同她的表现如出一辙,看起来很像一场误会,可是但丁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那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但是他就是想不起来是哪里。

黑发少女身上的布衣破破烂烂的,像是刚刚经过了激烈的反抗,她的脚下少了一只鞋子,像是在逃跑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的,黑发蓬乱的散落下来,脸上的惊慌失措溢于言表。

见到了领头的人,黑发少女更加凄厉的嚎叫起来。

“主教大人,我是无辜的!”

被称为主教的男子并没有对他的问题作出直接的回答,他刚毅而布满伤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轻蔑地斜眼看着她。

“别以为你能骗过我。”

“我....我是第8区的......!”少女好像还想解释什么,但是男子已经失去了耐心。

“哦”被称为大主教的人物,满不在乎的转过了头去,似乎不准备再向她询问,站起身来向身后的卫兵发令。

“把她带回去彻查身份。”随后就在两个士兵的压制下,用铁制的手铐将少女铐了起来。

但丁目睹了这一切,看起来很像一场误会,一位教会的大人物在一场莫名其妙误会之下抓捕了一名无辜的,人畜无害的少女,而在不久之后她将少女的身份查明后应该就会将她放走,而但丁也可以在少女被带走后安全的离开这里。

但总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有一种异样的,不自然之处,格格不入,但丁感到头很痛,但是他始终找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异常。

突然,在一瞬间,但丁与那少女对上了视线,他猛地明白了所谓的异样感究竟来自哪里。

是眼神!

但丁脑中的那根线仿佛突然断了,他意识到了刚刚

从前,但丁的母亲和她这样说过。

“眼睛中包含着奇妙的魔力,人表象的的言语和行动可以骗人,但是眼神不会。”

“但丁,你的眼神清澈而又明亮,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他记得母亲在说这些话时,她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但丁察觉道了那异样少女虽然看上去惊慌失措,但是她的眼神里没有清澈的透明,而是充斥着一种绝望的灰色,她的眼中缺少一种坦然,取而代之的是欺诈者的心虚与紧张。

她的眼神是透露着仿佛在大喊着“救命!”一般的透露着强烈求生意志的强烈意愿的眼神。

但丁意识到,少女并不是“无辜”的,而这些卫兵如果将她抓回去“彻查”后,她很有可能再也不可能走了。

“要救她吗?”

但丁的脑中闪过这个想法,但是紧接着他就用力地摇了摇头,这太不现实,在他自身难保的现在,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救助一个和他毫不相关的,甚至已经身陷重围的陌生人。围着她的那几十柄锐利的长矛,在须臾间就会同样取走他的性命。

不,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

他有什么这样行动的动机呢?

两个萍水相逢,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很可能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而且,少女既然会追捕,说不定也是无恶不作,杀人放火烧杀抢掠,才有理由被抓的。

两种剧烈的情感在心中横冲直撞,一边是人类求生意志所催发的本能,一种是面对见死不救的谴责,对他过往信念的贯彻。

该说是简单的问题还是复杂的问题呢?简单到正常人在一瞬间就可以选出答案,但是也有一些人会选择与正常人相悖的答案。

这并不是简单“对”和“错”的问题,而是他非要这么做不可。

刹那间,他的心跳也跳的更快了,在过往的几十分钟里,他一直努力的迫使自己保持理智,迫使自己在绝境中保持冷静,以求最后的求生希望,但是在此刻,他动摇了,在过往的几天里遭受的无数磨难,让他已经用一种近似于麻木的情感对面对生活,驱使他前进的或许只剩下了残存的求生意志。但是在此刻,他感受到了那久违的,奔腾在体内的血液,久违的感受到了自己跳动的心跳和脉搏,让人明白自己还活着。

“呼.....呼......”为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尽可能地压抑着情感,企图用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但丁万万不会想到,这相隔数十米,宛若细纹轻鸣的声音,却成为了他噩梦的开始。

与此同时,数十米外正准备离开的大主教猛然转过了头。

“咚”

“咚”

“咚”

他听见了,人类自己大部分时候都会习惯性忽略的声音。

那比一根针掉在地上都细微的声音,他确确实实的听到了,是心脏泵动血液的声音,是恐惧的声音,是活着,也是死亡的声音。在过往的几十分钟中,因为但丁一直在努力保持着冷静,压抑着心脏的跳动,才勉强逃过了他骇人听闻的感官知觉,而现在,只因为但丁的心脏加快了跳动,在他的感知里就清晰地像有人在用力的跺脚一样明显。

“停。”保持着沉默寡言的大主教突然低声喝道。这声音既没有大到足以让但丁觉察到异常,也没有小到让在场的所有卫兵听不见。

紧随其后的卫兵一脸惊疑的停下了脚步,他在教会中并不是无名小卒,但这是他第一次跟随大主教本人一同执行任务。他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但是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听从了大主教的指示。据说,曾经有因为违抗大主教的现场指挥而被他当场斩杀的士兵。

正在扣押着少女的那名卫兵已经是大主教手下的老兵之一,他以绝对服从军令,狠辣的行为作风而深受大主教的赏识,此刻的他和别人不一样,没有露出任何诧异或者疑问的表情,而是咧开了嘴角,睁大的眼珠中迸发出了狂热的光芒。他舔了舔嘴唇,饱经风霜的粗糙手掌一只手死死的扣住少女,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另一只手压在腰间的链刃上,等待着主教的下一步指示,气氛在这一刻剑拔弩张。

在这改变了一切的瞬间,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样,唯一改变的只有风的流向。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现,但丁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瞪大了双眼,瞳孔微缩。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覆盖了他,就像是陷入了黑暗,浑浊而又狰狞的泥潭,身体难以动弹,就像是氧气突然变得稀薄了起来,难以呼吸。就像是被蟒蛇缠绕在脖颈上,就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黑暗中将你环绕,寂静无声而又致命。但丁感到一阵冷意从脚底袭上脊背,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在警告,都在昭示那即将到来的危险。

在他的心灵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行动。

几乎是神经反射性的,但丁向下偏了偏头,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是生物的求生本能在驱使着他。

伴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破空声,火花迸溅,几乎是在但丁低头的同一瞬间,一把以鲜血和钢铁浇筑的巨剑以雷霆之势瞬间斩断了他的头原本所处位置存在的所有东西——他原本依靠的废弃家具,零碎的废铁,和他头顶最上方的几根头发。

木板和废铁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斩断了一样,从中间露出了一道细不可见的黑线,却保持在原地不动,在刹那过后,他们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斩了一样,齐刷刷的稀里哗啦的沿着整齐的切口掉落开来。

但丁只觉全身的汗毛倒竖,心脏在此刻都快要停跳了,若是他刚刚没本能的低下头,被切成两半的还有他的头颅。

他现在才明白,在黑暗中盘踞的无数毒蛇,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拥而上,将他淹没,要将他吞噬殆尽,肉斩骨断了。

“找到你了。”低沉而又寒冷,不带一丝生气的耳语传来,像直接出现在但丁的脑中一样突兀,这是他生命中第二次直面这个声音。

左边!肾上腺素在此刻飙升,但丁借着刚刚低下头的动作顺势俯下身来,双手接地向右翻滚了一圈。

又是两道凌厉的破空声,但丁又成功的躲开了两刀,在原本位置的掩体和先前一样,在短暂的延迟后以一道十字的平整切口被切开,然后轰然倒塌。

滴答,滴答,滴答。

有什么在滴落?是汗吗?

不对,是血!但丁看着自己正在滴落鲜血的手臂,在他反应最迅速的情况下,手臂最外侧仍然被切掉了一层皮肉,若是他再慢一瞬间恐怕整条左手都会被砍下,伤口没多深,但是面积不小,正在向外滴答滴答的滴落着鲜血。

但丁再一次诏现了神谕,他轻声吟唱起古老的咒文。

奇异的光芒凭空出现,或许是此时但丁的情感比起之前更为激烈,治愈的速度也比先前更快,几乎是瞬间就止住了血。

但是这还不够,光凭着治愈伤口的能力还不足以从这种怪物的手底逃脱?但丁一边逃离原本的掩体,然后重复勉强躲过来自掩体后的刀,治疗自己,然后继续逃跑的过程。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迟早会被追上,他的力量和速度简直就不是人类,挥舞那种沉重又锋利的大刀还能以超越人类反射神经的速度挥刀,还有骇人的感知力,这就是一头行走的怪兽,而且是将他视为目标,死死的盯住了的怪兽。这样下去他的伤口只会越来越多,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压抑自己的心跳去隐匿行踪,继续逃下去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失去行动力,到时候就真全完了。

“抓住他!”在数次空刀后,大主教有些不耐烦的厉声喝到,听闻此言正在原地待命的卫兵迅速分成几波,从垃圾堆的其他几侧包抄过来,脚步如骤然而起的狂风暴雨,金属与金属间摩擦的尖锐爆鸣声,金属与地面间碰撞的沉闷撞击声,敲响了来自地狱的丧钟。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但丁的大脑竭尽全力的飞速运转,拖着他疲惫的双眼迅速地观察着场上的局势,此刻速度最快的大主教正在掩体的对面不断威胁他,而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从左边,正前方右边,三个方向包抄了过来。左边吗?不行,会直接面对三个人的包抄。右边?也不行,即使能突破第一个人也会被后面的人阻挡从而陷入包围网,形式会更加不利。看来最后的办法只有正面突破,正前方的人数最少,仅有一人,卫兵们更倾向于封锁死他的逃跑路线,选择性忽略了他正面突破的可能性。只要能抓住机会迅速解决一人,就有机会离开垃圾场,再伺机找到别的逃生路线。

“塔拉萨女神保佑。”但丁握住口袋中的护身符,心中默念道。

“噌”,随着又一刀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但丁全身寒毛直竖。那一瞬间,在瞳孔的余光中,他好像看见了那快到无法捕捉的泛着银芒的刀光。

侧头!快侧头!但丁在千钧一发之际再一次躲过了致命的一刀直击他的命门。但代价是这一刀划过了他的左眼,血液喷涌而出,伴随着但丁痛苦的咆哮。从这一刻开始,但丁左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灰蒙蒙,雾蒙蒙的黑暗,好像眼前有一片浓雾,怎么也挥散不去的浓雾,却又觉得有很多光晕在闪烁,但丁很清楚的知道那并不是光,在这漫漫的长夜里没有光明。但是那如流水,如秋风,的光晕依然挥之不去,不断地在他的视界中流转。这是他第一次体现单眼失明的感觉。

但丁一边用治愈给自己止血,一边仓皇的逃离了原本的位置,刚刚的那一击为他拖延了不少时间,主教似乎认为他必死在刚刚那一刀下,所以力道格外的大,这一击自上而下斩断了所有掩体,刀刃都深深的刻进了地面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就是最后的时机!

但丁管不得左眼撕裂般的疼痛,三步并作两步全力向着正前方的卫兵冲去,那卫兵看着满脸浴血还疯狂般向他冲来的但丁,一股无名的恐惧从心中升起。

“怪....怪物!”他冲但丁吼道,同时使尽全力用双手执握的长矛,化为一点银芒,直冲但丁的咽喉。

“喉咙?这招想必我至死也不会忘怀吧。”看见那一点银芒的但丁心中不仅有愤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悲伤和苦涩。

“塔拉萨女神保佑”他心中默念道。

“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但丁丝毫没有回避这迎面而来的致命的一枪,他的脚步不退反进,不可阻挡,他双目充血,像野兽般悲壮地咆哮着。在距离枪尖还有两步时,他收紧全身的力量,猛然低下头,俯下身,摆出蛮牛冲撞一样的姿态。

卫兵虽然被这不怕死一样的锐气震惊了三分,但是老练的他手上丝毫没有停歇,他双手紧握长枪,丝毫不收枪势,而是借着这一股力量调转方向,向下捅去。

长枪刺穿了衣服,刺入了血肉,带着迸溅而出的血花飞舞在空中。

“成了!刺中这家伙了。”卫兵心中一喜,只要他将长枪捅穿他的身体,这场殊死搏斗就是他胜出了!

然而但丁的脚步丝毫没有减慢,他强忍住了血肉被刺破的痛苦,在殊死一战的环境中,在一方倒下之前永远没有胜者。

距离足够了!没等到给到卫兵足够用来发力的时间,但丁就已经冲到了他身前约一米处。

“就是现在!”但丁使尽全力地飞扑出去,整个人化为一支离弦之箭,不顾卫兵惊恐的眼神和背后的疼痛,双手环抱住他的腰部,利用积累的所有动能将他的重心和姿态瞬间撕碎。并且利用惯性抱住他的身体将身穿铁盔的头部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因为使用者的失力,长枪也随着他的倒下而拔出。万幸的是伤口并不是太深,没有伤及器官内脏,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谁能率先拿出以命相搏的勇气,谁就能抢占主导的地位。卫兵没曾想过被团团包围的但丁敢于从正面突破,而且他身穿一身铁甲,面对手无寸铁的对手,很难不产生轻敌之心,而常言道:骄兵必败。

“......”卫兵倒下后便没了声响,这一击的冲击力足以给他脑震荡,这殊死一搏中,是但丁胜出了。

但丁拖着满是鲜血的身躯,艰难地起身,在前方几米处就是被捆住的少女,她的双手被铁制手铐固定住,动弹不得,但是只要限制她行动的绳子解开应该就行了。少女看着浴血的但丁,嘴唇微动,不知道想说什么,她看向这边的眼神充满不解,明明只是陌生人而已。

但丁步履蹒跚的走了过去,他感到小腿越来越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彻底垮下来。

他俯下身来,细细观察这道绳索,材质很坚固,而且盘成了死结,无法直接解开,也很难蛮力突破。

“不可能的,这是教会特制的尼龙绳,除主教本人外没有人能直接解开。”少女颤抖着声音说道,此时的她或许比但丁更加紧张。

“你快走吧,他们马上就会追上来的,在这座城市里生活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我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少女焦急地说,她好像已经能听见那些从远及近的脚步声了。

但是,奇迹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能够做到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但丁轻声吟起古老的咒文,这绳结对于他的权能来说并不是难事。

随着但丁的吟唱,死死缠住的绳子上泛起了那神秘的光芒,银色的光点在绳索上游动,像是流转的水。

奇迹在此刻发生了,原本已经打成死结,没有任何受力点可以用来解开的绳子,像是局部的时间正在逆流一样,打成死结的绳子沿着他过往的运动轨迹开始倒带。

少女不可思议的望着这奇迹的发生,在短暂的几秒后,绳子就从死结自行脱落了下来,落在了地上变成原先一根的样子,露出了被绳索勒出一道血痕的光洁肌肤。

“快走吧,咳!”但丁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声,他感到肺像是火烧的一样,难以呼吸,每一口空气像是有火在灼烧他的气管。

“为什么要救我?”少女站起身来,困惑的看着但丁。

“....不需要理由。”

但丁只是努力挤出了一丝苦笑,疼痛感在灼烧着他的理智

“你....快走...,我...留在....咳....。”但丁艰难的吐出了最后的空气,已经没有时间说话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他会一直贯彻到底。

少女没有说什么,她在转身前深深的望了一眼但丁,那是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眼神,比千言万语的道谢更为直白。就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这里。

现在,又只剩我一个人了,但丁苦笑着想。

“呼......呼.......呼...........”但丁粗重地喘着气,管不得垃圾腐烂的臭味,鱼虾的腥味,试图尽可能吸取更多的氧气。眼下他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左眼仍然在流血,虽然治愈了不少,已经没有大量的出血,视力也恢复了一些,从完全失明的状态回到了能极其模糊的感知事物,但是背后的新伤口仍然血流如注,意识像被拖进了黑暗深邃的海底旋涡,一股强大的引力在不断地拖拽着他的意识,随着这汹涌的涡流,一同坠入深海的黑暗。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丁拼尽全力的维持着最后的理智,用那只尚且能用的右眼环视了周围,前方已经是绝路,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不可能在那些卫兵追上之前离开这里。

但丁缓缓闭上了双眼,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想再休息会。

曾几何时他会想到有这样一天,连呼吸的机会都是梦寐以求。

他实在太累了,这几天以来经历的苦难早已不是一个少年可以承受的,就让他歇息吧。

肺部像灼烧一般疼痛,背部那道伤口的疼痛和空气的灼烧比起来已经微乎其微,左眼连带着眼后和大脑相连的神经一同跳动着,随着每一次心跳,他感到头上的血管也在随之剧烈的搏动,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已经逐渐失去了视觉和知觉,好像味觉和嗅觉也快失去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空气中那股腐败的臭味早就消失了,或许是他已经适应这种气味了?

视界陷入一片黑暗,这就是被剥离五感的感受吗?

“.......”

这是什么声音?在他迷离的意识中,他好像听到了某种熟悉的声音。

都说在丧失掉其他的感官时,剩下的感官会变得更灵敏,他试图稍微集中一些精力,去仔细聆听这种声音。

“..............”

声音变得越发清澈,越发明显,清脆而又动听。

“....”哗哗的,潺潺的。

是河,是河流的声音。是他无数次卧听的最熟悉的声音,那水流涌动的声音,像一支乐曲一样悦耳。

他猛然从迷离中惊醒过来,有河流,这附近有河流!只要顺着河流而下,说不定还有些许生机!

但丁的下身已经近乎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不足以支持他直立行走了。他像一只蠕虫一样,趴在地上用两只手臂的力量支撑着勉强地向前匍匐前进。

他已经近乎失去了剩下的感官,所以此刻他的听觉格外清晰。那微弱的流水声此刻在他耳中如此明显。

不远了,他看到在几步之外就是垃圾场的边缘,有一道铁丝网破损产生的豁口,他很确信在那下面有一条河流。

这短短的几秒在他的意识中却这么长,身后是追兵,叫喊着一些他听不清的话语。他能依稀从中辨别几个熟悉的字节,诸如“杀”,“逃”之类的。

终于,他来到了铁丝网前,他用尽全力将铁丝网拨开到能足以让他通过,然后从中探出了头去。

令人意外。

这是一条出奇的清澈的河流,没有受到任何垃圾的污染,只是自顾自的潺潺的流动着。象征着脏与乱的垃圾场周围却有一条未受污染的河流,这是某种奇迹?或是命运中的必然?

在但丁生活的世界中,在几个世纪以来,这颗星球曾是一个充满着翠绿和生机,七成面积为海洋,三成面积为陆地的美丽星球,他们的先祖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建立了自己的文化和国家。孕育出了璀璨的文明,然而在几百年前,海平面因为不明原因升高,在一夜之间几乎淹没了所有的陆地和国家。全世界仅剩1%不到的陆地面积,但人类并没有因此灭亡。名为“巨壁”的高墙在那一夜之间升起,传说由最伟大的炼金术师“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所创造,被誉为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这道高达百米,长宽数万米,能够经住岁月的磨砺和海水的冲刷的高墙,成为了人类最后的城市。人类文明最后所剩的人口几乎全部汇聚于此,止剩一些不愿意移居,而正好在这场天启后幸存的聚落在墙壁之外生活。

随着文明的继续发展,原先的所有宗教都被摒弃,由“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本人所亲自创立的塔拉萨神教,作为信仰海洋之女神的教派,成为了几乎所有人类信仰的统一教派。而教会本身,成为了统治着巨壁内所有政治,文化和军事的至高统治阶级。

毫无疑问的,但丁也信仰着塔拉萨女神,他的村庄在巨壁之外,人们的信仰却如此统一。

但丁依然还记得,在他尚且年幼时,他的母亲曾带着他一同来到海边,在与今夜一样相同的,无光的夜里。他和母亲一同眺望着无边的海洋,他清楚的记得母亲那时的神色,那时的眼神,远的像是要飞出海平线以外,远的像是要穿透漆黑的夜空和明亮的星,却又近在他的眼前。

她那时的容貌已然记不清了,在母亲还年轻时,她是村里有名的美女子,在他的印象里,母亲总是扎着一头高马尾,挂着温和而有力的笑容,轻柔的对他说话。

“‘海’是无限的,但丁。

海洋同时代表着生与死。在百年前海洋给人类文明带来了死,却在现如今为活着的人们带来了生。”

“海洋包容着一切,包容了生与死,生命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终结,海包容了过去与未来,时间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终结。所有死去的人们,他们的肉体形灭,而灵魂不殒。终有一日,他们的灵魂都会回到大海,而你终有一日也能与他们再次相见。于此大海之中。”

他清楚的记得那时母亲的眼神,三分哀伤,三分不舍,剩下四分是爱意的注视着他。

“但丁,等我死后,我希望能葬在海中。”她像是失了神一般的说道。

小时的但丁不理解她这些话的含义,却只是一味地点头,这样母亲会开心的吧?

看见幼小的但丁不住的点头,母亲一破严肃的气氛,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抱歉,说这些对于你而言还过于早了吧?”

留在他记忆中的,是母亲温和的笑脸。

“抱歉,妈妈,我没能完成你的愿望。”

但丁凝视着河流,河流中流淌着的浓稠的黑暗,像是他化不开的悲伤。一行透明的泪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滑入水中,掀起了两道小小的波纹。

既是有根之活水,就自有其源头所在,这条河流在遥远的尽头也一定会汇入到大海中。

转眼间,如针尖般细密的波纹接踵而至,几滴冰凉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打湿了少年的发丝,顷刻间,已经下起了细雨。

“抱歉,维,玛丽。塔拉萨女神在上,愿你们的灵魂回归大海。”

虽是无光的黑夜,却还有一丝月光映照在河面上,映出了挂在空中的那一轮明月。

月啊,时间流转,万物更替,只有你还在这里坚定不移的守护着我。

缓缓地流淌着的河流,清澈见底,从中甚至能瞥见自己的倒影。在如镜的水面上,他看到的是一个满身疲惫,清秀的面庞被血污污染的不成样子的少年,在他的身上伤痕遍布,最为醒目的是在左眼上的一条可怖的伤疤,在这样一张充满美感的脸庞上来这样一道伤疤,就宛若在一张精美的山海画卷上用漆黑的墨粗暴的泼了一笔一样,正在缓缓向外渗着血。在他另一只完好的右眼中,充斥着的是绝望与死亡的灰。

但丁望着河中少年的影子,一股无名的苦涩从心底升起,伴随着呛鼻的铁锈味一同从喉咙冲上来。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呕吐,但是呕不出来东西。随之而来的是席卷而来的沉沦和失意,在经历了这么多后,他的精神早就面临着崩溃,全靠着他死死抓住那一最后根细小而易断的救命稻草,在绝境中咬牙苦撑下去,几天以来,他的压力早已到达极限。

他感到一阵恍惚。

过去的种种在他的眼前浮现,是那些他生命中微不足道的瞬间,是万花筒般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故乡那波光粼粼的海面,看到了成群飞过的海鸥和身边的挚友。

他闻到了湿咸的海风,闻到了家中饭菜的香味,闻到了盛开之花的花香。

他听到了许多熟悉的欢声笑语,孩童跑动时摩擦泥土的声音。他听到了教堂钟声的回响,庄严而肃穆。

他恍惚的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其中一个闪闪发光的瞬间,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记忆的边缘的瞬间,温暖的梦境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河水。

只听“砰!”的一声,在恍惚中的但丁重重的落入了水中,溅起了半米高的水花。他的意识也随着巨大的刺激清醒了起来。

“咕.........!”但丁紧紧的屏住呼吸,还好没有用鼻子,但丁只是呛了一下水,在这样的情况下坠河没出意外真是谢天谢地,塔拉萨女神保佑。

让但丁意外的是,此刻的他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水中是那样的安静,隔绝了地面上的所有吵闹的声音,留下的只有潮涌的流动,安静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他生命中第三次没有防备的坠入水中,第一次是在他尚小的时候,和父母一同出海捕鱼,但丁兴奋的站在了船头,然后因为一个突然的波浪,他脚底一滑就猝不及防的掉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所有的身体部位,那时,他只感觉像是掉进了虚无的深渊中,周围黑漆漆一片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向下看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蔓延到视界的尽头,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为他带来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惧,是面对未知事物的发自内心的恐惧,是人类最为原始,最为本能的情感。那时候,他产生了一种令人恐惧的想法。也许他的生命会在此终结,会在若干年后,被人作为一具无名的溺尸而打捞上来,或许永远不会被发现,这里也将作为他意识的终点,在这片深海中沉沦直至永远。

几秒后,他的父母轻而易举的将他救了上来,并严肃的叮嘱他在海上时一定要注意安全,他已经忘了当时父母具体说的什么。从那之后,他就对大海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感,既是对伟大存在的敬畏和恐惧,也是一种对未知的好奇。但是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自愿的进入过这片海洋。

从水底能模糊的看到水面上那一轮洁白的月影,圆润的满月透过水面的折射,变成了扁平的椭圆,随着水波的荡漾微微晃动着。微微地透着光芒的星辰点缀在夜空之上,拱月的众星与满月本身一同将微弱的星光洒落给世间。

原来从水底看看到的景色是这样吗?

这股朦胧感令但丁有些沉醉,他长期高度紧绷着的神经也短暂的放松了下来。身体上的伤口和心灵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着,但是这般景色总是能令人感到安心。

也许正如他的母亲所说,海包容了生和死,连通了绝望与希望,海洋给他的人生带来了毁灭,却也在毁与此同时带来了希望。

潮流涌动着,将生的希望一同带向远方。 第1章 被遗忘者的囚笼 位被遗忘在11区——民之区心脏地带的中央监狱,深藏着一个被黑暗吞噬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与发霉的刺鼻气味。墙壁和地板由冰冷的石块堆砌而成,每一寸都透露着沉重与压抑。

在三米高的墙壁上,一扇狭小的通风窗口艰难地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那光线细如发丝,仿佛连希望都难以穿越这狭窄的缝隙。

但丁无力地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陷入了无意识的沉睡。他的发丝凌乱,沾满了水滴,仿佛每一根都在诉说着他的苦楚。他的面容扭曲,刻画着痛苦的痕迹,仿佛连梦境都被折磨所侵蚀。

房间的一侧出口处是用金属做的栅栏和长宽约两米的铁门,铁门底部有一个用于给里面的人送饭用的小窗口。

然而这里与普通牢房最特殊的地方是,房间内没有设置没有用于休息的床铺或者椅子,只是空荡荡的。

但丁倒在冰冷而坚硬的地板上,正不省人事的睡着,此刻的他凌乱的发丝上沾满了水,面容因为痛苦而扭曲着。透过他被撕裂的外衣能看到先前残留在他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疤,其中的一些才刚刚开始结疤,伤口的周围已经化脓,有感染的趋势,在此之上还在胸口和背部上添加了一些新的淤青。

细蚊和苍蝇从他的身边飞过,停留在他散发出的衣物上,被水桶泼的水还残留在他的脸颊上,顺着他鼻子和耳朵流下来,形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即便如此,但丁依然昏迷不醒,冷水的浸泡,过多的失血和伤口恶化让他被高烧和疼痛冲走了意识。

“啊......呃”只有若有若无的无意识呻吟和起伏的胸口能用于区分他和一具尸体。

“吱”的一声,牢房的铁门被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打开了,其中矮的那个手上还提着一个桶子,当他们俩走进房间时,有另一个身影正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走进来,

黑暗中,猝不及防的一桶子凉水一股脑浇在了但丁头上,湿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寒冷刺骨而沉重的刺激试图将他的意识拉回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中。

“啊........啊啊啊.......”一阵身体的抽搐过后,但丁依然没有恢复意识,只是口中依然呢喃着混乱的词句。

“切!”较矮的那个身影发出了厌恶的声音,随后放下铁桶,一脚狠狠地踹在昏迷不醒的但丁身上。

“呃!”但丁依然没有醒来,面部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扭曲,无意识的双手捂住被踢的胸口。

这下反而让那个较矮的身影更为厌恶,但丁的痛苦像是火上浇油一样,将他的愤怒燃烧的更为炽烈。

“杀害了我的家人和朋友,事到如今却在这里摇尾乞怜,混账!”他的语气中充满着如火的恨意,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不打一处来,看到痛苦的但丁,他反而更加用力的踹向他,一脚又一脚,恶狠狠的直冲面门和胸口而来,每一次都结结实实的打在但丁的身上,每踹一次,但丁就会在地上翻滚一圈,他也不计较那么多,对着他的背也是恶狠狠的来上几脚。

但丁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凄惨的嚎叫声在空荡的牢房内回响,除了矮个子守卫口中恶毒的咒骂,周围寂静无声,其他牢房中的人听到这声音也只是见怪不怪。

被关到这里的,大多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要么是无期徒刑,要么是死刑等待执行,在这冰冷的牢房中,只亮着一双双麻木不仁的眼睛,对门外的惨叫声充耳不闻。

但是其中的也不缺乏个别的例外。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野而不羁的笑声突然从隔壁牢房爆发,如同被压抑太久的疯狂终于找到了出口,那笑声中透露着欢喜、愉悦,以及无法抑制的癫狂,像是在嘲笑着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笑声中透露着,欢喜,愉悦,以及癫狂,像是高兴到止不住的笑,想要抑制想笑的冲动却怎么都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唔.....抱...抱歉,抱歉哈!”在努力压抑了几秒后,隔壁牢房的男声才勉强压抑自己的笑声,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透过他的声音和语气,想必一定是在嬉皮笑脸的装作道歉的样子。

“三位长官大人好雅兴!没想到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听到如此令人愉悦的惨叫声,真是无与伦比,美妙至极!哦,抱歉,实在是抱歉,刚刚小人我有些太激动了,长官大人,你们继续,无视我就好!我只是有些太激动了!”男声依旧旁若无人的滔滔不绝的说着,他说的每个字中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美妙心情。

门口的那个狱卒听到这声音,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好像他已经和这个隔壁牢房的犯人相处很久了。

“喂!”那个高个子的身影似乎觉得有些太过了,轻喝了一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表示已经足够了。

“啧!”较矮的守卫啧了下嘴,才不甘心的停下了动作,他撇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但丁,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出门去。

听到这边声音逐渐停下来,那隔壁牢房的犯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始以他那极快的语速焦急地说道。

“喂喂,长官大人,怎么停下了?莫不是因为小人我发出了太多噪声让长官大人您们觉得太聒噪了,不好意思我这就安静一点.....长官大人?您们还在吗?要不这样吧!你们把我放出来一会,就一会,让我来叫醒他,放心吧长官大人,还没有人能在我的手下装睡呢!”他越说越快,生怕失去什么。

“你那么吵做什么?35号。”矮个子的守卫走到隔壁牢房的门前,厉声说道。

没有光线的阴暗房间内,一片寂静无声,刚刚还在滔滔不绝的瘦长身影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混蛋,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矮个子的守卫感觉有些奇怪,走近了一步,伸着脖子贴着铁丝网之间的细缝想查看里面的状况。

里面那个瘦长的身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前一秒还一动不动的他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一样,飞也似的扑了过来,贴紧铁丝网,死死的盯着外面。

“什.....什么鬼!...你这混蛋!”矮个子的守卫被突如其来的跳脸吓了一跳,竟双脚一瘫软就坐在了地上,等他反应过来是35号囚犯时,愤怒的连滚带爬的站起身来,想要大发雷霆,然而,他想说出的那些污言秽语突然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隔着铁丝网的缝隙,从阴暗的房间里透出来的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和一张枯槁的面容,皮包骨头的身体,披着一头又干又硬的长发,像一只鬼影一样趴在铁丝网上,死死的盯着矮个子的守卫。

那双充满了血丝的双眼中流露出的恨意,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守卫的身上,他枯槁的脸死死的压在铁丝网上,近乎被铁丝勒出了血来。

在这空气都要凝滞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开始像刚刚一样开始自顾自的说话。

“长官大人,就把我放出来一会,一分钟,哦不,十秒,哪怕一秒也好,您意下如何?”他咧开嘴朝着矮个子的守卫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中没有一丝温暖,令矮个子的守卫感到毛骨悚然,瘆人的笑。

“......混账。”矮个子的守卫有些惊魂未定,像是刚刚才想起这里关押的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犯人一样,不愿再和他交谈,爬起来扶了扶帽子就离开了。

“喂喂,长官大人,你怎么走了?”他望着走开的守卫,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他的脸呈现出了一种更可怖的神情,用着像是要把自己的脸撕碎的力气挤压着铁丝网,嘴里反复呢喃着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直到彻底看不见守卫的身影,他才反应过来,从恍惚的疑惑到疯狂的歇斯底里。

“混账,你们这些混账,都是一群混账养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放我出去呢!”他开始疯狂的用身体撞击牢房的铁门,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够了,吉尔福德。”在他的隔壁牢房,也就是但丁隔壁的隔壁的34号牢房,传出一个稳重的老人声音。

“啊......啊啊....我知道了,爷爷。”听到这话,癫狂的吉尔福德竟也停下了胡闹,乖乖的回到了房间的阴影中,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撇了一眼有些失魂落魄的矮个子狱卒,高个子的狱卒叹了口气。

“泰勒,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和这里的犯人交流,会让你自己的精神也变得不正常。”

被称泰勒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看来现在只能这样了,我们过一会再来吧。”一直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切的第三个狱卒突然发话了,打断了这一场闹剧。

“这...是哪里?”

眼皮异常的沉重,整个头又昏又沉,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试图回想一些事情,回应他的只有神经和血管的疼痛,整个头像是被钝器狠狠地撞击了之后一样。此外,全身上下从内到外的疼痛依然在撕裂着但丁的意识。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眼球又干又涩,和眼皮之间的摩擦都让人感到不适。但丁艰难地睁开一只眼,映入眼帘的除了一片黑暗,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他强压心中的焦虑,想要坐起身来,这里的地面是如此的坚硬而冰冷,正在一分一秒的夺走他的体温。

“唔.......”但丁艰难地地想支起身来,但是手臂关节处和小腿撕裂性的疼痛却让他叫出了声,完全无法支撑起他的身体,失去了支点,他的身体也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巨大的痛苦让他不由得呻吟一声,习惯性的,但丁想用神谕的权能治疗自身。

“la.....”然而,那古老的咒文刚一出口,大脑瞬间传来了撕裂性的疼痛,撕碎了他的理智和思考。

“啊啊啊啊啊啊啊!”但丁表情扭曲,双手不自觉的抱紧了头,身体缩成了一团,但是这样也无法缓解头部的疼痛。只能任由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随着疼痛逐渐缓解,但丁只感觉脑内一片混乱,过去的记忆像是被人全部打乱重组,甚至有一些不属于他的痛苦记忆开始不断涌现,各种复杂的情感,愤怒,焦躁,憎恨...各种负面情感不断的侵蚀他的精神。

他又突然感到很悲伤,就像相处数十年的至亲好友背叛你时的那样心痛的感觉,让他止不住的流下泪来,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随之而来的又是巨大的疲劳感,全身开始变得无力,像是心底有一股声音在一直温柔的催促他,粗暴的督促他,让他停下手中的一切事,只需要这样躺着就好,怠惰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刻。他又感到很愤怒,想要把这里的一切砸坏,碾碎,破坏一切,他感到全身像是被火灼烧的一样疼痛,手上腿上感到奇痒难耐,必须要靠什么来缓解这股刺痒才行,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发癫般的捶打着牢房的铁门,直到他真的没有一丝力气,倒在地上为止。

“刚刚...那是什么...?”但丁迷迷糊糊的想到,借着微弱的光芒,他看见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一些疑问突然冒了出来。

“我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大脑里少了根筋,他居然有些记不得这些伤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当他意识到他正在开始遗忘时,他感受到了一丝恐惧爬上了他的脊梁,但丁惊恐的爬了起来,死死的抱着脑袋,拼命的回想着。

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记不起来。

他拼命的回想过去,但是他的记忆就像是一条线,被切成多段,然后反复杂糅一样过的一团线团一样。他感到脑中乱作一团,过往的记忆都杂乱无序的陈列着,有些关键的片段甚至变成了一片空白。焦躁袭上了他的心头,

但丁逐渐失去了冷静,开始剧烈的喘气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刚刚那幅模样的他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焦躁袭上心头,他拼尽全力想要压抑这股恐惧,但是他的身体似乎开始有些不听他的使唤了,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强烈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但丁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对。”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看着自己的手,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找什么。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忘记了,明明是烙印在灵魂上,不可能被忘记的事情,怎么会被忘记?

不,不,这不是真的。但丁张着嘴,想用他干燥的喉咙念出那一段音律,他试了很多次,除了一些沙哑的嘶嘶声和不明所以的声音什么都发不出来。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但丁突然呆住了,他忘记了刚刚自己一直都在干什么,他感到有些好笑,自己为什么要像个低能一样念念叨叨什么?

“这是什么?”他忽然感到眼角有些什么湿润的东西,“泪水?怎么会。”他用手指拭去了眼角的眼泪,只是感到有些奇怪。

在房间中无所事事的但丁开始打量起了这个房间。

房间内空无一物,只有长了苔藓的墙壁刚刚自己砸的那扇铁门,铁门所在的那面墙用细密的铁丝网编制而成,勉强能够透过空气。这么看来,自己应该是身处墙壁内的某一所监狱?他只能这么胡乱的猜测着。

“咕....”肚子也传来了悠长的悲鸣,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天没进食了,两天?三天?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在这里,一切都是未知。

突然,一个男声从隔壁的牢房传来,打破了他死一样的寂静。

“哟,小哥,在这待得还不错吧?”一阵阴阳怪气的嬉笑声从门外传来。

有,有人?这让但丁感到很欣喜,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想和别人说说话,就算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但丁刚想说话,竟然因为喉咙过于干渴和身体过于紧张,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说的就是你!36号牢房的家伙!别给我装没听见!”那声音中带着一丝疯狂,似乎对但丁无视他的行为感到很愤怒。

但丁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问道:“....你是谁?”

“....”刚开始先是一阵沉默,过了几秒后,突然一阵爆发式的狂笑从隔壁传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居然问我我是谁?你还真是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啊?被狱卒给揍傻了?哈哈哈哈!既然这样,那好,看今天我心情好,我就告诉你吧,36号,本大爷名为吉尔福德,是住你隔壁的35号,这里也自然不用说,当然是11区的中心监狱。”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当然,是用来关押像咱们这样穷凶极恶的犯人专门打造的监狱。所以嘛,你也不用想着逃出去,乖乖在这里等到腐烂就好啦。或者你运气好点,可以在腐烂之前就被处决也说不定么?”他轻松随意地说着,语气中透露着轻蔑,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就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开的一个玩笑,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但丁突然明白了牢房内空无一物的原因,这里的犯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处死,或者以别的方式处理掉,就最后他们腐烂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在意。

“最后一次善意的提醒你吧,小哥。”那轻蔑的声音又响起了。

“在这里,放弃思考才是对你来说最好的。”说完这句话后,他就不再有任何动静,但丁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难道刚刚那种异样的感觉是被人为制造的?难道这里的人都在遭受同样的折磨?

“喂!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丁把脸贴近铁丝网,尽可能的用最大的声音呼喊刚刚那个人,想要问清楚这里的情况,但是刚刚那人就像死了一般不再作出任何回答,留下的只有沉默。 第1.5章 被埋藏的过往其一-泰勒 “咚咚。”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11区高塔监狱最底层的典狱长办公室外响起。一名身穿笔挺蓝色制服的青年,身高约一米七,身材匀称,大约二十岁左右,轻轻敲响了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他的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在这扇木门旁边,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如同雕塑般伫立,他们的目光锐利,手中的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一动不动地守护着这扇通往权力中心的门。

“进来。”办公桌后,身材肥胖的典狱长头也不抬,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的目光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文书工作,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青年在进门前,最后一次用木门上装饰用的玻璃审视自己。他身穿的蓝色制服与帽子完美地衬托出他小麦色的皮肤,坚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巴透露出他经历过的风霜。他的眼神坚定,透露出一种不屈的意志。

青年推开了门,礼貌地摘下了他的制服帽以示问好。“下午好,琼斯典狱长大人。”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典狱长停下了手中的笔,微微抬头,眯着眼看向眼前彬彬有礼的青年。“你就是刚刚调到中央监狱的新人?泰勒,听说你在上一个岗位表现不错,你的上司特地写了封推荐书向我举荐你。”

“哪里,大人您有些太抬举我了。”青年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中带着谦逊和自信。

“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真不错,懂得尊敬长辈。”典狱长满意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中带着一种长者的宽容和慈祥。“嗯,我看看,这样,你先去找乔科长,他会告诉你具体的任务目标,新人,我很看好你。”

泰勒礼貌地道了谢,随后跟来时一样轻轻地离开了房间。在听到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才松了口气。本以为这里的典狱长会是一个凶狠的人,没想到格外的好相处,不过,那应该也只是对于自己这边的人吧。

见完了琼斯典狱长,接下来还有这个叫乔的科长。泰勒一边看着从典狱长手里拿到的监狱地图,一边观察着附近的环境。这里虽然比较明亮,而且内部以木板装饰,给人一种像是家的感觉,但是这些木板后面,是经过炼金术强化的石头墙壁,能轻而易举地承受爆炸的冲击。

这里位于这座塔状建筑物的最底层,但准确来说,这里并不是这里的第一层,而是负一层。他必须承认,当他从通道中出来的时候,确实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里居然是这样的构造。不仅将整座监狱建成了一座塔,还将地下一层作为官职人员的基地,怪不得从地表上看,这座监狱没有任何出口,再派重兵把守住这里,这座塔就成为了数百年来没有一人能越狱的绝对死区。

“哥哥,你会在这里吗?”泰勒看着手中的地图,如果自己没有走错路的话,前面应该是员工休息室,从中传来一阵木门都掩盖不住的嘈杂声。

“呃,你们好?”他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推开了门。这里早已聚集着几十名和他穿着样式相似制服的狱卒,正在沸沸扬扬的享受着休息时间,此刻正是中午,泰勒看到右边的桌子上有个胡子很长的高大壮汉正一边胡乱往口中塞着食物,一边说着一些从前的有趣故事,逗得旁边几个围着他的人哈哈大笑。左手边又有十几人围成一桌正在玩扑克,同时还进行着一点小小的赌博。

“哈!走了!”一个男人大笑着豪爽地将手上的牌全部丢在了桌子上。

“真的假的?飞机?你运气怎么这么好?是不是出老千了,不行不行,这把不算!”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尖声喊道,他面相猥琐,很像老鼠,给人一种很欠揍的感觉。

“哦,得了吧,你还想再赖账一次?大不了再来一把,俗话说得好:‘有朝一日,时来运转!’咱们再开一把!”

“混账,我不打了!还打什么,再打几把我这个月的工资都当放屁了!”旁边的人哄笑起来,看着瘦小的男人悻悻地离开了。

他们都沉浸在各自的娱乐中,这股欢乐的浪潮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无视了泰勒的存在。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些安心。

泰勒身处其中,感受着这欢快的氛围,这是他在别的监狱就职未曾拥有过的。果然,坚固的监狱会带给人安心的感觉。

泰勒突然注意到,在这喧闹的休息室中,有一个正独自坐在角落面对着墙壁的瘦长男人,似乎正独自思考着什么。

泰勒犹豫了一下,就走了过去,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让他好像也有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瘦长的男人注意到自己身边坐下的泰勒,轻挑了一下眉毛。

泰勒打开一瓶刚刚顺手拿来的啤酒,斟满了面前的两个杯子。在这个过程中男人却只是静静地看着。

“怎么,不来一杯吗?”泰勒拿起一杯,举到他的面前,面带笑意地问。

“不了,我不喝酒。”男人似乎有些不太适应泰勒友善的目光,低着头,凝视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泰勒见他拒绝,就自己拿起了斟满的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哈!”泰勒发出了满意的赞叹声。

男人看着泰勒的模样,有些难以理解,他看着自己眼前的酒杯,心中思索着些什么。

“怎么了?不喝吗?”泰勒将玻璃杯放回原先的位置,看向正在思索的男人。

“这东西真的好喝?”他看着酒杯,带着一丝疑虑的问道。

“究竟如何,要自己试过之后才知道。”

酒杯中白色的泡沫缓缓地消失,大麦色的酒浆表面泛起了一丝平静的涟漪。男人看着泰勒充满善意的微笑,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伸手握住酒杯,送至嘴边一饮而尽。

“咳咳咳!”男人好像有些被呛到了,咳嗽了几声,将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如何?”

“并不是我喜欢的味道,但,也算不上难喝。或许我还是不会喜欢上这种味道。”男人看着已经空了的杯子,杯壁上还有几滴残留的液体。

“但至少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不是吗,俗话说的好,走错一步掉到海里也比呆在码头什么都不干要好。”

“哈哈哈,听起来很像是打捞人会说的俗语。也许你说得对,我是时候该去迈出第一步了。”男人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泰勒不明白他在为什么事而烦恼着,但看见他释然的笑容,泰勒也只是笑了笑,随后倒满了另一杯啤酒,轻轻抿了一口,时间就这样悄悄地流逝。

“喂!休息时间结束了!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刚才在讲故事的那个壮汉大手一挥,宣告着休息时间的结束。

“是!科长。”众人异口同声喊道,随后房间内迅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人们穿上了外套,有序地离开了这里。

房间里已经没有多少人,泰勒也把酒杯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喂!那边新来的!”刚才被称为乔的男人看见了走来的泰勒,挥着手示意他过来。

泰勒看见了在门口挥手的科长,一路小跑来到了休息室的门口。

“乔科长,典狱长说让我来找您给我安排工作。”泰勒解释道。

“啊,我知道,刚好这两天新来了一批普通犯人,他们的押运工作就交给你了。”说着,乔科长叫住了刚想离开休息室的瘦高男人。“喂!哈罗德,这个新人就交给你了,正好你的搭档不是才刚刚调走吗。”

被称为哈罗德的男人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在原地愣住的泰勒,笑了笑。

“看来我们俩很有缘啊,你叫泰勒是吧?我是副科长哈罗德,根据中央监狱的规矩,每名狱卒必须有一名结伴同行的搭档,以面对各种突发状况,相互扶持,我的上一名搭档刚刚离职不久,所以现在就由我暂时充当你的搭档。”

说着,哈罗德把他的右手伸到了泰勒面前。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泰勒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笑着说道。 第2章 阳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牢房的门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随后,门被推开了,一高一矮两名身着铁甲的守卫走了进来。

“嗤”较矮的那个守卫看见但丁这副狼狈的摸样,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怪物,真是活该”他嘲弄的说道,眼中充满了鄙夷,不屑和憎恨,也许要不是他没有那个权力,他现在就想把这些可恨的囚犯杀掉。

“喂,注意点,主教大人马上就要来了。”高个子的守卫默许了他的行为,只是在他做完后提醒了一句。

“哼...”闻言他也不再说话,只是不满的哼了一声,然后啐了一口吐沫在但丁脸上。面对这一切不知从何而起的恶意,但丁只能选择麻木的接受。

这时也是,那时候也是,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想活下去,却为何要遭受追杀,为何要遭受白眼和恶意?他想不通,曾经维吉尔告诉他,巨壁之后是人类唯一的家园,所以那晚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却未曾想是这样的结局。

“咚”一声沉重的脚步从身后响起,虽然是和普通脚步听起来在音色上别无二致,可却从中传来的一种厚重的压迫感让牢房内的所有人都汗毛倒竖。

右边的守卫依旧保持他笔挺的站姿,只是眼神不再四处游走,直视着前方。左边的守卫也收起了他刚刚那副傲慢的表情,双手笔直的放在两腿旁边,站挺了身姿,俨然有了一股严肃的气质,跟刚刚判若两人。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越来越近,随后“吱”的一声,牢房的铁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飘着血腥味的死亡气息随之而来,像是毒蛇一样爬上了每个人的脊梁。

两位守卫颤抖着手,转过身,向来人鞠了一个深深的躬,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房间。

现在,第三次,但丁又将得以直面他梦魇的真名。

当他看见那双不含人性的眼睛时,他想起来了那晚发生的一切事情。

当他掉入河中,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时候,一只强而有力的双手将他活生生从水中拽了出来,他依稀记得那种令人胆寒的拖拽感,像是上了钩的鱼儿一样,被钓鱼的人收杆拉向水面,冰凉的河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衣物,他依稀记得当时他就像一个湿抹布一样稀里哗啦的滴着水。

主教只用一只手就将但丁提了起来,他的手精准的抓握着但丁的脖颈,用他苍白的瞳孔直视着恐惧的但丁。

“呃!”但丁惨叫一声,但是因为脖子被掐住,发不出声音。

河水打湿了但丁的视线,他感到身体异常的沉重,全身使不上力,像是这地心引力也在对他施以厄运一般。

“自觉能够逃掉?”他嘲弄的说,同时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随着脖颈的压力变得更强,但丁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就好像意识随时会离开这具身体一样。

但丁疯狂用全身的力量挣扎着,试图用双手将擎住他的恶魔之手掰开,然而那双手就连一丝震颤都没有过,纹丝不动,宛如磐石一样烙印在他的身体上。

此刻语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但丁感到大脑正在缺氧,血液都跟受到引力一样向上涌,随后是肺部爆炸般的疼痛,视野越来越狭窄,泛白的漆黑开始涌上视线的边缘。

他想叫出声音,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该说是本该发出的声音被卡在喉咙,还是本来就没法发声呢?

“唔........呃......”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能这样屈辱的死去?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的走到这里了,明明自己的这条命是用大家的牺牲换来的,明明离成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从这张手掌中传来的是他无法反驳的力量。

“记住我的名字,小鬼,我名罗威尔,是现任的大主教。”但丁最后听到的,是他轻蔑的声音,

现在他全都想起来了,连带那种窒息的痛苦,令人麻木的绝望,全都想起来了。

现在他的梦魇再一次降临了,山岳一样伟岸的身躯立在他的身后,俯视着他,由于逆着光线,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是那令人不安的,毒蛇一般令人针芒在背的目光仍然穿透了出来,死死的盯住了但丁。

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的时刻,或许但丁也有一些漠然了,自己的生命宛如风吹雨打萍一样脆弱,对于他来说或许就跟捏死一只小蚂蚁没什么太大区别,这样反而让人更加轻松。

但丁丝毫没有畏惧他的目光,他一边紧紧地与这道目光对视,一边淡淡的笑着。

“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丁平静的说道。

但丁感到那令人不适的目光移开了,遮住光线的身形也缓缓移到了他的右手侧。

“我来和你谈个条件吧,小鬼”主教无视了他刚刚的话,淡淡说道。

此刻,但丁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男人的面容,前两次在夜里太暗,他也没有机会从正面直视他。

那是一张方正的饱经风霜的中老年男人的面孔,在他的脸上有几道清晰可见的刀疤,那伤痕的颜色几乎与他黄里透着黑的肤色融为一体,已经开始发白的发丝和一对细长的似是猎鹰的眼睛。

“条件?”但丁不觉有点好笑,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条件可以和他们谈,自己所剩的只不过一条命而已。

听到但丁讽刺的语气,他皱了皱眉,眼中猛然发出犀利的光芒,还没等但丁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但丁身前,一只鹰爪似的手扼住了但丁的喉咙,速度之快卷起了地板上的些许风沙。

“注意你的态度,小鬼,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盯着但丁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到。

“哈哈。”事到如今,但丁早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他挤出一丝笑容,桀骜的和掐住他的主教对视着。

看到他有些疯狂的笑容,主教迟疑了一下,手中一松力,就放开了但丁。

“咳...咳咳咳!”被放开后的但丁连咳嗽了好几声,无论经历多少次,任人宰割的感觉始终不好受。

“我不喜欢说废话,小鬼,我就直说吧。”主教背过身去,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知觉消散不见。“将人体的损伤修复的技术很常见,但你的能力还能对无生命的物体起效,而并不是单纯的治疗。教皇看中了你的能力,只要你愿意合作,我们就给你从这里出去,重获新生的机会。”

“我.....”说实话,但丁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条件,一时间他有些迟疑了。

“别误会了,小鬼,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如果你不愿意合作,你就像条老鼠一样在这里待到腐烂为止吧。”主教转过身,盯着但丁的眼睛说,这话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要是换做之前,或许但丁已经吓得腿软了吧。

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吧?但丁笑了。

“我拒绝。”但丁坚定地说道。

“是吗”令但丁有些诧异的是,主教的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像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一样,他还是那副阴沉的表情,转过身去就离开了。在铁门关上之前,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我稍微有一点看得起你了,小鬼。”他的声音仍然冷漠,却多出了令人恶心的笑意。像是一只恶鬼的微笑一样令人作呕。

说完,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打开了铁门,主教身形宽大,身高约有两米多,以至于他在离开这个房间时还需要特意低下头来穿过仅有两米高的铁门。

随着铁门重重的合上,发出的轰鸣在空荡的房间内反复的回响。现在,整个世界又清净了。拒绝了教会的交易,他本以为自己会为此刻的鲁莽感到后悔,或者是蹲在角落哭。出乎意料的,现在的但丁反而感到十分畅快,像是终于放下了沉重的担子,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几天来,现在是让他感到最轻松的时候。

但丁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丝毫不在意外界的任何事物,他摸了摸口袋里维吉尔给他的护符,把护符拿了出来,举在自己的面前。

这枚护符跟着他经历了这么多,如今依然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的陪伴着。对他来说,见到这枚护符就像见到了他的好友本人一般亲切。

但丁凝视了这枚护身符许久,哪怕是在无光的地牢里,银质的表面也依然反照着光芒,依稀可见塔拉萨女神的身姿。

正因如此,他不会向残杀了维吉尔和玛丽的教会屈服,哪怕余生都呆在这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腐烂到死,也绝不。他很清楚的明白自己在濒临死亡边缘时的恐惧,他明白那对于人类来说始终逃不开的,最可怕的死亡。哪怕是到现在,他的手也依然在颤抖。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他无悔的选择。

“维吉尔,如果你在的话,会支持我这样做吗?”但丁握紧了护符,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应该会理解我的吧?

没有人回应他,他颤抖的手像是在嘲笑他微不足道的尊严和觉悟。

在这昏暗的地牢中,人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在这里呆的越久,对于时间的流逝就越模糊,直到彻底失去时间的概念。

但丁看着上方那细小的通风口,他记得当他醒来时,从通风口处透下来的虽然微弱,但是是一丝明媚的光,到了现在,透下来的那道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和玛丽的头发颜色是一样的,是落日的颜色,但丁悲伤的想着。

这样的话,就是已经过去了半天,但是这里的墙壁很坚硬,他也没有可以用来雕刻的工具,只能默默地记在心里。

但丁站起身来,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他并不打算就这样一直待到死为止,他环顾了房间四周,确定除了上方的通风口外没有任何和外界连通的出口。

他又走近那道铁门,这道门从内部是被完全封死的,连用来开锁的东西都没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的设计,所以狱卒都是两人成行,一人在内一人在外,这样无论出什么事情囚犯都不可能逃离这里。但丁又推了推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推在了一堵墙上。

门毫无晃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堵墙那样矗立在那里,但丁明白从这里也是不可能出去的。

但丁把身体贴在铁丝网上,想要尽可能的看清外面的景象,这铁丝网虽然细,但是密度很高,材质也十分坚固,几乎看不见外面的什么东西。

透过铁丝网,但丁模模糊糊的看见外面有好几个亮着火光的火炬挂在墙上,令人奇怪的是,并没有狱卒在这里巡逻,难道这里的警戒其实并不森严?

借着这微弱的火光,但丁逐渐看清了这座监狱的结构,底层较宽,随着层数的增高开始变窄,而且边缘是圆形,上升的楼梯呈螺旋状......等等?

一座塔?但丁一怔,如果这里真是一座塔,那看守人员只需要在最下方的出口处设置人员,就根本不需要担心囚犯会突破。

但丁倚着墙边坐了下来,想要靠人力从这里逃出去近乎不可能,难怪那位主教会有如此的信心,应该是来源于这座监狱绝对的牢固,牢固到让人失去希望。

在黑暗中不知过去了多久,但丁对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迟钝,起初他蹲在房间的角落,脑中不断闪过主教的脸,和他冰冷的声音,谈判时候的场面开始不断的出现,他努力的告诉自己不要去后悔,但是恐惧不受控制的不断的袭上他的心头,他变得有些想哭,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这里实在太黑了。

后来他试图站起来走了走,试图驱散自己脑海中的纷杂想法,可是他越赶,那些画面就越是如影随形的跟着他,在这死一般寂静而黑暗的牢房中,人的五感都被屏蔽,他看不到任何,整个世界就像被一张黑色的巨幕笼罩,在这里,他的那些想法和情绪都像活的一样,不断地在这张画布上跃动,他的视界就像一个黑色的背景板,不断地播放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画面,有痛苦的,也有幸福的。

但丁尽量平稳自己的心情,他试图回想一些往日的幸福画面,这样能让他的心情平稳下来,那些充满和谐氛围的画面就像他此时最后的稻草,他不断在画布上涂写着令人安心的暖色,像维吉尔的头发一样的蓝,像玛丽头发颜色一样的落日,还有温暖的阳光。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这些记忆的画面也开始越来越模糊,起初只是有些模糊,他记不清那个画面具体的模样,然后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破碎,再也想不起来,他只好换一个画面,以支持他的精神。

他数不清自己忘掉了多少。

再后来,他甚至遗忘了自己正在遗忘。

当所有颜料都被用完的那一刻,世界又变得嘈杂而冰冷。

他想逃开,找一个只能让他一人容身的洞里躲藏起来,但是所及之处皆是冰冷的铁板,他想逃避,但是闭上双眼亦是同样的黑暗,他的脚步越走越快,他开始在房间里奔跑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追他一样。

他不断地摔倒,但是每次摔后,他还是要继续跑下去,因为好像一旦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累了,他感到气喘吁吁,精疲力竭,他只能瘫坐在墙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听到有水滴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是汗吗?

他已经不愿再去思考任何事。

“咚咚咚”一阵沉闷的敲击声响起,将但丁从疲惫的呆滞中拉了回来。

起初但丁没听清这是源于哪里的声音,很快,第二次敲击就响起。

“咚咚咚”有节奏的敲击,很像但丁从前每次回家时敲家里的木门那样,他很喜欢轻轻的敲三下,从不很用力的敲,因为耳朵敏锐的母亲总能听到他敲门的声音,所以也无需反复的敲。但是如果是父亲在家,就经常出现敲好几次都没人来开门的情况。

他惊喜的发现,这阵声音居然唤醒了他的很多回忆,想起了一些原本已经被他忘记的事。

但丁站起身,循着声音到了铁丝网旁,这一次他确定了,是他右手边隔壁牢房传来的声音,如果按照这个监狱里的排序的话,应该是37号。

“有人在那吗?”他尽量的压低声音谨慎地问道,根据35号的经验来看,这里关押的犯人不正常的居多

随着他的开口,敲击的声音戛然而止。

约一秒后,一个颤抖着的轻柔女声轻轻响起。

“你醒了?”

是她,听到这声音但丁才后知后觉,伴随着记忆的复苏,是那个他在教会的手中救下来的少女。

“抱歉呢,我没想过把别人也卷进来的。”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一种哭诉,充满了歉意和无力。

“不用向我道歉,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你不必为此负责。”但丁平静的说道。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才害得你也.........”,她停顿了一下,带有迟疑的问道“在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但丁愣了一下。

“理由?那种东西没有。”

“这样吗?”她的声音中有了一丝颤抖。“抱歉,我这只是没想到真的还有先生你这样的人,如此善良,如此温暖。”随之而来的是少女轻声的啜泣。

但丁沉默了,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或许,沉默才是他现在最大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逐渐减缓了啜泣,她带着一点哭腔又再次向但丁道了歉。

“抱歉....我好像说了太多次‘抱歉’了吧?”

“我还真是....”她好像又要陷入自责之中,但是她好像不想再这样,所以话锋突然一转,有些强作轻松的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先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来着。”

“但丁,我的名字。”

“但丁先生,好奇怪的名字,但是还挺好听的,呵呵呵。”她念了一遍,随后不知道为什么傻笑了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是阳,太阳的阳。”或许是互相交换了姓名,但丁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更多的信任和亲近。

太阳吗,在这阴暗的地牢中,何时才能见到太阳呢。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但丁先生?”

“.........什么问题?”

“但丁先生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死亡吗?还是饥饿亦或者是贫穷?”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但丁有些慌乱,他本以为应该不是这么沉重的问题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很怕,怕得要死,我这么努力走到现在,都是为了避免这个现实。”但丁说道。“但是。”但丁话锋一转,“死亡,饥饿或是贫穷都并不是我最害怕的事。”

是啊,如果死亡的恐惧能超越一切的话,他想必已经答应了主教的条件吧。

“是吗?但丁先生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有一种很独特的特质,是墙内的大部分人都不具有的特质”几秒后,她的声音才从墙后传来,

“我啊,很害怕冷和黑,而这里恰好兼备,但是,我最害怕的果然还是孤独。”她的声音同之前不一样,多了几分忧愁,也变得空灵起来。

但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对于少女的了解就仅限于此,他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于是,他仍然选择了沉默。

“但丁先生,我应该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再陪我多说几句话,好吗?”过了一会,她的声音才响起,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但丁听得出来,这是她强装出来的。

“.....”但丁很想说什么,但是对她来说,或许都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好啊。”但丁故作轻松的回答道。

“呵呵呵,太好了。”她又像银铃那样的笑了起来,只因为但丁答应了她一个普普通通,再简单不过的要求。少女的笑声是那样清澈,短暂的荡涤了但丁心中挥之不去的尘埃,他不禁有些入了迷。

“但丁先生,你最喜欢什么花?”

“我的故乡有一种蓝色的小花不过我想不起来那种花的名字了。”

“你说的花是不是有黄色的花蕊,五片花瓣?”阳倾听着但丁的话,思考了一下后又问道。

“对,你怎么知道?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但是我就是想不起来那种花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很乱,很多事想不起来了。”说到这里,但丁又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了。

“你故乡的那种花名为勿忘我,我很喜欢,它的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猜对了但丁的所想,阳的语气中有些得意。

“花语?那是什么?”但丁有些困惑,以前从没听说过。

“你不知道吗?花语并不是花的语言,而是人们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意,为花朵赋予的含义。没有什么特别正经的解释,只是一种浪漫的说法。”她如是解释道。

“顺便一提,我最喜欢的花是艾达拉姆。”

“艾妲..拉姆?”

“对,是一种白色的小花,我的故乡长着很多这种花。我的父母为我买过这种花,对我来说有很特别的含义。”

“那,艾达拉姆的花语是什么?”

“保密。”阳有些俏皮的说道。

“诶?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但丁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仔细想来,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和正常人说过话了。

几天以来,这个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经历了多少,他的心底积压了多少情绪,有多少想说却不能说的话,恐怕没人能想象的到。

不知不觉间,但丁感到有水滴打湿了自己的手,是漏水吗?不可能,在这座滴水不漏的监狱,怎么可能会漏下来水?但丁低头看向自己手,那是他自己流的眼泪。

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伴随着他内心的情绪,一同从心灵的窗口流淌了出来。但丁想抑制这眼泪,但身体就是不肯听他使唤,不争气的哭了起来。

“你在哭吗,但丁先生?”

“诶,我,没有。”

“你骗人,我都听见水滴下来的声音了。”

但丁只是默不作声的哭着。

“你很累了吧,休息一会吧?”

“.....嗯”

阳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抚平但丁满是疮痍的心。

“但丁先生,请你把手放在墙上。”

但丁不想让她听见自己此刻的声音,只是默默的照做了,他把手掌放在身后依靠的墙上,随之而来是冰凉的触感,一如既往。

“然后呢?你感受到了什么?”

“.....冷冰冰的石块。”但丁小声地说道。

“是吗?”阳听起来有些失望。“我听说,两个人像这样同时触碰一个地方,就可以感应到对方。”

“你被骗了吧。”

“才没有!你现在正靠在离门最近的这块石头上吧?”

“什...?你怎么知道?”

“呵呵呵,那是显而易见的吧?人为了能够听清对方的话,当然是希望靠的更近一些吧?顺便一提,我从刚刚开始也一直靠在这块石头上喔?”她的笑声又像宝珠落在玉盘上那样清脆的笑了起来。

但丁这才发现,他一开始并不是坐在这的,不知不觉间他就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他感到脸上有点烫烫的。

“晚安,但丁。”

但丁蜷缩紧了身体,尽可能的保存最后的体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真的从墙壁上感受到了一丝少女的体温。

没过多久,但丁依靠着墙壁,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在墙壁的另一边,同样满身伤痕的少女靠在墙壁上,抚摸着那冰冷的石块,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用小到不能再小,没有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永别了,但丁先生。” 第2.5章 被埋藏的过往其二-哈罗德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泰勒与哈罗德搭档,如同一对默契的舞者,他们的配合堪称完美,如同心有灵犀。他们完成了无数任务,从简单的普通犯人接送,到紧张的暴乱活动镇压,每一次行动都在他们无间的配合下,如同行云流水般轻松完成。泰勒的心中却始终留有一个疑问:尽管他们执行了无数次任务,但科长从未让他们踏入中央监狱的第五层以上。在这几个月的日夜里,他已经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排查了第一到五层中关押的囚犯。一到二层关押的犯人,大多是一些小偷小摸或街头斗殴的混混,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轻蔑和不屑。而三到五层则关押着更为危险的人物——强奸犯、杀人犯以及一些贪污腐败的官吏,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阴冷和狡诈。

泰勒对这些囚犯进行了细致的排查,但始终没有找到他心中所寻找的人。第六层关押的则是一些曾经权势显赫,却因失足而沦为阶下囚的人物,以及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连续杀人犯。他们的眼中,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和冷漠。然而,第七层以上的区域似乎被一层神秘的面纱所笼罩,保密等级极高。每当泰勒向乔科长询问此事时,科长总是以一种含糊不清的态度回避,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不要过多追究。

泰勒心中清楚,第七层以上的区域关押的,应该就是那些被称为“神谕者”的神秘人物。尽管他心中有这样的猜想,但他的权限并不足以让他窥探那一层层的秘密。泰勒一直对此感到苦恼,毕竟他初来乍到,官职不高,难以获得上层的信任和青睐。

直到有一天,泰勒和哈罗德结束了一天的繁重工作,带着疲惫的身躯坐在休息室角落的椅子上。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冰冷的残阳静静地挂在天边,如同一颗即将熄灭的火种,等待着它完全下沉的那一刻,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也将随之消逝。其他的同事已经下班回家,享受他们的私人时光,只剩下泰勒和哈罗德还留在这里。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养成了在一天结束之后在这里聊聊天的习惯,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没有家,没有牵挂的人,这份孤独让他们在彼此的陪伴中找到了一丝慰藉。

随着冬日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此时,尽管只是下午五点,天空却已经呈现出一片深沉的暮色,仿佛夜幕迫不及待地想要降临。哈罗德坐在休息室的窗边,手中握着一杯橙汁,他轻轻啜饮了一口,目光穿过玻璃,凝视着窗外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世界,说道:“最近的天气越来越冷了,现在才下午五点,天就快黑了。”果汁的酸甜在舌尖上跳跃,却无法驱散他声音中的那丝凉意。

泰勒坐在对面,只是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嗯,是啊。”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更深层次的问题。

哈罗德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泰勒,用一种看似轻松的语气,却透露出不容忽视的严肃,问出了一句让泰勒心跳加速的话:“我说,泰勒,你很在意七层之上的监狱对吧?”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泰勒心中的涟漪。

泰勒的手指瞬间停住,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嗯,有点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尽管他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紧张。

哈罗德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声,他的双手放在脸前,指尖相触,形成了一个尖塔的形状,直视着前方,语气沉重地说道:“我劝你最好还是早些放弃那种不切实际的好奇心,过多的了解逾越自己职位的信息只会害死你,这是哈罗德副科长给你的忠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让空气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说完,哈罗德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下班的时间已经到了,他该离开了。泰勒沉默不语,这种事情他明白,但是和哈罗德以及其他同事不同的是,他来到这里就职,并不仅仅是为了养家糊口这么简单的原因。

他的内心在矛盾挣扎着,几个月的相处让他和哈罗德建立起了深厚的搭档情谊,但是他总感觉,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壁。自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一天后,他似乎再也没能见到哈罗德的内心。但,向他透露这个真的好吗?哈罗德真的值得信任吗,他会不会出卖自己?

泰勒咬了咬牙,他已经在各个监狱之间辗转工作了十年,现在还只是副监区长,如果铤而走险的话,这辈子都有可能接触不到任何秘密。他出声叫住了将要离开的哈罗德:“我说,有没有办法能让我进去看看?就看看,我保证什么也不干。”哈罗德愣住了,他停下了向外走的脚步,重新坐了下来。

“你来真的?”哈罗德叹了口气,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也明白泰勒在大大咧咧的外表下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哈罗德反复的摩擦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做着慎重的抉择,几秒后,他开口了。

“曾经我有一个好朋友,几个月之前他也像你这样坐在我的身边。”哈罗德看着放在泰勒面前的那个酒杯,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想起了很多往事。“之前的说辞是他离职了,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压根就不是什么离职,而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所以被抹除掉了。”哈罗德越说,他的拳头就握的越来越紧,关节处泛白,显示出他内心的愤怒和无力。

“从他消失之后,我问遍了监狱里的所有同事,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去哪了,至于上司给出的答案就是,他因为一些私人事务而辞职了,混账,全是放屁,从小和他一块长大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情况?”哈罗德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不信任和愤怒,他的拳头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发出了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休息室,也震动了泰勒的心。

“但是,泰勒,你说的对,人不能总是一直停在原地。”哈罗德抬起头,认真地盯着泰勒的双眼,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他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泰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试图从哈罗德的眼神中寻找答案。

哈罗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说道:“我本来就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只是我离不开那家伙才跟着他来到了这个地方。到现在,我留下的意义已经失去了,所以,我会帮助你进入第七层,你要做什么我一概不管。在那之后,我就会逃离11区。”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释然,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重担。

“在那之后呢?成为教会的通缉犯?”泰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哈罗德意味着什么。

哈罗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羁的微笑,“无所谓,比这样苟且的过活好。在这里工作之前,我本想成为一名音乐家,所以我大概会去音之区隐姓埋名的生活一辈子。”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憧憬,尽管那个未来充满了未知和风险。

“你这家伙,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狂。”泰勒有些震惊地盯着哈罗德,他在日常生活中通常都是一个情绪波动很小的人,他本以为哈罗德是那种会在这种岗位上稳定的过活一辈子的人。但现在,哈罗德的决定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哈罗德,一个敢于追求自己梦想,不惧风险的哈罗德。

“哈哈,彼此彼此吧。”哈罗德看着泰勒震惊的眼神,笑了笑,他的笑容中带着一种自嘲和释然。“就像你当初说的那样,要自己试过之后才知道。”

机会很快就来了,在哈罗德的担保之下,他们从科长那里接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哈罗德,没想到你是个晋升心这么强的人,那好,这里有个适合给你们做的任务。”乔科长有些迟疑的说。

在傍晚时分的休息室内,昏黄的灯光投射出一片宁静的氛围,但这份宁静很快被泰勒的抱怨声打破。“混账,搞什么东西,居然让我们的任务就是去叫醒一个十几岁的臭小子?明显就不想让我们接触到更多。”泰勒一边说,一边粗暴地将自己的帽子扔在了桌子上,帽子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泛起泡沫,仿佛在呼应他心中的不满。

哈罗德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泰勒喝酒的样子,冷静地说:“这不也挺好的么,反正你本来的目的不也只是进去看看而已,这样一来还取得了正当借口,没有了风险,这样一来我也能风风光光的退休了。”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哎,道理是这样没错.....”泰勒叹了口气,说完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泡沫沾在他的上唇,他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

“事已至此,也没有回头路了,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在明天的晚上离开这里,从那之后我们大概就永远不见了。”哈罗德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无奈和决绝。

“哈哈,也许我会想念你的。”泰勒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豪迈的笑着说道,显得十分洒脱,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在那天晚上,泰勒在自己的小屋内辗转难眠,对于他来讲,明天在他的生命中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他租的这个最便宜的小屋离街道很近,而且隔音效果很差,到半夜了经常还有各种各样的声音,马车的声音,走路的声音。也许是这么多年以来习惯了,他总是能在这样的噪音中睡着,可是今晚,他怎么都睡不着。

泰勒从床上爬起身,从床头柜中翻翻找找,拿出了一张尘封已久的老相片。那是一张一家四口的合照,有一对看上去已经五十多岁的老夫妻,身下是两个五六岁的孩童,老妪有些驼背,宠爱的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而她的丈夫就带着慈祥的笑容站在旁边,两个孩子年龄差不多大,其中有一个金发的孩童很活泼,正张着双手跳了起来。而同样是金发的个子稍矮一些的另一个孩童就稍显内敛,拘谨的抓着自己的衣角。虽然相片是黑白的,但是他们四人脸上的笑容绝不会是假的。

泰勒凝视照片许久,他轻轻抚去照片上的灰尘,月光洒了进了房间,洒在他手中的相片上。他不禁有些自觉可笑,他跟哈罗德说要向前走,可自己却被困在了过往中,这一去便是十年。他已经从十八九岁的少年变成了如今年近三十的大叔,但岁月,可从不饶过任何人。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年华和未曾实现的梦想。

翌日,当泰勒和哈罗德从乔科长的手里接过那柄沉重的铁钥匙时,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重量,仿佛这钥匙不仅是用来开启牢门,更是承载着他们命运的钥匙。钥匙的冰冷金属质感透过他们的手掌,传递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沉重感。

按照乔科长的要求,由另一名他信得过的狱卒全程跟随泰勒和哈罗德,明面上说是来保护他们免得出乱子,事实上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用以监视他们的。这名狱卒的目光锐利,始终保持着警惕,他的存在让空气中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泰勒将将近一斤重的铁钥匙放进腰间,他再一次惊叹于这座监狱的保护措施,哪怕是即将进入第七层以上的狱卒,都只能携带将要去到的房间所要用到的一柄钥匙。这不仅是为了安全,也是对权力的一种严格控制。

随后,泰勒和哈罗德二人在另一名狱卒的带领下,穿过他们平常习以为常的办公区域,来到了监狱入口的关卡处。在那里看守的也都是一些认识的人,但是为了公事公办,他们还是照例检查了三人的通关证明。当看到通关证明是允许进入全部楼层时,负责检查的同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泰勒,你这小子可不一般啊,我们在这干这么多年了都没捞的进去一趟,你倒好,才来几个月就让你进去了。”那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羡慕和调侃。

“害,哪是什么大事,就是给一个昏迷的毛头小子来两下,估计马上就回来了。”泰勒笑着应付道,尽管他的内心远不如他的笑容那样轻松。

“诺,进去吧。”同事们嘻嘻哈哈的把用来挡路的长矛移开,然后用旁边的拉杆打开了他们身后约有三米高,五米宽的大门。这也是泰勒已经习以为常的地方了。

泰勒二人跟随着科长的亲信沿着螺旋阶梯一路走过了他们所熟悉的一二三层,这里的犯人们从来没安静过,他们不是在大喊大叫放他们出去,就是要求见自己的律师。对于他们,泰勒早已见怪不怪,其中有不少人都已经是熟悉的面孔了,就比如那个正在朝泰勒作鬼脸的小老头就是偷窃惯犯了,基本上每个月他都要进来关个十天半个月的,估计是早就把这当家了。

泰勒三人无视了这些吵吵闹闹的犯人,踏着螺旋阶梯来到了第五第六层,这里的犯人大多罪行累累,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徒刑,对于他们来说,劳动改造也只是走一个形式上的过程,他们几乎不会因此获得减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让每一步都显得更加沉重。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扇紧闭着的铁门前,在那里看守着的,都是一些泰勒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他转头看了看哈罗德,他此时也是一脸凝重,看来作为副科长的他也没有权限接触这些人。他们检查了泰勒和哈罗德的通关证明后,没有过问就放行了。随着厚重铁门的打开,泰勒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冰冷空气,混杂着腐烂和腥味的空气,让他不禁也为之一动。

“进去吧。”看守的守卫把长矛收起,示意让他们三人进去。

泰勒怀着忐忑的心情,与哈罗德一同跟随在科长的亲信身后,这里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黑,仅有墙上的几个火把用来照明,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光源,以至于他在楼梯上行时差点绊倒。他们穿过一间又一间黑暗的牢房,泰勒只能隐隐看见里面关着人,但是他甚至都不能确定那些人到底是不是还活着。无奈之下,他只能跟在科长的亲信之后,用眼角的余光尽力留意着这些牢房内,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即将揭开的秘密的期待。

让泰勒感到不安的是,随着他深入监狱的更深处,每一层的景象都比上一层更加阴森,更加不可名状。他见识的越多,越感到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的恐惧,仿佛每一步都在逼近一个无法逃脱的深渊。

“喂,哈罗德,你看到了吗。”泰勒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问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被潮湿的墙壁吸收,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回声。

哈罗德转过头来,泰勒看到他的眼神中同样充满了恐惧。那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和超自然存在的恐惧。泰勒就明白,那并不是自己的幻觉或者眼花,在那牢房里面存在的根本就不是人类,那是一种畸形到根本不能被称为人类的物种,是哪怕最邪恶的炼金术也难以创造的生命。它们的存在挑战着泰勒对世界的认知,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和渺小。

“神谕者”,是在墙壁之内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忌词汇,对于这些隔三差五,少则几月,多则数年就会随机突然出现在任何地方,并且引起巨大骚动和破坏的未知生物,教会对外称之为异端的“神谕者”,数百年来,有无数关于神谕者的都市传说流传在民间。这些民间传说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都诡异至极。

泰勒曾从他奶奶的口中听到过有关神谕者的故事,据奶奶所说,这是由她的奶奶告诉她的。

据说,在数百年前,曾经存在过一种诡异的现象,影响了数个区内数以千计的民众们,据他们的描述,他们所有人都在梦中梦到了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诡异男人的面容。

梦,是一种神奇的现象,至今没有人能清楚的解释梦的形成过程和其意义,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是,梦是人在前世和未来的记忆和此时形成的共鸣。

一些理性的学者认为,做梦是大脑整理记忆的过程,因此不可能存在在记忆之外的事物。但是这种说法遭到了很多指认者的反对,因为他们非常确信他们从未见过那张人脸。

诸如此类不知真假的传说,在几百年前已经无从考证,但在泰勒还只是个小婴儿时,他的父母遭遇死亡的意外,虽然他没有任何记忆,但是爷爷和他说过,那就是因为他的父母被卷进了神谕者的破坏中。尽管从未亲眼见过自己的生父母,但泰勒一直将此事铭记于心?

但如今,在泰勒目睹了一切之后,再加上他哥哥曾经告诉他的,他也就明白了。

神谕者从而一开始就都是人类,教会将他们囚禁起来转变为怪物,从而控制民心和舆论。

“进去之后,莫要多看,莫要多问。”泰勒耳边响起科长在临走前交代的话,他突然明白了这句话背后隐含的含义。那不仅仅是一种警告,更是一种无奈的接受,接受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世界。

他明白,自己已经逾越了那条线,就已经和教会彻底走到了天平的两端。从现在开始,他将一生都活在教会的阴影中,区别是他是要在沉默中灭亡,还是要挺起身来成为勇士,反抗着一切。泰勒的心跳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着,他感到自己的生命似乎悬于一线,而他必须做出选择。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但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他的生活都将永远改变。

而现在,泰勒早已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三人继续走在环形的走廊内。

“这个不是。”

“那个也不是。”

泰勒的目光浑浊而又透露着锐利,一一扫过那些昏暗、潮湿的牢房,每一间都充满了绝望的气息,但里面的身影没有一个是他心中所渴望找到的。他的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失望所取代。

32号牢房,那里面只有一具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不对;33号牢房,空荡荡的,连一丝生命的迹象都没有,也不对。他的心情随着每一次的否定而愈发沉重,仿佛每一次的失望都在他心上刻下了一道痕迹。

34号牢房……他的目光在昏黄的火光下缓缓移动,直到——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房间正中央,那里端坐着一个身影,笔直而坚定,即使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依旧保持着不屈的姿态。泰勒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

不会错,绝对不会错。泰勒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个人的身影,那熟悉的轮廓,他绝对不会认错。那是他日夜思念,无数次在梦中追寻的身影。

“到了。”科长的亲信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示意着手边这间上面标记着36号的牢房,那是一个普通的数字,但对于泰勒来说,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嗯?怎么了?”他看着泰勒,注意到了对方表情的不自然,眉头微微皱起,发出了疑问。

“没,没什么,”泰勒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激动和紧张,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牵强地回应道,“我没想过这里会这么冷,哈哈,早知道多穿一件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不让内心的波澜影响到他的外表。

科长的亲信似乎对泰勒的紧张情绪并不感兴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穿透昏暗的走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和冷漠。

泰勒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的心跳如鼓,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他的手中紧握着那把重达一斤,几乎和他的两根手指一样粗的巨大钥匙,钥匙的冰冷触感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面前的钥匙孔中,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锁被打开了。

泰勒缓缓推开门,走进了那间昏暗的房间。房间内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墙壁上的水珠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在房间的一角,他看到一个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他的身体蜷缩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痛苦。

泰勒提起了旁边的水桶,桶中的水冰冷刺骨,他毫不犹豫地泼到了少年身上。水花四溅,少年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依旧没有醒来。泰勒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又踢又打,但这一切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没有反应。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无力感,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当他为无法完成任务而苦恼时,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那是一种癫狂的笑声,充满了疯狂和不羁。“哈哈哈哈哈哈哈!”当泰勒听到那一阵笑声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绪都被那笑声所吞噬。

为了亲眼确认,他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走出了36号牢房。在这途中,科长的亲信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值得庆幸的是,泰勒的演技很不错,成功让科长的亲信真的认为他是一个十分憎恨神谕者的人。

“喂,混蛋,刚刚不是挺吵的吗?”他一边这么说一边走近了牢房。他把脸贴到铁丝网上,眯着眼向里面看。因为光线很暗,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人的轮廓,隐匿在暗影之中。

随后里面的囚犯突然暴起,闪电般地扑到了铁丝网前,虽然只有一瞬,但是他和那个囚犯的目光确实对上了。那已经失去光泽的金色长发,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虽然模样已经变化许多,但是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太多。

泰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曾经那个天纵骄子的哥哥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的一个疯子。

当泰勒麻木地站在36号门的外面等待主教时,身后仍然不断传来各种恶毒的咒骂。那些声音像是一根根针,刺进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刺痛。

几小时后,当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走廊里投下斑驳的阴影时,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泰勒,一直紧张地守候在一旁,见状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匆匆地向科长的亲信报告。亲信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他亲自来到牢房前,确认了任务确实已经完成后,便让泰勒和哈罗德留在原地,自己则匆匆离去,去向科长汇报任务情况。

“哥哥!吉尔福德哥哥!是我啊!泰勒!”科长的亲信一离开,泰勒便迫不及待地走到了35号牢房前,他的声音中带着急切和希望,用力敲打着冰冷的铁门,呼唤着他哥哥的名字。

“泰.....泰勒?”从牢房深处传来的声音虚弱而沙哑,但足以让泰勒的心跳加速。万幸的是,里面的那个人还对他的呼唤有所反应。

他看到那个人影慢慢地爬了起来,每动一下,他身体上突出的骨头和关节都随着他的动作而吱呀吱呀的作响,仿佛是老旧机器的最后挣扎。

“泰勒.....好熟悉....是谁?”吉尔福德的声音中带着迷茫,这让泰勒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感人的重逢的。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哥哥,等着我!”泰勒忍住将要溢出眼眶的眼泪,声音坚定地说。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决心和承诺。

紧接着,他来到了34号牢房的跟前,那里坐着他敬爱的萨尔瓦多爷爷。

“爷爷!你听得到吗?萨尔瓦多爷爷!”泰勒看着坐在房间中间的身影,尽力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喊道。房间内的老人听到泰勒的声音,竟也有些诧异,他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显得有些黯淡。

“泰勒......你不应该来这里的。”他用以往一样那充满着威严的声音说道,尽管身处困境,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一份不容置疑的权威。

“等着吧,爷爷,我会把你们救出来的。”听着从楼下开始迫近的脚步声,泰勒压低了声音说完最后一句,就回到了36号牢房的旁边。

没几分钟,那位主教到来了,即使之前曾经远远的见过他一两次,可亲眼和他离得这么近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在教会内部,罗威尔主教被称为是力量的象征,泰勒有些震惊,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个少年,就惊动了罗威尔主教这样级别的人物亲自来到。

“注意你的态度,小鬼。”泰勒在外面隐隐约约能听到主教在和那少年谈论着什么,他不动声色的离36号牢房的铁门靠近了一步,想要听清他们的谈话内容。

“将人体的损伤修复的技术很常见,但你的能力还能对无生命的物体起效,准确的来说,你的奇迹应该名为【复原】,而并不是单纯的治疗。”

他听到罗威尔主教的声音,紧接着心中一震,这不起眼的少年竟拥有连教会都看重的能力。

接下来的内容他都没敢偷听,只是老实本分的守在牢房门外,直到罗威尔主教结束这场谈话,从牢房中出来。

“现在我稍微有一点看得起你了,小鬼”

罗威尔主教径直从原先上来的地方折返回去了,而泰勒和哈罗德紧随其后。

这么多年以来,泰勒用一个种族主义者和勤奋的工作狂的外表包装了自己,隐姓埋名的在各大监狱中辗转反侧的工作了十年,只为了寻找当初他当年失散的哥哥和爷爷,那是他世上唯三的亲人之一。

当时,他们的生活已经走上了正轨,恢复了贵族的身份,生活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在这美好的生活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他们所有生活的秘密。

在那个晚风轻拂的黄昏,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享受着一天中最为温馨的时刻。

“泰勒,尝尝奶奶亲手做的这道菜。”奶奶慈爱的向泰勒说道。

“嗯!”泰勒口上应付着,说着,又向嘴中夹了一块肉,吧唧吧唧作响的咀嚼着。

然而,就在一片温馨的时候,泰勒的哥哥吉尔福德却突然冷不丁地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其实,我觉醒了神谕。”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刺破了宁静的夜空,让正在吃饭的泰勒险些惊掉了下巴,手中的餐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没在开玩笑吧,大哥”泰勒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放下了手中的餐叉,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千真万确。”吉尔福德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泰勒的反应,他放下了手中的餐具,脱下了自己黑色的外套,然后是华美的衬衫,泰勒看到,在吉尔福德的背部中间,赫然有着一道泰勒无比熟悉的印记,那是塔拉萨教会代表性印记的颠倒版,在墙壁内,人人都知道的禁忌的象征。

“真令人惊讶,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印记。”就连一向威严的爷爷看见这个印记,都有些动容的说道。

“这是邪恶的印记,是会被教会抹杀掉的异端存在。”泰勒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了神职人员们在教堂所宣扬的。

回应他的是哥哥坚定而冷静的眼神,金发的俊美少年撩了撩头发,那动作中透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随后,他用一种平静却充满力量的声音说出了颠覆了泰勒认知的话:“泰勒,教会蒙蔽了所有人。”

“这印记并非是邪恶的象征,正相反,这正是塔拉萨女神恩典的铁证。”

“那为什么拥有这种印记的人都会变成怪物?我们的爸爸妈妈不就是------------”

“不是这样的。”吉尔福德摇了摇头。“这印记能够激发人内心的力量,能昭显不存在于世界上的奇迹。但同样,如果人内心的愿景被扭曲,这能力也会一同堕落。”

“说真的,我曾经怀疑了这件事很长很长时间,我的挣扎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泰勒。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我曾经真切的见到了塔拉萨女神,领受了她的赐福,这才有我如今的成就。”吉尔福德看着自己的手,冷静地说道,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仿佛真的握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刚刚开始一言不发的爷爷也发话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看上去很沉着,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从很久以前,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吉尔福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回忆的遥远。

“这么说,你的神谕果然是。”爷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

“【惊世的智慧】”吉尔福德一字一顿地说到,这是从那一套开始就刻印在他脑中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渊中缓缓升起的星辰,闪耀着神秘的光芒。

“你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爷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审慎。

“当然,除了你们,我最亲爱的家人们。”吉尔福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暖和坚定。

泰勒这才冷静了下来,他环视了一圈,他的爷爷,奶奶,吉尔福德哥哥以及他本人,他们这些人没有任何道理泄露这个秘密,而吉尔福德已经很好的隐藏了这么多年,甚至没让他们发觉。泰勒咽了一口口水,在他的认知里,所谓神谕者就是被冠以怪物之名,形体扭曲毫无理性的怪物,每次那种怪物现身,都会无差别的伤害人类,而教会就会出面镇压,久而久之,神谕者这个名词,已经成为了巨壁内人人谈之变色的词汇。

“奶奶呢?奶奶怎么看?”泰勒看着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奶奶发问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不管你们是什么,都是我宝贵的孩子。”奶奶只是如是回应道,她的声音柔和而充满爱意,仿佛能包容一切。

“从今往后,就由我们一家共同保守这个秘密。”随着爷爷的一锤定音,这件事并没有影响他们今后的任何生活和关系,甚至泰勒对他的哥哥有了一种更加强烈的崇拜之情。就算神明赐予了他顶尖的智慧,但他对炼金术和机械的研究热情,他在贸易中带领家族一步步翻身的意志,他高贵的举止和言辞,优雅的绅士风度和远近闻名与爷爷一脉相承的品德都不是装出来的,在泰勒眼里,就算没有这个所谓的神谕,吉尔福德也依旧会是那个最优秀,最受他敬爱的哥哥。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窗外正在窸窸窣窣的下着小雨,泰勒和他的哥哥在他们的房间内争论着。

“开什么玩笑,大哥,你把你的秘密告诉了沃尔特那个家伙?”泰勒惊恐的望着他面前的吉尔福德,从那一晚后,他们从未提起这事,泰勒也就这样放下心来,他已经做好了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的打算,但未未曾想到泄密的会是他的哥哥本人。

“放心吧,泰勒,沃尔特和我是从小就一同长大的同学,我们从小学开始,到研究院我们都是最好的同学,他在科研和我们家族的事情也帮了我们很多忙,如果他都不能信任,那我也不用再信任你们了。”

“这........”泰勒依旧有些难以接受,他一直都并不怎么喜欢那个一直跟在吉尔福德身后的家伙,那家伙才智平庸,但胜在心思缜密,很多科研成果都是和吉尔福德一同挂名,因此也享受了许多好处。而且最让泰勒不敢放心的是,他这些年在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自认也有一些阅历和看人的眼光,凭直觉他就觉得那家伙不可信任。每次泰勒看到他跟在吉尔福德身后时,他的眼中总会流露出一股藏不住的嫉妒,但是泰勒从未和他的哥哥提起过,因为他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在面对一个真正的天纵奇才时能够避免嫉妒这种情绪。

“相信我吧,泰勒,我可是神明大人钦点的智者啊。”吉尔福德用他那一贯自信的口吻说道。

这句话就像是给泰勒的一剂强心剂,熄灭了他的焦虑,就是这些年来,当吉尔福德说:“相信我吧!”这句话时,他从未出过任何过错,无论是考试的答案,还是投资的目标。

“说的也是。”强烈的信任最终浇灭了那一缕怀疑的火焰,然而嫉妒的种子却并没有因为信任的存在而停止它的生根发芽。

几周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泰勒带着轻松的心情出门,采购哥哥结婚将要用到的物资。他的脚步轻快,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喜庆日子的期待。当他轻哼着小曲,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物资回到家中时,却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到了。

他手中的包裹跌落在地面上,砸在了破片残瓦上,发出了叮当的碰撞声,掀起了些许灰尘。那些包裹里装着的,是精心挑选的装饰品、新鲜的食材和柔软的布料,此刻却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怎么可能......”泰勒的大脑一片空白,曾经富丽堂皇的宅邸如今成了破败的废墟,人去楼空,昔日的辉煌与温暖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他发了疯一样的冲了进去,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哥哥和爷爷,只有半疯半傻的奶奶嘴里念叨着什么东西。

“教....会......”

泰勒紧紧地抱着颤抖的奶奶,眼泪止不住的奔涌而出。她的白发在风中凌乱,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他的手一次又一次砸在旁边的断垣残壁上,直到砸出了血。他的拳头被碎石和锐利的木屑割破,血液和泥土混合在一起,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当泰勒抬起了头,噙着眼泪在模糊中看见了正在远处看着他的沃尔特时,他明白了一切。沃尔特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阴森,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冷酷的满足。

他的哥哥,吉尔福德是被神明所钦点的智者,任何逻辑和数字在他眼中都像是小孩的过家家一样简单。可他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人心。人心所蕴含的贪婪,狡诈,是正直而善良的哥哥所不会理解的。吉尔福德就像一滴透明的露珠,里外澄澈,表里如一,这是他的骄傲,也为他引来了毁灭。

“沃!尔!!特!!!!”愤怒和憎恨点燃了他的心,他在这个曾经是家,如今是一片废墟的中心,用血和泪嘶吼着那个人的名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像是对这个世界不公的控诉,也像是对失去的一切的哀悼。

在那之后的事情,泰勒都记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他用自己打工省下来的资产,将奶奶安置在一间有一个保姆照料的小屋,他自己则是连夜离开了11区,在他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拿着随手从报童那里买来的报纸一行一行的阅读时。

“知名学者和商人家族因涉及恐怖活动遭受逮捕。”泰勒一字一句的阅读着报纸上的文字,嘴唇已经咬出了血,想必没人能够体会那时他心中的愤怒和憎恨。

自那以后,泰勒隐姓埋名了十年之久,他改变了自己的形象,伪装了自己的性格,身份,年龄和履历,进入到了各个区的监狱中工作,只为追寻他的亲人们。而就在十年之后的今天。他终于在11区的中央监狱内找到了他的爷爷和已经癫疯的吉尔福德。

当他把这一切讲述给哈罗德时,哈罗德也只是低着头静静地听着。

“所以呢?你想把他们救出来?”

“那还用问!我..”泰勒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说。

“那是不可能的,泰勒。”哈罗德只是扶着额头淡淡的打断了他。

“哪怕你能弄到他们牢房的钥匙,你也不可能带着他们从这里离开,摆在眼前的阻碍太多太多,你要知道,这座监狱自从建立以来几百年,还未曾有过人能离开这里,泰勒,你我作为这里的份子之一应该更明确这件事情才对。”泰勒看不到哈罗德的眼睛,但他明白这话中的意思,他颤颤巍巍的坐了下来。

“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我要放弃?”泰勒捂着脸,痛苦的说道。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面对哈罗德的反问,泰勒竟然哑口无言,他不是吉尔福德那样的智者,正相反,他从小就是一个缺乏谋略,只能做一些体力劳动的笨蛋弟弟。

泰勒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迄今为止做的一切,忍受的一切苦痛都是为了这个,如果他在这里放弃,那他的人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求你了,哈罗德,我必须....”泰勒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请求着哈罗德。

哈罗德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窗外,彼时早已是深秋时节,以往还能看到夕阳的世界如今早已成一片黑夜。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陪你再舍命博一场吧,搭档。”哈罗德转过身来,用着他前所未有的一种自信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并向失魂落魄的泰勒伸出了手。在那一瞬间,泰勒好像看见了他曾经那个大哥的影子。

泰勒没有说话,回握住了那只有力的手。 第3章 吉尔福德 久违的,虽然地板寒冷而坚硬,但但丁真是久违的睡了一个没有做梦的好觉。

然而世界并不会给辛苦的人休息的时间,只是越发苛刻的驱动着他们前进。不多时,但丁从酣睡中中被惊醒,视界剧烈的摇晃着

“喂,醒醒!快醒醒!”有什么人好像正在催促着他。

好像还有什么人正在用力的在摇着我的肩膀,这是怎么回事?

迷迷糊糊的但丁微微的睁开了眼,看到有一个男人正站在他的身前用力的摇晃着他的身体。

“喂,终于醒了吗,这家伙。”

“这,这是怎么了?”但丁有些迷茫的问。

但丁第一眼看到的是从头顶的通风口处流进来的点点月光,我睡了多久?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他如是想道。

但是当他看到那个站在他身前的男人的脸时,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白天那个矮个子的守卫,他在这干什么?

但丁一把推开了矮个子的守卫,贴着墙壁连续后退了几步,该死,腿怎么还是那么疼?从下半身传来的疼痛让他有些站不稳,他扶着墙,谨慎地观察着眼前的男人。

眼前的他和白天时的样子全然不同,明明白天的时候这家伙对他又打又骂,嘴里充满了污言秽语,还对他有那么大的仇恨。

但是,哪里有什么不对?

“冷静一点,如你所见,我没有带任何武器。”矮个子的男人摊开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性。

“你来这里干什么?”但丁仍然慢慢地后退着,保持着与守卫的距离,他敏锐捕捉到了一点,守卫身后的铁门是开着的,但是门外有一个人影守在房门跟前,似乎是白天时候的那个高个子的守卫。

“不信任我吗,也罢。”男人看但丁仍然不信任自己,从腰间解下来了什么,丢给了但丁。

“这是...?”但丁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更加困惑了。

“如你所见,这是你牢房门的钥匙,现在我的搭档正在门口监视我们,只要出什么岔子,我们俩都会被关在里面,现在,请听我好好说,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如果你还想从这里出去的话。”他将双手举着,望着但丁的眼睛真诚的说。

但丁将信将疑的看着他,看到男人真诚的眼神,但丁不禁有些动摇。他将钥匙握紧在手里,低声问道:“你为了什么而来?”

男人看但丁愿意沟通,如释重负般的吐了一口气,但是随后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了起来。

“长话短说,为了完成我的目的,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需要我的帮助?”

“没错,需要你的特殊能力,这同时也是在救你自己的命,我相信你不会拒绝这个提议,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要行动,今晚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他贴在但丁耳边,尽可能压着声音说道。

“......”但丁仔细的打量了他面前的男人,他的眼神中透露着一股炽烈的兴奋,但丁看得出来,他并非和表面一样平静,而是和自己一样紧张。

不管眼前的男人来头如何,至少目前看来他现在是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的,眼下但丁能做的也只有相信他。

“好吧。”

但丁放下了戒备,“我需要做什么?”但丁问道。

“十分钟后,我会把你的门打开,届时用你的能力把这里的所有锁都解开。”男人简洁明了的说。

“我知道了。”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一定要最优先打开34号和35号的牢房,如果不见到他们,你也别想离开,成事之后在塔顶会合。”

“等等,塔的顶端?”

“没时间解释了,等我们在那里会合你就明白了。”

不知是不是时间有些太久了,门外的随同的守卫感到有些奇怪,伸着脖子看了看里面的情况。“喂,泰勒,你在里面干什么?这么久还没好?”

“马上马上!”泰勒突然恢复平时的那种口吻应付着外面的高个子守卫。说着,他冷不伶仃往但丁的胸口掏了一拳,这一拳太突然,但丁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打倒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惨叫。

“哈哈哈!这样才爽!”他又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随后转身向外踏出了一步,两步。直到铁门关上为止,他连一次回头都没有过。

“呃......混账....”但丁痛苦的捂着胸口,刚刚那家伙下手应该是故意避开了要害位置,也没用多大的力气,但是光是旧伤的复发就够让但丁疼的翻白眼了。

约莫几十秒后,但丁感到疼痛缓解了许多,他马上爬了起来,来到刚刚睡着时倚着的那块石头。

“阳,阳!你还在吗?”但丁压低着声音焦急地呼喊着。“快说句话,咱们能从这出去了!”

回答他的只有牢房内声音的回响,和死一般的寂静。

“不.....不可能.....”但丁捂着胸口,不敢置信的想着,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怎么会这样?

“阳!阳!为什么不说话!”但丁拼命地捶打墙面,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扑通一声跪在墙边。鲜红的血液从他的手上流了下来,或许他此刻更想流的是眼泪,但是水分是如此的干涸,他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为什么...”但丁抱着头,痛苦地想着刚刚的对话。

脑中的那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又一次向他席卷而来,但是这一次,这股疼痛无论过去多久也没有好转。

“安静点!小鬼!混账,烦什么烦,老子睡的好好的被你吵醒了,被拉去处刑了就处刑呗,你在这哭个什么劲,心疼你的小女友了?”他闹得动静着实有点大,隔壁那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囚犯也发起了火来,冲着外面阴阳怪气地辱骂着但丁。

“闭嘴!”但丁这一声怒吼的音量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空荡的塔中回荡着他的声音,外面的囚犯们不少都被这一声吵醒了,有好几个脾气比较暴躁的囚犯已经开始歇斯底里的辱骂,有不少在窃窃私语,听不清说什么的,一时间内,监狱里面变得沸沸扬扬了起来。

“你们是想把我这副老骨头吵散架吗?”

一个音量不大,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终止了这场喧闹,不知为何,大部分的囚犯在听见了这声音之后都停止了吵闹,个别几个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的囚犯还在大喊大叫,但是没过一会也安静了下来。

是之前住在34号牢房里的那个老爷爷,看起来他在监狱里很有公信力,这些人的精神或多或少都不太正常,但是有一个相同点,他们都很敬重这个老人。

但是这和但丁没有关系,此刻的他正坐在36号牢房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让自己失控的心情冷静下来,他一边懊恼刚刚的行为,如果在这个时候引来了其他的狱卒,很有可能会打乱他们的计划,随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起来,从急促的喘气到有节律的深呼吸,花了好几分钟时间。

在这几分钟里,他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别人来说只不过是无尽时光中的一刹那,但是对但丁来讲每一毫秒都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度日如年。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这流逝的一分一秒,虽然他不确定自己自己算的是否准确,但是至少想让自己的心里有个底。

“九分十五,九分十六。”

门外好像传来了一些轻微的声音,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脚步声,如果是穿着重量很大的铁甲,脚步声应该不会那么小才对。

“九分五十六,九分五十七。”

他在数到九分五十七秒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咔嚓。”

但丁猛然抬起头,就像当初约好的那样,十分钟后这扇门被准时打开了。

但丁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接近那道铁门,当他的手放在上面时,他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手在颤抖。这道铁门和刚刚别无二致,没有一点这扇门已经被打开的证据,还是那样稳稳地矗立在那里。

随着他轻轻的一推,“吱”的一声,那道仿佛无法被撼动的铁门就这样随着他的手后退了。

但丁压抑住他的心情,轻轻的推开了整道门,他尽量控制门开的幅度,只保留一个能供他一人通过的空间。当他真正踏出第一步,站在牢房的门外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将它吐了出来。

他感到脑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消失了,仿佛是有一根一直在束缚他的锁链断开了,一直在他的大脑中反复搅动来扰乱他思绪的疼痛也不见了,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属于他的记忆像破镜重圆般复原了。

但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随后,他又把手翻了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着自己鲜活的皮肉,他竟觉得不太真实,他的记忆为何会消失?这股异样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了。但丁摇了摇头,自己还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

外面的走廊很黑,只有零星的几个火把用来照明,但是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但丁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他摸着墙壁走了几步,来到他右手边的37号牢房,他挤在铁丝网旁边,拼命的搜寻着那个他想要看见的身影。

很遗憾,里面空无一物,就像从来没有关押过什么一样。

但丁用力的锤了一拳在铁丝网上,细密的铁丝网均匀地收力后化解了这道冲击,几乎没有引起任何的形变。

没有用来哀伤的时间了,但丁强忍着心中的一切心情,摸着墙壁来到了隔壁的35号牢房,牢房与牢房之间的间隔并不长,只有一米多宽,这一层就大概有十多个牢房,随着塔的增高,面积会越来越小,这里应该位于塔的中层,这样看来,这样一座塔就有几十甚至上百的犯人,而自己现在要将他们全解放出来。

这无疑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但是但丁现在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但丁走到35号牢房的门前,透过铁丝网,隐约能够看到一具瘦长的鬼影,正一动不动的坐在墙边,感受到但丁的到来,他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只是木然的抬起头,望着但丁。

光线太暗,他的头发又太长,盖过了整个脸,但丁看不清他的眼神,他走到那道铁门前,看着那有两根手指头粗的钥匙孔,深吸了一口气。

但丁轻声吟唱起了古老的咒文。

随后,钥匙孔处亮起了一道璀璨的光芒,紧接着发出了一阵异响,先是金属碰撞令人牙酸的声音,然后,是那声但丁再熟悉不过的。

“咔嚓”

“喂,你小子....”名为吉尔福德的男人目睹了但丁所做的一切,他想像往常一样说一些脏话,但是在现在,那些污言秽语卡在了喉咙中。

“你自由了。”但丁淡淡的说道,随后,他走向了34号牢房,他还要将这个过程重复几十上百次,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吉尔福德看着那道曾经关押了他如此之久的铁门,他那瘦的已经只剩骨头的手指抵在了铁门上,却不知为何,他犹豫了。

曾几何时,他连做梦都想从这里出去,哪怕牺牲世界上的一切都行。

那时候,他还有尊严和荣誉,他自命不凡,不愿认命,有着高傲的气节和尊严,拒绝监狱内送来的一切的劣质馒头和水,也拒绝和这里的任何人沟通。

那时候,他不分日夜的用指甲反复地划这道门,先是一根手指头的指甲,然后是一只手,最后是脚指甲。磨到最后双手沾满了鲜血,他就死死的盯着这道门,一连就是一整天,如果目光也可以成为他的利刃,那他已经折断了不知道多少利刃。

周而复始,他不断地生长着指甲,不断地去划这道门,不知道多少次,直到他的手变得皮包骨头,缺少营养使他的手上再也长不出任何指甲,他就用牙去咬,直到他的所有牙都掉光。

最后,他终于绝望了。

那道门光滑如始,用炼金术打造的合金是如此的坚硬,他几年的光阴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印记。

在那之后,他疯了,不再压抑那股来自内心的冲动,肆意的释放着自己所有的情绪,他逐渐开始遗忘,他忘记了过去,忘记了自己曾经最骄傲的荣耀,忘记了过往普通生活中的一切,忘记了他最喜欢的姑娘,忘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家。

忘记了他们二人许下的承诺,忘记了他们曾经畅想过的美好的未来。

他们曾经有黑暗的时刻,但是那些都在父亲和母亲的努力之下都化解了,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一个更光明的明天。

那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崩塌了,只剩一颗破碎的心,一个被磨灭的约定。

吉尔福德曾经做梦也想打开的这扇门,如今在眼前被打开了,被那个前几天才被送过来的小鬼。

总有人说,面具戴了太久,就摘不下来了。

被囚禁在瓶子中的跳蚤,刚开始会拼命的跳跃,想要跳出瓶子,可每次都会撞到瓶盖上。时间一久,就算瓶盖拿下来,跳蚤们也不会跳出这个瓶盖。

从这里出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手开始颤抖了,现在真正面临这个选择时,他才明白这个选择背后的意义,推开这扇门背后的代价,他真的有失去那一切的觉悟吗?

当吉尔福德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像触电了一样从门上移开了。

而他越看那道门,越觉得可怖,这门不像是死物,反倒是像有了生命,在蠕动着,在扭曲着,缓缓地向他压过来。

“不,不!不要!!别过来!!”他惊恐的向后退,直到后背贴到了墙上,而后他只感到双腿瘫软,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如果这时候但丁在,就能从他的眼眶中,看到死一般的灰。

静静地等待了几秒后,35号牢房的门没有任何动静。

但丁想要再多驻足一会,但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在这里浪费,他在最后深深的望了一眼那寂静无声的牢房后,快步走向了34号牢房。

不出几步,但丁走到34号牢房跟前,这里同别的牢房一样,没有什么外观上的区别。

出于一种对老人的敬畏,但丁没有直接把门打开,他咽了口唾沫,轻轻地敲了敲铁门,以示问好。

透过铁丝网,但丁看到在黑暗中,老人正端坐在牢房的正中央,虽然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是从他一头的银发,脸上的皱褶和干裂的嘴唇能看出,他的岁数已经不小。然而和35号的囚犯不一样的是,即使在这监狱中,老人也依旧能保持沉稳与冷静,从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透过薄薄的橘色囚服,隐约能看出他躯干上发达的肌肉,令人惊讶,就像是从来没有在这监狱里被关过一样。

对于但丁的到来,他似乎早有预料。

听见但丁的敲门声,老人缓缓睁开双眼,从他浑浊的眸子中,仍然透出一丝清亮的光芒,老人嘴唇微动,说出了一句但丁意想不到的话。

“你走吧。”

但丁愣住了,有些茫然的开口问道:“走?”

“我已经和那孩子说过了,你不用理会我这老头子,把我剔除在外就好。”老人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地面。

“.....”但丁一时说不出话,他很纠结是否应该遵从老人的愿望。

老人看但丁没有离开,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老人径直走到了铁丝网跟前,虽然他走的很慢,但是步履稳健,坚定而目标明确。

现在,但丁才第一次看清老人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在慈祥中又透露着坚毅,沉稳。但丁读不透老人的面部表情,他说不出是过于复杂,还是接近于一片空白,包含了许多,在那张脸上他看到了老人往日荣光的影子,有一些鲜活的,清晰地故事正刻印在这张脸上。只是那么一眼但丁就相信,如果没有在这监狱里,或许老人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领导者或者父亲。

但现在,只剩往日不再。

老人没有看向但丁,他的目光越来越遥远,透过铁丝网,从但丁的身边走过,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了35号牢门的跟前。

那道门依旧稳稳地矗立在那里,与昨天,前天,没什么区别。

“吉尔福德,我的孙子,最终还是没能从那里出来。”老人的目光回到了这里,他平静的语调中透出着掩饰不住的悲伤。

“这座监狱不止是我们肉体的监狱,更是我们灵魂的铁处女,是我们人格的囚笼。”老人缓缓开口说道。“吉尔福德害怕的从来不是那扇门,也从来不是打开那扇门后要面对的艰辛的生活。他害怕的从来都是他自己,那个风光无限,无所不能的自己。”

“曾经比这更加艰难,更加致命的时刻,我们都挺过来了。”老人缓缓讲述着,他的目光也从但丁身上再次远去,来到了这监狱之外的空间,超出了此刻的时间。

“曾经我们家并不富裕,在10区的贫民窟里靠着要饭过活,我的儿子早早就死了,儿媳妇跟着我们一家艰苦的过活,一整个家全靠我这把老骨头撑着,没有住的地方,没有吃的东西,就冬天住在下水道,啃别人扔掉的垃圾。”

“所幸,我的大孙子是天赐给我的礼物,他才华横溢,品德高尚,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在奋斗了那么久后,我们家才得以脱离贫民窟,重新恢复以前贵族的身份。”

“孩子,你要明白,能够摧毁这样一个天才的从来不是外界的磨难和挫折,能够摧毁他的只有自己心中的天使和魔鬼,他自己的骄傲和善良。”

“我已经活了太久太久,见过太多太多。”但丁望着他浑浊的眼眸,从那之中他看出了悲怆,他想,在这之前那一定是双清澈的眼眸。

“经历了这么多,记得的却没有多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带给我唯一的教训就是释然。”

“所以,孩子,向前走吧,我的故事已经走到了落幕,但是你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在那一刻,但丁似乎从老人的眼中看到了他年少时候的样子。

他看到了一个为父母的死去而悲恸痛哭的少年,看到了少年珍惜的家被被穿戴铁甲的人毫不留情的拆成废墟,他看到了少年用瘦弱的身躯,拼命拽着那些人手中的工具,却无济于事。

他目睹了那个少年与他最亲密的友人逐一告别,每一次挥手都伴随着深深的不舍。少年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虽然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悲伤,却无法逃过旁观者的眼睛,那是一种比泪水更让人心痛的坚强。

他看到了在少年快要一个人消失的时候,有一个少女拉住了他。随后他们开始了漫长的流浪和漂泊,像雨中的浮萍那样让人呼来喝去,在桥下和洞中过夜。没有用来保暖的衣物,只有他们二人紧紧依偎来互相保持对方的体温。

在过后的几十年间,他们二人奋力打拼,才谋得一个安稳些的生活

虽然他们的爱情越来越炽热,但是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好起来,反而变得更加艰难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带走了他的儿子和他的儿媳妇,和他积累这么多年的所有财产,他用所有心血积累起的一切都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在一夜之间轰然崩塌。

在那个晚上,已经不是少年的他再一次失去了一切。

万幸的是,他死去的儿子留给他的最后遗产是两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在贫民窟的冬雪中,他们夫妻二人紧紧地抱着那两个幸存下来的婴儿,夫妻用丈夫祖上贵族的姓氏为他们命名。在那之后,不知是命运的造化还是老天的恶作剧,生活开始变得越来越好了。

大孙子自幼聪慧,夫妻二人辛苦打拼送他上了10区中一所给穷人的孩子上的学校,大儿子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在文化和体育上都是顶尖,他的头脑灵光,在出学校几年后很快就找到了商机,凭借着伶俐的口才和头脑,很快就赚了很多钱。

二儿子虽然头脑没有他哥哥那样聪明,但是他从小吃苦耐劳,在他的哥哥在学校里和商场中努力时,他也一直跟随在父母旁边,做了很多事。

就这样,他们一家齐心协力,成功的恢复了从前的贵族身份,大孙子也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他的弟弟追随着他的哥哥,在很多重要的场合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而原本的少年,现在或许该称为一个老人,也在老当益壮在自己的岗位上凭借着自己高尚的品德和作风,获得了远近闻名的好名声。

现在,是时候回到34号牢房的门口了。

但丁已经从牢房前走开了,事已至此,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语言去证明这一选择的决意,他选择尊重老人的意愿。

老人看着但丁远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丝微笑,这微笑中包含了太多,与过往的诀别,对于现实的释然。

“最后再送你一句话吧,少年。”听到这话,但丁停住了脚步。

“37号牢房的那个女孩,去塔顶的审讯室找她,如果你动作快,说不定能把她救下来。”说完这句话,老人就退回了暗影中。但丁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随后,他快步离开了这里,他的步幅越来越大,甚至跑了起来。

“多谢。”他在心里对这位不知道名字的老人道了谢。

但丁轻声吟唱着古老的咒文,伴随着锁被打开的清脆声音。

“你自由了。”但丁紧接着去打开下一个牢门,他的身后传来了癫狂至极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终于等来了这一天,老头子没有骗我们!”

身形瘦弱的男人声音中透露着一丝癫狂,作势就要向通往下层的台阶走去。

“请等一等!先生!”但丁急忙叫住了他。

“啊?干什么?”男人不耐烦的说道。

“下面有很多卫兵,你跟着我们向上......”

“去你的卫兵!老子就是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男人大吼一声,吓得但丁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但丁看到他那凸出的眼球中炽热的愤怒,仿佛在燃烧着火焰。

随后,男人一边古怪的笑着一边自顾自的离开了这里。

一个接一个,但丁不断的游走在牢房与牢房之间,他不断地一边向上爬一边不断地打开着铁锁。

他不停的解释着下层有许多的卫兵,而塔顶有逃出去的路,但没有人在乎他到底说了什么,但丁从他们眼中看到了一样的癫狂。

某一层中。

在牢房内已经等候多时的壮汉已经迫不及待的撕掉了代表囚犯的这一身橘色囚服,赤裸上身的走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几乎所有人从牢房中走出来,都会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他全身的青筋暴起,膨胀的肌肉充满了力量感,这位长相凶狠,身高两米多像熊一样雄壮的壮汉,一边大笑着,一边喊着:“干死那些傻逼!哈哈哈哈哈!”一边向楼下狂奔而去。

随着但丁放出的人越来越多,监狱内的气氛也逐渐高涨,有很多目睹了这一切的人都在高声呼喊着但丁的名字。监狱内充斥着狂热的呐喊,一阵又一阵,宛如浪潮,一个又一个的囚犯被放出,然后奔赴下层。

“喂喂喂!小哥,快来帮我把我的锁也打开啊!”但丁听到了楼上有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

“哎呀哎呀,你何必如此心急呢?斯莫德,我们都在这里待上这么多年了,还差这一会?”一个女性的声音紧随其后,听起来两人十分熟悉。

“闭嘴!老妖婆,当初要不是你,老子怎么会被关进这里?”受到本来心情就焦躁的影响,此时男人的情绪好像格外不稳定。

但是这粗鄙的言语好像激怒了女人,她的声音从充满了不可置信,再到愤怒,最后几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哭诉。

“噢,我的天哪,真不敢相信,当初那个对我说‘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无论发生什么’的你,现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吵死了!我说过让你闭嘴了吧!”男人又一声怒吼,但是女人丝毫不畏惧他言语中的怒意,反而语气变得更加尖锐,恶毒。

“好啊,你这个王八蛋,难道你忘了当初你还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时,是谁让一个来自贫民窟的男人入赘到自家的?”

“那他妈是一些陈年的旧账了,我求求你别再提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后,她又用充满幽怨的语调说道:“好啊,好啊,既然这样,我们出去后就各奔东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你是个那么忘恩负义的人呢?”她的声音逐渐颤抖起来,最后竟然开始呜呜的哭起来。

“你当时还说过,就算和我死在一起,也死而无憾了!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继续哭诉着。

“我?等等,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的头好痛,什么都想不起来。”男人的语气中充满了错愕,女人说的这些话让他有些冷静了下来。

女人听到他这么说,哭的更加伤心了,她对着男人吼道:“你怎么能把那些全忘掉?”

“抱歉,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我的脑袋现在一团糟........等等,你叫....什么来着?”

“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这.....不.......不该是这样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伊莎,我的头现在痛的要死,我....我不应该忘记这些的,为什么?原谅我,伊莎,我现在真的有些糊涂了,我怎么会对你说那样伤人的话?”男人抱着头,痛苦的蹲在角落,似乎现在的他才是那个女人熟悉的人。

但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现在他正位于男人的牢房前,他看着男人痛苦的模样,深知这里的每个人都受到了这里一种奇特气场的影响,只要呆在牢房中就会受到影响。

“现在你们自由了!”但丁同时将两道铁门打开,高声喊道。

首先冲出来的是四十六号牢房内的女人,她看上去约二十多岁,由于刚刚哭过,她的眼眶旁边红红的,她的身体因为长期越发营养有些面黄肌瘦,皮肤没有光泽,但是五官端正,虽然头发散乱,模样邋遢,但是依旧能从中看到她年轻时候的影子,在几年前也许会是一位迷住少年芳心的可人少女。

她从牢房中夺门而出,全然无视了监狱内的骚动,她从但丁的身边走过,打开了四十五号牢房的大门。

她的眼神久久的停留在男人身上,微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了过去,屈膝抱住了男人。

“没想到你变成现在这样了。”她紧紧地抱住男人,就像是再也不想让他从手中离开一样,紧紧地抓住了他。

“我.....我全想起来了.....你还记得吗,伊丽莎白,我从前并不怎么会喊你这个名字,我喜欢喊你....”

“伊莎,这是我们俩的专属。”

泪水终于从男人的眼眶中奔涌而出,他将头埋在女人的胸前,女人也闭着双眼,双手环抱住了他的头。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伊莎,我们一起出去开始新的生活吧。”

“嗯。”

但丁只是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对于他们来讲,他只是一个过客。现在,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等等!”看到但丁将要离开,女人出声叫住了但丁。

“谢谢你,真的。”女人搀扶着男人站了起来,他也望着但丁,用非常真诚的口吻道谢。

但丁只是微微一笑,告知他们塔顶有可以离开的出口,就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随着进度的推进,他放出了越来越多的人,但是让他越来越不安的是,但丁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许多非常超出自然法则的现象。

他不知道,他放出来的这些囚犯其中有些人,到底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

当但丁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精神出现了问题,因为正站在房间里的那个人,不,那根本算不上人,那个生物,不,那甚至有可能连生物都算不上。

他强忍住不适感,小心翼翼的走进了47号牢房,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那里有个人站在房间的最深处。

“喂,喂!”但丁试探性的呼喊了几声,但是他对但丁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反应。

同之前的的所有囚犯一样,它的身上穿着橘黄色的囚服,但是,那本来应该是人类的头部的位置,在与脖子与头连接的位置,那上面明明应该接着的是人的头颅....

“叮叮,铛铛”当那个生物转动它头上的那个巨大金瓮,里面甚至发出了钱币叮叮当当的声音时,面对着但丁时,但丁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甚至有一种想要转身就逃跑的想法。

“你....你自由了。”但丁努力保持着平均,像之前那样对它说。

这个生物好像能听懂但丁说的话,歪了歪他脖子上的那个大金翁,一边响着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一边跌跌撞撞的靠近但丁。

但丁这才看清了这个生物的全貌,这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人!但丁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捂住了嘴,想要阻止那股反胃感。

几秒后,他还是无法克制的干呕了出来,虽然他前几天都没进食,现在呕出来的只是一些胃酸。

“咳,咳咳,呕”但丁被呛出了眼泪,看着自己吐在地上的胃酸,不敢置信的又看向了那个生物。

那个生物的基本形体和人类基本一致,都拥有两条手臂和两条腿,但是和人类不同的是,他的四肢都发生了不正常的肿大,像是被灌了水一样肥大而恶心,本来应该是头的位置被变成了一个大金翁,看起来甚至像是货真价实的金子做的,隐隐闪烁着光芒,金翁最顶端有一个拳头大的口子,随着它摇摇晃晃的行走,从中不断跌出一些宝石或者金银,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丁夺门而出,他再也忍受不了这股异样的恐惧感。

当他在门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时,他却隐隐约约的在房间内听到了有人正在说着什么。

“....钱.....”

什么?但丁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他屏住了呼吸,将耳朵靠的更近了一些。

“有钱....了.........咱们....有钱......有钱啦.....”

当但丁打开50号牢房的房门时,他的手也依然在抖,从听到了那句话后,他头也不回的逃离了那里,他不愿意去追究房间里的到底是不是人类,也不愿追究那句话到底有什么含义,那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想离开那里。

“.........饿.....”当看到50号牢房里的囚犯时,但丁又一次愣住了。

和之前那个不一样,50号囚犯勉强能辨认出一张人类的脸,但是....

人是只有两只胳膊和两条腿的生物,人是只有四肢的生物。

但丁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想让自己忘记刚刚看到的可怕场景。

“好饿....”那是一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长着七八条手臂的男人,正在发疯似的啃食着自己的每一条手臂,从指尖到大臂,他的手臂就像是用纸做的一样,一咬就碎,当他啃完一条手臂,就会去啃下一条,当他啃完后面的时候,前面的手臂也随着时间又长出来了。就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啃食着自己,但是就算是这样永不停止的啃食,他还是感到饥饿,嘴中不停地念叨着。

当看见但丁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当他张着嘴时,但丁能看见他那完全已经超出人类范畴的獠牙,唾液从他的口中不断流下,就像是看见了最美味可口的食物一样。

所幸的是,他根本就没有腿,或许是因为不需要使用而被退化了,而他孱弱的手臂也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行走,他只能缓慢地在地上蠕动。

但丁已经不去看牢房里究竟是什么,他只是麻木的打开一个又一个的铁门。

他能听到,在他身后较低一些楼层的方向,隐隐能听到有人正在慌乱的喊叫着。

“怎么了?怎么回事!”“全军列阵!囚犯们逃出来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听到了狱卒们的惨叫声和囚犯们的嘶吼声,也听到了血肉撕裂,鲜血洒落的声音。

火蛇从他脚下的楼梯缝中钻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火焰烧焦皮肉的焦糊味道。

他只是一言不发的,沿着螺旋的阶梯向上走,身后传来的一切哀鸣让他的头痛,在此刻的他眼中,比起被关押的怪物,把这些人活活逼成怪物的人,反而更像恶魔。

“一百零一。”

他心中默数着,这已经是最高的一个楼层了,这里只有一个空无一人的牢房,奇怪的是,这间牢房的门在但丁来之前就已经是开着的,似乎也从未关押过任何人,但丁并未在意这间无人的牢房,他心中默算着、

他放出来的囚犯满打满算有七八十人,有男有女,性情各不相同,但是相同的是,他们都对这座监狱充满着仇恨,正在使出他们所有的本事破坏这里。

但丁将耳后的喧嚣抛下,缓缓地沿着最后的螺旋阶梯上行。

一路走来,但丁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现在,他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但丁看着眼前最后一道虚掩着的门,他没有犹豫,推开了门。

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这里比普通牢房要大四倍多,从但丁第一步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令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味和各种内脏腐烂的腥臭味就飘进了他的鼻子里。虽然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他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没能压抑住那股反胃,呕吐了起来。

墙壁上四处都是溅射的血迹,大部分都已经干涸,呈现暗红色,地上四处散落着已经风干的内脏碎片,难以想象这里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房间的中央,有一个沾满了鲜血的木质十字架。但丁一眼就撇见了那被挂在十字架上的身影。

“阳!”仅用了一眼,但丁就确认了那一定是她,虽然乌黑的长发盖住了她的脸,双手被绑在十字架上,绳结固定处的皮肤已经发紫,几乎要勒出血来,但是那一定就是她。

但丁如同疾风一般冲向她,他的脚下不由自主地踩过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软物、片状的残渣和颗粒状的碎片,但他的心中只有解救阳的迫切,其他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但....丁先生?”虽然受缚在十字架上,但是她似乎还勉强维持着意识,看见飞奔而来的但丁,她用虚弱到细不可闻的气声,轻轻的呼唤了一声但丁的名字。

“你先不要说话,我来帮你把这个绳子解开。”但丁看着她痛苦的表情,仿佛那苦痛也作用于自己身上一样的心如刀割,他一边尽量不弄疼阳的一边解开绳子。

“为什么.......”阳用虚弱至极的声音问道。

“什么?”

“为什么还要来救我呢....?”她用近乎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哽咽着说。

“因为那时的你很希望有人来帮你对吧?”但丁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

“但丁先生,请不要....管我了....就让我这样消失吧........”

“.....”但丁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见她失去血色的嘴唇,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从他心底涌现,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一同绞痛。

“那样可不行,我不会让你这样孤身一人的离开的。”

但丁笑着说。

“外面是怎么了?”但丁怀中的阳听到了从门外传来的各种嘈杂的声音,有些担忧的问道。

但丁当然知道,那是狱卒们正在镇压暴动的囚犯,狱卒们装备精良,身穿坚甲手执锐器,而这里的囚犯们却手无寸铁,但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被关押多年积累的怨恨和神谕的力量使这场战斗成为了囚犯一方压倒性的屠杀。

但是但丁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她所经受的苦难已经足够之多了。

他迅速地解开了绳子,轻轻的挽着她的腰,将她遍体鳞伤的身体从十字架上抱了下来,而虚弱的阳只是眨着红肿的眼睛,想说什么话。

但丁抱起了少女的身体,感受着她的温度和体重,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对这一幕视而不见。

“事到如今,我不会再犹豫了。”但丁一边迈动着步伐,沿着来时路向回走。“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人我没法救下,但是至少,我一定要拯救你。”

听到但丁的话,怀中的少女身体一震,她想说什么,最终却选择了沉默,低着头抿着嘴的移开了目光。

“让我们一起逃走吧,阳。”

正在但丁这么想着的时候,脚底猛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不同于先前那种微弱的震动,而是能用肉眼清晰的看到墙壁正在剧烈的摇晃,整座塔仿佛都要崩塌掉一样剧烈的晃动让但丁近乎站不稳脚跟。

“怎么了?!”阳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震动,惊慌的问道。

“阳,抓紧我!”感受到脚底越来越剧烈的震动,但丁急切的喊着,与此同时抱紧了怀中的少女。

那一瞬间,时间静止了。那迫近的轰鸣声宛如九天之上的雷鸣,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脚底的地板碎裂开的那一刹那,从地下透出亮度堪比永恒燃烧的行星的半径数十米的光柱喷薄而出,瞬间湮灭了那条路径上的所有物质,整个高塔的中心结构全部摧毁。在但丁的神经做出反应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在光柱来临前他抱着少女舍身飞扑到了身旁的那间空牢房里。

当那道光柱贴着他的脸上爆发向天空时,但丁能够清楚地观察到这道光柱。不知为何,光柱虽然极其明亮,但是却不会刺伤人的眼睛,反而令人感到柔和而温暖。

但丁看到了在这闪耀着数十种颜色的巨大光柱表面,有数不尽的充满神秘和古老气息的符号和印记在不断流转,而那正是他极其熟悉的,炼金学的文字。

从他认识维吉尔以来,维吉尔就一直在研究那古老的炼金学,那点石成金,几乎能创造世间一切的伟大力量令维吉尔着迷,作为他的好朋友,十几年来,但丁也从他那里学习了很多炼金学的知识,包括而且不限于炼金学的文字,和简单的练成。

而眼前这道宛如超新星爆发产生能量的光柱,难道也是炼金学的造物?但丁看着那闪烁在其间的符号,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他却闻所未闻,他尝试解读,却完全被那精巧的结构而震撼了。

何等精密而完美的构造?但丁看着那道光柱,不禁有些出了神,是何等的,美丽?

就在他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光柱,马上就要触摸到光柱表面的符文的时候,他的手却停住了。那是一种生物逃避危险的本能,就像害怕火一样,但丁的手指在颤抖着,他能感到,一旦接触到这道光柱,他就永远也见不到他的手指了。

但丁这才回过神来,缩回了伸出的手,他看向倒在自己身边的阳,她正背向但丁的倒在地上,似乎因为刚刚的冲击而昏了过去,她的衣物因为先前的遭遇而被破坏,从中透露出少女洁白的肌肤,春光乍现。但丁见状赶忙爬起身来,快步走了过去。

但丁跪在阳的旁边,轻声的吟唱着古老的咒语为阳治疗着伤势,随着光芒所到之处,她身上的伤痕和破损的衣物被逐渐抚平,回到了之前完好的状态。

约几十秒后,但丁已经将阳身上的伤势全部治愈,大概是因为过于疲惫,她还是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但丁将她轻轻的抱了起来,转头看向已经化为火海的监狱下层。

由于刚刚那道光柱惊人的破坏力,从这里下行几乎不可能,而上方又没有通往外界的道路,这座高塔还因为中心结构的破坏摇摇欲坠,随时彻底崩坏,到那时他们就完了。

“塔顶,为什么要来塔顶,这里什么都没有!”但丁焦急的四处查看着,然而并没有发现任何疑似能够通向外界的出口,随着温度的升高,他感到有些口干舌燥,额头和背部也都开始出汗。

这样下去他们撑不了太久,会在这座高塔倒塌前就因为高温蒸干所有水分而死,但丁的心中越发焦急。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但丁敏锐的听到了有什么响声正从下层传来。

“噔,噔”

是脚步声!但丁心中一喜,果然那救他出来的那人还活着,他抱着阳快步来到楼梯口,焦急地问道:“喂!你怎么现在才......”

说着,但丁就发现了不对劲,上来的人并不是先前那个救他的狱卒。而是一个身形瘦长,赤身裸足,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金发和英俊的面容,但因为灰尘和污痕,为那黄金般的金发染上了一丝晦暗,英俊的面容也因为缺少营养而变得面黄肌瘦,带有一丝令人恐惧的阴暗。

“你是.....三十五号?”但丁后退了两步,没想到会是他来到这里,令但丁疑惑的是,他与之前呈现的气质差距有些大。

“先前那个狱卒去哪里了?”但丁高声问道。

男人平静的抬起头,他的眼神如一道平静的湖面,从中看不到情感的波动。

“他已经死了,或者说,下面的人全都死了。”那阴沉的男人平静的开口说道,他的每一字都让但丁感到恐惧。

“那一对夫妇也?不,怎么会这样。”

但丁喃喃的说道,他有些不敢置信。

“你看上去很不可置信,少年。”男人淡淡的开口,“你肯定想不通,对吧,刚刚那样毁天灭地的一击,那不属于人类的力量。”

“教皇已经亲临此地,让开吧,再拖一会我们也逃不掉。”

金发男人并没有理会但丁的震惊,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绕过他的身边,来到了他身后那间空无一人的牢房。

“你在做什么?”但丁对着他的背影喊道,而那男人却丝毫不理会他,自顾自的在墙边自言自语着什么,一边在墙边踱步,反复的查看。

“教皇.......”

但丁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有多大的意义,但是从刚刚的那一击中,他或许已经管中窥豹的窥见了一些这个名称的分量。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男人还在那空无一物的牢房中观察着什么,但丁感到十分焦急,现在的每一分一秒都有可能会成为他们丧钟敲响的时刻。

“喂!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但丁快步走上前去,对男人喊道,“我们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看到了太多表象。”男人淡淡的说道。

就在这时,男人的动作突然一顿,他伸出了手,背对着但丁,向墙上的某一块平平无奇的石砖推了过去。

令但丁震惊的是,枯瘦的男人竟然用他瘦弱的手臂将那块石砖推了进去,随着机关作响的声音,墙上的石砖竟自己分开,打开了一道可以供人通过的门。

“而真相往往隐藏在表面之下”男人转过头说,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容,“走吧,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的话。”

阴沉的男人留下这句话后,就自己走进了黑暗的通道。只留下了惊愕的但丁。

原来如此,是机关吗,但是他是怎么发现这里存在机关的?真的可以信任他吗?但丁快速地思考着,三十五号囚犯不知为何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但是比起葬身于火海之中,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随后,但丁抱紧了少女小心翼翼的进入了那道黑暗的隧道。

但丁的心跳急促的跳动着,他紧紧抱着怀中的阳,跟随在那个男人的身影之后。通道的黑暗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深邃,仿佛是一张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口。他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几级湿滑的石阶,每一步都伴随着心跳的回响,直到最后,所有的光线都被隔绝,只剩下墙上挂着的一两个火炬,它们的光芒微弱而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依旧顽强地照亮着他脚下的路途。

但丁抱着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的手掌紧紧握住阳的身体,感受到手上的体温,让但丁的行动变得更加谨慎。台阶虽然狭窄,但表面粗糙的质感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让他不至于滑倒。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脚下,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有力。终于,在他一步又一步的积累下,他缓缓地抵达了台阶的尽头,那里,一道出口已经悄然打开,透过狭窄的缝隙,泄露进来的星光如同细碎的钻石,洒在了他的脸上。

但丁从出口的缝隙中窥视着外面的世界,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顿。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宁静而祥和的月夜,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微风轻轻拂过他的发丝,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带来了夜的清新。被称为吉尔福德的男人早已在前方的那片草地上等候,他赤脚站在秋夜的午夜中,似乎对寒冷毫无所觉,金发在夜风中飞舞,那随风舞动的发丝中,但丁看到了他那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怀念和无尽的感慨,仿佛是一个与家乡阔别许久的旅人,在经历了漫长的旅途后,终于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再会,少年。”吉尔福德侧过头,对还在通道中的但丁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后,他就像一阵风那样消失在了月影下,当但丁抱着阳走出了通道时,却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当但丁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着那甘甜而清新的空气时,他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和吉尔福德一样的表情。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感,那是对未知的期待,对过去的怀念,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啊,糟糕。”感到脚下一软的但丁心中暗叫不妙,也许是压抑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的精神和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在这一刻,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的身体一放松就瘫软在了地上。

“好累......不行,现在还不能......”在但丁失去意识之前,他如是想道。随后,他就彻底倒在了那片秋夜的草地中,月光静静地照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层轻柔的薄纱。 第3.5章 被埋藏的过往其三-别离之刻 “科长喊我们有事?可我们接到命令必须严守典狱长的办公室。”站在木门左右两边的身穿铁甲的守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听从哈罗德的传令。

“我以哈罗德副科长的身份传令,监狱内出现了紧急情况,急需一切能用人手的增员,与其在这看守这个典狱长早就下班了的办公室还是去立大功升职,就让你们自己选吧!”哈罗德厉声喝到,而他的话也确实有作用,那两名守卫犹豫了一下就快步离开了这里。

“这里就交给你了,哈罗德副科长!”“好!”

哈罗德看着两名已经走远的守卫,向空无一人的拐角处做了个手势示意。

泰勒很快的就从拐角处出现了,他脑中不断回想着哈罗德刚刚说的话。

“想要和整个监狱对抗,我们手里没有与之相应的筹码,从现在来看,我们唯一掌握的就是36号牢房的钥匙。”

“我偷听和主教的谈话,我们可以把他放出来后利用他的能力。”

“但是恐怕光靠这还是不够的,我们没法在正面和几百个武装人员抗衡。为此,就由我来引开典狱长办公室门口的守卫,你去典狱长的办公室里找这个监狱隐藏的秘密,我会为你尽量争取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这一招不可谓不险。从闯入典狱长的办公室这一步开始,他们就已经彻底没有回头路了。泰勒脑中想着,但是他手上的时间一丝没有怠慢,他快步走到房间内侧典狱长平时使用的那张办公桌,一眼望过去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文件,保险起见泰勒还翻动了几张。随后,泰勒一层一层的打开办公桌旁边的抽屉,里面的全是一些典狱长的私人物品和公章之类的办公用品,还有一些零钱和纸张,泰勒也一一翻阅了一遍,但都没有任何重要的信息。

时间在无声中悄然流逝,仿佛每一秒都在泰勒紧绷的神经上跳动。他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心中对哈罗德所说的十分钟期限感到焦虑。他无法确定时间的流逝,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泰勒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游移,他的动作变得急促而有力,几乎要把房间翻个底朝天。衣柜的门被猛地拉开,衣物四散飞扬;盆栽被小心翼翼地挪开,泥土和根须暴露在空气中。原本整洁的房间,在他急切的搜寻下变得一片狼藉。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没有任何重要的东西。”泰勒的心中充满了失望和焦虑,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书架,一排排书籍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塔拉萨教宣言》,《人类心理学》《观星学》这都是什么书?”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突然,他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等等,好像有一本书有些格格不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3600天,典狱长还看这种东西?”泰勒的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如同迷雾一般。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把那本书拿了下来,书页间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是?”泰勒翻开了这本似乎夹着什么东西的书,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你在典狱长办公室的秘密机关里找到的设计图?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哈罗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手中的监狱设计蓝图上。令人瞩目的是,在平常哈罗德已经习以为常的单向螺旋阶梯的内部,居然还有一条类似于DNA的双螺旋结构的逆向螺旋阶梯存在。“真是巧妙的设计,令人赞叹,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要一路向上到达监狱的最顶层,然后就能从那里的另一条隐藏的螺旋阶梯下来,然后从秘密的出口出去。”哈罗德指着在塔顶显示的另一条秘密通道,兴奋地说。泰勒也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他从来没见过那些看守第七层分界线的守卫们,只要他们都走一条秘密通道就能解释得通了。

正当泰勒和哈罗德二人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突如其来的尖锐警笛声划破了监狱的宁静。这也昭示着他们的借口已经败露,从现在开始,他们将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他们在那!抓住那两个可疑分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雨点一样接近了他们,从走廊的另一边出现了几个守卫,正从几十米外的走廊那边跑向泰勒和哈罗德。

“走!”说时迟那时快,泰勒一把拽住哈罗德撒腿就跑,他们早就已经计划好了在暴露了之后逃跑的路线,只要不出岔子,甩开这些追兵应该没有问题。

“前面右拐!不,卧槽!怎么这里会有人!”随着泰勒的一声惊呼,他们的前路被几个身影挡住了。

然而意外终究是发生了,人不能谋定所有事,在泰勒意想不到的位置出现的守卫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泰勒!?你这是在搞什么鬼?”堵住他们去路的一人高声喝道,那是泰勒的一名同事,平日里还算熟悉。但是在此刻,泰勒顾不及任何情分。

“对不住了!伙计!”泰勒没有停下脚步,全力冲向了挡住他们的同事。

“操!你他妈疯了!”同事慌忙之下躲开到了一边,但另一个没有来得及闪躲开的守卫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被撞飞了出去,最后砸在了墙上,那看上去一定很疼,不过幸运的是,泰勒和哈罗德又能够继续前进了。

“泰勒,情况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我们不能按照原定的路线走,不然我们会被他们包围!”哈罗德一边奔跑着,喘着粗气和泰勒说。

“什么?!”亲口听到哈罗德说这话,泰勒不免仍有些心灰,但是他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当他在一个拐角处想拐弯时,却惊恐的发现有一伙全副武装的守卫正在从走廊上赶过来,他甚至看到了那锋利的枪尖。

“草!那我们该怎么办?”泰勒看着从走廊的另一边跑过来的守卫,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真快要跳出来了,在刚刚的追逐中他们已经消耗了很多体力,而现在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开什么玩笑,我们难道要这样屈辱的死去?”泰勒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临近,泰勒明白他死亡的丧钟已经开始敲响,虽然他有想过计划会失败,就像哈罗德当时说的一样,这是个疯狂的计划,这是一座几百年都未曾有任何人能逃离的监狱,而他已经身处其中的见证了一切,但是他仍然想去做,或许他当时不该拉哈罗德一起下水的。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现,泰勒感到胸口有些压抑,难以呼吸,他转过头,想说些什么。

“哈罗德,我......”

“傻逼!现在放弃还为时尚早!”

“什....?”泰勒有些惊愕的看着正在阅读着那张设计图的哈罗德,尽管他出了很多汗,正喘着粗气,即使面临马上就会死的绝望处境,和泰勒相反,他的眼中似乎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芒。

“这里!这个房间有一个暗道!我们可以从这里离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哈罗德突然抬起头来,指着泰勒身后的一道门高声说道。

来不及多想,泰勒一把打开了房门,这是一个看上去像是仓库一样的房间,他之前偶尔来过两次,有点印象,在这样的房间里会有一个密道?

“快,来搭把手。”哈罗德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纸箱子前,上面布满着灰尘,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他们二人合力搬开了这个纸箱,掀开了下面的地毯,令人惊喜的是,地毯下确实有一个像地窖一样的活板门。

在他们二人找密道的时候,门外依旧在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隐约能听见人的说话声。

“找..........们.....哪?”

泰勒暗暗庆幸办公区的房间隔音效果还好,为他们多争取了一些时间。

“泰勒”哈罗德的声音响起。“快!”此时的他已经先行爬进了隧道,正在向泰勒招着手以示安全。就在这时,泰勒听到了门外有人正在说话,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躲在某个房间里了!挨个搜查这些房间!”

随着房间的门被推开,守卫半只脚踏进了房间,看到了堆积成山的杂物,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适的灰尘,他匆匆扫过了这个房间。

“咳!咳咳!下一个房间!该死的,我的肺病又犯了。”说着,他一边咳嗽着一边退出了房间。

半晌后,哈罗德和泰勒从密道中爬了出来,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监狱之外,放下心来的泰勒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刚刚真险。”他笑着对哈罗德说。“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真的要完了。”

“在那种地方放弃可不像你的风格,所以,你当时到底想说什么?当时情况紧急,你好像想说些什么。”

“什么?”

“就是我们无路可逃的时候,你突然转头一脸死样的说‘哈罗德~~’的时候。”哈罗德模仿了泰勒当时的表情说。

哈哈,现在我承认我有点后悔了。

泰勒感到耳根子有点热热的,他半搪塞一般吞吞吐吐的说道:“呃,我想说什么来着?可能是当时我的脑子坏掉了....?不管怎样,忘了那个吧。”

看到泰勒窘迫的样子,哈罗德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

“难道真被我猜中了?你真想死到临头搞个什么遗言然后去死这样悲壮的戏码,看不出来你还挺风雅的。”他有些揶揄的说道。

“草!够了!我承认,我当时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你把你拉进来了这趟浑水,但是我现在后悔了,你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别紧张,开个玩笑,休息够了吗,我们得走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哈罗德大笑了一声,用一个浮夸的动作站了起来,对坐在地上的泰勒伸出了手,这让泰勒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天,这个阴暗的家伙在休息室里坐在角落喝酒,然后怎么着?他们成为了灵魂挚友?然后意外的发现他们居然要成为搭档了?他还记得当时哈罗德也是这么向他伸出了手。

“嗯,我还有事情要做。”泰勒握住了那只伸出的手。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塔背面的入口,按照设计图上所示的位置,只是轻轻推动的墙上的那块石砖,整面墙壁就轰隆作响的打开了一道口子。

二人沿着阶梯上行,这里没有任何照明工具,泰勒一边扶着墙壁一边快步向上走。他的手掌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了汗水的痕迹,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泰勒在心中默默地计量着,自己大约已经来到了百米多的高度。

同来时一样,轻轻的推动石砖,随着机关声的转动,一缕光线透了进来。

当泰勒和哈罗德走出来后,他们两人才恍然大悟,在这塔的最顶端,设计的一间单独的牢房,并不是为了关押任何人,而是为了掩盖这条秘密通路的存在。

泰勒推开了虚掩着的铁门,毫不费力,大概是因为这门从来就不需要被关上。

二人沿着台阶下行,来到了位于第七层的36号牢房外,透过铁丝网,泰勒看到了少年正紧闭双目,蹲在墙角,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只可惜现在没有时间给他休息了,泰勒用钥匙打开了36号牢房的门。

“你在外面帮我放哨,我争取尽量快些。”泰勒留下这样一句话,就独自进入到了房间内。

哈罗德则站在了房间门口静候着,由于这里的狱卒数量很少,而监狱的人也很难想象到他们没有逃走,反而在监狱的上层这种地方。所以这里几乎和以前一样安静,平心而论,哈罗德是个喜欢安静独处的人,但是这里的死寂程度仍然让他感到有些浑身发毛。

约几分钟后,泰勒走出来了,对哈罗德摆了一个OK的手势,哈罗德心领神会,与预测中的一样,离开这里对少年来说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合作。

“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道路了。”

“嗯,我知道。”哈罗德淡淡回答道。

泰勒转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哈罗德有种预感,泰勒正在不停走在一条无人会理解的道路上,迎接他的未来究竟是如何?但这都与哈罗德无关了。作完了最后的诀别,哈罗德也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他已经准备好了用来逃跑的工具,他几乎耗尽了十年来的储蓄,只为确保自己能够离开这里。

两人正走在两条相反的道路上,他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搭档,所向相同,而如今,哈罗德正迎着微弱的光线沿着螺旋阶梯向上离开,而泰勒正朝着更加黑暗的地方,越陷越深。

突然,泰勒停下了脚步。

“永别了,搭档。”泰勒轻轻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后就消失在了光线的暗面中,他甚至没有确定哈罗德会不会听到这句话。

哈罗德当然听到了,他一直都在等着这句话。

“永别了。”哈罗德十分确定泰勒已经听不到这句话了。

泰勒沿着记忆中的道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路来到了34号牢房前。

“泰勒......我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不要再靠近这里了。”萨尔瓦多察觉到了泰勒的到来,带着一丝怒意的低声说道。

“你根本不懂得这其中的凶险,只手遮天的教会是我们普通人的力量无法抗衡的,任何反抗只不过会被抹杀在牢笼中,你....”

“爷爷。”泰勒却出声打断了萨尔瓦多的训斥。

“过去十年中,我经历了太多,最终才来到这里,如今我已不会迷茫。”泰勒只是静静地说道,他并不是在和萨尔瓦多商量,而是在宣告着自己的选择。

“十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萨尔瓦多有些震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随着时间而枯老的手掌,攥了攥手心,随后又抬起头,看向泰勒。

“泰勒,你也变了啊。”萨尔瓦多苦笑着说道。

“我早该明白,你早就不是跟在我们身后无忧无虑的毛头小子了.....告诉我,你奶奶的现状如何。”

“你们走后,我将奶奶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直都有书信往来,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是她的身子还算硬朗。”泰勒说道,这让他想起了离开的那天夜里,他看着哭泣的奶奶,强忍着悲恸,坐上了离开11区的马车,他觉得自己有非去做不可的事情。

“是吗.......”一向充满威严的萨尔瓦多也有些语塞了。

“泰勒,我明白你的决心了,老头子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泰勒恭敬地说。

“带走吉尔福德,我就不用管了。”萨尔瓦多坚定地说道,就像泰勒来时一样。

然而这却是泰勒无法接受的,他震惊的问到萨尔瓦多,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为什么?我来的目的就是救出哥哥和爷爷你啊,如果这样的话....”

萨尔瓦多无言,只是扶着墙壁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在泰勒惊骇的眼神中。

“爷爷,这究竟.....”泰勒看着萨尔瓦多已经退化成一条细杆似的腿部,就是这种东西支撑起了爷爷的身体?

“如你所见,泰勒,我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关在这里十年,不但磨平了我身体的能力,还磨灭了我对自由的渴望,你明白的吧?如今的我只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萨尔瓦多已经在十年前就死了,而这里就是我的坟墓。”

“只不过是这样而已,就让我背着....”

“够了,泰勒。”这一次轮到萨尔瓦多出言打断泰勒。

“就让失去了灵魂的我葬身于此吧,这就是我这个时日无多的老头子最后的愿望,把你的哥哥,吉尔福德救出这里,那孩子还有未来,他的人生还很长,不能在这里寥寥虚度此生。”

萨尔瓦多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决意,泰勒很明白,他的爷爷虽然德高望重,待人温和,但骨子里也是个倔强的人,只要他真正下定决心的事,就算是奶奶也劝不动他。

泰勒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又是一次无言的告别,可其中却饱含了多少情感?有时候,对于人复杂的心情和感情来讲,语言反而是一种拖累,是苍白的,文字能够描写开天辟地的壮阔场景。能记录数千年的历史的时代变迁,却不足以刻画出一个人与至亲诀别时的心。

十分钟很快,快到只是孩童们娱乐时光中不起眼的一瞬间,十分钟又很慢,对于在牢中苦苦等待的少年和泰勒而言,这十分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着煎熬。

时间已到,泰勒按照约定打开了少年的牢房,自己则来到第七层和交界线处。

“喂,你是谁?”守卫们的长矛拦在了泰勒的面前,带头的那个守卫厉声问道。

“老大,我是新来的,典狱长派我来传达紧急的通知。”泰勒急切的说道,同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早已在典狱长的办公室用典狱长的印章伪造的文书。

“.....底层办公区中出现严重事故,需要所有在职人员火速驰援..........竟然还有这种事!难怪刚刚警铃大作。”为首的守卫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封文书,反复确认着。虽然已经照着典狱长的文书一比一的复刻了他的笔迹,还有货真价实的印章,但是泰勒的心中仍然有些发毛,如果现在被戳破了谎言,他应该会被当场乱枪捅死,死无全尸。

隔着钢铁的头盔,他看不清守卫们的表情,他们只是面面相觑的等待着。为首的守卫双手拿着那封伪造的文书,举在自己的面前,细细的端详着。

“我们走!小兄弟,这里就先拜托你了!”为首的守卫一声令下,带走了在这里看守的所有守卫。

“老大,这样真的好吗?”其中一个守卫忍不住出声问道。

“没关系,文书上的字迹和印章都是真的,况且几百年来,从未有人从上面的监狱逃出来过,怕什么!比起这个,还是先抓住这叛徒建功要紧!”说着,他一把提起刚刚倚放在墙边的长枪,振臂高呼道。

其余守卫们有些犹豫,犹豫着是否应该违背自己原本的职责。几秒后,竟无一人动弹,看着迟疑着的下属们,为首的男人明显有了一丝怒意,他一步跨到离他最近的另一个守卫身边,铁靴踩到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响声,男人个子高大,比别的守卫都要高出约半个头,他身形高大,宽阔的肩膀和膨胀的肌肉,让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守卫显得有些渺小。

“达洛克。”他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守卫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泰勒察觉到了他那微不可见的颤抖。

“到,长官。”尽管如此,名叫达洛克的守卫依然挺直了身姿,用同样的语气高声回应道。

“我记得你已经和你的未婚妻订婚了?”隔着头盔,泰勒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从他突然放松的口气来看,他和这些部下的关系应该不差。

“是,长官,我们在上个星期订婚了。”名叫达洛克的守卫回答道。

听闻此言,男人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长矛,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他转而用更平和的语气说道:“哦,很好,我没有记错。”

“达洛克,我本以为你会更理解我才对。”他开始轻轻的在达洛克的身边踱步起来。

“我看着你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从那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到现在,你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贫民窟,事到如今,你已经不用再忍受那饥饿和寒冷了,不用再担心吃了这顿吃不着下顿了,我很欣慰。”

“是的,长官,我不得不再一次向您表示我的感激。”看来他所言非虚,达洛克恭敬地表示了他对男人的感谢。

“但是。”男人的声音突然一沉,话锋一转。“别告诉我你对此已经感到满足了?”

“长官,我.....”

“难道你不曾担心过?难道你没想过离开这个操蛋的13区,离开这个走在路上都要担心被什么鬼地方突然冲出来的杀人犯袭击,出门扔个垃圾都提心吊胆,每次在回家前见到你的妻子之前都有不祥的预感?那迟迟散不去的阴霾一般,如鲠在喉一样的窒息感。”

泰勒注意到,名为达洛克的守卫不自觉握紧了他的双手,正在微微地颤抖着。

“呵呵,那是当然的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想要解决这件事唯一的方法只有一个!也注定只有那一个————不断地爬,不断地向上爬!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正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要保护的东西,而那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向上爬,直到我们能离开这该死的街道和小巷,住进2区或者3区那样的地方,到那时,我们才再也不用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回家之后看到自己的妻儿被杀害,然后看着凶手逍遥法外。”他越讲越快,仿佛已经经历过了惨痛的教训。

“自从看守这里以来,别说建立什么功绩了,就连见到太阳的时间都没有多少。所以,我们更加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可是,长官,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决不能离开此处。”另外几名先前一直沉默的守卫说道,似乎还是有些疑虑。

“够了,相信我吧,迪诺。”男人看向说话的守卫,缓缓说道:“二十年前,我还在军事学校上学的时候,看到过书上的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伟大皇帝落败的故事,数年来,他征服了世界上无数的土地,可是在最关键的一战时,他却将自己的半数部队托付给他才能平庸的大将,让他去前去追击敌人的残党,一天后,在他们一无所获的时候。这位大将的部下和他说他们发现了皇帝的部队似乎正在和敌军交战,可是现在再请求皇帝让他返回的命令,就算再快马加鞭也已经来不及了,然而可笑的是,这位愚蠢的大将竟然不知变通,抱着皇帝的那一纸文书,任由自己所有的部下劝说,也不为所动,坚持绝不折返,结果可想而知,就在他犹豫的这一天之内,皇帝的部队和敌军的主力部队开始了生死决战,最终打成了两败俱伤,两边哪方的支援部队先到,胜利就是那一方的了。

哈哈!就在皇帝发现远处有一支军队正在赶来的时候,他高兴坏了,可一细看,居然是敌方的援军,结果是伟大皇帝的部队溃败,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帝国了,而就在这一切结束之后,那个愚蠢的大将还浑然不知的带着半数的部队返回,而这一切早已结束了!这是不是就像我们现在的情况?下层监狱发生了重大变故,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正是女神给我们的一次机会,而当这个机会由我去选择时,我才不会去当那个蠢蛋!”

在男人激情的劝说下,所有守卫都被他说服了,有人甚至兴奋到发抖。

“现在,我们走!”男人重新拿起刚刚已经被放下的长矛,高高的举过了头顶。

“是!长官!”其余的守卫们振奋的一齐喊道。

泰勒看着远去的守卫们,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为止,他才终于长呼了一口气,如此一来,所有的条件就都已经齐全了。

当泰勒回到第七层的环形走廊内时,令他大喜过望的是少年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约定,把这里的所有牢房全部打开了,有一些囚犯正在门外感受着新鲜的空气并兴奋的狂笑着。

泰勒一路奔跑着来到了35号牢房的门口,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囚犯将一路向下进攻,就借由他们的掩护,泰勒和吉尔福德从最上方的秘密通道出去。

当泰勒的脚步在35号牢房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住时,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心头。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牢房内扫过,却唯独不见吉尔福德的身影。泰勒的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虑。

他急切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着的沉重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打扰。门后,只见吉尔福德正呆坐在地上,他的眼神空洞无物,散乱的金色长发像一帘瀑布般垂落,遮住了他的脸庞,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哥哥!”泰勒焦急地朝吉尔福德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然而,地上的吉尔福德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对泰勒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念叨着他听不清的低语。

“不能在这里放弃啊,哥哥!”

而吉尔福德只是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泰勒的心中涌起一股灰暗,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没有任何反应的吉尔福德背在背上。对这一切,吉尔福德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麻木的接受。

当他的手触碰到吉尔福德的身体时,那股触感并没有带来重逢的喜悦,反而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悲伤和心痛。

从前的那个拥有古希腊神祇般健美身材的哥哥,如今却瘦弱得近乎成了一具骷髅。泰勒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背起了吉尔福德,他的身体轻得让泰勒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椿……”直到这时,泰勒才终于听清哥哥口中一直在念叨的,是他在十年前深爱的未婚妻的名字。那时,他们只差几天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然而命运却残酷地改变了一切。

泰勒咬紧牙关,对背后的哥哥用力地喊道:“撑住啊!哥哥!我马上带你出去!”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

泰勒就这样背着吉尔福德离开了35号牢房,门外早已化成一片火海。楼下的囚犯和狱卒们已经开始了全面的交锋,血肉模糊的声音和不断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似乎让泰勒背上的吉尔福德有些剧烈的反应。

“啊,啊啊啊!!!”吉尔福德痛苦的呻吟着,他的身体在泰勒的背上不由自主地颤抖。泰勒也只能一边痛心的安抚他,一边迈开脚步全力沿着阶梯向上跑。

七层,八层,九层,就快要了!哥哥,再坚持最后一点!泰勒心中呐喊着,他的心跳如同战鼓般激烈,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但他的意志坚定如铁,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放弃。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非常异常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从刚刚开始,一直是一片混乱的脚下,从刚刚开始突然变得寂静了起来,仿佛刚刚存在的所有人已经全部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连钢铁的碰撞声和火焰的燃烧声也已经全部消失了。泰勒不敢去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在狂飙的肾上腺素的驱使下不停地加快脚步。

就在沉寂了几秒后,还没等泰勒的神经反应过来,一团像是喷发的超新星一般的爆炸从楼底爆发,闪烁着数十种不同的颜色的流彩像一条世界本身冲天喷薄而出的怒吼,如同太阳般炙热。

在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爆炸的冲击波以光速扩散,将周围的一切全部吞噬,席卷了周围的一切,四处飞散的碎片宛如划过黑暗的流星雨般。光柱迅速的膨胀着,它的亮度足以以恒星媲美,泰勒不自主的闭紧了眼睛,伴随着一声足以而百米之内的所有人耳朵全部失聪的震撼轰鸣,一切泰勒所认知的存在全部毁灭了。

在那一瞬间,泰勒得以直视这道伟大的光芒的真面,无数精妙的符文和印记流转其中,数十上百种不同的颜色在光柱的内部不断变换着,充满了神圣的气息。

这简直美极了,这是泰勒的眼睛在失明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教!皇!!!!!”这是他的耳朵在失聪前最后听到不知从哪里,不知是谁最后的嘶吼。

当泰勒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仿佛被囚禁在一个无形的黑暗牢笼中,在这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视野内只有无尽的黑暗,失去了全部的视觉、听觉和嗅觉。他只能感受到全身上下被火焰炙烤一般的疼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刺入肌肤,痛彻心扉,那股疼痛近乎要撕裂他剩存的所有意识,他想呻吟,但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左手呢?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左手?我现在的情况怎样了?他用他仅剩的意识,试图在这片混沌中寻找一丝线索。

泰勒的身体已经不能用悲惨来形容,他的下半身和左手已经全部被炸成了碎片,他仅剩的身体部分也千疮百孔地流着鲜血,仿佛一块被野兽撕咬过的肉。他的双眼和耳朵中全部炯炯地流着血,可以说,他作为人的形体基本已经全部被毁灭了。

而倒在他身边的吉尔福德,他的身体却完好无损,一种暗淡而又充满着神圣气息的光芒保护了他的身体,如同天使的羽翼环绕着他,抵御了灾难的侵袭。

泰勒痛苦地伸出仅存的右手,在这断垣残壁的废墟中摸索着,他的手指颤抖着,试图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一丝希望。

“哥.....哥.......”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几乎被周围的风声所掩盖。

他整个世界中唯一感受到的,就是吉尔福德那已经枯干的手掌,它冰冷而僵硬,却给了泰勒最后的温暖。泰勒声带中的所有水分已经被炽热的火焰烤干,他已经近乎发不出声来。

“我在。”吉尔福德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如同一道光,穿透了泰勒的绝望。虽然他说的话泰勒已经都听不见,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那股不放弃的意志。

吉尔福德正紧紧地握着他仅存的右手,此时的他头发散乱,但空洞的眼神中恢复了一丝神智,似乎他的理性正在恢复。

“我看到了,塔拉萨,女神。”泰勒用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声带发出着气音,仿佛在祈祷,又仿佛在呼唤。

“哥哥........”

“活....下...去。”

在说完这句话后,包裹在吉尔福德身上的那一层暗淡的光芒也消失了,随着泰勒的手跌落在地上,也象征着他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量。几滴眼泪落在了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泰勒身上,吉尔福德紧紧地拥抱着已经满是鲜血的躯体,火焰一并吞噬了他不成声的哭泣。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吉尔福德撕心裂肺的悲鸣在火海中回荡着,高温蒸发了他落下的眼泪,化为了一阵白汽,被火焰吞食的一干二净。

周围的一切已经化为了一片火海,就连用无比坚硬的材料做成的墙壁,也已经被那道光芒像捅破一张白纸一样击穿。

那道光芒从塔底贯彻到了塔顶,湮灭了高塔中心的一切物质,曾几何时被遮蔽了几百年的星空,终于在此刻再一次照耀了这片土地,从塔顶透入点点的星光洒在泰勒的身体上,照亮了他斑驳的面庞,在他的身边吉尔福德早已不在,而月亮会见证,在他最后的一刻,他的脸上仍是挂着笑容离开的。

在位于塔顶的那间牢房前,吉尔福德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了这里,如今他的生命已经不是他自己一人的生命,而是连带着他弟弟托付给他的两条生命。

在那牢房前站着一位少年,吉尔福德认得他,是36号牢房那位把他放出去的少年,少年看样子对他充满了敌意和不信任,而他的怀中还怀抱着一名昏迷的少女。她的身上有许多曾经遭受过伤害所致的疤痕,可奇怪的是,那些伤痕看上去无一例外都是旧伤,并不是新伤。

“你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那个狱卒呢?下面发生了什么?那股爆炸是怎么回事。”面对这死寂的景象,少年率先开口了,他的语气中透露着令人不快的怀疑,这也难怪,吉尔福德苦笑着想。

“是教皇,教皇来到了这里,下面的人已经全死了。”吉尔福德淡然的说着,当然,那些人中也包含了他的弟弟泰勒。

吉尔福德没有理会少年震惊的神情,他绕过了少年的身边,径直的走向了他身后的那间牢房里。

“你在做什么?这间牢房里没有任何东西!”少年在身后说道。确实,在普通人眼中看来确实是这样,但是在吉尔福德眼中,这面墙中却充斥着足以令他发出赞叹的精妙构造。

“真是精妙。”

吉尔福德轻轻的抚摸着这面墙,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这里。”

他手中一用力,竟然直接将一块看起来与别的石块无异的石块推了进去。随着他石块的移动,机关作响的声音,这面墙上自己打开了一道出口,惊呆了身后的少年。

“走吧,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的话。”吉尔福德率先走下了阶梯,在这漆黑一片的阶梯中,吉尔福德没有任何犹豫的迈着步伐,仿佛这里并不是漆黑的通道,而是灯火通明的家中庭院一样自然而随意,他紧闭着双眼,感受着这片泰勒曾经走过的区域,而现在,他已经不在了。

吉尔福德同入时一样,打开了外出的通道。

此时已是午夜,清辉明澈,星空是如此的纯净,然而地上散落着一些从上方跌落下的石砖,空气中弥漫着些许灰尘和火焰烧焦的气息让这本是良辰美景的夜晚染上了一丝烟火气息。

吉尔福德赤着双足站在这片他久违的土地上,身后是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却还是屹立不倒的高塔,身前是广袤无垠的草地,月光照耀着他暗淡的金发,随着微风缓缓飘动。他呼吸着他想念了如此之久的空气,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泥土香气,那张曾经狰狞的面容如今也变得清秀,露出了他本来的模样。

吉尔福德微微侧着头,向黑暗的通道中留下了一句话。

“再会,少年。”

当少年从黑暗的地牢中气喘吁吁的抱着少女走出来时,只剩下一片皎洁的月光照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 第4章 智者的终末 吉尔福德宛如一个游走在城市中的幽灵一样,他的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的存在,他的身形缥缈而又虚无,穿梭于城市各种阴暗的小巷中。即使偶尔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会在定睛一看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几个小时过去,离开了大地半天的太阳又一次从遥远彼方的地平线上升上来,泛着纯洁而柔和的鱼肚白。

日升时分,照亮了蹲在一间闭着门的杂物铺旁的吉尔福德。这里曾经是他家族的宅邸,是他的全家用心血和汗水一砖一瓦打造出来的。是他充满了所有回忆的地方,而在那一夜过后的十年,这里的废墟早已被抚平,在这废墟上建立起了许多新的别的房屋,找不到任何一丝原先的痕迹。

吉尔福德抚摸着这片他熟悉的地面,这里曾经是他家的庭院,然而如今却是坚硬的瓦砾地面。他心中的悲恸已无法用语言衡量,只剩一片心死的寂寥。

不多时,鸡鸣日升之时,太阳彻底从地平线升起,照亮了城市中阴暗的角落,温暖的阳光照在这间杂货铺旁,店铺的主人像往常一样打开了他店铺的大门,此时的大门的旁却已经空无一物,像往常一样。

失去,失去,到头来还是在失去,他曾经也拥有过一切,光环加身,可如今那一切早已离他而去,所余之物空留此身。

吉尔福德行走在城市的暗影中,他的身形变得越来越虚幻,越发透明,像是沾满混浊的水面正在变得清澈起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开始浮现黑色的瘴气,浓稠的像是河底的污泥,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就连吉尔福德本人都没有发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展现的这些诡异的变化:他原本鲜红色的瞳孔,随着瘴气的环绕染上了一抹妖艳的黑色,他的躯干和四肢上开始浮现一些黑色的纹路,刻印在了他的皮肤上,充满了邪恶与不详的气息。他那曾经耀眼的,如今却暗淡的,失去光泽的金发,也随着他身体其他部分的变化,挑染上了一抹黑色。

吉尔福德本人对这些身体上出现的现象呈现了一种诡异的亲和,就好像他身体本该就是如此一样的自然的接受了这一事实。

越是前进,吉尔福德的记忆是越是模糊,关于过往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他像是一个沿着往昔的道路不停逆流而上的人,越到上流,波涛就越是汹涌,波浪的冲刷让他近乎站不稳脚跟,马上就要跌入无底的悬崖。

支持他走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承载他一切回忆的家都已经消失了,陪伴他一路走来的爷爷和弟弟也都随着那座监狱一同化为了灰烬。

“椿....”吉尔福德仍然轻轻呼唤着那个作为链接他与这个世界剩下的唯一的一根稻草的名字。

就算他的生命之花已经枯萎,摇摇欲坠,但是他的内心总还是在无意识中渴望着曾经那个为他浇水的人,能够再一次点燃他的生命。

脚下的道路是熟悉的,眼前的景象却并不熟悉,吉尔福德穿梭在城市的小巷中,这片土地他熟悉的连地图都能清楚的画出来,他还记得,当时他经常走这条路去找椿和她私会,当时她的父亲以为他是外面来的混小子,起初并不同意椿和他在一起。

当时的街景和现在不尽然相同,有很多熟悉的装饰不在了,有很多熟悉的人离开了,但是街道的地面还是那样。

此时已是清晨时分,一些勤劳的人们已经走出家门,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们相互打着招呼,脸上挂满了笑容,远处的钟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副宁静而又美好的山水画,这一切都看上去是如此的美好。

吉尔福德的脚步停下了,与此同时停滞的还有他的目光和时间,时间仿佛定格在了他看到那女孩,或者已经该说是那女人的一瞬。

在清晨阳光温柔的照射下,那女人正在一间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老旧木房旁晾着被子,她的轮廓在金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椿。”

虽然时过境迁,她的脸已不像当初那般富有光泽的少女面庞,她的声音也不再如玉般温润,身体也不像十年前那样匀称而美丽,但吉尔福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在从前,那个穿着学校的制服,总是很温柔的和他说话,温柔的对待所有同学的女孩。那个满脸娇羞和他拥吻的女孩,曾经许下誓言,即将就要走进婚姻殿堂的女孩。十年过去了,她还是住在那栋老房子里,明明我之前说过要带她住一栋气派的大房子的。

“大房子?有多大?”

“比学校的教堂还要大。”

“哎哟!”她光是想象了一下,就忍不住的惊呼了一声。

“那么大的房子,就住我们两个人,会不会感到很空虚?”

“不会的,对我来说有你就足够,再说,我们可以雇一些管家女仆,或者养点小猫小狗之类的小动物呀。”吉尔福德满脸宠溺的笑着说,尽管现在他只是个马上就要毕业的学生,但是他依然许下这样的承诺。

最后,她说的什么来着?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模糊了吉尔福德的眼眶,过去的无数影子于此刻和现实重合,他感到有什么正在湿润着他已经枯死的心灵,随着他身体周围那浓稠的像化不开的墨一样的瘴气开始消散,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我相信你。”椿挂着那温和的笑容说道。

我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泪水洒落在吉尔福德脚下的地面上,打湿了地面上被风吹散的泥土。

我回来了,椿,我从地狱中回来兑现我们的承诺了。

就在吉尔福德即将迈出那一步的前一刻,他的脚步却僵住了。

“妈妈!”一个一边大喊着妈妈,一边不断抹着眼泪的小男孩从她身后的木门中跑了出来。

“哥哥....哥哥他欺负我!”小男孩一边止不住的哭泣,一边向母亲哭诉着。

紧接着,另一个和他长得很相似,但是要比他大一点的男孩从房子里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满。

“切~明明是自己打赌输了的.....”他噘着嘴,扭着头说道。

“好好,别再哭了,妈妈在这里。”她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蹲下身来温柔地轻抚着正在哭泣的男孩的后背,安抚着他。

“好了,你也不要闹别扭了好不好?”她抬起头来,轻声对那个大一点的孩子说道。

孩子虽然有点不服气,但是还是吞吞吐吐的向弟弟道了个歉。

“好啦...我知道啦,我其实没想过真的把你的早饭抢走的,我只是藏起来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不信你看!”

小男孩很快的就止住了哭泣,两个孩子有说有笑的回到了房子里。

“真是的,以后要好好保护你的弟弟啊!”隐隐还能听到父亲责备中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么一大早就在做家务啊,椿。”随着木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摸样三十岁上下,身体壮实满脸敦厚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挂着和此时很相称的慈祥的笑容。

“啊,老公,你要去工作了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这几天工作忙点,都要提前过去。”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领和脚上的鞋子。

“这样啊....”

“好了,我出发了!”男人走到了路上,对身后的妻子说道。

“一路顺风。”她笑着向已经挥着手走远的男人说道。

“诶...?”椿转过头,从刚刚开始就感到很奇怪,好像有人一直在远处盯着她的感觉。

“怎么了?椿小姐?”走过的大叔看见她不自然的样子,疑惑的问道。

“啊?没事没事,好像只是我的错觉。”不过什么都没看见,路上走的都是一些熟悉的邻居,应该是错觉吧。她一边回应道,一边再次忙起了手中的家务活。

吉尔福德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那个场景前逃走的,当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一个偏僻的小巷中大口的喘着气。

他感到那根链接着他与现实的丝线彻底崩断了,眼前的现实开始轰然崩塌,过往,现在,未来,都化作了零落的碎片,像他辛苦打造的最后却只剩断垣残壁的家,像曾经怀抱过希望,现在却已经彻底崩溃的心。

吉尔福德逐渐站不住脚跟,依靠着墙坐了下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啜泣到发不出声音,哭到喘不上气来。他多想大声喊出来,多想控诉着世界的不公,多想用一把火将这一切全部化为灰烬,任由他曾经珍视过的全部烧成灰才好。

起初是迷茫,再转为悲伤,而后又变得愤怒,最后只剩下了一切破灭后的沉寂。

浓稠到近乎要化为实体的瘴气又像先前那样浮现在他的身边,缠绕在了他的心灵上,他身上的那些漆黑的纹路开始变得更加鲜活,跳动着,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在他的背上,那个象征了塔拉萨女神的恩典的洁白印记也被这黑色侵染,作为他扭曲内心的象征。

而最大的变化出现在他的额头上,在吉尔福德痛苦的挣扎中,他的额头流下了一行鲜血,片刻后,额头的正中间睁开了一只相较于正常的人类眼睛稍大一些,但是诡异至极的眼睛。瞳孔异常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透露出深不见底的空洞感,血红色的瞳仁像是深渊中燃烧的暗淡火焰,散发出幽暗的光芒,散发出邪恶的吸引力。任何与这只眼睛对视的人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恶意所注视着,即使只是瞥见这只眼睛的余光,也足以让人心中涌起不安和焦虑。

片刻后,吉尔福德缓缓抬起了头,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吉尔福德的人,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周围的瘴气已经和他融为了一体,他每走一步,瘴气都如影随形的跟在他的身边。他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冷漠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从那之中看不到一丝人类的感情。

吉尔福德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伸向了那个曾经充满爱的地方。他的手臂上,那些漆黑的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它们在他的皮肤上蜿蜒流动,如同一条条黑暗的河流。神秘的符文在他的手臂上跳跃着,它们蕴含的力量足以摧毁眼前的一切,那力量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呼吸着,跳跃着,仿佛随时都会冲破束缚,爆发出毁灭性的威力。

街道上的人们依旧忙碌着,他们的笑声和谈话声在空气中交织,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毫无察觉。

就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爆发的瞬间,吉尔福德却突然举起了另一只手,用尽全力压制住了那股即将爆发的力量。他的痛苦呻吟声在小巷中回荡,黑色的符文在他的皮肤上疯狂跃动,他用尽全身力气擎着自己的手臂,仿佛那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某种必须被控制的可怕力量。

“不……!”汗水从他爆着青筋的额头上滑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自己那已经被撕碎的内心进行斗争。

破坏吧,破坏吧,毁掉这不公平的一切,让这世界随你一同陪葬!他听到内心有一个很像他的声音在这样怒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肯放弃?你他妈还没受够这些操蛋的所有事情,我已经受够了!朋友的背叛了你,世界背叛了你,就连你的爱人也背叛了你,你到底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破坏掉!把背叛你的一切全部轰成碎渣,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你心中的怒火!

要炸了,快要炸了,他早就已经到达极限了,他是知道的,但是为什么他还在咬牙苦撑?

“闭嘴……!”他痛苦的嘶吼着,尽力想要用愤怒掩盖他心的空洞。

为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好坚持的,这世间哪怕还有一丁点值得你留恋的吗?你失去了所有,失去了你的名誉,地位,失去了你所有的家人,失去了你的爱人,失去了一切活下去的理由!这样的世界,根本就……..

“我让你……闭嘴!”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瘴在他身上又一次占据了上风,那股撕心裂肺的灼烧感不停地袭来,近乎要撕碎了他一切的理智。他一次又一次近乎在深渊的悬崖边上被拖拽着,他拼命的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无论是凸出的石块,还是一根稻草也好,让他抓住什么都行。

然而,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徒留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感到有什么抓住了自己的脚,紧接着是一股强大的拖拽感,像是被鱼叉扎中的鱼一样,无处可逃,只有被拽过去。他绝望地挣扎着伸出了手,然而却什么都抓不住。

已经够了吧?在他将右手中失控的能量对准自己的前一刻,他如此的想到。

只要我在这里死去的话,就不会化为扭曲伤害到椿了吧?在世界倾倒的那一瞬间,他还在挂念着椿。

这是哪里?

他问自己,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算了,那并不重要吧。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无垠的蔚蓝天空,天空中漂浮着洁白如棉的云朵,而他,正置身于这些云朵之上,身体轻盈地自由下落。

坠落的感觉,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惊慌失措。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汪宁静的水面上,水面轻柔地托起他的身体,就像儿时和弟弟共享的那张小床,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早已不再需要那张床,但它依旧被珍藏在记忆的角落,即使再也用不到,那份温暖却始终伴随着他。

“哈哈。”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然想起了这些琐碎的往事,不由得释然地笑了出来。“这就是我的结局吗,意外的有些丑陋呢。”坠落中的吉尔福德苦笑着自言自语。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瞥见了一道闪光,那是什么?随着他一同坠落的,是……?吉尔福德伸出手,试图抓住那道闪光,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光芒总是从他的指尖溜走。

当他终于看清那物体的真面目时,吉尔福德愣住了。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泪珠,它反射着天空的光辉,透过这枚泪珠,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原来我在哭?他惊讶地发现。一滴又一滴,和那相同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涌出,随着他一同坠落。

其实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但是,哪怕是谁也好,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让我活下去的理由也好啊。

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吉尔福德终究是哭了出来,他的哭泣如同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一样单纯,只是为了哭泣而哭泣。

“是谁都好,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所有的愿望化作最直接的呼救信号,释放到空中。他的声音在天空中回响,震开了周围的云朵,而他依然以极快的速度下坠着,那无底的深渊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将他吞噬。

就在吉尔福德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终结的那一刻,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继续坠入那无尽的深渊。那触感是如此熟悉,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在泪水模糊了视线的瞬间,吉尔福德努力睁开了眼睛。

“哥哥。”这个声音,如同从遥远的记忆中传来,在他面前缓缓浮现的,是与泰勒临别时的场景。泰勒浑身是血,伤势严重到已经无法睁开眼睛,连声音都变得微弱,但他依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住了吉尔福德的手。

“活下去。”泰勒的声音虽然微弱,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哥哥的关爱和期望。在泰勒那凄惨的面容上,吉尔福德看到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那是对生命最真挚的渴望,也是对哥哥最深的祝福。

泪水顺着吉尔福德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毅然决然地抓住了泰勒那温暖的手,这是他珍爱的弟弟向神明祈祷而换来的唯一奇迹,他的生命是用泰勒的生命换来的。

“我会的。”吉尔福德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他的回答不仅是对泰勒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生命的誓言。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那些爱他的人,为了那些他曾经失去的,以及那些他将要守护的。吉尔福德紧紧握着泰勒的手,一同坠落了下去。

当吉尔福德从现实中惊醒时,他还在躺在那阴暗的小巷中,漆黑的纹路依旧在他的身上浮现着,不过已经稳定了许多。黑色的瘴气仍然在他的身旁徘徊,但不同于刚才的侵略性,这些瘴气也变得亲和而温顺了起来,似乎和他已经合二为一。吉尔福德站了起来,上下看了看,他的身体没有发生进一步的异变,只是出现了一些黑色的纹路和长出了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

此时他眼中的世界,是和过往看见的世界完全不相同的景象,那是一个一切逻辑和规则都被剖析的世界。他能看得清地上的每一块被人踩过的脚印,那近乎不可见的纹路在他的眼中是如此分明。他分得清空气中飘散的每一种木板,泥土,发霉的食物和螨虫被烤焦的气味。目光所及之处,一切事物的构成和改变,过去和未来都清楚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过去的疯狂,愤怒,和焦躁在此刻的吉尔福德眼中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理性的像冰的漠然。

吉尔福德深深地回望了一眼,最后的诀别了他所有的过往。随后他转过身去,戴上了足以覆盖他全身的兜帽,轻轻地的离开了这里,直到他消失在喧闹的城市中,他从未回过一次头。 梦的起始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小船在此起彼伏的波浪中漫无目的的漂流着。

在湿咸的海风中,但丁醒来了,微微睁开双眼,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澄净的蓝天和云朵,和成群结队掠过海面的海鸥。

但丁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经常这样三个人一同出海捕鱼,性格活泼而开朗的玛丽总会一个人包揽所有工作,维吉尔时常带上他的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仔细研读。在他们二人的身边,总是能让人放下一切忧虑,远离尘世的苦恼和压力,安然的进入梦乡。

但丁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遥远的梦,但是梦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

“哦,你终于醒了吗。”依靠在但丁身旁的蓝发少年的视线从手中打开的书本上移开,看向但丁。

“维...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丁坐起身来,向他问道。

微风轻拂,少年如同天一样澄净碧蓝的发丝随风轻轻晃动着,俊美的脸庞,戴着一条如丝般质感的薄围巾,随风飘荡。中等偏瘦的身形,穿着长袖衬衫,优雅的言语举止和他本人的一切完美契合,透露出一股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成熟气息。

“在你像往常一样仰望着蓝天的时候,在海与沙交融的时候,在现实与梦重叠的时候?谁说的准呢,不过要是按照时间的概念的话,在三十六分钟以前。”少年回答道,他的目光又移回了书本。

“你精确的计算着时间?”但丁惊奇的问道,在这个不存在钟表,只存在时间模糊的流动的环境中,他总是靠太阳辨别时间,在日出时出,在日落时归。但无法辨别精准的时间。

“是书页,书页在帮我计算着时间。”维吉尔笑着,没有移开目光。

“你睡着的时候我看到二百一十页,现在我看到二百二十二页,我习惯用三分钟的时间来读一页,两分钟看,一分钟想,在这之后总能得到自己的想法。”

但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维吉尔从村子里的大教堂借来的书籍大多深奥而晦涩,虽然他识字,但是上面的内容鲜有他能看懂的,有关于古老而神秘的炼金术,有关于过去世界还全是陆地时的记载,也不乏以前人看的娱乐书籍。村子里的生活自给自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世界被大海淹没后,人们依靠捕鱼和少量的种植为生。人们经常出海捕鱼,可不会想着探索世界彼方存在更遥远的世界。但丁时常会想,也许他的一生也会向村里的那些长辈一样,平庸的在这个村子里度过一生吧。

在这种生活状况下,人们大多都不重视书籍,甚至大多不识字。

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土社会里,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通过口头或者简单的记录来解决,所以没有学习文字的必要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还好但丁有维吉尔这样一位热爱求知的朋友,但丁这些年来也学习了不少。

小船上一共有三名孩童,在但丁和维吉尔对面还坐着一个女孩,她正在坐在那自顾自的捣鼓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桶,在她的身边有一些捕鱼的设备,看上去饱经风霜,但是不影响她的使用热情,她用这些陈旧的鱼竿和拖网捕获了无数猎物。

“哇!好耶!”玛丽高兴的喊道,她刚刚好像又收获了什么战果。

女孩洋溢着健康的笑容,面容稚嫩可爱,看上去和但丁差不多大,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橘黄色落日般的长发发因为方便被扎成了马尾辫,脖子上挂着一个望远镜,身穿短袖短裤,举止投足间洋溢着属于小孩的天真和活力。

“噢,但丁,你醒啦!快过来快过来!看看本天才最新研发的超大号扩容桶!这可比那些小玩意好使多咯!”女孩看见但丁醒了,两眼放光的带着那个不能被称之为桶的容器凑了过来,里面装着不少蹦蹦跳跳的鱼虾,那就是他们今天的成果。

“啊...玛丽,你妈妈看了这个一定会说你一顿的。”

“不会的!这次跟之前的那些都不一样!维吉尔,你快说说他嘛,但丁他怎么都不肯承认我的天才实力。”

维吉尔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小船在海浪的轻拂下晃了晃,几滴海水溅到了他翻开的书上,但是他没有在意,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没有不承认你的天才实力啦...先不说这个,今天好像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妈妈说再像上次那样太阳落下去了才回去就会被坏人抓走。”

“切...好无趣...但丁好无趣....”女孩耸了耸肩,摆出了一副失望的神色。

维吉尔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侧耳倾听着这轻松的日常玩笑话。

“不过,要是真的有坏人出现的话,我就一拳把他们全都打爆!”玛丽一扫脸上的阴霾,又露出了往日那般的笑容。

“砰!”她模拟了坏人被打飞的音效。

当但丁和玛丽齐心协力划着船桨回到岸边的时候,太阳正悬在海平面的边缘,目送着他们的归来,沐浴着血红的夕阳,他们三人带着今天的战果回到了村子里,因为那只桶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就算是他们两个男孩也只能合力一起搬着这只桶跟在玛丽的后面。

“老妈!!!”刚回到村子里,玛丽就扯着嗓子开始大喊起来,而但丁和维吉尔似乎对这样吵闹的日常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抱着那个奇怪的容器跟着她。

这毕竟是个小村庄,整个村子也就几十口人家,古朴而精致的木屋,半人高的围栏作着象征性的保护作用,毕竟陆地上的动物基本上已经从这个星球上绝迹了。

随处可见在田地里劳动的男男女女,男女老少各有其所,有闲情雅致而又无所事事的老人会坐在村口的高处上一边看着落日余晖,一边你来我往的聊着家常往事。

“哦,是小玛丽他们回来了啊”一位老人侧目望着但丁三人。

“爷爷奶奶晚上好!”但丁快步走过去,很有礼貌的向老人问了好,老爷爷也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

“哈哈哈...你看现在的小娃子多懂事啊老头子,小但丁这么能干,比我们年轻的时候强多啦。”旁边的老奶奶也笑着跟她的老伴打趣。

一个低头正在摆弄着什么的女性站起身来,这位和玛丽同样是红发的中年女性面带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在落日的照耀下格外耀眼。

“妈妈,你又在维护这些花吗?”玛丽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的母亲是村里格外爱花的人,一般由她来给这些花浇浇水松松土。

但丁向玛丽的母亲背后望去,在围栏里的是几株名为勿忘我的蓝色小花。

但丁想起,他的妈妈曾经说过,这种拥有大海和星夜般颜色的小花代表的是永恒不变的记忆,和永恒不变的心。

微风吹拂,花朵上还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正摇摇欲坠的挂在花朵的边缘,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弱。

村庄里并不缺少花,在村庄后面的树林和野地上了很多形形色色的野花,其中有不少但丁都能叫的上名字来,在经历过数百年前的那场天启后,世界失去了几乎所有的陆地,很多植物也随之面临着灭亡的边缘,村庄在天启中幸免于难,时过境迁,这些花朵也一同跨越了岁月,坚韧的存续到了今天。这多亏了玛丽的母亲和维吉尔,加上村民们对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所以在村子里长得花大家都会细心的照料。

“是啊,妈妈刚刚正在浇水,但丁,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

“啊,阿姨,这个是给你的。”

她略带惊讶的从但丁的手中抱过那个奇形怪状的容器,带着玛丽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明天见哦!!”她高兴的挥着手告别。

但丁和维吉尔同样笑着挥着手向她告别了。

但丁的家在村子里最靠后的位置,他走在这条每天都会经过的小路上,看着同样的风景。

“但丁,你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这个地方吗?”维吉尔突然开口问道。

这是一个但丁未曾想过的问题,他从出生开始就在这里生活了,他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也都一直在这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名词。

“...没有。”

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过,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在海平面第一次上升前,他们的村子就已经都存在在这里。

“你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吗?”

“外面的世界?比如那道传说中的巨壁?”

“但丁,我能向你保证,那道墙壁是真实存在的。”维吉尔轻笑道

“炼金术能做到的事远远超乎你的想象,塔拉萨女神赐予了你能治愈他人的奇迹,能够治愈一切伤痛的奇迹般的能力。而这世界上也就一定有人能做到像这样般升起一道坚固的巨壁,我从书中读到,在几百年前有一位最伟大的炼金术师,被尊称为‘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那道巨壁就是他本人的杰作,同时,他也是炼金术的鼻祖,所有后世的炼金术都是传承自他。”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村子里的教堂旁。

这是一座信奉海洋的塔拉萨女神的教堂,在遥远的从前,全球的海平面急剧上升,世界被汪洋淹没,陆地几乎已经不存在了,从那时起人们的食物和物资大多都来自于海洋,因此有关海洋的信仰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时至今日,村子里的人们普遍信奉塔拉萨女神。

那是一座由大理石筑成的教堂,是村子里最为庄严,神秘而富有神圣气息的建筑物,经过了几百年岁月的洗礼,这座教堂跨越了岁月的场合依然屹立在此,他的每一块石砖上都流露出浓浓的岁月气息,这座教堂的存在伴随了村庄的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历史的痕迹。在落日的衬托下,这座教堂显得比平时更为无言而深沉,但丁会在每周一次跟母亲去教堂礼拜的时候会进入这里,那位寡言的神父总是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在但丁很小的时候,他对着女神是否存在抱有着怀疑的态度,每次跟随父母去教堂做礼拜时,他总是在不经意间走神。直到他八岁的那一天,他确信自己曾经亲眼见证过塔拉萨女神本神,从那以后,但丁确实是相信,神祇确实是存在的。

但丁二人走在这座巨大建筑物的阴影中,维吉尔用他平常的语调说。

“我向神父借了很多书,在教堂的图书馆里保存了很多从几十年乃至更久之前留下的书籍,这些书籍记录了很多上一个世代留下的知识。”

“那时候你所用的炼金术也是从中学到的吗?”但丁想起了一些往事,随口问道。

“嗯?你说那个啊,没想到这么久以前的事你还记得,那时候我的知识不够丰富,技艺也不够好,所以做出了半成品的治疗药剂,如果是现在的话,说不定就能直接把那只蝴蝶治好了。”维吉尔笑着说。

这些年但丁和维吉尔走了这么近,他也或多或少的耳濡目染了一些炼金学的知识,比如炼成阵的画法,一些简单构成式的书写,简单的炼金配方,虽然他的技术和知识储备远远比不上维吉尔,但是作为初学者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这样神奇的技术已经被上个时代的人们随意使用了吗?”但丁好奇的问道。

“是啊,炼金术是构成了那个鼎盛时代的基础,书上也记录了不少关于那个时代的事,我也得以从中管中窥豹。那是一个无比伟大的时代,人类最兴盛的时代。”

维吉尔望着宏伟的教堂,眼神飘向了更远的远方。

“世界被大海淹没前的时代,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你看。”

维吉尔从他的上衣口袋中拿出了那本他经常在读的书,他刚刚在船上读的也是这个,他翻开了其中的一页,指给但丁看。

但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传说那时候的世界,人类的数量不计其数,全世界人口总和能以亿计数,那时的人类是何等的伟大,人类的足迹遍布整个星球,他们拥有远超着我们这个时代的炼金技术。能够轻而易举的完成伟大的建筑,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都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能凭空创造出不存在于这颗星球上的物质,建造出各种恢弘伟大的建筑,而在那个世界,人们没有种族之分,每个人都能平等的活着,实现自己的理想,是真正的乌托邦。”

维吉尔的语气中不乏感叹之情,或许他也羡慕能够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

“生活在那时的人们一定很幸福吧?”但丁听着他的话出了神。

“当然,在那时候人们是自由的,世界之巅也好,海底深处也好,没有人类的足迹没有到达过的。

想象一下吧,但丁!!你和我自由的漫步在下着小雨的草地上,吹拂着轻柔的微风。在至冬的银装素裹中仰望极光,人们可以徜徉在盛开的勿忘我花海中与思念和回忆作伴,那时,联结的花海会像降落在地面的星尘,大地将会化为触手可及的星空,而天空也会化为大地。”

“在从前花会多到能开成一片海洋?”但丁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在从前的世界,什么都有可能。”

“难以想象啊,那样的世界。”

他们二人仍然慢慢的继续向前走。

“维!能把你的那本书借给我看看吗!”

“你对过去的世界很感兴趣吗?”维吉尔有些惊奇,“正好这本书有两本一样的,给你一本吧,就不用还给我了。”

说着,他把手中的那本书递了过来,这还是但丁第一次主动问他借书。

“谢谢你,维,我会好好珍惜这本书的。”

村子本身就很小,不知不觉间但丁已经快走到家了,但丁二人来到一个岔路口,这里就是他们分别的地方了,维吉尔的家住在岔道的另一头。

“走了”维吉尔淡淡的说了一句,就向着右边走去,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再见”他也像往常一样说道,一切都一如既往。

但丁盯着维吉尔逐渐离去的背影,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没有孩童般的嬉闹和松弛感,而是很像村里的叔叔一样的稳重的步子。

维吉尔家和但丁一样在村子的边缘处,比但丁大一岁,在数年前但丁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但丁就认识了他这位独居的邻居,从那时和更早开始,维吉尔就失去了父母,他们之前说过这个话题,维吉尔看起来对他的父母如何并没有太大兴趣,在他的描述里,他印象里几乎没有见到过父母,只是从别的村民口里听说,自己的老爹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在而立之年却整天躺在家里什么活也不干,只会拿着所有的积蓄用来喝酒,也不知道怎么生下的这个儿子,到现在甚至不知道母亲是谁,被村民所不齿,在后来有一次喝醉了之后就失踪了,村民们推测他是在醉酒的情况下划船出海,然后跌入水中死了,总之,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的房子自然就由他的独生子维吉尔继承,虽然有这样一个烂人老爹,但是维吉尔没有继承他的缺点,与之相反的是,维吉尔自幼聪明好学,对一切事物充满着旺盛的好奇心,求知若渴的态度,让他跟教堂的神父关系变得亲近,但丁曾经听维吉尔说过,教堂的地下有一个大图书馆,按理来说是一直开放的,但是因为现在没有多少识字的人,识字的人也大多不喜欢看这些枯燥乏味,不知所云的天书。只有维吉尔是这里的常客,他家有很多神父借给他的书,他的炼金学知识也都是由此而来。

但丁看着维吉尔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他的背影总像是有些孤独,寂寥,和周围的背景格格不入。

但丁思绪越飞越远,在记忆的长河中,但丁逐渐向前寻觅着,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维吉尔的那天。 梦的回路 彼时正是一个夏天的正午,烈阳高招,炎热的空气令人口感舌燥,蝉鸣声四起,闲来无事的老人坐在屋下乘凉。

彼时八岁的但丁,正趴在家门口的阴影中,一动不动的盯着一只蝴蝶。

这只蝴蝶的翅膀已经不知为什么破损了,也许是一次意外,或许只是少年们的不经意之举,就轻易地将这只脆弱的生命置于消逝的边缘。折翼的蝴蝶像是无法理解自己此刻的处境,像是用尽最后气力般的在拼命的振翅,想要用那已经破碎的翅膀再次飞起来。

然而他的翅膀已经破碎了,他终究只能在地上挣扎,挣扎着,然后死去。

但丁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盯着这只蝴蝶,这只蝴蝶是不久之前他们几个小孩子在玩耍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其中一个小孩子想要逗这只突然出现的小生命玩一玩。

“有什么关系嘛!就碰一下”他笑嘻嘻的说

然而对于蝴蝶来说却是毁灭性的打击,下场就是现在这只蝴蝶凄惨的失去了翅膀,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但丁一直在劝阻那个小伙伴不要这么做。

“他会难过的”但丁认真的说。

“一只蝴蝶怎么会难过?”换来的只有满不在意的目光。

现在,那群小孩离开了这里,去找下一个能够给他们带来快乐的娱乐活动,但是但丁没有离开,他一直在这里守护着这只蝴蝶。

有时候,他会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什么地方错了。村里的人们总是不理解他为什么对一些动物,植物,或者物品带有像人似的怜悯,只有他的母亲一直坚定地支持他。

“走你想走的路,做你不会后悔的事,但丁。”母亲温柔而又有力量的话语浮现在他脑海中。

一位蓝发少年的到来打破了片刻的平静。

“这只蝴蝶已经飞不起来了。”一道清澈的声音响起。

但丁抬起头,是一位和他差不多大的蓝发少年,身着粗制的布料衣服,虽然衣服看起来是很旧的,上面打过不少补丁,但是被洗的很干净,平平整整的。不知道何时来的,正站在他的面前,这只蝴蝶的另一边,对他说道。

“他很可怜”但丁低下头,说到。

蓝发少年蹲了下来,细致的观察了这只蝴蝶的状况,片刻后,他抬起头,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你在这里停留再久也是无用功。”少年像是为了确认般,逐字逐句的向但丁确认了他无意义的行为。

“我明白”但丁也逐字逐句的认真的回应了他。

“那种事情,我明白的。但是,我做不到对它见死不救。”但丁凝视着蓝发少年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此刻但丁才发现,他的瞳孔也是深蓝色的,像冰水海洋的浮冰,但是他的发色是浅蓝的,像海面上映出天空的倒影。少年面容俊美,举止得体,给人一种宛若王子般的优雅感。

“好美.......”但丁嘀咕道。但是声音小到没有让对方听见。

“不能见死不救吗?”少年若有所思的望向了这只蝴蝶,少时,他低下头,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

“呵呵呵”

“你可真是个怪家伙“他看着但丁,看来他的观念与但丁并不相同。说完他顿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不巧的是,我或许有办法能救救这个小家伙,但是,我需要你的协助。”。

听闻这话,但丁猛地抬起了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了一样紧紧地盯着他淡然的瞳孔。

“我知道一种超出物理医学的治疗方法,用那个的话,说不定能行。”他斜视着远方,轻描淡写的说。

超越医学的方法?

但丁茫然地盯着他平静的淡蓝色瞳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

“你不是想救它吗?”

“试试就试试。”

“那就跟我来。”少年站起身来,对但丁伸出了手。

但丁被带着来到了蓝发少年的家中,这时他才惊讶的发现,他原来是住的离自己并不远的邻居,两人的家中间只隔着一个岔路口。

但丁随着他进到这这个昏暗的小屋子里时,不自觉被吓了一跳,虽然是夏日的下午,但是这屋里却没透进多少光,显得很阴暗而又深沉。屋子内的家具大多都很老旧,但是被细心包养的很好,没有出现腐朽的痕迹,木质的地板和墙壁被擦洗的很干净,几乎看不见灰尘和不干净的地方,随着大门被关上,屋内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丁跟着他在这间几乎没有光线的房间里前行,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前方引路,大概走了十几步,走过了客厅,少年停住了,伸出双手缓缓地推开了一间沉重的门扉,随着木板嘎吱嘎吱的作响,一阵奇异的味道飘散开来,这味道并不难闻,但是难以辨别是何种物品发出的。

但丁随着他进入了房间内,这房间并不很大,比客厅略小一些。但丁环视房间,在进门的右手边是一个看上去被经常使用的工作台,上面有不少复杂的,用来研磨,切开或者进行调配的设备。长约两米,足够一人随意使用。

在正对着工作台的地方有一列书架,上面摆着数十本大部头书籍,这些书大多都很古老了,羊皮的封面,泛着黄的书页,缺少柔韧性的纸页昭示着这些书籍的年代。

房间的背面是一张缺乏生活气息的小床,看样子就是他平时休息的地方,摆放整齐的枕头,叠好的被子,如果不是床头有一本书正摊开放在旁边,这里完全不像是有人天天住在这里的样子。

这个房间有窗户,但是因为奇怪的向着北边,所以并没有阳光直射进来,此时正值盛夏的下午,缺少明媚的阳光,恰到好处的亮度让屋内能正常的进行工作而不用担心刺眼的阳光。

在房间的正中间,有着一个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但丁怔怔的看着那个用白色的线条勾勒的阵法,以圆形为最外圈,以六角形和交错复杂的连线为内在,复杂的文字和符号穿插其中,散发着奇异的光芒。在阵法的正上方摆着一口铁制的大锅,长宽约一米,很难想象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能自己一个人把这么大的铁锅搬起来。

“炼金术。”少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但丁转过头去,映入眼中的是少年那未曾变过的沉着冷静的面庞。

“炼金术的是基本圆的力量,圆代表着力量的流动,在上面书写练成式后,力量的流动就成为可能。掌握了力量的流动和法则,再加以创造,就可以做到化腐朽为神奇,这就是炼金术。”少年不紧不慢的解释道,说完,他走向工作台,拿出纸和笔,窸窸窣窣的写下了一串东西,递给了但丁。

“水仙花,风信子....这个念什么?”

“芥,这个念作天芥菜。”

一边说着,少年一边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古书,轻车熟路的翻到了某一页。

“你瞧。”少年指着书上,但丁就听话的伸着脑袋过去顺着他的指尖看了过去。

“啊,这我认识,我家附近有长着这种花,但是我还不知道它们有这样的名字。”

“很好。”少年满意的笑了笑,“你要做的就是,把这几种花每一朵采来三朵给我,记住,一定要是新鲜刚摘下的,不能超过一天,剩下的交给我就好。”接着少年给他看了剩下两种花的图画和描述,都是他很熟悉的村子里有长的花。在但丁离开房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在和他说完所有应该说的后,少年就像是断绝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一般,自顾自的坐在床边看起了书。

“真是个怪人。”但丁嘀咕道。

在接下来的那一个下午,但丁都在村庄中四处奔波寻找这些花,虽说他对这些花都有些印象,但是想要找到他们具体的位置还是有些困难,他去求助了玛丽的母亲,在她的帮助下才在太阳已经落山后,带着新鲜的花朵们回到了少年的家中,

“好,这样一来就行了,你明天早上再过来吧。”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少年就把但丁赶了出来。

在那个晚上,但丁没有什么心思在晚饭上,他在床上想了很多,但是没有什么头绪,最终他怀着一种好奇和超出规则之外的紧张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明媚的阳光照到但丁的脸上,房门被轻轻推开,但丁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中醒来,吃过了母亲精致的早餐后,就匆匆的出了家门,不明所以的母亲只看见他吃早饭吃的很快,面带笑容的夸奖了他。

路途并不远,他们本身就是邻居,但丁出门走了两步路就来到了他的家门口,昨天他们说好把蝴蝶先暂居在他的家中,毕竟他家里没有别人,不会给但丁的母亲带来麻烦。

但丁再一次站在那扇门前,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用他尽可能礼貌的敲门方式敲响了门。

三声,不多不少,不慌不忙的敲门。

没有回应。

过了十几秒,但丁稍微加大了些力度,又敲响了三声。

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他还没睡醒?”但丁想道,但是看那个男孩的样子不像是会赖床的人,但是昨天他们忙碌了那么久今天稍微多休息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这么想着,但丁干脆坐在了门口,稍微多等一会也无妨。

“你在干什么?”就在他坐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响。

但丁回头看去,少年竟然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并且已经绕过他开始用钥匙开起了门。

“我去做礼拜了。”男孩淡淡解释道。

礼拜?这么早?但丁在已经很尽力没有赖床的情况下,早晨八点醒来了,但是他却已经去教堂做了一次礼拜?但丁心中更加暗暗佩服这家伙。

屋内并不大,经过昨天一次来,但丁也大概摸清楚了屋内的结构,他们一边走,男孩一边跟他说他此刻最关心的事。

“情况已经很好转了,他的受伤不会再进一步加重,生命不会有危险,但是想要修复折断的翅膀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大抵不能再飞翔了。”

但丁心一沉,没有出声,跟随少年来到了他的房间。

房间内的摆设一如既往,位于房间正中间的练成阵似乎和上次来时有些许不同,但丁说不上来具体的转变,只是其中的一些符文和线条与原本不同了。

工作台上摆放着一个盛着红色液体的小瓶子,乍一看与瓶装的红墨水没什么不同,但是离近了些细看,其中的红色液体却呈现分层的状态,由内而下的颜色逐渐由淡淡的粉红色渐变到凝固的血块般的深红色,而且这液体并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在内部不断流转的,哪怕没有任何外力给到这个瓶子,内部的液体依旧进行着运动,颜色也随之变换,刚开始是明显的渐变式分层,然后逐渐融合到一起成为纯正的红色,又分开,呈现不规则的分层。这让但丁确信了,这瓶内装的并不是凡间之物。

那只蝴蝶正在他的桌子上,他并没有设置类似于笼子之类的东西去限制蝴蝶的行动,但是蝴蝶仍然没有离开,原因显而易见。

蝴蝶在桌子上缓缓地爬行着,看起来没有昨天那种虚弱的感觉了,它努力的挥动着翅膀,但是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这应该是以我目前的技术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只能让他的伤势不再扩大,治疗简单的伤口,而做不到更多的事。倘若我再学习几年,或许就会有所改变了。”男孩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随后他就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几年对人类的寿命来说并不长到能代表一生,但是对于人类而言并不珍稀的时间就已经长到能概括这只小生命的一生了,它不可能存在于几年后。

但丁默然的看着那只蝴蝶。

第三天,但丁仍然过来看了,但是情况也跟昨天一样,也许就如那男孩所说,这件事情很难有转机了,已经被撕碎的翅膀又何谈飞翔呢。

但丁听妈妈说,蝴蝶的寿命是很短的,他们从卵,成长到幼虫,再破蛹成蝶整个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月,而身为蝴蝶,也不过只是两个星期的短暂时间。

这两个星期对于人类来说无关紧要,也许只是度过着平凡的,没有一新意的,循环往复的每一天,但是对于蝴蝶来说,这两个星期就是灿烂的生命当中最后的辉煌,是他们存在的所有意义。

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终于破茧成蝶,在它本就不长的生命中,这最后的一星期就是他生命最后的绝唱,然而在他应该展翅高飞,完成最后的绽放的时候,他却只能在地上结束自己简短的生命,令人扼腕哀叹,悲从中来吧。

第四天也是一样,男孩已经约好但丁在每天早上这个时候来他他家,所以但丁会每天来看一次,而这时男孩也不会和但丁说什么了,只自己独坐在床头悄悄的看着书,留着但丁独自一人发呆。

第四天,但丁注意到蝴蝶已经逐渐减少了慢慢的移动,其实前几天开始他就注意到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双腿的人,正在缓慢的放弃站起来行走的希望一般。

第五天,蝴蝶已经完全不动了,虽然有微小的动作证明他还没有死去,但是这样的活着对于他而言,已经与死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但丁坐在椅子上默默的低着头,

还有什么自己能做的事吗?但丁扪心自问,他已经做到了一个普通的人能尽到的一切关心,如果思想和信念也有力量,如果世间有这种奇迹,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话。

“感到迷茫,就祈祷吧,但丁。”不知何时蓝发少年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严肃的看向了但丁。

明明他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亲近,之前也从不认识,但是此刻但丁有一种直觉,他应该跟从少年的引导。

“闭上双眼,向塔拉萨女神祈祷吧。”那低沉的轻语仍然在引导他,少年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的一般,传进了但丁的耳中。这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一阵风,又像是一缕烟,好似他根本没有开口,但是却传到了但丁的耳中。

祈祷吗?就像平常在教堂里那样?跪坐在神像前,而后神父会在旁边沉声念着颂词。

但丁闭上了双眼,但是这次身边没有神父和父母的陪伴,转作了一位不知名的少年。

在这一刻,他感到整个世界都黑暗了下来,就像你每次眨眼或者睡觉的时候一样,无边无际的黑暗蒙蔽了他的视觉,切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感知。

“用心去祈祷吧,而后她就会回应你。”少年的声音依然在轻声引导着他。

这黑暗的世界像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但丁身处其中,如同落叶浮萍,随着浪潮的波动而沉浮。

他寻觅着,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寻觅着,这空间中没有任何可辨识的形和物,空有吞噬了一切的黑暗。

良久,但丁还是没能找到任何形体,他像是沉入了宇宙的深处,掉入了这片一无所有的虚空,他想起,这很像他第一次掉入大海中的感觉,一片虚无,只有窒息的黑暗。

改变就在此刻发生了,原本空无一物的世界突然响起了海浪的拍打声,但这海浪并不是像往常一样温和的海浪,而是数十米高,与天齐平,遮天蔽日的巨型海浪,但丁想要发出尖叫,但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打翻,冰冷的海水将他拖入了黑暗的深处,海水从口鼻呛入了肺部,强烈的窒息感和恐惧让他失去了往常的理智。

但丁挥舞着手臂在水中疯狂的挣扎着,想要浮出海面,却怎么也浮不上去,随着时间的推移,第一次落水时感受过的那种死亡的恐惧感如今真实的涌上了心头。只是这海水就像沙漠中的流沙一样,越挣扎,陷得越深,费更大的力,反而陷得越快。

渐渐地,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无力,他感到一阵力竭,手和脚也慢慢使不上劲,缓缓停止了挣扎,他的反抗徒劳无用,死神终于是追上了他。

“用心去祈祷吧,而后她就会回应你。”他突然想起了少年的话。

随后,他就放弃了挣扎,任凭涡流吞噬自己,任凭身体被四处拖拽,任凭水呛入喉咙。

祈祷并不是表面的形式,而是要用心去感受,神父说过。

或许在此刻,但丁才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祈祷。

他摒除了所有的杂念,用意识引导自己的感知,这种感觉奇妙,他除了在感到海水的触感外,他还感受到了自己的触感,和空气的触感这些的他本身不应该感受到的触感。

他感受到了那股滔天的海浪,把他带入这里的罪魁祸首,他清楚的感受到海浪是如何前进,如何平息,而又如何再起的。

随着他本身的感受越来越淡薄,他的感知正在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就像当时这个世界从一片虚无变成了一片海洋一样,总会有一个契机让他发生转变。

突然,他感受到了。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缕光明正在海底深处缓缓孕育着,并且随着他感知的越来越清晰,这股光明逐渐变得巨大,像一座大海之上的灯塔,为他指引了前方的道路与方向。

他感受到了,透过这灯塔,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只挣扎着蝴蝶,感受到了那位蓝发少年的目光,感受到了如阳光一样旺盛的生命力。

“但丁,你为什么会想要拯救它?”

“他们的存与亡到底与你何干?”

“你追求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是...”

这原因说来复杂,却十分简单,因为自幼开始,他的父母都是这么教育他的,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

这是一种淳朴的善良感,从对每个生命的尊重作为出发点,用同理心链接了每个生命,对这些生命最本质,最淳朴的善良,不是为了感动别人,而是他就是这样的人。

波涛愈发汹涌,像是要将那缕光芒淹没一般,但丁感到胸口正在逐渐变得拥堵,他的语言卡在胸口,这股复杂而又简单的情感像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胸膛。

但是此刻,那股感情已经无法再抑制,也无需再抑制,千言万语的情感汇聚成希望,破土而出。

飞吧,飞吧,自由自在的飞翔吧。

向着人终其一生无法去往的群星飞翔吧。

飞吧,哪怕翅膀已经破碎。

哪怕无情的意外会降临,哪怕生命总是经历着痛楚与磨难。

飞吧!将那渺小的梦想带到生命的尽头吧。

哪怕狂风会带走他存在过的证明,哪怕岁月荏苒,一切归于虚无。

飞吧,飞吧!向着自由之地飞翔吧,去追逐那些未曾想过的遥远的梦吧。

哪怕这双翅膀会再次折断,哪怕在遥远的未来不曾有过我的足迹。

但生命的光辉会永远停留在他最闪耀的时刻。

以上,便是我所有的愿望。

但丁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但是他的思念和意志以一种近乎决堤般的,潮水一般的奔涌而出,化为了实体。

巨大的光柱破土而出,直通云端之上,照亮了照片漆黑的海洋,这光柱如此的明亮,却并不会使人觉得耀眼。但丁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与那光柱间有一种无法切割的联系,此刻他就像是这个世界本身,而光就是他的意志的延伸。

有了光之后的海洋不再漆黑恐怖,逐渐变得他熟悉了,像是他常常泛舟其上的那片海洋,澄清的海面,徐来的微风,令人感到舒适而又温暖,令人忘却一切的烦恼和痛苦。

海浪一阵又一阵,相互交错的潮鸣声编织出了一节华美的乐章。在潮鸣声中,他能感受到一种古老的音阶,模糊,但是复杂而精美,每个瞬间都在不停地变换,有数百种数不清的音调和强度。但丁细细的聆听着,恍惚间他像是身处诸天万道众神所处的神殿,石质的古朴神殿高耸入云,墙壁与地面上无处不雕刻着深奥晦涩的符文。仙乐被缓缓奏响着,他望向神殿最深处的正殿,神祇们的面容被不可名状的迷雾包裹,他无法看清神祇们的面容,甚至难以辨认他们的形体,在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的部分。他听到众神觥筹交错,交互交谈着,所说的都是用那古老的音阶所组成的语言,像极了那潮鸣的音色,时而婉转,像流水一样,时而一个音阶持续数秒。就像是,就像是在歌唱?

神祇们并没有注意到但丁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渺小的他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缕尘埃,这世间万千年的流转,时代的更替对他们而言都不过眨眼间。

突然,但丁在殿堂上瞥见了一位令他感到亲切的身影。

他同样看不清这位神祇的面容,或者说,根本没有能被称之为“面”的部分,然而他却感到如此亲切。头戴王冠,手持华贵的权杖,精灵般的形体,与他在村庄里教堂所见到的塔拉萨女神的壁画是如此的相似。

在神殿的彼端,那位至高无上的神灵也像是感受到了但丁的视线,它微微地抬起了手中的权杖,权杖自主的演奏出了一段用古老语言组成的乐章。

“la la so re

to ga wa se ei

te le pe lo

se ga wa i so”

这段乐章声音并不大,不知是从何处起的,缥缈而又虚无,但是传到但丁耳中时,却显得格外清晰,古老的音节像是贯穿了他的意志,铭刻在了他的骨髓当中一般,他虽然不明白其意义,但是此刻的他也能用人类的喉咙以他没有使用过的发音方式唱出这种语言。

至此,这股幻象逐渐消散了,像雾气逐渐从眼前散去一样,眼前的景象分崩离析,无论是诸天万道的神殿,还是海洋,都像雾散一样悄悄地离开了,他再一次回到了现实世界。

但丁睁开了双眼,刚刚那万年就只是眨眼般的一瞬间,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只蝴蝶和正在静静等待着的少年,现在,他要去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事了。

“la la so re”他不自觉的吟唱出了这段古老的语言,他的声音虚幻到自己都没有听见。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那股强劲的生命力,他感受到了有些声音在耳边回响。是那只蝴蝶,他能打从心底的这样确认到。

伴随着一阵温柔的,不存在于世间的温柔的光芒绽放。

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他曾经梦想过的,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但此刻却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景象。

像是时间在此处发生了倒流一般,残破的翅膀正在缓缓地复原着,只消几秒,待光芒散去之后,呈现出来的,便是一副美丽的,完美的翅膀。

但丁打开了窗户,蝴蝶也像是感受到他的召唤一般,轻轻的振翅飞起。

在他的眼前,缓缓地飞出了窗口。

飞呀,完美的翅膀。

朝着你的应许之地飞去吧,然后,再也不要回头。

“真是令人惊讶。”他从未离开,还是之前那样,坐在床头,手边捧着一本半开的书,微微地笑着望着但丁。

“我...这是怎么了?这是我做的吗?”虽然已经亲眼发生在眼前了,但是但丁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啊,正是。”少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你方才所使用的,乃是名为【奇迹】的力量,是由塔拉萨女神亲自授予的,只会为拥有强烈愿景的人所呈现的力量,是拥有超越物理的规则改写现实力量的权能。”紧接着少年解释道。

原来,塔拉萨女神是真实存在的。那他在幻象中的所见又是什么?

但丁回想起了在幻象中所见到的神殿,那些神秘的虚影,古老的文字和语言,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神祇,那么他在幻象中见到的那些也都是真实存在的?这可真是打破了他对这个世界迄今为止的认知,获得了【奇迹】的力量后,今后又该如何才好?

突如其来的信息太多太多,让这位年龄尚且不满十岁的但丁陷入了迷茫,从前,他只需要考虑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明天该几点起。年幼的他不需要为生活而考虑太多,想吃什么,想穿什么父亲和母亲都会给他带来,他考虑的从来只需要是这些仅限于今天和明天两天的问题而已。长久以来,他已经忘记了这世界是如此的宽阔,还有无限未知的可能。

但此刻,但丁却迷茫了。

将他拉回眼前的,是蓝发少年清澈的嗓音。

“你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今后该如何是好呢?】一样”少年站了起来,走到了但丁面前,带着那仿佛看透了他一切的眼神,玩味的笑着说。

“诶?”但丁愣住了。“你....怎么....?”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将头伸的近了些,少年本就已经站在但丁面前,而此刻,他贴的更近了,近乎要和但丁撞个满怀。

少年凝视着但丁的眼睛,他们的距离是如此的近,但丁似乎能听见少年的呼吸声,再加上他俊美的面容,天蓝色如宝石一样的双眼,但丁竟有些心跳加快,不自觉移开了双眼。

少年轻笑了一声。

“这不是太明显了吗?但丁。”他向后退了一步,却没有移开他的视线。

“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打心底觉得你真是个怪人,你对待世间万物的态度用温柔这个词形容有些过于狭隘了。更准确的说,应该说是一种近乎变态的‘同理心’。”少年继续说道。

“是....吗。”

“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吧,我的名字叫维吉尔,很荣幸认识你,但丁。”但丁这才想起他没有向少年问过他的姓名。

少年微笑着,向但丁伸出了手,但丁未曾见过他露出过这种神情,他回握住了维吉尔伸出的手。

“很高兴认识你,但丁。” 梦的终点 以上,这便是他和维吉尔初次相遇的故事,也是他获得了这项奇迹般的能力的故事。

自那之后,但丁就与维吉尔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友,而玛丽也是原本就与但丁就关系亲密的发小,于是他们三人就这样走近了,时至今日,他们三人也是形影不离。

维吉尔也拥有着神谕这件事,但丁是一段时间后才知道的。

据他本人所说,他的神谕是能够看到未来会发生的事,也就是,他是在两年前的春天获赐的神谕,但是他没有跟但丁具体说过引发这件事的契机。

他跟但丁描述过那种感觉。

“就像是亲身置于时间漂泊的长河,我能清晰的看到河流将流向何方。”

当时的他能看到一两秒后的未来,现在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能看到的未来也逐渐增多了,增长到五秒左右,虽然是听起来会让人感到很羡慕的能力,但是实际上在日常生活中没有太大体现,村子与世隔绝,村民们也不存在什么危险的活动,也难有能伤及性命的危机,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反应很快,像是盘子会摔坏,谁会跌倒,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帮助他们以防意外的发生。

时间回到这个黄昏,但丁辞别了维吉尔,走到另一扇看上去要轻松,干净许多的门前。

但丁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来啦!”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面带笑容的母亲打开了门。

升腾的热气,暖暖的壁炉,干净整洁的家具摆放,一股“家”的感觉升腾而起,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父母双全的美好家庭。

母亲身后的餐桌上有几盘佳肴正蹭蹭的冒着热气“哎呀,你们今天又这么晚才回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快趁热吃吧。”母亲热情的说。

“哦,回来了啊”一位硬朗的中年男子已经坐在餐桌上,看着刚进门的但丁笑着说。

“那我就开动了。”

不到几分钟,忙碌的一天饥肠辘辘的但丁将菜肴一扫而空,发出了满足的饱嗝。

与此同时,在母亲正在细细的收拾餐桌上的残局时,突然“啊”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妈妈。”但丁站起身,凑到母亲的身边。

兴许是不小心被当做残局的刀叉伤到了,她的食指上出现了一道小小的伤口,正在慢慢的向外滴血。

“没关系的,只是一点小小的划伤。”看到但丁担心的模样,母亲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是用慈爱的微笑回应了但丁。

但丁用同样的温柔回以母亲,他用双手轻轻地握住了母亲受伤的手,闭上了双眼,他那副旁若无人的神情,仿佛是在祈祷。

“【se me la a】”他用一种古老的语言轻声吟唱道。

慢慢的,从他小小的手中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那是一种温和的,不会刺伤人的眼睛的美丽的光芒,自然界不应该存在任何一种与此相似的自然光,而伴随着但丁虔诚的祈祷,母亲手指上的伤口开始缓缓地愈合,就像时间的钟表在此向反方向转动了一般,只消几秒,那道小小的伤口就已经消失不见,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这般现象,只能用“奇迹”二字来形容。

“这样就好了,塔拉萨女神会保佑你的,妈妈”但丁轻轻松开了握紧的手。

但丁的母亲慈爱的轻抚着但丁的头发,轻轻地说道:“但丁,你以后一定会用这奇迹般的力量拯救更多的人,因为这力量便是是内心的写照,对于你这样一个善良的孩子来说,这力量于你而言真是恰如其分。”

但丁的村子没有医生,但他们也确实不需要医生,因为无论是皮肉之伤,还是感冒,发烧,或者是未曾见过的病症,但丁都能用他的奇迹轻松的将他们治愈,因此无论是男女或是老少的村民,都以一种半对青年者的喜爱,半对有能者的尊敬的态度对待但丁,因为但丁的存在,就像是塔拉萨女神亲自派遣人间的信使一样,他的所作所为亦与神明的旨意有关,村民们总是这么认为的。

在经历了晚饭的小插曲之后,但丁今天也是一样的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轻轻的关上房门,屋外的最后一丝亮光也被遮蔽,遮天蔽幕的黑暗充斥了房间中,随着门缝被合上,门外的声音在此刻也断绝了。

母亲与父亲的交谈声,昆虫的鸣叫声,余火在燃烧的滋啦滋啦声。突然消失了,一切回归到最本初的寂静。

但丁坐在床边,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在床上就睡觉,曾几何时,母亲告诉过他早睡早起的能保持身体的健康,从那以后他几乎每次都那么做,无忧无虑的生活让但丁的夜晚总是不必被梦境侵扰,眼一闭,一睁,就是透过窗户洒在脸上的清澈晨光。

他的眼前闪过许多记忆的碎片,维吉尔的话语像刺破长空的利剑,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丁在怀疑,他从出生开始到现在的十年为止,从未对现在的生活方式感到过一丝的不满,也从未幻想过会出现新的生活,一种翻天覆地的,全新的,奇幻冒险式的生活。

“人们在至冬的银装素裹中仰望极光”维吉尔的话语在他的耳边响起。

冬天,但丁知道,雪,他也知道。

那是在一年中的最后一个季节时,如同星辰飘落大地一样从天而降的晶莹剔透的碎片,在碰到地面后会化成水,但是那样的雪只是偶尔会有,在但丁五岁那年见过一次,那细雪只是下了小半天就停止了,全然没有维吉尔口中那副世界被雪像是被子一样包裹住,像是给世界上的一切穿上了一身美丽的冬装一样的景象。

极光,极光又是什么呢?这是一个陌生的名词,尽管但丁不知道所谓的极光是什么样的,他也没有在当时出口问维吉尔,但是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副极光的景象。

在他的印象中光是明媚的,温暖的,那么极光一定是极其耀眼的,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光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但丁转头,望向了窗外。

此刻太阳的闪耀已然全然不见踪影,夜幕笼罩了这里。

每当但丁有烦恼的时候,他总是会像这样坐在这里的窗边,仰望遥挂在夜空中的群星。

但丁很喜欢星星,那是因为在白天时他每次想要抬头看看太阳,太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就会被直射的光线照的睁不开眼,流出眼泪来。而星月却不是这样,他们只是静静地悬挂在夜空中,点缀着这幅水墨的画卷。从不会拒绝来者的视线,也从不会逃避,每当但丁在仰望星空,他们总是一如既往的守候在那里。

他找到了一颗最亮的星星,然后开始目不转移的盯着那颗星星。

时间在此刻好像失去了意义,流淌的时间没有改变但丁眼中的任何景象。

慢慢地,夜空在但丁的眼中开始变形,流动,像一片汪洋中卷起的涡流,黑色幕布像是有了生命,像水一样游走在画卷当中,星云的线条纠结在一起,融为一体,星辰也轻轻的闪着晦暗的光芒,随着星云和幕布一同起舞,整个夜空仿佛化为了他们的狂欢圣地。

安睡的村庄依然寂静无声,仿佛对天上的这场狂欢熟视无睹。

但丁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第1章 梦醒(其一) 但丁在一片深邃如墨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除了他自己的心跳,什么也感受不到。这里是地狱吗?他不禁在心中自问,难道他终于还是失去了他那微不足道的生命了吗?

但丁的意识在这片黑暗的汪洋中漂泊,如同一片孤舟在无星的夜空下航行,感知不到任何物质的存在,仿佛这里是意识的终点,是一切感知的深渊。

突然,一阵细微的疼痛感如同微弱的星光划破了这片黑暗,这也许是他还活着的证明。并非是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仿佛沉睡了数百上千年后,恍如隔世般的醒来,对现实世界的不真实感,淹没全身的洪流一般的疲惫感和无力感。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吧,就这样作为故事的结尾也说得过去。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意识开始挣扎起来,那并非他真正的想法。

一阵强烈的求生意志如同破晓的光芒,涌现在他的心头。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拼尽所有,走到了这里,我不想就此结束。

人们把生的希望托付给了我,为了延续死者的意志,我也不能就此死去。

紧接着,但丁开始了祈祷,就像他曾经对着那只蝴蝶的祈祷一样,低沉而坚定。

回应他的祈祷一般,光芒出现了,如同晨曦的第一缕光线,渐渐驱散了黑暗。渐渐地,但丁逐渐能够感知到他的身体,从躯干开始,在那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到落针可闻的世界中,他感受到了。

他先是感受到了在体内奔涌着的血液,像江流一样,奔涌不息,他往日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们。接着是心跳的声音,在这片无声的世界中,振聋发聩的心跳仿佛是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带着他开天辟地的豪情壮志,以天空为琴,以地面为鼓,正在挥洒着他的豪迈,这鼓声宛如世界本身在共鸣,与之共振。

光明慢慢地延续到手和脚,四肢像巨人倒下后化为的山脉、丘陵、树林、山谷,从黑暗的意识世界中缓缓地出现了。但丁想要挪动身体,但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阻止了他的任何行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消极情绪又涌现了。

人拼尽全力在这个残酷世界中延续自己风中残烛般的生命的意义何在呢?世界就像是那个黑暗而又空洞的躯壳,人类就像一簇燃烧的烛光,每个人都是独特的,绚丽的。但与此同时也是脆弱的,易逝的。意志再坚定的人,怀抱多么崇高理想的人,也会在现实中被天灾人祸轻而易举地毁灭,就像他拥有的美好曾经一样。

随着他的意识逐渐从混沌中剥离,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每一个细节都变得异常清晰,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痛苦的折磨。那些曾经平静、朴素,却又充满美好的时光,它们并非虚幻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但这一切,到了现在,却如同镜花水月,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这些梦境如同脆弱的泡沫,碎裂一地,只留下梦碎的回音在耳边萦绕。

心碎的感觉,如同被湿咸的海水呛入口鼻,那种窒息的痛苦,那种想要哭泣的冲动,那些他宁愿永远埋藏在心底的瞬间,此刻却如同鲜活的伤口,再次跳动着,无情地折磨着他。

“啊,玛丽,维吉尔,如果你们还在我的身边该有多好?”他心中默念,怀念着那些逝去的亲人和朋友。“妈妈,老爷爷,还有那平静的浪花和轻柔的海风,那些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此刻,这个年仅16岁的少年,并没有像童话故事中勇敢的王子那样,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相反,他像每一个在绝望困境中挣扎的普通人一样,脆弱而真实。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他终于无法再抑制内心的悲痛,无法再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他像一个落败的王子,无法控制地哽咽起来。

就让他静静地待一会儿吧。让时间静静地流逝,不需要再拼命,不需要再努力奋斗,就让时间像一条涓涓的溪流缓缓流淌,他可以在此刻独享这难得的宁静。

但丁放弃了对身体的掌控,他不再尝试挣扎,不再与这黑暗抗衡,而是放纵自己的意识缓缓沉入深海,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海水温柔地包围。

前所未有的自在感油然而生。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逐渐能感受到周围世界的一切。暖暖的阳光洒在脸上,那感觉很舒服,就像是妈妈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令人感到无比的舒适和安心。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木质家具的沉稳香气和秋风中携带的清新气息,缓缓飘进了但丁的世界中。这股香气仿佛有着魔力,让他的感官逐渐苏醒,却又让他渴望再赖会儿床,再沉浸在这温暖的被窝中,好好地……再休息一会儿。

他幻想着,等他起床时,朋友们还会像往常一样在家门口等着他,他们的笑容依旧灿烂。他还会匆匆地吃掉母亲亲手做的美味可口的饭菜,那饭菜的味道总是那么熟悉,那么令人安心,就这样开始他平凡而熠熠生辉的每一天。

他想起了故乡的土壤和空气,还有那安宁而又祥和的生活。他又想起了那只蝴蝶,那只曾经被他所救,勇敢的飞向了天空的蝴蝶,他的记忆像是又回到了那时候,此刻他仿佛又踏在维吉尔家中吱呀作响的木板上,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一刻,他看到蝴蝶的翅膀正优美的舒展着,正在那扇已经半开的大窗户的缝隙中,他的动作定格在了空中,那是它在但丁的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离自由的天空只有一步,而在踏出那步之后,但丁就从未见过它。

突然,世界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支离破碎,那只蝴蝶的身影像破碎的镜子一样洒落到各处,随后地板开始破碎,但丁感到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他有些惊恐,想要阻止事情的发展,他试图吟唱咒文,但是没有事物回应他。

他的视线来到另一个时间与空间,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看到了被埋藏在他记忆中的真相。

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少年跪坐在被雨点拍打潮湿的泥土上,他的发丝已经被雨水浸润,化作一条溪流从他的眼角流下。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一只翅膀破碎不堪的蝴蝶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雨水的打击,这是一件很明确的事,它已经死了,而少年对此无能为力。

随后,少年用他双手为蝴蝶挖开了一个浅浅的坟墓,他将蝴蝶的尸体装了进去,然后用土壤轻轻的掩埋,此刻正是午夜,他从来没有在这么晚时离开过家,在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他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一种号召,牵引着他的身体必须前往此地。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天空已经开始电闪雷鸣,借着那明亮的雷击,少年有一瞬间看清了他此时身处的所在地,正是当时发现这只垂死蝴蝶的地方。

他已经不记得少年那时是如何拖着湿透的身躯回到家中,在第二天早上被母亲发现时的情景了,他选择性的遗忘了那些事情,让他尽量不去怀疑自己所行之事的意义,如果一切都是无用功,那他的努力到底是什么?

很难用言语概括少年那时的心情,害怕,无力,在经过了一切努力后,事情回到了原点,命运就是如此的讽刺,就像在指着他的鼻子哈哈大笑,而他却只能无能为力的承受着这一切。从那天开始,少年发现那些被他用神谕的权能修复的物品,总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再次破碎,就像是一个终究会到来的结果一样,他已经见过那个结果,但总是在一直逃避那些终究到来的结果。

他记得那个总是会摔碎的盘子,一向很细心的母亲打碎了那个盘子好多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每一次都是数个巧合一同制造而成,他试图避免那个盘子被摔碎,可是那个该死的盘子总有办法碎掉。

起初他叮嘱了母亲要小心使用这个盘子,但是因为一串像是串通一气的偶然之下,那个盘子终究还是碎掉了,不管母亲再怎么小心。

后来他请维吉尔做了一个能保护那个盘子的外壳,就算落到地上也不会碎。然而命运像是在和他开玩笑一样,当他自己测试的时候无论怎么用力摔就盘子都没事,但是只要盘子从母亲的手中滑落,就会顷刻被摔得粉碎。

他已经数不清在记忆中见过多少个那样重复的画面,那个白色的陶瓷盘子从空中纵转两圈,然后横转一圈,然后落到地上,摔成无数个碎片,而母亲的愧疚眼神总是紧随其后。每一次那个画面在他的眼中发生,他感到心中也有什么东西在随之一同破碎。

最后,他把那个盘子藏到了自己房间里的床下,他发誓自己再也不会把这个拿出来,就在他以为这终于结束的时候,当别的小朋友来到家里玩时,在他不注意时从他的床下翻出了那个盘子,随后,当他发现之后,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用神谕复原那个盘子,他把那个盘子的碎片清理之后撒入了大海,在那时,他感到如释重负。他告诉母亲,他把那个盘子扔掉了,她不必再为此烦恼了,母亲觉得那也许是神的旨意。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人总是会觉得自己已经将一些想要遗忘的事情遗忘,但是这些存在于深层潜意识中的记忆总是在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梦中,不断地浮现,但丁已经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已经习惯多梦和早上醒来之后的疼痛。

这些不断闪回的记忆让他的头开始作痛,随着与那一夜相同的闪电声刺破了他的思绪,昭示着他终于从过往的回忆中脱身了出来。 第2章 梦醒(其二) “啊!”但丁惊呼一声,猛然坐起了身,他对刚刚做的梦还保留近乎全部的印象,他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但丁缓缓扫视着周围,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一种不确定感在心中蔓延。此刻他正躺在一张对他来说有些小,但是很舒适的单人床上。

之前的那身脏衣服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了,身上的伤口也已经经过了细心的包扎。此刻穿在身上的是一件洁白的衬衫和长裤,正值秋季,这样的穿着在外面应该比较舒适,但在被窝里却让他感受到一丝热意。

但丁从被窝中抽出自己的手,当他看着自己干净而完好的皮肤时,不免会觉得之前那些痛苦的经历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他侧头看去,这里是一间显得略微有些拥挤的卧室,有着干净的木质地板,洗的干干净净的被褥,床旁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梳妆镜,旁边摆放的物品很少,只有寥寥几样,但是却很整齐地摆放着。

但丁的左手边有一个闭着的小窗户,恰巧够阳光从其中通过,金色的光线在地板上跳跃,但丁抬起手,遮住照向他的阳光,对于刚醒来的他来说,这些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了。

“这是哪?”但丁自言自语道。

他转过头,看向右手边的木门,卧室的门半开着,透过门缝,但丁能看到一个金黄色长发穿着围裙的女孩正在锅炉前忙碌。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放了一盘盘已经做好的菜肴,此刻她正在把刚煮好的肉菜倒进盘子中,散发出阵阵蒸汽,那些蒸汽在空气中缓缓上升,带着诱人的香味。

少女轻轻地哼着一阵轻柔的小曲,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她宛如正午太阳般的金发越发熠熠生辉,衬托着她那美丽的面容,仿佛童话中的女神亲临,但丁不禁看的有些入迷。

少女将盘子放在桌上,突然,但丁感到与她对上了视线。

当看到她的眼神时,一阵熟悉的感觉涌现了,但丁有些不敢置信的喃喃低语道。

“.....阳?”

“但丁先生,你醒啦?”少女绽放了笑容,惊喜的说,“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我真害怕你不会再醒来了。”

但丁看着少女放下了手中的盘子,面带笑容的快步走了过来,将半掩着的房门推开,随着她的靠近,但丁似乎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走到窗前,把没有完全打开的窗帘用力向两边把它完全拉开。

刺眼的阳光射进房间,但丁感到身上一阵温暖,他用手遮住了刺眼的光线。

她的脚步和动作都很轻,像是一阵轻柔的风一样就来到了但丁的身边,她背着一只手,侧着身子试探性的问道。

“你身体无恙吗?但丁先生”她的另一只手轻握着放在胸前,似乎十分担心但丁。

“啊.....不......我....”但丁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少女看见他的表情有点奇怪,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坐在了床边,轻轻的握住了但丁的右手。

“没关系的,这里很安全,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好好休息吧。”她盯着但丁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但丁感受到那双柔软的手正在更用力的握住他的手,不觉有些脸红。

不妙,有些靠的太近了,但丁似乎能感受到她的鼻息,暖暖的,让他感觉皮肤有点痒痒的。

“啊,不,怎么说呢....其实我现在身体应该没问题了,不仅没有哪里疼痛,现在还感觉挺清爽的。”但丁移开了视线,含糊的答道。

“诶,这样吗?”但丁感受到手里的压力轻了一些,心中不知为何也舒了一口气,就趁现在快点把话题转移开来。

“不如说,你现在靠的有些太近了......”但丁有些尴尬的说。“话说,你这副摸样是搞哪样?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阳吗?”但丁看着她散发着光泽的金发,和与先前不同,但是依然精致的五官说道。

听到这话,少女的脸突然涌出了一抹潮红,急忙放开了但丁的手,退到了窗边。

“啊?那个......那个是....”她侧着身子对着但丁,但丁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的权能是【伪装】,这样说但丁先生可以明白吗?”她有些扭扭捏捏的说道。

“是和我一样的......”

“正是如此,但丁先生,我与您一样,都是接受了塔拉萨女神神谕的人类。”

“阳小姐,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丁很认真的说。

“您说,我一定知无不答。”阳还以他对视。

“我从很久以前就获得了这股神奇的力量,可这究竟是什么?”

但丁看着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他的体内涌动,当他想要使用它时,那股力量仿佛成为了他思想的延伸,完成他所想之事。

“关于神谕的真正面目至今没有人能给出确信的答案,相传塔拉萨女神会给予拥有强烈愿景之人实现愿望的力量,这股力量源于人们的内心,当人的感情愈发激烈,这股力量便会愈发强大。”

“情感?仔细想想那时候的力量确实增强了。”但丁想到他与大主教周旋的时候,那时候他就靠着神谕的力量不断治愈身上的伤口,勉强躲避疾风骤雨般的攻击。

“但是,一旦人的内心被扭曲,这股力量也会随之扭曲。”

“事情就是这样,但丁先生,容我再次对您表达感激和歉意。”她咬着嘴唇说道,但丁注意到她似乎有些紧张,阳此时正低着头,故意避开了但丁的视线,双手背在身后,正在不停地拨弄着。“即使到了最后时刻,我从未奢求过您会来救我,这份恩情我的一生也难以报答。”

“你言重了,该道歉的是我才对。”但丁慢慢地站起身来,拖着有些生疏的步伐走到了窗台旁边。

“要不是最后那个叫吉尔福德的家伙来了,恐怕我是不可能找到那个机关的,哦,差点忘了,当时你好像被那道光柱震的昏迷了过去,全靠一个囚犯的帮助我们才找到秘密通道从那里逃出去的。”但丁垂下了眼睛,苦笑着自嘲的说道。

听到但丁的话,少女抬起了有些泛红的眼眶。

“不是那样的,但丁先生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就像太阳一样,温暖而耀眼。”

“是吗?跟我那个时候的心情很相似,对于那时的我来讲,你也何尝不是一颗太阳?”但丁想起了那黑暗而阴冷的地牢,在那时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是多么的幸运。看着低着头的阳,但丁的心中涌现了一丝不知名的情感。

“不是.....我....我只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说但丁先生您是真正的太阳的话,我只是映照太阳光线的月亮而已,您的善良和同理心都是发自内心的,而我只是一个卑劣的骗子。”

此时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但丁很想问些什么,但看见她有些泛红的眼角,那些想说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吞回了肚子里去。

“我不明白你的这股....该怎样形容?劣等感。从何而来,阳。”他缓缓开口说道,“或许在你的过去发生过什么....才会让你这样看低自己,我没资格过问你的过往。

但是有一件我可以确定的事就是:‘你是我的朋友’,无论曾经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我们相处的时光,我们共患难,同生死的经历不是骗人的,因此,我希望你能不必再用敬称称呼我,就像从前我们刚认识那样就好。”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但丁感觉到凝滞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

“......”

“你说得对,但丁先生,是我有些过于紧张了。我有些控制不住我的情绪,不知为何,但是请保留我对你的称呼,我不善于直呼别人的名字。”

她的脸颊又不自觉染上一抹微红,可是但丁并没有察觉到。

“对了,但丁先生,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告诉你。”

“重要的事?”

但丁有种不好的预感,阳似乎有些忌惮这件事,犹豫了几秒,随后缓缓说道。

“那一晚的我们的动静闹得很大,号称从未有人能够越狱的11区中央监狱,不仅发生了越狱事件,还引起了大规模的暴动,差点突破了监狱的防守,按理说是严重的丑闻。

然而,就在那晚,塔拉萨教会的最高掌权者,‘教皇艾洛斯’突然现身在了那里,瞬间瓦解了这场暴乱,因此,教会对外宣称的是一次意外,在这场意外中无人幸存,也就是说。”

阳眨了一下眼睛,笑着说。

“我们现在不是通缉犯。”

“有些高兴不起来。”但丁苦笑着说。

“为什么?”

“那样就意味着,除了我们之外,别的囚犯真的全灭了吧?”

但丁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我害死了那些人。”

“怎么会?但丁先生怎么会这么想?”

“不,这就是现实,在你被抓走之后,我串通了一个狱卒,放出了那些囚犯,以此吸引火力,帮助我们逃跑,我想过要否决那个计划,但是我想不出来其他办法。”

“萨尔瓦多,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是我害死的。”

但丁痛苦的说,他突然感到有些头晕,一股强大的重力让他失去了平衡。

“但丁先生?你没事吧?!”阳看着表情突然扭曲,跌坐在地上的但丁,赶忙上前关切的问道。

“我...”但丁捂着胸口,那股久违的负罪感又一次爬上了他的脊梁,他已经刻意不去想这些事情,但是过往总是如同阴影般如影随形,无论是吉尔福德,还是萨尔瓦多,都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

明明只是一座关押犯人的监狱,只是一些死不足惜的人而已,他想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就算不是由他来做,那些人也早晚会以别的方式死去,所以.....

他心里知道并不是那样,那残酷的现实就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手也并不干净,那些人的命是他害的,这是他在从今往后的人生中,不得不背负的沉重负担,那些已逝者的面庞至今仍然存在在他的脑海里,那些人鲜活的声音和样貌仍然在浮现,像是压在他背上的强压的重担,从未停止对他的压迫,而这压力总有一天会将他打垮,但那不是今天。

低下头,但丁看着自己曾经光滑,现在已然有些粗糙,有些之前造成的伤痕,虽然已经不再流出血,但是还牢牢地的在他的手上刻印着。这些伤疤他本可以用奇迹的力量治愈,但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心理在作祟,让他治好了伤,却没有治好疤。

也许是那些伤疤对他有别样的意义,但丁总是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那不仅意味着失去一切的思考能力,就像沉入深海中,只能绝望的溺毙其中,而自己都察觉不到死亡到来的那一瞬间。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受,失去一切意识,空留一片虚无,直至永远,这是他从小每次想起都会害怕的发抖睡不着觉的事情。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能像伤疤这样被消除,那这些伤疤,和承载其中的回忆,他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现在看来,还有着比形体的流逝更可怕的事,那就是遗忘。多么稀松平常,而又可怕的词。人们无时无刻不在遗忘着,遗忘自己去年做了什么,遗忘自己昨天吃了什么,遗忘自己今早醒来做的梦,遗忘掉了遗忘。

但丁还记得在他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做梦是一件稀奇的事,每次做梦都会一些天马行空的经历,都能见到一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那很有趣。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丁逐渐开始变得多梦,直到现在为止,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这些梦大多没有什么清晰的逻辑,是碎片化的,抽象的,时而是第一人称,时而第三人称,时而是美梦也时而是噩梦。

现在想来,他已经大多不记得那些梦讲的是什么了,而他甚至遗忘了自己是何时遗忘掉那些梦的,真是可怕。

但丁想,比起形体上的消亡,远远更可怕的是记忆的消散,存在证明的抹除,如果连人们对他存在过的记忆都完全消失,等到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死去,这世上将再也不会存在他存在过的证据。

就像诞生在盛夏的蝉,他们那短暂破茧成虫的两个月里,只有竭尽自己的歌唱,但可悲的是,他们从来见不到入秋的景色,见不到赤色如血的枫叶,更别提银装素裹的寒冬。

但丁时常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就这样死去,身体化成了灰随着灵魂一同撒入了大海,他还能留下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存在过?

人终将牢牢抓住事物那一刻的精髓,然后才能将其铭记,他想,等到那时,他应该什么都不会留下,他的家乡已经随着洪水的到来淹没在浪潮中,他的朋友和家人也都消亡其中,现在的他孑然一身,孤独的活在这个世上,陪伴着他的,空有着一身的伤痕而已。正因如此,他不能就这样将这些伤痕抹除,那些都是他从过往一路走来的路。

“但丁先生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从刚刚开始一言未发的阳突然这么说。 第3章 波塞冬尼亚之壁与卡拉 “但丁先生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但丁看着阳平静的双眼,有些愕然的问,她的眼神侧向但丁身后,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但丁先生,还真是有些天真呢。”

“那当然是因为,那座监狱,本来就不准备留下任何活口啊。”她的语气中的带有一丝自嘲,“那里被修建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们这样的人囚禁至死,那些在里面呆了很久的人大多都已经失去了理智,被扭曲了人性的他们,剥夺了一切的他们,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但丁想起了萨尔瓦多与他分别时时的神情,到现在他突然明白,那是赴死之人与一切诀别的神情。

“这样啊。”但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但丁先生?”

阳看着但丁的神情,她疑惑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事,我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而已。”但丁苦笑着说,“一直以来,我都在试图拯救什么,挽回什么,尽管如此,那些重要的事物,一直像指尖的细沙一样,不停地流逝,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无论是我的故乡,还是我的挚友,蝴蝶,就连一个盘子亦是。”

“真是可笑,说到底,神明到底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到现在为止我明明什么都....”

“请不要这么说!”

阳却突然打断了但丁的话,不知何时,她已经紧紧地握住了但丁的手。

“尽管这样,但丁先生不还是拯救了我吗?在我想要放弃自己的时候,是但丁先生拯救了我,和我说了那些话.....不是吗?”

但丁感受着她手掌的力度,心中升起了一丝决意。

“我相信,但丁先生坚持自己所走的路,总有一天会拯救更多的人,不止于我。也许这条路会很漫长.......会充满荆棘与艰险,但是在那条路的前方,一定会有着你所希望的未来,我是如此的相信着。”她真挚的说。

阳光洒进了房间,照在她的脸上,阳的笑容如同阳光一样刺眼而温暖,竟让但丁想要用手遮住。

但丁长舒了一口气,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释然。

“谢谢你,阳,这不是你第一次温暖我了,但是我还是如此的感动。”

“你说得对,我们做的不应该是自我怀疑,而是心怀理想并付诸实践,如果连自己都否定自己的话,那么就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才像是我认识的但丁先生。”她笑着说。

但丁点了点头,随后,他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我很好奇的事,在我昏倒后后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当我醒来之后,我只看到了那片美丽的夜空和倒在地上的你,当时我想,啊,我们成功逃出来了?不过你这是怎么了?我拼命的喊你,但是你却一直不醒来,当时我以为你或许再也醒不来了。”但丁从她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伤悲。

后来阳使用了伪装的权能,设法将但丁带了出去,可那都是后话了。

在他认真听完了阳的讲述时,但丁发现她的表情却不像先前那样明媚,也许提起这些不美好的过往,会让人不禁担忧自己的未来,但丁也明白她此刻心情,因为他正感同身受着。

当你举目望去,未来只有一片雾蒙蒙的灰,你的身体像被一座山压在山脚下一样,喘不过气来,手中的火炬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在这一片可怕的沉默中,但丁率先开口了,他向有着忧愁表情的阳伸出了一只手,微笑着说。

“没关系的,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独自一人。”

“但丁先生不要总说这样会让人误会的话。”

“不,我是认真的。”

“诶?”

“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从今往后,你和我就是生死与共的共犯了。”

“共犯吗?”

少女犹豫着,看着但丁伸出的手,她轻轻的笑了。

“但是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听上去有点邪恶呢。”

随后,她握住了但丁那坚定的手,那一刻,一颗奇妙的种子在少女的心中萌芽了。

看到她的表情变得缓和,眼神中恢复了往日的光彩,但丁发自内心的微笑着。

“这样很像童话里和魔鬼缔结契约的场景。”阳的脸颊有些泛红,低着头看着但丁的手怔怔的说。

很不合时宜的,但丁的肚子突然开始咕嘟咕嘟叫了起来。

听到了这声音,少女赶忙松开了但丁的手,抹了抹眼角,有些慌张的说:“抱歉,说了这么多,但丁先生你已经很饿了吧?午饭的话已经做好了。”

但丁看着少女纯洁的微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射出金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但丁的心脏少了一拍。

但丁跟着少女离开了卧室,穿过了卧室的木门,到达了看上去有些窄小的客厅,看着少女的背影,不知为何,但丁感到先前那股在心中汹涌的黑暗,那些痛苦的回忆,压抑着他心的东西,就像一一阵阳光照射了进来一样,明媚的阳光照亮了他此刻冰冷而贫瘠的内心,冰雪消融般融化了充斥着他的负面情绪。

也许人类就是这样的吧,虽然脆弱而又易逝,虽然会一度失去勇气,但是总是能重拾希望,带着比之前更坚定的内心继续前进。

“玛丽,维吉尔,妈妈,村子里的大家...”流逝的光阴已经回不来了。

但是生命仍然在延续,未来仍然在近在咫尺的前方等待着。

“我一定会改变这个残酷的世界”但丁轻语道。这是一种承诺,对自己,和对他们的承诺。

但丁坐到了少女对面的木椅子上,那椅子的纹理在岁月的抚摸下显得温润而有质感。桌子上早已摆放好了两道刚出锅的菜肴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粥——一道是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的炖肉,另一道则是清新翠绿、点缀着几点红椒的素菜。两碗粥在旁静静散发着稻米的清香,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色泽看上去都很不错。

在少女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但丁缓缓地拿起了筷子,它们在手中显得沉甸甸的,似乎承载着少女的心意。他先夹了一口炖肉送进嘴里,肉汁在舌尖爆开,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哦?!”他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叹,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她双眼放光,急切地看着但丁,期待着他的评价。

“唔...”但丁缓缓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满足,“不错,原谅我语言的贫瘠,但是真的很不错。”

听到但丁的评价,少女脸上幸福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她的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但丁埋头将剩下的食物一扫而空,真是令人难以相信,昨天的但丁怎么也不会想到,还在被垃圾的腥臭味道呛得喘不过气的他竟然能在一天之后坐在一间精致且静谧的房间里,和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在这里享用着中午饭。

“话说回来,但丁先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呢?明明我的模样和之前都不一样吧?但是你却轻而易举的认出了我。”少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

“那个啊?如果硬要说的话。”但丁回想着与她对上视线的那一瞬,认真的说道,“应该是眼神吧?”

“就算之前的你和现在的外表完全不一样,但是眼神是有相似之处的,就像每个人的指纹一样,眼神中有一些更深层次的信息。”

“比方说现在。”说着,但丁的视线聚焦于少女的瞳孔上,“你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嘛?”少女好奇的问道。

“那种程度的话大概不可能,但是你此刻喜悦的心情,是显而易见的。”但丁紧盯着她漆黑的瞳仁说。

“不要那样一直看着人家啦,但丁先生。”似乎是看的时间有点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扭开了头说道。

“抱歉,失礼了,但是就是这个意思,我的母亲从小就是这样教导我的。”但丁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了,说着,但丁回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一位拥有细腻而又温柔眼神的人,在他小的时候,他的母亲身体就一直体弱多病,但是好在有他的能力,母亲也很坚强,他时常能感受到,在母亲温柔的外表下,有一颗炽热而又坚强的心,温柔而又有力量,她曾经和但丁说过,要用他的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

但丁很尊敬那样的母亲,所以母亲相信的事,他也会坚信不疑。

不多时,饥饿的但丁将饭菜一扫而空,而少女只是静静地在旁边等待着,很快,午后的美好时光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了。

“多谢款待,我吃饱了。”许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的但丁心满意足的感谢道,他的面前留下了几个空空如也的盘子,连餐盘上的残渣都被吃的一干二净,这倒省去了洗盘子的功夫。

“吃饭会让人高兴呢。”少女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单手撑着桌子托着脸庞说道,紧接着,她站起身来,来到餐桌旁的抽屉旁,从中间的一层抽屉中拿出了什么东西,攥在了手心中。

她走到但丁的面前,将那小小的物体放在了但丁手上。“这个是之前从你的衣服里找到的,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吧?”她递过来一个闪着银光的圆形物体,那物体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显得格外珍贵。

是维吉尔给他的护身符,闪耀着阵阵银光,上面刻印着塔拉萨女神。

但丁接过护身符,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他站起身来,看向那扇客厅的木门,略有老旧,但干干净净的木门。

“阳,你有没有听到门外有些奇怪的声音?”

“诶?什么声音?”

“就是.......”但丁刚想转头看向房门,却突然眼前一黑,被一个一闪而过的物体撞倒在地。

“好痛!是谁在那?”但丁用双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站起身来,随即看向刚刚那个破门而入,此刻正趴在阳身上的....呃?一只猫?不,仔细看看那完全是个人类?但是那对耳朵又是怎么回事?

“阳~~~~!想死你了瞄~~~”身穿黑色斗篷,长着一对猫耳,长着一头黑色齐肩短发,看上去比阳小一两岁的少女,正趴在阳的身上,亲昵的用脸颊蹭着她的脸,在她的身后,还有一只高高翘起的毛茸茸的尾巴正在不停地摇晃着。

“听罗奥大叔说你被教会抓走了喵,人家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喵~~”她一边把头埋在阳的胸口里,一边哇哇的哭诉道,而满脸通红的阳也只是含糊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好啦.....卡拉小姐,我不是给你写过信了吗?但丁先生还在看着呢。”她一边轻轻抚摸着长着猫耳的少女的头皮,一边轻轻的说道。

“但是.....等等。”听到这话,那少女才发现但丁正站在门旁边,尴尬的扭着头看着别处。“喵!?”

随着一阵风吹起但丁的发丝,少女以惊人的敏捷和稳定在但丁的面前站稳了脚跟,她的脸凑得很近,似乎想要仔细的端详但丁的脸。

“原来是个男生。”她嘴中还喃喃说着什么,“这可不妙.......”

但丁习惯性的后退了两步,双手挡在身前,挡住了离他很近的少女,在但丁的手碰到她之前,她就以飞旋似的舞步退回到阳的身边了。

阳脸红着咳嗽了两声,随后贴着少女的耳朵说了些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喵。”知道了事情的全貌后,少女歪着头看着但丁说道。“你这家伙比看上去要有用多了。稍微对你有点改观了喵。”

“我很荣幸听到你这么说。”但丁笑着说。

“不过,卡拉小姐,我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

“嗯?”

“你头上那个毛茸茸的是什么?”

“嗯,啊?!你说这个?是猫耳啦!”

“我可以摸一摸吗?”

“摸个鬼啦!谁会让你乱摸,笨蛋,你没见过猫吗?”

卡拉露出了她嘴角两颗闪着寒光的尖牙,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说。

“抱歉,在我的家乡没见过这种生物,我只是从书上了解过一点点而已,并没有见到过真正的猫。”

但丁道歉说。

“噢?怎么这样。”关于但丁家乡的事,她并没有多问,只是表现出了一些失落。

“不过。”她并没有因为但丁没有见到过猫就感到太多气馁,“这座城里是有猫的,不过只有有钱的人才会在家里养,其他大多都是流浪猫。根据每个区不同的相关法规,有的会驱逐所有流浪猫,有的会实行放养,顺便一提,13区容许小规模流浪猫的存在,小哥你要是想接触一下的话可以来我家里看看,我家的小猫都是毛茸茸的,很听话的好孩子。”

“可以吗?”但丁微笑着说,“我们才刚刚认识不到几分钟吧。”

“有什么关系!”卡拉噘着嘴说,“只要是喜欢猫的都是咱的朋友啦!”

“只要有时间的话。”但丁答应了下来,他确实对许多素未谋面的生物有好奇心。

时钟依旧在墙上滴滴答答的响着,不过此刻,会发声的物体已经不止他一个,阳看着变得热闹起来的家中,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么,该说回正题了,卡拉,罗奥叔叔答应那件事了吗?”

听到阳的话,卡拉也有些收起了嬉笑的态度,但是还是用很不爽的眼神看着但丁说:“罗奥大叔说了,他自己经营酒吧几十年了,不介意店里多一个伙计,只不过,他要先亲眼见过这个人再说。”

“太好了,但丁先生,这样一来就有一份工作可以给你做了,罗奥叔叔是我们协会的一员,人也很好,你可以信任他。”阳揣着手对着但丁笑着说。

但丁看到阳高兴的样子,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事先说好,罗奥大叔开酒馆的几十年来从来没用过任何伙计,看你这个样子,不是咱羞辱你,事先说好工作可是很累的。”卡拉打了个哈欠,一边戴起黑色的兜帽一边慵懒的说道。

“我知道。”但丁点了点头,他还想说些什么,如果卡拉也身在和他相同的处境,她大概就不会觉得对他来说累是一个问题了吧,但是最终但丁终究没有开口。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咱就先撤退了。”说着,卡拉站起身。

“等等。”阳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回来之后还没有在协会露过面,让我和你一起走吧。”听到她的话,卡拉点了点头。

“那人家去换个衣服,卡拉小姐在这等一会,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知道了喵。”

随着阳的离开,狭窄的房间内只剩下但丁和卡拉的独处,听着卧室内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共同维持着这份寂静。但丁对这种时候并不陌生,从前很多无事可做的时间,他都会自己一个人发呆。

可是卡拉却不是很自在,她靠在门上,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在顾忌着什么,卡拉微微地侧过了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但丁,卡拉眉头微锁,和刚刚那种嚣张的态度不同,她以但丁没有注意到的目光轻轻的凝视着但丁。

“嗯?”但丁注意到卡拉的视线,抬起了头,“怎么了?”

“没什么。”卡拉转过头去,收起了那一丝带着敌意和疑虑的眼神。“我只是觉得,小哥你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我?”但丁有些愣住了,“卡拉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如你所见,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这我当然明白。”但丁看不到卡拉的表情,但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纠结,“你知道吗,小哥,人们总是说猫的嗅觉很灵敏,民间还有一些古老的说法,说猫会看见那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但丁一愣。

“算了,小哥你不用在意,只是一些感觉而已。”

“很难不在意吧。”

“所以说我说过了,只是一种第六感而已,知道吗?”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就是没有任何依据的直觉。”

“对,就是感觉。”她转过了头,扬起眉毛说,“你难道是认为理性绝对可靠的那一类人?”

“不。”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但丁很少思考自己,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难回答,“我不是那类人,但是我很少以纯粹的感性作判断。”他尽量斟词酌句的说。

“那是因为小哥你还不够敏锐。”卡拉看着但丁的眼睛缓缓说道,但丁看到她的瞳孔是一条竖起的扁椭圆,显得有些妖艳,“遵从自己的五感,相信自己的感觉,正是生物的本能,条条框框的清规戒律,有时只会成为束缚你的锁链,让你忽视自己真正的感受。”

“我会记住你的话,卡拉小姐。”但丁若有所思的说,“可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不必放在心上。”

虽然卡拉这么说,但是但丁还是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那就拜托但丁先生看家了!”换了一身衣服的阳回头对着但丁一边招着手一边高声说道。“不要到处乱跑哦?”

随着门被轻轻合上,世界又只剩下了但丁一人。

“噢?”在门合上的时候,但丁才想起他没有问卡拉她的家在哪里,她说过要带自己去见见那种叫猫的生物来着。

“算了。反正日后还会再见的。”

虽然是让他在家里休息,但是他的伤势已经被治愈的差不多了,这要多亏了塔拉萨女神的赐予他具有能够治愈伤势的权能,不然他在这几天的流亡中恐怕早就因为伤口感染撕掉了。

“塔拉萨女神保佑。”但丁心中默念道。

但丁感到自己背后那道代表塔拉萨女神的印记也正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一样,不过这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这是从他领受神谕的那天,就奇迹般的出现在他的背后,无论怎样都无法抹除掉的印记,与其说是身体上的印记,不如说是一种灵魂上的烙印,那道中心为圆,两边像是张开的翅膀一般的印记,正是他在梦中在神殿内见到的文字中的一种,虽然没有任何痛感,但是他依然能在闭着双眼的时候感受到这道印记。

但丁在房子里漫无目的地踱了两圈,房子的空间并不宽敞,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有些窄小,这些家具也都并不崭新,有些家具看上去已经有很多年了,凑近还能闻到一丝天然的木香。在阳的保养下,表面并没有太多灰尘,再加上整齐地摆放,虽然这些家具并不豪华,但是给人一种舒适感。

墙壁上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个挂钟和些许褪色的墙皮,泛着灰色,其中的有些部分能看得出来经过了二次刷漆,但是痕迹并不明显,不仔细看的话难以察觉。

餐桌上摆放着一瓶插花,简单的花束却为这个空间增添了一抹淡淡的生活气息。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再次成为了房子内唯一的发声物体,它的节奏仿佛在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其实他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而且是他第一次像这样住进别人家里,不像从前那样在维吉尔家里留宿,这是一个女性的家,多少让他感到有些心里不安。于是他索性做起了家务,来给自己空虚的时光找些事情做。

但丁先是把刚刚吃饭的碗勺收拾了一下,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将它们全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在碗架上按照它们原本的顺序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满意的看着光洁的餐具,也许现在只有这种事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平静。

做完家务,闲来无事,但丁不禁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些好奇。自从他进到墙壁内的世界几天以来,他还从来没有正经地打量过这里。但是现在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好?虽然阳说这里很安全,但是出门前她还是嘱咐过了不要乱跑。

“那就从窗口看看不就好了?”但丁如是想道。想着,他穿过了客厅,回到了自己醒来的那间卧室,和自己走时一样,所有物品都还静静地摆在那里。

但丁踏在泛黄的木板上,此时已是落日时分,光线不再直射房间内,而是斜照着,给外面的世界镀上了一层金色。但丁用手挡住上方略微发红而带着些许寒意的阳光,另一只手趴在窗沿前,眯着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个陌生而又繁华的世界。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匆匆忙忙,而他,却在这个安静的角落,感受着一份难得的宁静。

但丁站在窗台前,目光平静的注视着窗台外。自他越过那道墙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墙之内的光景,首先映入但丁眼帘的,是一条的窄小而肮脏的街道,在这条只有寛约五米的街道内,但丁看到了那面泛着各种焦黑污渍的墙壁,层层叠叠的污渍和斑驳的墙皮交织在一起,不知何时贱上的泥点,早已干涸在墙壁上,永远的化为了墙壁的一部分。

墙角上,无人在意的青苔肆意的生长,让这座遭受着岁月鞭挞的墙壁更增添了一丝破败。

在这条窄小街道因为长期磨损而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存着一些浑浊的泥水,模糊的倒映着周围杂乱的景象,一些杂物和食物的残渣被随意的丢弃在路边,人们从旁边经过,漠然的眼神中全然不在乎那些垃圾的存在。

光是这一会从窗前经过的人流,就像是一个个人生中的过客,注定不作停留,关于他们的记忆也会在经过的人潮中,远远超过原来村子里的所有人口。一张又一张新的面孔经过几秒后消失殆尽。

如同一张无限展开的万花筒,呈现在他的眼前。街道左右两侧摆着的地摊,陈列着十多种鱼类,一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中老年男人正张大了嘴,表情用力地喊着什么,他的手粗糙而有力,面前摆放的鱼类只有其中的几种是见过,但丁很惊奇,居然有那么多他没有见过的鱼类。

但丁望着这些正在匆匆赶路的男人们,他们大多弓着腰,驼着背,皮肤粗糙,身着各式的服装,有穿着粗糙麻布衣服、戴着帽子的中年人;手掌被海水浸润,皮肤有些起皱发白的渔夫。他们大多都低着头快步走,全然不顾周围发生的一切,不时抬起头四顾周围的环境,然后继续自己的行程。在某个岔路口挤出一丝微笑,挥手告别后恢复原有的表情。但丁从他们的眼神中看不到幸福、快乐等等的字样,只有无尽的空虚,像是人偶一般的空洞,他们的心灵疲惫,也许比身体还要疲惫,这让但丁不禁涌现出一丝恐惧。

也不乏在小摊前闲聊,带着各异表情的女人们。但丁看到有几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带着些许笑意熙熙攘攘的聊着什么东西,有人在点头赞同,有人在滔滔不绝的议论,有人心不在焉,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也许她们希望的就是这样。但丁凝视着她们,他从这些女性的眼神中看不到真诚。

“像是那种犯错了之后的小孩子对妈妈撒谎时的眼神。”但丁如是想道。

这个繁忙的街道,就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但他们的内心世界却如同被一层薄雾笼罩,让人难以捉摸。

但丁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

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身处一个相同的时空间,但没有人在进行着真正意义上的沟通交流。

在但丁的村子中,村民的数量本就为数不多,每天从醒来到睡去,见到的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彼此的家相距最远,也是从村头走到村口,在村子里,没有秘密,每个人与其他人的命运是紧紧相连的,心意也是相通的,因此,当某一个个体出现困难时,大家总是能够齐心协力的克服。如果一个人有值得开心的事,那么大家也都会受到影响。如果把人们比作一个个节点,那么村子就是一张彼此交织的蜘蛛网。

那些工人们,他们也许有的还是刚刚的同事,有的或许还是朋友,但此刻他们走在相同的路上,却形同陌路。他们封闭着自己的心灵,逃避着那些相交的线,他们的人生就像平行的直线,距离多近也不可能相交在一起。

那些妇女们也是如此,当她们结束这次谈话后,也许就再也不会相见。这座城的人太多太多,擦肩而过之后就是默默无声的永别,而这样的事每一秒都在进行着。

但丁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呼吸。 第4章 演说家 将视线放的更远,在他们身后的石质墙壁上张贴着许多纸张,上面的内容不一,但大部分都写着“远征”“招募”等字样。在街道的更远处,有一位正站立在好几个纸箱上,将自己垫的很高,戴着帽子。穿着朴素的大衣,看上去约三十五岁左右,散发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的中年人,正挥舞着手臂,表情激动的演说着什么。路过的人大多没有在意他的存在,大多只是带着平静,或是不厌其烦的表情低头走过,有少数一两个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的人,也只是在顷刻之间就离开了,

“噢!朋友们,亲爱的朋友们,我那未曾谋面,却同住在一间屋檐下,与我呼吸着同样的氧气,沐浴着相同的阳光,从同一批土地中生长出来的亲人们,下午好!”

他的声音吸引了某些路过的青年们的注意,他们并没有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嘲弄地笑着,其中一个青年充满嘲讽意味的向他大喊道:“喂!老家伙,土地?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说法了?同一个码头还差不多!哈哈哈哈!”说着,他和他的同伴们笑了起来。

但他全然不在意那些或是嘲讽的眼神或是言语,还站在那里,立得高高的,而他熠熠生辉的眼神还在比那更高更远的地方,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他那有些沙哑的声音绘声绘色的说道。

“咳咳!安静!朋友们,听我说,难道你们不曾发现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正在遭受腐化,世风正在日下?有一颗邪恶的种子正在人们的心中播撒?”

“喂,老家伙,你到底想说什么?”那些青年也逐渐觉得有些无趣了,刚刚那个朝着他喊话的青年又对着他喊道,这一次,正在演说着的男人没有选择无视他,而是张开了他的双臂,像是拥抱天空一样的姿势,用更加激昂的声音说道。

“哦!我的朋友,我想说的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在这几百年间,这座伟大的城市-----------伊甸!遭受了多少灾难?蒙受了多少烈风与暴雨,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经历了多少数之不尽的困难?可是,时至今日,那些我们都挺过来了!依靠那传说中的炼金术士“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的至高杰作,名为波塞冬尼亚的巨壁,还有那伟大的循环系统;和聪明机智的造船师们所打造的船只,浩瀚无垠的海洋为我们带来的,用之不竭的食物和水源,人类才得以在那场毁灭世界的浩劫中幸存下来,塔拉萨女神庇佑!”

“然而,令我痛心的是,就在今日,你我正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居住在这座伟大城市的人们正逐渐丧失着先祖所传承下来的美好品德,女神啊,这是何等的可悲,何等的令人哀叹?我曾亲眼目睹,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意外跌倒在地上时,当他喘着气在地上挣扎时,我不敢相信,在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们竟然忍心看着这一切发生!那些手脚健全,活力十足的青年人们,居然没有一人敢上前将一位跌倒在地的老人扶起来?这让我何等的心痛!”

“人们的道德竟已经沦落至此!然而据我所知,这并不只是个例的现象,而逐渐成为了一种公知,我的女神啊!现在的人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刚刚那名青年的同伴们已经觉得有些厌烦的离开了,只剩他一人还留在这里,听到演说家的话,他无视了周围异样的目光,用极其不屑的语气继续高声回应着他。

“你这只会嘴上说一些仁义道德的老混蛋,你不知道最近正流行这种骗钱的伎俩?无非是————先假装摔倒!然后等你过去帮他的时候就大喊大叫的喊卫兵过来!然后污蔑是你搞的他!要是我被这样坑了,你来替我坐牢还是帮我赔钱?”

“噢,我的朋友,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人们的道德水平越来越低,在这些年间。我见过了太多诸如此类的兴衰,最后,我得到了一个结论,阻止我们继续前进的,不是毁灭世界的天灾,更不是天上地下的神鬼,而正是我们丑恶的自己!”

演说家越说越快,越来越激动,他没有正面回应青年,而是继续滔滔不绝的自说自的话。但丁有些担心的看着他脚下有些软塌塌的纸箱子,看上去并不怎么坚固的破旧纸箱子在这一段时间的使用后已经要不堪重负的倒下了,而男人依旧不在意的演说着,很快,但丁注意到他的身形开始渐渐矮了下来,随后,但丁最不愿看到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色欲、暴食,人类诸有此种无法去除的劣根性,好斗和杀戮存在于人最原始的本能中,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争端,正是我们自己的行为,招致了我们自己的毁灭,一切技术无法进步,一切资源都被耗尽,人心被蛊惑,人性会沦丧,然而,朋友们!在此刻回头还不晚!我们从今日开始,联合起来!向这个道德沦丧,人人只求自保,人人只为私欲的社会发起最后的反攻,在这道路的尽头,不是人类的毁灭,就是那我等毕生追求的,美好的理想乡!”

他充满激情的振臂一呼,似乎想要号召更多的人奋起加他脚下的纸箱在重压下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哀鸣,终于在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中改变了自己的形状。这摇摇欲坠的高台也随之崩塌,男人失去了平衡,伴随着一声惊恐的惨叫,他摔倒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幸好背后有纸箱的缓冲,才免得受伤,但是他四脚朝天的狼狈模样仍然让路过的人指手画脚地嘲弄了一通。原本虽然有些旧但是干干净净的大衣沾染上了地上的灰尘,变得有些脏兮兮的,口袋里的一些七零八碎的物品也都一股脑地掉在了路边,散落一地。

然而,更可悲的是,事情还没有就这样结束。就在男人满脸苦痛地嚷嚷着什么,支撑着想要站起来时,突然有一个二十岁模样、衣衫褴褛的男子冲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钱币,全然不顾男人声嘶力竭的呐喊,径直朝着反方向跑去。

男子虽然模样消瘦,但是跑的速度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转眼就从眼前溜走了。男人挣扎着站起身追了几步,却又被地上的零星物品绊倒,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混账,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霉?谁快来帮帮我抓住那个小偷!”他倒在地上,一边咒骂着,一边看向旁边路过的人们,可身边走过的人们只是装作没有听见。就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消瘦男人离开他的视线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嘿嘿嘿嘿,终于,终于得手了,这下......什么?!”心中正窃喜的他突然被从路边一个窗户飞扑而出的人影压倒在地。但丁的动作迅猛而果断,像一只猎豹扑向猎物。

“你这家伙....敢坏我的好事!!!放开我!”男人在地上一边疯狂地挣扎,一边恶毒地咒骂着。但是身形消瘦的他,就连反抗也是无力的,很快他就失去了力气,只能垂头丧气地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嚷嚷着什么。他背上的但丁正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地压制住他的身体,钳住他的一只手,把他压在地上。

“抱歉,但是偷东西是不对的。”看见男子痛苦的表情,但丁微微放轻了手中的力度。不多时,刚刚在演讲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的模样狼狈,手上有些皮肤被擦破,正缓缓往外渗着血,他强忍着痛苦的表情,从男人的手里一把夺回应该属于他的纸币。他身后跟着的,是身穿有教会图案的铁甲,手执长矛的卫兵们。

“混账!光天化日之下敢抢我的东西,现在这社会真算是完犊子了!”他恶狠狠地对着地上的男人辱骂了一番,随后看向但丁喜笑颜开地说:“哎呀,小伙子,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诶,等等!小伙子你跑什么!我还想给你谢礼呢!”

而看到卫兵来到的但丁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留在原地愣住的男人和将小偷五花大绑的卫兵。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咋回事啊?”他嘴里一边嚷嚷着,一边摇了摇头,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留下一地的混乱和围观者的议论纷纷。

“好险,要是被卫兵认出来就完了。”但丁躲在远处一个小巷的阴影中,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他看着卫兵和男人都离开了,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明明阳曾经嘱托过他不能乱跑的,但那一刻,他连想也没想,就推开了窗户,一跃而出。现在想想,其实是有些冒险。

等他回到阳的家门口,缓缓推开了房门时,却看见了满脸焦急的阳。她的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担忧的光芒。

“但丁先生,你刚刚去哪里了?不是跟您说过不要乱跑了吗?到处都找不到但丁先生,我就快要急死了!听说刚刚这附近还有一桩犯罪事件,卫兵还来过这附近......但丁先生,你在听吗?”

她气鼓鼓的看着但丁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而但丁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其实是这样......”但丁的声音低沉,他简短地陈述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并表示自己并无大碍,守卫也没有认出他。

“原来如此....我明白但丁先生的心意是好的,但是希望下次能多想想自己。”阳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是仍然带有些许严厉的训斥了但丁一番。对此,但丁也只能乖乖站好听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等到但丁再看向窗外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像是为这个喧闹的城市盖上了一层黑纱。虽然天色有些晚了,但是门外仍然有些灯火在摇摇晃晃地燃烧着,微弱的光芒在夜风中挣扎。而屋内的时钟仍然滴答滴答的作响着,那声音在宁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丁回到了阳为他清理出的一个房间,虽然不像她自己的房间那样精致,但是也说的上是干净且舒适,但丁感受着身下温暖的触感,看着空荡的天花板,慢慢的闭上了眼。

时间转瞬即逝,昨夜是一个少见的无梦之夜,但丁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在他醒来时,他感觉到久违的神清气爽。

“早安,但丁先生,到了和罗奥叔叔约定的时间了。”阳推开了房门,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长裙,早早地出现在了但丁的门口。

“早。”

“诶?但丁先生醒的这么早吗?”阳的语气带着一丝诧异,轻轻地捂住了嘴。

“平常不会,但是昨晚很少见的睡了个好觉。”

“那可真是...”阳的嘴角抹上了一弧微笑,“可喜可贺。 第5章 区域与商会 但丁有一个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习惯,他喜欢在睡觉的时候不脱衣服。现在想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起因只是他觉得睡觉前脱衣服和起床后穿衣服很麻烦,那干脆不脱不就好了。

不过他在说这个的时候,玛丽用了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向他,然后笑着问,穿着衣服睡觉不会很难受吗?而后他就摇摇头,表示感觉挺舒服的,然后玛丽就会扑到维吉尔身上,打搅他正在干的事,然后拽着维吉尔说管管他嘛。

不过维吉尔总是笑一笑就过去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对任何事情都那样淡然的呢?

同昨日一样,今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但丁正与阳并肩走在门外狭窄的街道上,他们的脚步不快,是阳有意照顾正在走神的但丁。

虽说是清晨,但是街道上已经有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低着头从二人身边走过,除开无意识中的避开相撞,他们几乎对彼此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但丁先生?地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心被绊倒了。”阳的话语让但丁回过了神来,他才想起来现在正走在一条他从未涉足过的街道上。

虽然昨天就看到了,但是实际走在路上,会感到更加无所适从,随处可见的大块垃圾,狭小的街道,被房屋包裹着,令人产生有一种喘不过来气的压抑感。

然而,就在但丁以为这种房屋就是墙壁内世界的全部时,一缕金光映射到了他的眼中,他不由得眯起了眼。

“阳小姐,那是....什么?”

但丁怔怔的说道。

但丁站在狭窄的街道中仰头望去,黎明的金光将天空照亮,一座高约数百米,从地面直达天上,链接了大地和天空的高塔,屹立于天际线的彼方。

塔顶残留的鎏金装饰在黎明里灼灼发亮,仿佛神祇遗落的火星,以黄金和各种华贵装饰的熔金色高塔长宽约数百米,其塔身投下的阴影吞噬了半个街道,一群鸽子突然从某层拱窗惊飞,砖红色翼尖掠过雕刻着星象图的挑檐。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的反射,照到了但丁的眼中,倒映出了他眼中的不可置信。

“很壮观吧?”

阳看着但丁震撼的神情,笑着说。

“那是位于1区的赫尔墨斯之塔,是教会的核心,其高度之高能从都市的任何位置看到这座塔,当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座塔时,也是和但丁先生一样的神情。”

但丁痴痴地看着那座反射着鎏金光芒的高塔,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神明的造物是什么样的,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宗教会在这座都市内具有如此的统治地位,只要亲眼目睹过那数百米的高墙和这座伟大的高塔,任谁都会相信这正是神明的手笔。

“你说1区,话说我记得你说过,我们现在身处的正是11区来着。”

但丁想起了阳之前和他说过的话,他们现在身处的是11区。

“正是如此,但丁先生,这座都市从创立之初就被分为了十五个区域,前两个区域由教会直接掌管,是教会的核心区域,而其余的每个区都在漫长的历史中衍生出了独具自己特色的文化。”

“例如4区,被称为灶之区,以美食和厨艺而闻名,8区,被称为花之区,在其他区域很少见到的花在那里遍地皆是,而我们所在的11区,被称为民之区,是15个区中占地面积最大的,人口最多的区域。”

“各有特色啊。”

但丁点了点头说,随后,阳的眼睛突然一亮,她突然轻轻的挽住了但丁的手,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让但丁有些猝不及防。

“既然这样的话,但丁先生,我们去买一张地图吧?”

“地图?”

“对呀,但丁先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在的时候你迷路了怎么办呀?”她眨了眨眼睛说,“跟我来!”

接着,她拽着但丁在清晨的街道中穿行时,但丁偶尔能听到从周围的人们嘴里传来的窃窃私语。

“之前从来没见过那个呢,又是偷渡来的吗?”

“看这样子才十六七岁,真是的,这附近不太平啊,真是的,听说新的教皇就要被选出来了,加大一下对这些偷渡客的审查力度吧?”

“嘘,别再大街上议论有关教皇的事,小心隔墙有耳。”

阳的家附近的这条街道称不上繁华,材质坚硬但有些不太平整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几天前的那场大雨留下些许积水,街道两边有七八家售卖各种各样商品的小贩,偶有一两家有店面的商铺。

但丁二人在其中一家店铺前停了下来,阳率先踏入其中,但丁跟着她跨过了门槛,他总觉得有些拘谨,像是做贼心虚的感觉。

这真是一家名副其实的杂货铺,数个两米高的货架上摆放着各种各样但丁没见过的货物,从生活物品到炼金材料,还有一些被包装起来的物品,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更有甚者有半米多高,从上面印有的图案,但丁猜测那是炼金产物。

在货架最里面的一排,杂乱的摆放着许多堆叠在一起的书籍,那些书的书皮大多有些破损了,书页也不甚完好,所以才会被放在这种地方卖吧,但丁想。

在刚进门的左手边,有一个满脸慈祥的老妇人坐在椅子上,正戴着眼镜眯着眼看一张摊在桌上的报纸,看到但丁二人进入店内,她眯了眯眼,有些欣喜的说。

“好久不见呀,阳小姐。”看起来她和阳在此之前就已经认识了,老妇人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有些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扶在桌子上,笑眯眯的说。

“别来无恙,奥莉奶奶。”阳微微一笑,轻快的说,“我来买一张最新的地图。”

“最新的地图,噢,噢,我找找。”老妇人的听力听上去不太好,在阳说话时,她很仔细的在听着,然后花了一秒多的时间确认了一下,随后开始在桌子下翻找着什么,不到几秒,她就拿出了一张约有两个手掌宽的纸张,将其卷成了卷轴,包扎了起来,然后放到了桌上,缓缓的说:“半个尼亚就行了,阳小姐,好几天没见到你了,最近都在传城里不太太平,听说教会的教皇将要易位了,搞的人心惶惶呀,我还有些担心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阳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枚硬币,礼貌地递给了名为奥莉的老妇人,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哎呀,难道你没听说吗?”

“诶?那个,我确实听说了,本以为只是些传言,没想到您都这么说,教会的教皇已经有几百年来没有变过,为什么突然?”

“至于这个呀,我也不知道了,不过最近都在这么传,或许是有心之人造出来的谣言吧?哎呀,其实我刚刚一直就在好奇,你旁边这位少年是?”

奥莉眯起了眼,仔细的看着但丁,但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努力表现的镇定一些,毕竟他看得出来奥莉没有恶意,但是这个问题如果回答的不太合适也有可能会招致严重的后果。

“我....”但丁犹豫着开了口,随便编一个身份糊弄过去就好了。

“哎呀,该不会是?”奥莉奶奶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但丁觉得她可能误解了些什么。

“是我这老家伙多嘴了,原来是那种关系啊。”她一边道歉一边喃喃自语着,“阳也到这种年纪了啊,真令人怀念....”

“那个,奥莉奶奶,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阳有些慌张,想解释什么,但是奥莉已经不听她解释,只是慈爱的笑着把他们推出了店外,并且祝他们有愉快的一天,在那时候,阳的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这就是这座城市的地图啊。”但丁将奥莉交给她的那张卷轴展开,这张和他两只手一样宽的纸张精细的刻画着城市的平面图,正面是整座城市13个区域的划分,整座城市以1区位中心,2和3区像翅膀一样将其包裹在其中,剩下的将其层层包围,可大致分为四层,最中心的1区,紧贴着其的2区与3区,4-8区位第三层,9-13区为第四层,其繁荣的程度也可以可以视为大致从内到外递减,但丁他们所处的11区位处第四层,是最外部与海直接相交的部分。

地图的背面画着11区的地图,阳给但丁指出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位于城市的东边,再向东是城市的码头和工业区,他们身处的居民区西边是贫民窟,经过贫民窟就到了商业区,而他们要找的酒馆就在商业区。

二人行走在居民区的道路上,但丁将地图收入了上衣口袋中,看着这些匆忙赶路的人们,但丁有些困惑,在他的故乡,除了去教堂礼拜,很少有村民会起的这么早,这些人都是去干什么的呢?

“这么早路上就有这么多人啊。”但丁感叹道。

“但丁先生,看来你真的是对城内的情况一无所知呢。”阳笑着说,“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着的居民们大多通过工作来获取生活的费用,而得到官方承认的工作大多都属于大商会,那些工作很抢手,而且工作时间很长,要起早贪黑的工作,不然就会被别人取代掉,那些教会的人员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现在是六点多对吧?但是有很多人从五点多就已经开始工作了,即便如此居民们也只能逆来顺受。”

“五点多?那时候天还没亮吧?!”但丁吃惊的说道。

“嗯,可如果失去工作的话,也许会面临更糟糕的处境。”说到这里,但丁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人的眼中看不到光芒,他们像是被人使用后燃烧殆尽的余烬,是当权者的提线木偶,但丁意识到这座城市并非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美好。

“虽说如此,但是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这样,有少数受过教育的人可以进行脑力劳动,而有特殊技术的人可以进行一些特别的工作,而大多数平凡的人们的人只能充当廉价劳动力。”

“.....曾经我也许怀抱过期望,期待这里是世外桃源般的理想乡,可现在看来,压迫和不公充斥了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

“对我们这些出生在墙里的人来说,这些只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日常而已。”

“对了,你刚刚说的‘商会’是什么?我不太明白,是某种组织吗?”

“啊,那个啊。”

“在这里,教会作为了城市的掌权者,但并不意味着教会对一切都实行严格的管控。以此替代的,城市中由大大小小得到了教会授权的商会来管理其他的行业,而全部由教会管理的只有炼金术和水资源。”而阳接着说,“在这样的生态下,由教会划分的15个区域内每个区域都有一两个龙头商会,垄断这个区域内的绝大部分产品,其余就由他们之下的那些小商会来瓜分。”

可别小看这些小商会,小商会的审核没有那么严格,有很多民用的机构都是以小商会的形式,而食物,制造业这样的工作就主要由大商会来提供,

教会研究炼金术需要的大多数材料,也都是通过工作的形式获取的,有的是通过发布悬赏直接进行搜集,有的是需要多次的合成,这些工作报酬很好,但是风险很高,普通的居民也几乎参与不到。

例如城市内主要的食物是鱼类和各种海产品,所以出海捕捞占热门工作的相当一部分。”

但丁认真的听着她的解释,看来在这座城市里,商会也占着相当重要的位置。

“我明白了。”但丁说,“所以我们也需要去工作吧。”

“那是当然。”阳笑着说,“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顺便一提,我之前的职业是打捞”说着,她从口袋中夹出一张薄薄的卡片,举在自己的身前。

“看!”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期待,但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张看上去有些年头,质地很坚硬,棱角处泛着彩虹的光芒的一张卡片,上面印着阳的画像和一些文字。

“一级打捞师。”但丁将脸凑了近些,读出了上面的字。

“没错。”阳夹着卡片转了一圈后收回了口袋。“教会需求的炼金材料多种多样,而其中有些非常珍稀的材料已经在现实不存在,因此就需要深入大海,从旧文明的遗迹中寻找,对技术有很高的要求。”

“真棒,用这一张卡片就能证明身份。”但丁若有所思的说,“我在酒馆工作后也会获得这样的证明吗?”

“应该不会,毕竟教会不会给所有在小商会打工的人都印证明。”阳想了想,”这种材料是用炼金术特制的材料,具有辨识性,无法被伪造。”

“等等,你说刚刚那张卡片?”阳看到但丁的表情变得奇怪了起来,感到有些困惑,从自己的上衣口袋又拿出了那张卡片。“就是它,但丁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但丁没有回话,而是认真的盯着那张卡片,折射的光线,特殊的墨水,还有这质地。他拿起那张卡片在阳光下反复翻动,从身旁走过的人都以情况的眼神看着他,纷纷低着头避开了二人。

“但丁先生?请不要一直这样盯着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的脸颊泛上了一丝微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但丁打断了。

“阳。”她看到但丁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芒,有些兴奋,惊奇,甚至像是危险。“我可以仿造这张卡片。”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

“仿......?可那是...”阳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但丁。

“我很确信,从我刚刚看到这张卡片时我就有一种感觉,现在证实我的感觉是真的!”但丁兴奋地说,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这是炼金学中很基础的一种合成材料,胜在硬度高,不易锈蚀和腐坏,制作方法非常简单,而上面的墨水和只要有材料和场所我就可以.....”

“等等!”阳出声叫停了但丁,她有些紧张的看了看四周有些奇怪的人流,拉起了但丁的手就向前走。“但丁先生,这件事不要在这里说。”她将头凑近,低声在但丁耳边说。

当他们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时,但丁才突然想起来,刚刚阳说过,炼金术的技艺属于教会直接管控的范畴,这就是教会能使用这种并不珍稀的材料的理由。

“但丁先生,我先前居然不知道你居然拥有炼金术方面的相关知识。”她拉着但丁的手离开了先前那个街道,来到了一个人烟偏僻的小巷,她有些紧张的观察着附近,确定没有人后才开了口。

“抱歉,我有些激动了,这是我从前一个朋友教给我的,虽然懂得不多,但是这种程度的话没有问题。”但丁道歉说。

“不,没关系,但丁先生不用道歉。”她的表情有些自责,“是我没有说清楚,在这座城里炼金术是禁忌的存在。教会严格管控炼金术在民间的流通,以至于民间的炼金术师几乎绝迹,所以虽然我明白这有可能是个好机会,但是我希望但丁先生再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

“我明白了,你说得对。”但丁点了点头,“似乎要搞到材料和设备也是一个难题,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他道歉说。

阳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阳小心的查看了周围,确认没有在偷听他们的讲话后,二人离开了小巷,重新回到了居民区的街道上。

街上的人们变得更多了一些,太阳也随之在他们的头上推移了一些,从他们二人离开家老师已经过了十几分钟,周围的光景都是他完全不熟悉的模样了。

也许他们已经离开了居民区,来到了贫民窟,但丁推测道,他不禁想象贫民窟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第6章 阿尔吉侬 在他们经过一个像是分界线似的,用破碎的砖瓦堆积起来的关卡时,周围的景象变得进一步破败,道路两边的木棚屋摇摇欲坠,大多是用废弃的模板,生锈的铁皮和粗糙的砖瓦拼凑而成,歪歪斜斜的互相依靠着,这些棚屋的屋顶破破烂烂,有些甚至露天,但丁透过木板的缝隙,能看见在棚屋中堆积的杂物和依靠在墙边的老年人,他们的表情麻木,只是呆呆地看着某处,充满了泥土和沟壑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在这里,没有基础的公共设施,随处可见的排泄物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垃圾和成群的苍蝇堆积在街道的角落,人们委身于其中。

在街道上玩耍的孩童比先前更多,而且他们身上的衣物更加残破,有的甚至衣不蔽体,能看见他们因为缺乏营养而发黄,沾满灰尘的肌肤。而他们中的一些长相呆傻,言语怪异的孩童,他们大多会用一种空洞的微笑看向但丁,那呆滞的眼神让但丁感到有些如芒在背。诡异的是,每当他们经过时,这些孩童都会不由自主般的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的视线总是跟着正在行走的二人,甚至其中有的人还试图走上前抓住但丁的袖口,这让但丁吓了一大跳。

“别担心。”阳把孩童的手从但丁的袖口上拉开,转头安慰但丁说,“在平民窟生活的孩子大多生活条件不好,在发育上经常出现一些问题,但这不是他们的错,相信我,他们没有恶意。”

看着那些孩童肮脏的脸颊上挂着的空洞的微笑,但丁能看到他们的口水似乎要从嘴角流下来,他仍觉得这十分诡异,但是他相信阳说的是真的,他对阳点了点头,看到孩童还不愿离开,他蹲下轻轻的抚摸了那个孩童的头发,或许是因为很久没洗过了,他的头发又短又硬,有些扎手。

“你叫什么名字?”他蹲着问那个孩童,他并不期待他会给出这个答案,但是他仍然笑着这么问出来了,在那一刻,他有些后悔,如果这个孩子回答不上来怎么办?场面会变得十分尴尬。

“阿尔...”让但丁惊喜的是,孩子确实听懂了但丁说的话,正在口齿不清的说着什么,“什么?”但丁将耳朵凑近了些,又重新问了一遍,“阿尔吉侬!”孩子用他能听得到的音量说出了这个词,这次但丁听清了他在念的那个词。

“阿尔吉侬?”他试探性的叫了一声,看到孩子对他的话有所反应,他很确信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阿尔吉侬,“很好。”但丁抚摸着孩子的头,他露出了很受用的表情。紧接着,但丁站起了身来。

“你很棒,阿尔吉侬。”但丁站了起来,收回了那只在他头上的手,他一边解释着,“但是现在我必须有事情要走了,我们以后会有机会再见的。”

阿尔吉侬眨巴着他的眼睛,眼里闪烁着期待,这一次,他没有在但丁走时拽住他的衣袖。

当但丁走远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孩童们的嬉笑声和阿尔吉侬的呜呜声,他其实明白他不该转头,但是人总是这样,天性和人性会相互扭打,缠在一块,没有人知道最后胜出的会是谁。

他转过了头,然后看见有几个比阿尔吉侬高一头的孩子把他摔倒在了地上,然后笑着踢他的头或者胸口,他本就肮脏的衣物上沾染了更多的污泥。

而阿尔吉侬只是还是那样空洞的笑着,似乎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在对自己做什么一样。

但丁意识到阿尔吉侬在群体中遭受了霸凌,但是他又能怎样呢?他早该想到一个有智力缺陷的孩子不可能合群,而他帮不了阿尔吉侬任何,哪怕他现在替阿尔吉侬摆平了这事,在他不在的时候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但丁比谁都要清楚那一点。

他永远也忘不了维吉尔被别的孩子孤立的摸样,和阿尔吉侬不一样的是,维吉尔很聪明,也够独立,他知道如何去保护自己,他的思想比别的孩子成熟,所以这也许对他造成不了太多负面的影响,但是那股孤独是货真价实的,在他刚和维吉尔认识时,他就有过那样的感觉,在后来他们相识甚久时,他看着维吉尔的背影,总觉得自己也似乎并没有真正的走进过维吉尔的内心,虽然他们经常谈心,天天都在一起,但是他总觉得有一层纱幕在他的内心上,而他从来没有揭开过。

“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他在心中这样想道。

他们离开了有阿尔吉侬的那条街道,但是但丁的心情并没有变得好转起来,这里一切狭窄的街道,单调的景色,破旧的房屋都在不断的扰乱他的认知,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处于一个永远无法走出的迷宫里,这一切循环往复,自始至终。

渐渐地,他眼前重复的线条和图形开始脱离了现实,脱离了这些背景,化为了一些独立的标志。他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些反复的线条,但是他的视线无论移到那里都躲不开,无论是墙上,地上,还是天上,那些如影随形的杂乱线条像鬼魅一样跟随在他的身边,逐渐聚集起来。特别是那些棱角的边框,成九十度夹角的线条,将他包裹起来,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意识到自己恐惧的源头是什么,这压抑的空间让他回想起被关进那座冰冷监狱的时候。

突然,他的视角从现实中被抽离,他仿佛代入了某个人的视角中,和他人共享了感觉一样,他像是一个游走在虚空中的幽灵,观看着这世间的一切。他的视角在高空中,他看到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寒冷而又潮湿的石板地面上颤抖着,他紧闭着双眼,身上的伤痕已经发红发肿,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但他只是那样闭着眼,但丁不愿去回想那段记忆,那段充满着痛楚,令人悲伤的记忆。现在的他和当时一样,选择紧闭着双眼来逃避这即将到来的一切。但是记忆的涌现宛如洪水的决堤,除非你把自己的脑袋砸碎,不然那些你不愿忘记的总会停留在你的脑海里,他们像追猎猎物时的狼群,机敏而狡诈,在你逃跑时紧逼着你,在你狂奔而逃后又和你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你松懈的时候一直看着你,然后当你筋疲力竭,无力的瘫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们会扑上来咬断你的脖子,而现在,他感觉狼群正在自己的身后穷追不舍着,那股寒冷,刺痛又开始在他的身上浮现,提醒着他们从未离开过他的脑海,甚至也从未离开过的身体,过往的经历不会像伤疤的消失一样简单,而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更深刻的烙印在这身躯的皮肤里,骨髓里。

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把这些挡住他视野的一切全部砍断,轰碎,也没有能挡住他的眼,再也没有能阻碍阳光的射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宽阔的空间和新鲜的宏碁吗,他感到一阵焦躁,手指在随之止不住的颤抖,呼吸在变得急促,有一种并非真实的痛感想让他捂住自己的头。但丁对自己的情绪波动产生了一种恐惧,为什么这些暴力的想法会突然侵入他的脑海,他感觉世界突然变得一片漆黑,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他的身体动不了,只能看着自己坠落下去,他听到耳边环绕着一些诱惑的低语声,但他听不清那些低语的内容。

阳很奇怪但丁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但丁低着头,用单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看不清但丁的表情,她感到有些不对劲,想要上前查看但丁的情况。

“但丁先生.....你这是。”阳想要伸出一只手将他的头扶起来,但当她靠近时,但丁却突然后退了一步,用一只手挡在阳和他的中间,并且突然用比他平时说话大许多的音量

“不。”但丁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说,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知道自己的笑看上去一定很牵强,但是他还是要这么做。“我没事,只是有些奇怪的感觉,我不想承认但.....似乎.....那些旧日的阴影还在缠绕着我,我想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的动作很僵硬。

“噔”他听到靠近自己的脚步声,不知怎的,他竟变得有些害怕,他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半步。“我真的....”当他还想辩解时,他突然感到有什么握住了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并且遮蔽了自己的视线。

“但丁先生,你在骗人。你在害怕,对吗?”他感到轻柔的女声在他的耳边回荡,胸前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长长的发丝落到了他的脖颈上,弄得他有点痒痒的。当他半睁开眼时,透过衣物传来温热的体温似乎驱散了所有缠绕着他的暗影,在不远处的拐角后传来的嘈杂人声又重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可以不用害怕我。”她轻声说,当他看到但丁眼角正在反射着光线的泪珠后,她抬起一只手,轻轻的为但丁抚去了还没有流出的眼泪。“你总是这样忽略自己的感受,也请你多看一看自己。”

随后但丁感到胸前的压力小了一些,随后离开了他,但是那股温暖还残留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到很放松。

他的手停止了颤抖,他有一种想要抓住那将要离开之物的冲动。视线变得清晰,他看到了阳关切的表情。头部的疼痛已经消失了,那股恼人的焦躁也被这细腻的水流浇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但丁决定不再深究,自从那一晚后,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起来,他猜也许是在监狱中那种催化情绪的现象对他产生了某种长期的影响,现在他的情绪变得更加难以预测,有时会超出他的掌控,像一团燃烧着的火苗,在火上浇油后变得熊熊燃烧,甚至一不注意就会灼伤自己的身边的人。他的心也早就如同这世界本身一样千疮百孔,他一直在无意识中隐藏他已经疲惫不堪的事实。也许他知道,放任不管的空洞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会变得缓和,而是会被更多新的空洞愈扩愈大,最终必定会吞噬一切,但是他假装不在意也不知道这一切,尽量不去想再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会怎么样。

从这之后,他们就没有说话,走了大约一分钟后,转过了一个拐角,终于来到了一个宽阔些的街道。

这是一个方圆数十米的广场,连通着四周的道路,广场上穿着各式服装的人们正在这里走动着,这里的街景和建筑也与之前所见大不相同,大多数的建筑算不上干净,但是给人一种安心的质朴感,地上也鲜有排泄物和生活废物。

在这里走动着的人们比先前所见的人穿的衣服,神态和气质都有明显的差距,先前在那些狭窄的走道和破烂的棚屋中见到的人们,大多眼中无光,眼神空洞,皮肤和衣服都脏的发黄,而在这里走动的人大多穿着干净,没有破损的服装,还有很多穿戴着带有塔拉萨教会纹章的白色斗篷的人,他们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广场的中间坐着几个正在坐着休息的卫兵,他们把长矛搁置在一边,正在谈些什么。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推着一个木质推车从广场的另一边进来了,在他经过广场的中心,那些卫兵的身边时,但丁看到他的神情很紧张,一直在偷瞄那些卫兵,虽然他尽量装作没有异常的样子,但是他的紧张已经溢于言表,以至于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从他前面经过的人。

“干什么?没长眼吗!”

“万分抱歉,万分抱歉!”老人一边道歉一边加快了脚步,却还是被正在休息的卫兵发现。

“哟!老人家,今天又来卖什么。”临头的一个个子不高,有些胖的卫兵走了上来。

“哈哈,各位老爷早上好,早上好。”老人发觉自己被发现,就站住了脚,表情僵硬的回头笑着说。

那几个卫兵一看领头的那人上前,连滚带爬的跟上了他,领头的那人看老人恭恭敬敬的样子,咧嘴一笑,随手从老人的推车上拿走了一个外表是褐色的,整体是圆形的物体,看上去脏兮兮的。

“这土豆不错,我要了。”那人没多说,就将“土豆”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老人看见自己的东西被拿走,有些着急的开口说:“老爷眼光好,只是刚刚那个土豆还没称过重量.....老爷你....”

“放什么狗屁!老子想吃什么还需要你的同意不成?”看见老人开口说话,那个胖卫兵突然发作,很大声的喊道,引得周围的人看向了这边,“上次的帐还没找你算呢!期限就是今天,五十尼亚一个子都不能少!”

老人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周围的视线让他如针芒在背,但是他仍然挤出最后一丝笑容和气的说,“老爷,我手头是真的没有钱,您能不能等我把这些都卖掉再....”

“混账,让我们老大等你?”另一个卫兵粗暴的打断了老人说的话,突然上前吼道,口水溅到了老人的脸上,“兄弟们,老规矩伺候!”见已经彻底撕破脸,那领头的卫兵发出了刺耳的笑声,随后老人被不知哪个卫兵上前一脚踹倒在地,那第二个卫兵将他的推车整个拉走,老人看见自己的推车被拉走,如丧考批般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那领头的大腿,苦苦恳求道:“老爷行行好,老爷行行好,那是我最后的财产了,我们一家上有老下有小五口人,全指望着那些....”

“滚!”那人一脚将老人踹走,在地上溅起了些许尘土,“怎么事这么多?拿你点东西这么多意见,给老子滚!”看着在地上挣扎着起身,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的老人,他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裤子,随后和其他卫兵一同扬长而去,只留下满面尘土的老人坐在路中间哭泣。

“造孽呀,造孽呀.......”他的声音沙哑,身上破烂的衣服被弄得更脏,坐在马路中间看着卫兵离去的方向呜呜的哭着。

但丁刚想上前,阳就一把拽住了但丁的袖口,但丁有些惊讶的看着阳的眼睛,而阳只是低着眉微微地摇了摇头。

但丁又转头看去,老人维持着刚刚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供人参观,往来的人群自觉的给老人身边让出了一些空间,没有人想和他扯上关系。

在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之后,拥挤的人流也逐渐遮蔽了但丁的视线,他看见老人站了起来,然后在某一个一个瞬间就消失在了人流之间。

但丁后退了一步,他看向了身边的阳,而她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但丁先生,这样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阳说,“很可怜,对吧?”

“如果刚刚那个老人向那些卫兵追究到底,法庭也永远不会倾斜向民众那一边,这就是这座城里的准则,正因如此,成为塔拉萨教会的正式信众是人人都在渴求着的美梦,那意味着庇护和地位,名誉和权力。”

“正式的信众?”

“是的,在这座城里,只存在着塔拉萨教这一个宗教,所以严格来说大家都是塔拉萨教的信众,但是想要获得在教会内任职的机会必须经过层层考核,一般来说,每年都选取少数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和卫兵队中的佼佼者,以及少数有特殊才能的人。话虽如此,普通的民众想要进入卫兵队仍然相当困难。”

但丁认真听完了她的解释,有些难以置信的捂着额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平等,不公,这些在我的家乡都没有过。”他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阳看着有些惆怅的但丁,上前了一步,微笑着说:“如果是但丁先生的话,也许真的可以改变这个城市。”

“但愿如此。”

“如果但丁先生那样相信着,我相信终有一天这世界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的。”她握住了但丁的手,温暖而又柔软,令人产生一种幻觉。

但丁感到心跳有些加快,他挣开了阳的手,侧着头故作平静的说:“这样的说法太宏大了,先带我去见那个叫罗奥的人吧。”

“但丁先生在这些时候会不太坦诚呢。”

但丁看到她笑的很开心的说,但丁这才注意到,阳的脸红扑扑的,像正午太阳的红晕。